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在周三准时来了。
      陈泽言早上出门前把东西检查了一遍——两支黑笔、一支红笔、尺子、橡皮、准考证、身份证、一瓶水。每一样都确认过,装进透明文件袋里,拎着出了门。
      教室被布置成了考场,桌椅拉开间距,课桌调转了方向。陈泽言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到自己的考号贴在桌角,方方正正的白色纸片,上面印着数字和考场号。教室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小声嘀咕公式,有人在翻书,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监考老师走进来,把卷子拆封、分发。纸页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许多只鸟同时扇动翅膀。
      陈泽言拿到卷子,翻到第一页,扫了一遍题目。第一道选择题不算难,他看完题干就选了答案。第二道也不难,第三道也不难。他一路做下去,比想像中顺手。
      考完第一科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往下一科考场走。陈泽言走出教学楼,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许延揽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面。白短袖,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银白色的保温杯,正站在树下等着。
      “考得怎么样?”许延揽把保温杯递过来。
      “还行。比想像中简单。”
      “那就行。”
      陈泽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你呢?”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许延揽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考场的紧张感慢慢退了,像潮水一样退了,只剩下一天的课程,还有明天和后天的考试。
      下午的数学,陈泽言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放下笔深呼吸了一口,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然后他想起许延揽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类似的题型,用换元法更方便。他试了一下,果然顺了。他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考完第三天最后一科的时候,陈泽言把笔放下,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收走。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开始喊“解放了”。陈泽言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码齐放回文件袋里,看着考场里的其他人一个一个走出去,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从白色的变成金黄色的。
      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上站满了人,赵鸣站在不远处,看到他出来,喊了一声“陈哥,你英语做完了吗?难不难?”陈泽言说“不难”,赵鸣拍了拍胸口说“那就好”。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许延揽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许延揽把书合上,朝他走过来。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着答案。他们两个人走在人群中间,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跟其他人没有区别。
      “考完了?”许延揽问。
      “考完了。”
      “去河边?”
      “现在?”
      “现在。”
      陈泽言没有说“好”,他走到许延揽旁边站定,然后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动。河水比夏天浅了一些,露出河床上的石头,水声比夏天大了一点,哗哗的,像是有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推着它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橘红色,河面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走到那张长椅前面的时候,许延揽停下来,转身看着陈泽言。
      “你来过这条河吗?”许延揽问。
      “来过。跟你来过的。”
      “之前不算。”
      “那算第一次吧。”
      “好。那算第一次。”
      陈泽言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动。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在涟漪里转了两圈,慢悠悠地往下游漂,被风吹着,像一艘不着急去哪的小船。他看了那片叶子很久,直到它漂到一个转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小延。”
      “嗯。”
      “你喊我来,就是来看河的?”
      “不是。”
      “那是什么?”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陈泽言的手背。然后他收回手,看着河面。“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
      陈泽言没有说别的。他站在河边,跟许延揽并排,看着河水往下游流。太阳正在往下沉,天边的云层被染成橘红色和浅紫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有人用画笔慢慢涂上去的。远处有鸟飞过,在天边变成几个黑色的小点,慢慢消失了。
      “你期中考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你后面准备干什么?”
      “准备物理省赛。”
      “还有呢?”
      “还有……”陈泽言想了一下,“还没想。”
      “可以慢慢想。”
      陈泽言偏头看了他一眼。许延揽的侧脸被夕阳照成暖色调,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在想什么。
      “那你呢?”陈泽言问。
      许延揽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陈泽言脸上。“跟你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河水的哗哗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前流着,不急不慢的。远处有鸟飞过,在天边变成几个黑色的小点,慢慢消失了。岸边的柳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走吧。”许延揽说。
      “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
      “好。”
      两个人转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没有看方向,没有看时间,就是走着。河水在他们左边哗哗地流,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前面有一座桥,桥不大,石头砌的,桥面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很光滑。
      陈泽言在桥中间停下来,双手撑在桥栏杆上,低头看着河水从桥洞下面流过。水流在桥墩附近打着旋,一圈一圈的,像是看不见的手在画着圆。许延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水。
      “小延。”
      “嗯。”
      “你高一开学第一天坐我旁边的时候,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问了什么?”
