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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十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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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后一天,天阴了。
不是下雨的那种阴,是那种云层压得很低、风不大但湿漉漉的阴。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浅绿色的背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陈泽言到教室的时候,许延揽已经在了。桌上放着那个银白色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一条缝,白气从里面冒出来,细细的,直直地往上飘。
“你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
“紧张?”
许延揽没有回答,把保温杯往陈泽言那边推了一下。
“今天物理省赛出考场之后,你会在哪里等我?”陈泽言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校门口。香樟树底下。”
“要是下雨呢?”
“带伞。”
“要是雨很大呢?”
“带两把伞。”
陈泽言把杯子放回去,杯盖拧紧。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枯叶从树枝上脱落下来,贴着玻璃窗滑了一下,又落下去,不见了。
省赛前一天晚上,陈泽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对面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没有。”
“你也在失眠?”
“在看书。”
“什么书?”
“物理竞赛题。”
“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在做题?”
“做着做着就困了。”
陈泽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你困了吗?”
“还没。”
“那你继续做。”
“你呢?”
“我在想你。”
对面停了一会儿。“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早上把保温杯放我桌上的时候,拧盖子拧了两下。”
“拧两下怎么了?”
“你拧两下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拧盖子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说话尾音往下压的时候是认真的时候,拧盖子拧两下是走神的时候。你走神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泽言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想了好一会儿,打字:“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主动牵我的手。”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下次别先伸手。”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伸手。”
陈泽言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然后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云散了大半,天还是灰的,但没有下雨。
陈泽言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延揽已经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面了。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色的,一把深蓝色的。他把深蓝色的那把递给陈泽言。
“为什么给我蓝色的?”
“你的校服是深色的。”
“那你呢?”
“我不用。”
“你不怕下雨?”
“两把伞。你一把我一把。”
陈泽言接过伞,没有打开,拿在手里。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风小了一些,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考场在另一所中学,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陈泽言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延揽坐在他旁边。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
“你紧张吗?”陈泽言问。
“不紧张。”
“我紧张。”
“紧张什么?”
“怕考砸。”
“考砸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
“明年还能考。”
陈泽言偏头看他。“明年你就高三了。高三还能考竞赛吗?”
许延揽想了想。“那今年别考砸。”
陈泽言笑了一下,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车厢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许延揽的肩膀上,然后就没有分开了。
考场门口站着很多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在发准考证。陈泽言和许延揽在门口停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校门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进去吧。”许延揽说。
“你呢?”
“我等你。”
“你在这里等?”
“嗯。”
“要考两个半小时。”
“我知道。”
“你不去别的地方?”
“不去。”
陈泽言没有再说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把深蓝色雨伞,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大门。他走进去的时候,校门在身后慢慢关上,他听到校门外有人在喊“加油”,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道铁栅栏,像隔着一层水。
考场里的桌椅排列得很整齐,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纸页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陈泽言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不算快,但很稳。前面几道选择题做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拧好盖子放回桌角,继续往下做。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跟许延揽前几天让他看的那道题很像。他读到题目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他把卷子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改草稿上几处数字,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把笔放下了。
交卷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了。不是很大的雨,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把窗外的景物洇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陈泽言站在考场门口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他想起许延揽还在校门口等他。他撑开那把深蓝色的雨伞,走进了雨里。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小声说话。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许延揽还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面,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伞。雨滴顺着香樟树叶的边缘滑落,落在伞面上又弹开。校门口的台阶上有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陈泽言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你等了多久?”
“刚到。”
“你骗人。你头发湿了。”
许延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指尖沾了水珠。“风吹的。”
“风能把头发吹湿?”
“能。”
陈泽言没有拆穿他。他伸手把许延揽手里那把黑色的伞拿过来,收拢,把两个人一起罩在自己的深蓝色伞底下。许延揽的肩膀靠过来的时候带着雨水的凉意,校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走吧。”
“去哪?”
“找个地方躲雨。”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沿着路边慢慢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不停地下落。陈泽言把伞往许延揽那边偏了一下,许延揽的肩膀干了,他的肩膀湿了一块。
“你淋到了。”许延揽说。
“嗯。”
“伞偏了。”
“没偏。”
“你左肩湿了。”
“你右肩干了。”
许延揽没有再说。他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陈泽言那边推回来一点。两个人的手在伞柄上碰在一起,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雨声更大了,把他们之间的声音都包了进去,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展开来的时候,里面全是温热的、潮湿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考得怎么样?”许延揽问。
“最后一道大题,跟你前几天让我看的那个类型一样。”
“那你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许延揽没有说话,但他把伞往陈泽言那边又推了一点。他的肩膀露在伞外面,雨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洇出一块深色的水痕。
“你淋到了。”陈泽言说。
“一会儿就干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陈泽言没有再推回去。他握紧了伞柄,两个人一起走在雨里,肩膀挨着肩膀,雨水从伞沿滴落下来,在脚边砸出一圈一圈小小的水花。
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台下停下来躲雨。站台的顶棚很窄,雨水从边缘流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两个人站在顶棚下面,看着雨幕对面的街道。
“你把伞收了吧。”陈泽言说。
“嗯。”
许延揽把伞收拢,靠在站台的柱子旁边。雨水从他的校服下摆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伸出手,手指在陈泽言的袖口上碰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陈泽言问。
“在想,下次下雨的时候,我还会不会在这里等你。”
“你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这里等过你。”
许延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雨水汇成一小片浅浅的积水。水面映出灰白的天空和路灯的影子,映出他的鞋尖和陈泽言的鞋尖。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穿过陈泽言的指缝,十指交握,在水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相连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