《暗河逐光》淡蓝的梨

19、暗流 沈祈安的手

　　沈祈安的手指在画册封面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顾深装作在认真构思，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的表情变化。他看到沈祈安翻开画册后，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眼神先是茫然，随后渐渐变得空洞——那不是走神，而是一种近乎失焦的状态，仿佛纸张的白光将他吸入了另一个时空。

　　“你觉得画一家人野餐怎么样？”顾深忽然出声，打断了那股下沉的趋势，“简单，好画，颜色也鲜艳。我闺女最喜欢画三明治和西瓜。”

　　沈祈安的视线被拉了回来，他眨了眨眼，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出水面，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低头看着空白页面，声音有些飘忽：“……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顾深抽了一支铅笔递给他，“你先帮我打个底稿？我构图能力基本为零，上次画了个太阳，我闺女说像被踩扁的柿子。”

　　这个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不过分亲密，也不带任何治疗性质，只是一个笨拙的父亲向一个有艺术功底的人寻求帮助。沈祈安犹豫了两秒，接过了铅笔。

　　他的手很稳。尽管内心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但当笔尖触及纸面的一刹那，一种久违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了。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线条便流畅地从笔尖流淌出来——一棵树，树下铺开的格子餐布，远处模糊的山丘轮廓，还有右上角一个圆润的太阳。

　　构图简洁干净，线条利落，甚至带着一点专业插画师的灵气。

　　顾深在旁边看着，真心实意地吹了一声口哨：“厉害啊！这下我闺女肯定能在班里横着走了。”

　　沈祈安被他夸张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放下了铅笔：“剩下的……你自己画吧。”

　　“别啊，好人做到底。”顾深把彩色铅笔推过来，“你先帮我涂个底色总行吧？草地用什么颜色？翠绿还是草绿？”

　　沈祈安看着那盒打开的彩铅，各种颜色的笔尖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调色盘。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从中抽出了一支翠绿色的铅笔。

　　就在他准备落笔的那一刻，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力道不大，但足够突兀。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职业性的审视意味。他的目光越过顾深，直直地落在沈祈安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转向顾深，微微颔首：“顾队，听说你把我们医院的休息室征用了，我来看看情况。”

　　语气客气，但客气之下藏着隐隐的不满。

　　顾深认出了这个人——市局医院精神科的副主任医师，姓周，叫周明远。四十出头，业内口碑不错，但据说为人极为重视科室的规章制度和资源分配。这间休息室原本虽然闲置，但理论上归精神科管理调配，顾深通过院方领导直接征用，跳过了他这个科室副主任，他心里自然不会太痛快。

　　“周主任，辛苦辛苦。”顾深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伸手握了握，“临时借用几天，主要是为了配合案情需要，方便随时沟通。打扰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话虽客气，但“配合案情需要”几个字，已经把他的立场和权限摆在了台面上——这是公事，不是私人占用。

　　周明远自然也听懂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再次扫过沈祈安，以及茶几上的画册和彩铅，嘴角牵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顾队费心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我们这里是正规医疗机构，所有诊疗行为都要遵循医疗规范和伦理准则。非专业人员在这里进行所谓的‘心理疏导’，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责任归属恐怕不好界定。”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字字带刺，既质疑了顾深行为的合规性，又暗示了他不具备专业资质。

　　顾深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笑着打了个哈哈：“周主任说的是，术业有专攻嘛。我也就陪沈先生聊聊天、画个画，算不上什么心理疏导。真要涉及专业层面，到时候还得仰仗您这样的专家出手。”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冲突，又把自己定位成了“陪同人员”，让周明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笑了一声：“最好是这样。那就不打扰你们‘聊天’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边一闪而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重新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深收起脸上的笑容，回到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沈祈安。沈祈安依然握着那支翠绿色的铅笔，但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涣散，呼吸也变得又浅又快。

　　刚才周明远出现的那短短几分钟，以及那些话里藏针的对峙，显然触动了沈祈安内心深处某些非常敏感的东西。那种被审视、被质疑、被视为“问题”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他用平静伪装起来的表皮。

　　“沈祈安。”顾深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沈祈安没有反应。

　　“沈祈安。”顾深又叫了一遍，这次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伸出手，隔着茶几，轻轻按在了他握着铅笔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温度传来，不烫，但足够真实。

　　沈祈安猛地回神，像是从水底被捞起来一样，大口喘了一口气，瞳孔重新聚焦。他低头看到顾深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下意识地想抽回，但顾深按得很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没事。”顾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就是来找茬的，跟你没关系。”

　　沈祈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顾深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沙发里，拿起那支被沈祈安攥得微微发烫的翠绿色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以一种极其笨拙的姿态，在画册上那棵树的树干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画得极其难看，头大身子小，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胳膊像两根火柴棍。

　　“你看，”顾深指着那个丑得离谱的小人，一本正经地对沈祈安说，“这才叫真正的画工差。你刚才那个底稿，在我眼里已经是大师水准了。”

　　沈祈安看着他指尖下那个滑稽的小人，看着他故作严肃的表情，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连弧度都称不上。只是一个微小的、一闪而过的肌肉牵动。

　　但顾深看见了。

　　他没有声张，没有夸奖，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只笨拙的手，在画册上画第二个更丑的小人，嘴里嘟囔着：“这个画我闺女，这个画我老婆，这个画我们家那条傻狗……”

　　阳光静静地照着。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再去添。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医生办公室里，周明远正坐在自己的桌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加密的内部系统界面——上面显示着沈祈安的部分基础信息，包括入院时间、主治医生、初步诊断结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个人，沈祈安，市局刑警支队送来的那个。查一下他入院之前，和哪些人有过交集。”

　　挂断电话后，他将屏幕上的窗口关掉，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若有所思。

　　窗外，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乌云，将方才还明媚的阳光遮去了大半。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画册上的线条和色彩，也随之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而模糊。

　　顾深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他有种直觉——

　　这件事，不会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