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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物理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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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省赛在十一月中旬。
陈泽言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喝水,有人靠在墙边闭着眼。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平台的玻璃门,晚风一下子扑过来,吹得他校服下摆往后扬。
“考完了?”许延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你猜我写没写完。”
“你写了。”
“你怎么知道?”
“你出来后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手插在口袋里,没拿手机。”
陈泽言偏头看他。“你观察这么仔细?”
“习惯了。”
陈泽言没有接话,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脚步声隔了这么远听不见,但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钟摆。香樟树的影子落在跑道边缘,随着风轻轻晃动。
“我不问你物理考得怎么样,”许延揽说,“你也不想说。”
“确实不想说。”
“那说说别的。”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陈泽言沉默了一会儿。“你兜里有糖吗?”
许延揽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的糖纸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陈泽言接过去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落回一个正常的频率。
“哪来的?”
“早上放的。”
“你给我买的?”
“路过小卖部,顺手。”
“你从来不路过小卖部。”
许延揽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两颗糖的包装纸贴在一起,在路灯下反光。
“那你英语省赛呢?”许延揽问。
“下下周。”
“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的意思就是还行。”
许延揽看着他,没有追问。两个人并排站在平台上,栏杆被风吹凉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不见了,草坪上的灯亮着,在夜色里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
“考完试了。”
“嗯。”
“你现在想干什么?”
“站着。不想动了。”
“那就站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又过去。陈泽言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发僵。他侧头看了一眼许延揽。许延揽站在他旁边,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袖口卷得很整齐,像是出门前特意理过的。
“你袖口今天没有卷歪。”陈泽言说。
“你上次说我卷歪了。”
“然后你回去练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卷这么齐?”
“随手的。”
陈泽言没有说话。他看着许延揽的侧脸,好一会儿都没有移开视线。
“你刚才,”许延揽开口,“考完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在门口等你,你笑了一下。”
“你看到我笑了?”
“看到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笑?”
“因为考完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考完了,不是看到你才笑的?”
许延揽偏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在眼睛里映出一小片亮光。“那你是为什么?”
陈泽言把嘴里的糖咬碎了。“看到你才笑的。”
许延揽没有说话,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他们隔着很窄的距离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安静地落在他们身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学校。陈泽言沿着那条街走了很久,许延揽走在他旁边。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陈泽言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
“嗯。”
“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妈出差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想,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能给我倒一杯水就好了。”
许延揽没有接话。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步子不快不慢。
“后来我睡着了,”陈泽言继续说,“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凉了,但我妈还没回来。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你后来问过吗?”
“没有。我以为是隔壁邻居。但我后来去问了,他们说没来过。”
陈泽言停了一下。“那杯水是你放的。”
许延揽的脚步停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后来想起来了。你搬家之前最后那天,你来过我家一次,我不在。我妈说的。”
“你妈记得?”
“我妈说,那天你来敲门,问我怎么样了。她说我睡了,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之前你问她讨了一杯水,放在了床头柜上。”
“那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后来慢慢想起来的。”
许延揽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风吹走:“你妈说那杯水我放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你那时候也不在家。所以那杯水你从来没当面谢过。”
“那我现在谢你。”
“不用谢。”
“那杯水是凉的。”
“嗯。你发烧不能喝热的。”
陈泽言看着他。“你还记得。”
“记得。”
“你记得的事情是不是比我想象的多?”
“大概。”
“那你记得什么?”
许延揽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记得你发烧那次,我去你家敲门,阿姨说你睡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问她要了一杯水,放到你床头柜上,放的时候手在发抖,怕把你吵醒。”
陈泽言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
“你那时候才几岁?”他问。
“不知道。”
“你那时候就——”
“不知道。”许延揽打断他,“但后来回想起来,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不对了。”
“不对什么?”
“不对,就是不对。”
街灯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枯草的干燥气息。
“你搬走那天,”陈泽言说,“我放学回来,你家门锁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坐在车里路过的时候,看到你站在楼下。但你背对着马路,没看到我。”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喊我?”
许延揽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怕喊了就走不掉了。”
陈泽言停下来。许延揽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两个人的衣摆。
“那现在呢?”陈泽言问。
“现在什么?”
“现在你喊我,我还会走吗?”
许延揽看了他两秒。“不会。”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喊我试试。”
许延揽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陈泽言。”
“嗯。”
“你走不掉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吹得很干净。陈泽言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许延揽身后的墙面上,把许延揽夹在中间。许延揽的后背靠在墙面上,白色的衬衫被墙灰蹭了一小块。他看着他,目光很稳,没有躲,也没有问“你要干什么”。
“你刚才说,”陈泽言的声音压低了,“我走不掉了。”
“嗯。”
“那你呢?”
“我也走不掉了。”
陈泽言看着他,发现许延揽的睫毛在路灯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平复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刚才说,你走不掉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
“哪里变了?”
“尾音往下压了一点。”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说话的时候,”陈泽言说,“尾音往下压的时候,是认真的。”
许延揽把脸侧的头发拨开,露出耳朵,然后低下头,像是要藏住什么。“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已经听到了。”
“那你还问?”
“想听你多说几遍。”
许延揽抬眼看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话怎么这么少。”
“你话多,我就不用说话了。”
“那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许延揽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然后抬了一下手。手指蹭过陈泽言的耳垂,从耳垂滑到耳根,带着一点凉意。
“你耳朵红了。”他说。
“你闭嘴。”
“你自己说的,你耳朵红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但你耳朵红的时候,说话比平时快。”
陈泽言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操。”
许延揽的嘴角翘起来了,是一个很标准的笑容,露出一点牙齿的那种。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像是一道冬天的薄冰裂开了一个口子,底下的水在动。
“你笑了。”陈泽言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得很清楚。”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那你就看吧。”
陈泽言没有再看。他低下头,嘴唇碰到许延揽的嘴角。许延揽的手从墙面上落下来,搭在陈泽言的腰侧。他的嘴唇是凉的,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力度,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包了进去。陈泽言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另一只手按住了,力道不大,像是一只手在黑暗里找到了另一只手,然后握住了,没有松开。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喘了一口气。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陈泽言说,“在想什么?”
许延揽靠回墙面上。“在想你高中入学那天,从门口走进来的样子。”
“那天怎么了?”
“那天阳光很好,你从门口走进来,阳光照在你身上,然后你走到我旁边,问我旁边有没有人。”
“然后我说‘没有’。”
“嗯。然后你坐下来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坐下来呢?”
“没有如果。”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那天阳光很好,你一定会坐下来的。”
陈泽言看着他,路灯的光在许延揽的眼睛里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光。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又碰了一下,许延揽没有躲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陈泽言的肩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闷在陈泽言的校服布料里,被衣服挡住了大半,但还是传出来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话怎么这么少。”
“我话少是因为你替我说了。”
“那我以后不说了。”
“不行。”
陈泽言笑了一下。他的手还撑在墙面上,把许延揽框在中间,没有退开。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整条街上没有别的人。远处有一辆电动车驶过,带起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河边的风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又安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