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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老顾 下午两点, ...

  •   下午两点,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不紧不慢地驶入市局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半截烟灰,然后是一只款式老旧、沾着不明污渍的棕色皮鞋。

      来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但绝不夸张的肌肉轮廓。他五官端正,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散漫,唯有那双眼睛,在扫过停车场角落的监控探头时,闪过一丝与慵懒外表截然不符的精光。

      他随手将烟蒂摁灭在墙上的灭火器箱上,也不管有没有烫坏漆面,拎起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帆布包,晃晃悠悠地走向电梯。

      此人名叫顾深,国内犯罪心理学领域一个亦正亦邪的传奇人物。学术背景光鲜,实战经验丰富,但行事作风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据说早年还因为某些“非常规”的审讯手段惹过不小的争议,最后干脆脱离了体制,成了个半隐居状态的独立顾问。陆今安当年在某次跨省联合行动中与他有过合作,对他的能力和“邪性”都印象深刻。

      病房门被敲响时,陆今安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给一个苹果削皮。沈祈安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旧诗集,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很久都没有翻动一页,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请进。” 陆今安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顾深走了进来。他先是环视了一圈病房——整洁,单调,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视线掠过窗边的陆今安,在他缠着绷带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在了病床上的沈祈安身上。

      沈祈安也抬起了头,看向门口这个陌生的闯入者。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警惕和探究,但没有明显的恐惧或排斥。或许是顾深身上那股过于随意的、与这压抑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降低了他的戒备。

      顾深也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沈祈安。他的目光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更像是一种不带情绪的观察,从沈祈安苍白消瘦的脸颊,到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再到他捧着书本时、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的细微动作。

      几秒后,顾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带着点痞气,冲淡了房间里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哟,比电视上看着瘦多了。看来陆大队长没把人照顾好嘛。”

      陆今安削苹果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沈祈安则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开场。

      顾深也不等主人招呼,自己拉了把椅子,在病床前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将那个旧帆布包随意地放在脚边。他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沈祈安是吧?我叫顾深,顾盼生辉的顾,深不可测的深。” 他自我介绍的方式也很独特,“算是个……研究人心的吧。陆今安说你最近睡不好,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东西分不清楚,让我来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没有使用任何专业术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或小心翼翼的态度,就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这种过于“正常”的态度,反而让沈祈安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了一丝。

      “……你好。” 沈祈安迟疑了一下,低声回应。

      “你好你好。” 顾深摆了摆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塑料纸包装的草莓味棒棒糖,递向沈祈安,“喏,见面礼。别嫌弃,来得急,没买果篮。”

      沈祈安看着那根递到眼前的、包装简陋的棒棒糖,愣住了。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顾深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陆今安在旁边放下了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阻止。

      顾深举着棒棒糖的手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散的笑容:“拿着吧,又不是毒药。草莓味的,甜。”

      也许是“甜”这个字,触动了沈祈安某根细微的神经。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根棒棒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包装纸,传来一种与医院里所有物品都截然不同的、带着世俗烟火气的触感。

      “谢谢。” 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不客气。” 顾深收回手,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沈祈安握着棒棒糖的手指上,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书?诗集?”

      沈祈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诗集。“……嗯。”

      “喜欢哪一首?”

      沈祈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然后,他翻开书页,找到了其中一页,指尖轻轻点在某一首诗上,却没有念出来。

      顾深也不催促,就那样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沈祈安低垂的眼睫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祈安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他念的是海子的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此刻此地的向往。

      顾深听了,没有评价这首诗,也没有追问沈祈安为什么喜欢,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劈柴喂马啊,那可得有把子力气。你现在这体格,怕是连斧头都抡不起来。”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打击人,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等的调侃。

      沈祈安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竟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一闪而过,但确实存在。

      陆今安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顾深,后者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顾深没有再谈论任何与病情、创伤、记忆有关的话题。他只是像唠家常一样,和沈祈安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问他住院期间都吃了什么,吐槽医院食堂的饭菜肯定很难吃;说自己开车来的路上堵了半小时,因为前面两辆车发生了剐蹭,两个车主下车互骂了半天,谁也不让谁,最后还是交警来了才解决,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他全程都在前排围观。

      沈祈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嗯”一声,或者极轻地摇一下头,表示否定。但他握着那根棒棒糖的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蜷缩着,而是慢慢放松了下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顾深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住的地方还没着落,得去找个酒店。陆大队长,不送送我?”

      陆今安会意,对沈祈安说了句“我马上回来”,便起身跟着顾深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窗户边。

      顾深收起了一路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燃,只是这样含着。

      “情况比我在路上想的要复杂。”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的状态,像一个被反复格式化又写入错误数据的硬盘。记忆碎片化,认知混乱,情感隔离严重。刚才那首诗,那句‘从明天起’,说明他内心深处对‘正常’、‘幸福’的生活仍有渴望,这是好事,是治疗的突破口。”

      陆今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他对特定刺激的应激反应阈值非常低。” 顾深继续说,眼神变得有些凝重,“一个普通的动作,一种常见的气味,甚至一个音节,都可能引发剧烈的恐慌和解离。这说明他遭受的不仅是□□折磨,更是高度精密、针对性的精神控制和摧残。下手的人,很懂心理学,知道怎么最有效地摧毁一个人的自我和意志。”

      陆今安的下颌线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我接下这个案子了。” 顾深将没点燃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把玩着,“但不保证能治好他。我只能说,尽力而为。而且,治疗过程可能会有反复,甚至会出现比现在更糟糕的阶段。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陆今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给我准备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或者治疗室,安静,隔音好,不要有任何医疗设备的味道。第二,在我和他建立初步信任关系之前,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探视和干扰,包括你这个‘安全锚’,也要适当后撤,给他留出独立面对和处理情绪的空间。第三,” 顾深顿了顿,看着陆今安的眼睛,“你也要做好接受‘辅导’的准备。作为他最依赖的人,你的情绪稳定,直接影响他的治疗效果。如果你先垮了,那一切都白搭。”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顾深将烟塞回烟盒,拍了拍陆今安的肩膀,力道不小。“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咧嘴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走了,明天正式开始。记得把我的办公室准备好,要有窗户,能晒到太阳那种。”

      他转身,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晃晃悠悠地走向电梯,背影看起来吊儿郎当,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陆今安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那几个浅浅的月牙痕。

      然后,他转身,朝着沈祈安的病房走去。

      步伐沉稳,眼神坚定。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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