      “你问我旁边有没有人。”
      “然后你说了‘没有’。”
      陈泽言靠在桥栏杆上,看着许延揽。“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许延揽没说话。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怎么长这么高了。但眼睛没变。”陈泽言的声音放轻了一点,“看到你眼睛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许延揽看着他。暮色在他眼底铺开来,像一层很薄的、被水浸湿的纸。
      “那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说。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桥上安静了一会儿。河水从桥洞下面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陈泽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手指微微发白。
      “那如果你认出来了,”许延揽说,“你坐下来的时候……”
      “我在想,你会不会先开口。”陈泽言抬起头,“如果你开口了,我就说‘我认得你’。但你没说,我就也没说。后来就拖到了现在。”
      “现在可以说了。”
      陈泽言看着他。“那我说了。我认得你。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认得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桥下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前流着。陈泽言转过身,靠在桥栏杆上,面朝许延揽。
      “那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高一开学之前。”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走进教室的时候。”
      陈泽言想了一下。“那时候我们还没说上话。”
      “看到的时候认出来了。”
      “你那时候就看到我了?”
      “嗯。你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你在找座位。”
      “那你那时候就想说‘我认识你’?”
      “没有。”
      “为什么?”
      许延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转过身,跟陈泽言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暮色在他们身后铺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正在慢慢地变成深紫。
      “因为不确定,”许延揽说,“不确定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那现在确定了?”
      “现在确定了。”
      陈泽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许延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是藏着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陈泽言说。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话。高一开学第一天没说出口的那些。”
      许延揽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从桥栏杆上抬起来,握住陈泽言的手腕。指尖碰到脉搏的位置,停在那里。他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他凑近陈泽言的耳朵,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河水听见。
      “陈泽言。”
      “嗯。”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只说了‘没有’。应该多说点别的。”
      “现在说也不晚。”
      许延揽没有再说话。他松开陈泽言的手腕,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陈泽言的下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陈泽言看到他低头了,头低得很慢,像是给了陈泽言足够的时间躲开。他没有躲。他能感觉到许延揽的呼吸拂过他的嘴角,温热的,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凉意。
      然后许延揽的嘴唇贴了上来。
      很轻,像是怕用力了就会碎。他的嘴唇是凉的,因为吹了太久河风,凉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陈泽言感觉那一小片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嘴唇开始,蔓延到整个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胸口。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看着许延揽近在咫尺的睫毛。睫毛微微颤着,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的翅膀在合拢之前最后抖了一下。
      许延揽退开了一点,嘴唇分开,但距离没有拉开太多。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着,桥下的水在哗哗地流,天边的云在慢慢地暗下去。远处有鸟飞过,在天边变成几个黑色的小点,慢慢消失了。桥下的水还在流,哗哗哗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流着,不急不慢。
      陈泽言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
      “你亲得比我想象中轻。”
      许延揽看着他。“我想象中很重。”
      “那你试试重的。”
      许延揽顿了一下,看着他。
      “在试了。”他说。
      然后他低头,又亲了下来。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掌心贴着陈泽言的脸颊,温热的,指尖碰到他的耳根。陈泽言把手搭在许延揽腰侧,像是怕他退开。许延揽没有退开。
      暮色彻底暗下来了。桥上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河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桥下的水还在流,哗哗哗哗的,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前流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吹动桥栏杆上落着的几片枯叶,把它们吹起来,又落下去。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桥那头过来,车灯的光在暮色里晃动了一下,从他们身边经过,又远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动。
      许延揽松开手的时候,退开了一步。他的耳朵是红的,很红,比上次在走廊里红了不知道多少倍。陈泽言的耳朵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去摸。他看着许延揽,许延揽看着他。暮色把他们包裹在中间,路灯在头顶亮着。
      “这是你说的第一次。”陈泽言说。
      “哪一次?”
      “来河边。第一次来河边。”
      “嗯。”
      “那下一次呢?”
      “下次换地方。”
      “换哪?”
      许延揽想了一下。“后山。”
      “后山有什么?”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那下次去后山。”
      “嗯。”
      两个人转身走下桥,沿着河岸往回走。路灯把他们影子的方向从拉长变成了缩短。陈泽言走在前面,许延揽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到桥头的时候,许延揽快走了一步,跟陈泽言并排。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陈泽言的手背,像是试探水温。然后他握住陈泽言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前面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像一条光的路,在暮色里铺展开来。
      “你手心出汗了。”许延揽说。
      “你闭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