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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裂口 三天过去了 ...

  •   三天过去了。

      沈祈安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他不再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到天亮,偶尔能睡着三四个小时,虽然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连闭眼都充满恐惧。他开始愿意在顾深的心理咨询室里坐上一整个上午,虽然大多数时候依然沉默,但偶尔会主动说一两句简短的话,甚至有一次,在顾深故意画错一笔的时候,他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不对”。

      那两个字很轻,像风一样一吹就散。

      但顾深听得很真切。

      “哪里不对?”他立刻放下笔,探头凑过去。

      沈祈安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画册上那个歪斜的太阳:“……圆弧不太对,左边应该比右边高一点,不然看起来像歪着。”

      顾深仔细一瞅,发现确实如此,那个太阳被他画得像一颗快要滚落山崖的鸡蛋。他干脆把笔递过去:“那你来改。”

      沈祈安看着那支递到面前的铅笔,接过去了。那笔握在他手里,比他握枪的时候温驯得多。落在纸上的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画画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和平条约。

      陆今安每天傍晚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带一些简单的小东西来——一碗熬得浓稠的粥、一碟新鲜切好的水果、一本从支队图书角捡来的旧杂志。他从来不提案情,不提进展,不提那个已经被撕开的伤口,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陪着沈祈安吃一顿饭,或者看他把那些水果一块一块地吃完。

      今天也不例外。

      傍晚六点半,陆今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小袋橘子。沈祈安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支翠绿色的铅笔,在顾深留下来的一本速写本上画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动作顿了一下,像一个正做着私密之事被人撞见的孩子。

      “顾深让我带过来的。”陆今安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语气平淡,没有提他手里那本速写本,自然地跨过这个话题,“群英巷那家老店里头的排骨汤,趁热喝。”

      沈祈安放下铅笔,接过了保温桶。盖子揭开的一瞬,浓郁的肉香和姜片的辛辣味扑面而来。是热的,真的。

      他沉默地喝着汤,陆今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用一把瑞士军刀慢慢地削橘子皮。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碗壁的声响,和橘子皮被撕开的清冽气味。

      安静,但并不令人窒息。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沈祈安喝完了汤,放下碗,低声说:“谢谢。”

      陆今安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别只说谢谢。之前我跟你说的事情,你有想过吗?”

      沈祈安接过橘子,却没有立时吃,指肚轻轻摩挲着橘子皮上细密的油点,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过。

      他当然想过。那些零散的画面像打碎的镜子碎片,不断在他脑海里折射出刺眼的光。医院走廊角落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对他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某些来路不明却让他下意识警惕的关心;以及那段记忆彻底断片之前,手机屏幕上闪过的一条简短讯息——“你听得到吗?”

      那些碎片让他不安。

      但他更不安的,是另一个预感。

      “陆今安,”沈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如果……这件事情的内情,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你还会继续查吗?”

      陆今安手里的刀子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沈祈安,眼神里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天然的笃定:“我管它多大。”

      “如果大到会压下来呢?”

      “会压下来的是云,天塌不下来。”陆今安把削好的橘子递过去,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而且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别人越不让我碰的东西,我越要掰开看看里头是什么馅。”

      沈祈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沈祈安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并不孤单。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陆今安的手机却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陆今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只听了两句话,那根削橘子的军刀的刀刃,便在指尖无声地合上了。

      “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沈祈安脸上,停留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老赵出事了。”

      沈祈安的手倏地收紧,掌心中那枚橘子被捏裂,汁水沿着指缝滴落下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陆今安:“怎么回事?”

      “刚才发现他死在宿舍里了。”陆今安说,“初步判断,是过量服用镇静类药物。”

      那一瞬间,沈祈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老赵,是在爆炸案中和他一起因公受伤的同事。他被安排在市局医院另一栋楼的普通病房接受治疗,伤势不重,恢复良好,已经准备出院了。他是在出任务前最后一个和沈祈安搭班的人。也是沈祈安记忆断片之前,记忆里出现的最后一张面孔。

      他们的交集原本只是寻常战友。但此刻,这两个字的意义,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这道消息让沈祈安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绷了起来。他放下手里那枚被捏烂的橘子,盯着床上叠得方正的军被,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觉得他不是。”陆今安站起身,把那把军刀收进口袋里,“我刚才特意问了老赵的主治医生,确认过他的镇静类药物处方剂量。他没在那个剂量,那个量至少是正常处方标准的三倍。”

      三倍。

      这不是意外,不是自杀。

      “你等我回来。”陆今安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了一次头,看着沈祈安发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叫顾深来陪你。”

      沈祈安没有回应。他依然盯着那床被子,但陆今安注意到他床边的速写本上,落笔的力道已经重到在纸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像一道撕开的裂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陆今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沈祈安一个人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窗外最后一丝暮光像烛火一样挣扎着。他伸出那只染着橘子汁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慢慢伸向枕头底下,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边缘——那是他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一枚被磁化了的警徽碎片。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把残缺的钥匙,指向一扇未知的门。

      他攥紧了那枚碎片,直到掌心被硌出深红的痕迹。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即将开始崩塌。而那些崩塌的碎片下面,藏着他必须亲眼去确认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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