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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建 顾深的效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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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市局医院就将一间闲置的医生休息室腾了出来,改造成了临时的心理咨询室。房间不大,但朝南,有一扇很大的窗户,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明亮温暖。顾深让人搬走了原本的办公桌和诊床,换上了一张低矮的圆形茶几和两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墙角放了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此刻正播放着极轻柔的钢琴曲。
整个房间没有一丝一毫医院的气息,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家里的起居角。
九点整,陆今安陪着沈祈安来到了这间房间门口。
沈祈安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针织衫,是陆今安从家里带来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而温和,属于“家”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全然陌生的布置,脚步顿住了,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本能的抗拒和犹豫。
陆今安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用力拉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着。
过了约莫十几秒,沈祈安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顾深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面前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沈祈安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自己倒茶,杯子我洗过了,放心。”
他语气太过随意自然,仿佛只是邀请朋友来家里坐坐。沈祈安僵硬的身体,在这种极度日常化的氛围里,稍稍放松了些许。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但没有去碰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陆今安没有跟进房间,只是在门口对顾深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沈祈安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沈祈安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下。
顾深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品茶又像只是在润喉,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昨天那根棒棒糖吃了没?”
沈祈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留着呢?”顾深又问。
“……嗯。”沈祈安的声音很低。
“留着干嘛?又不能下崽。”顾深笑了,“等会儿回去吃了它,不然放久了就化了,黏糊糊的,浪费。”
他的话题永远停留在这些最琐碎、最不起眼的生活细节上,没有任何试探,没有追问,没有“你感觉怎么样”、“你还记得什么”这类让沈祈安下意识想要竖起高墙的问题。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聊着,从棒棒糖聊到今天早上食堂的包子馅太少,又聊到窗外那棵银杏树上落了一只很胖的鸟。
沈祈安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给出一个极简短的反应。但渐渐地,他交握的双手松开了,变成了自然地搁在膝盖两侧。他的呼吸节奏,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急促而浅。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顾深的话题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转折。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是那种随意的调子,“你以前弹钢琴?”
这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沈祈安的身体猛地一震,刚刚放松下来的肩膀再次绷紧,瞳孔也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深,眼神里带着惊疑和戒备,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
顾深对他的激烈反应视若无睹,只是指了指他的手:“看出来的。你右手指尖的茧子,位置和形状,不是写字写出来的,是按琴键磨的。而且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听到音响里的钢琴曲,无名指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轻敲了两下大腿外侧。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他观察之细致,推理之迅速,让沈祈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那些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作,在这个男人面前,如同摊开的书页一般无所遁形。
但奇怪的是,顾深说出这些的方式,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或被侵犯。他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剖析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评判。
“……以前……学过几年。”沉默了许久,沈祈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是他第一次在顾深面前主动提供关于自己过去的信息。
“学到什么程度了?”顾深顺势问道,仿佛只是在继续一个关于兴趣爱好的闲聊。
“考完了十级……后来学业忙,就很少碰了。”
“可惜了。”顾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会一门乐器挺好的,高兴了不高兴了都能弹两下,比跟人说话省劲。”
他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沈祈安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比起和人交流,用音乐来表达,确实是更让他感到安全和自在的方式。
沈祈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在此刻成了一种默认。
顾深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变魔术一样,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画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沈祈安面前。
“闲着也是闲着,帮我个忙。”他说,“这是我女儿幼儿园布置的亲子作业,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完成一幅‘我的家庭’主题画。你也知道,我这人手笨,除了画火柴人啥也不会。你既然学过艺术,审美肯定比我强,帮我看看,这构图怎么弄才不至于让我闺女在她老师面前丢脸?”
他说话时表情苦恼,语气恳切,仿佛真的在为女儿的幼儿园作业发愁。
沈祈安看着那本推到自己面前的空白画册,又看了看顾深那张写满“求助”的脸,一时间有些茫然。
画画……家庭……
这两个词,像两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有不安,有抗拒,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好奇和松动。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顾深都以为他要拒绝了,最终,他却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了画册光滑的封面。
顾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或鼓励,只是像终于找到了帮手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
“太好了,总算有人能救我了。来来来,我们先从画什么开始想……”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本摊开的空白画册上,也洒在沈祈安微微低垂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从那本画册上移开。
门外,陆今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听不到房间里的具体对话,只能隐约听到顾深偶尔发出的、爽朗的笑声。
他没有笑,但那双一直沉郁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光亮。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尽管微小,尽管艰难。
但终究,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