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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响   阿提克 ...

  •   阿提克斯注意到图书馆东侧,三楼靠窗位置,是冬灼的固定座位之后,闲暇时也开始往三楼跑。
      有时候运气好,能遇见。
      他坐在对角线的位置,隔着六个书架。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机甲理论导论》,书页却许久未翻。他坐在那,偶尔抬头,透过书架层叠的缝隙,窥探那个银发的人低头写字的侧影。
      冬灼写字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很长。有时候会被光线照到,睫毛投下的阴影会轻轻扫过眼下那两颗泪痣,像滑落下的泪痕。
      阿提克斯看了很久,却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那天,他照常坐在老位置。冬灼也在,坐在靠窗的地方。阳光从窗户倾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很淡的金色,连发丝都仿佛在发光。
      阿提克斯低头看了一会儿书。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位置——
      空了
      阳光依旧明亮,桌上摊开的书籍和笔记还在,甚至那支银色的电子笔也随意搁在纸页边缘。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去找。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质地优良的软底皮鞋踩在光洁木地板上的声音,正在向这边靠近,他低下头,装作在看书。
      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他这张桌子的旁边。
      阿提克斯抬起头。动作有些僵硬。
      冬灼就站在桌边,距离很近。近到阿提克斯能看清他左眼睑下那两颗泪痣的精确分布——左边那颗位置稍高,靠近眼尾,右边那颗略低,更靠近颧骨,像两颗不对称的、坠落在白皙皮肤上的小小星辰。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银色睫毛,在图书馆明亮的顶灯下,确实很长,很密,并非光线造成的错觉。
      冬灼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清澈,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本教材,”冬灼抬起手,用修剪整齐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阿提克斯摊开在桌面上的那本《机甲理论导论》的封面,动作随意自然,“第五章,第三个能量转换公式,印反了。推导步骤没错,但最终表达式里的两个参数符号位置颠倒了。你如果照着练,模拟器会报错。”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却异常清晰,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阿提克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本书。他根本没翻到第五章。
      “谢谢。”他说。
      “……谢谢。”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冬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阿提克斯两秒,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你小时候,”冬灼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我们是不是……见过?”
      阿提克斯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书页被他捏出细微的褶皱。心脏猛地一跳,撞在胸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六岁那年,”冬灼继续说,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丝反应,“总统府邸的花园里。你好像……迷路了。”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轻易推开。喷泉,阳光,巧克力,被牵住的手,花园小径,还有那句轻声的告别……a
      阿提克斯抬起头,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平静注视着自己的湖蓝色眼眸,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你带我回去的。”
      冬灼的嘴角,很轻很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却让那双总是平静的湖蓝色眼睛,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澜。“你还记得。”
      阿提克斯不知道说什么,没接话。
      冬灼看着他,用那双湖蓝色的眼眸,仿佛要穿透时光。
      “那时候我心情不好。”他说,“你跑过来,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哭了。”
      阿提克斯怔了怔。记忆里的画面确实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对方红红的眼眶和悲伤的神情,却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问出了那句话。
      “对了,还给了我一颗巧克力。”冬灼的眼底泛起一丝很淡的、真切的笑意,“我那时没哭。但……你来的时候,我好一点了。”
      “没想到还会再见。”他轻声说道“你长大了。”
      说完,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朝阿提克斯挥了挥。“我还有事,先走啦。”他说,语气轻松自然,“回见。”
      然后,他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穿过安静的书架区,银发在转身时划过一个柔软的弧度,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阿提克斯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离开的方向良久…
      他低下头,看着那本《机甲理论导论》。找到关于能量转换的部分,一行行看下去。果然,在一个复杂的多重积分表达式旁边,看到了冬灼指出的那个公式。他盯着那两个被印反的符号参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一页的书折了一个角。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下后毫无睡意,他又爬了起来。
      他从书架上拿起那本《机甲理论导论》,拧开台灯,借着微弱的光,翻到第五章,找到被折角的那一页,那个印反的公式。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墨水笔。然后,他低下头,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地,将那个公式里两个印反的参数符号,仔细地、工整地修改了过来。
      然后,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
      ————
      冬灼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
      想起十一岁那年发生的事。
      十一岁之前,冬灼曾经以为,他的父母是世界上最相爱的人。
      父亲奥德里克·卡斯特罗是星际联盟有史以来支持率最高、连任时间最长的总统。英俊,潇洒,站在演讲台上时,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他、追随他。母亲是顶级世家德罗西家的Omega,优雅,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们出现在公众视野时,永远是手牵着手。
      父亲去星域巡游慰问,走在前面半步,会自然地停下来,把手向后伸。母亲把手放进去,轻轻握住。父亲侧过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母亲的脸就会微微泛红,像新婚的少女。
      媒体拍下无数这样的照片,配的文字永远是:“总统夫妇,联盟最恩爱的夫妻。”
      那一年,民调显示AO匹配制度的支持率达到历史最高。因为所有人都说:看,匹配制度下是能出真爱的。
      父亲也支持母亲做她想做的事。
      母亲说要成立Omega协会,说要为Omega争取权益,说要在议会推动压迫Omega的两座大山——《AO优质基因强制匹配与繁衍管控法案》《Omega生育义务与年限管控法案》法案改革。父亲在公开场合永远表示支持,甚至动用总统资源为她铺路。他在演讲中说:“我的妻子教会我,每个人,无论性别,都应该有追求梦想的权利。”
      台下掌声雷动。
      母亲站在他身边,微笑着点头。
      冬灼那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完美的家庭了。
      直到十一岁那年。
      那天本来和往常一样。冬灼放学回家,想去找母亲说学校的事。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争执。
      是母亲的声音。很激动。他从没听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知道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很平。像在安抚什么。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Omega协会改变不了任何事!你知道那些法案不可能通过!你支持我,不是为了让我实现梦想,是为了让那些Omega有一个可以做梦的地方——这样他们就不会组织游行不会闹了,这样你的总统位子就能坐得更稳!”
      沉默。
      冬灼站在门口,不敢动。
      “你说啊!”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工具?”父亲没有说话
      良久,然后听见父亲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平。
      “我是总统。”他说,“我的职责是让整个星域联盟稳定。战争还在打,人口还在减,如果那些Omega现在就开始闹,搞集会游行,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所以你就骗我?你这个骗子!虚伪的政客。”
      “我没骗你。”父亲说,“我支持你成立Omega协会,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那些都是真的。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没告诉你,这些事在战争结束之前,不可能成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去做了吗?”
      沉默。
      “你不会。”父亲说,“你会觉得绝望,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但我需要你去做。不是因为那些事能成,是因为需要有人去做。需要有人让那些Omega知道,有人在为他们说话。哪怕现在推进不了,以后也有可能。”
      母亲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你骂我骗子,骂我是虚伪,都行。”父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我是你丈夫。我做这些,有一部分,是真的想让你开心。你冷静一下吧,我还有个会”
      冬灼没有听下去。
      他转身跑了。跑过走廊,跑过花园,跑到喷泉边上。他坐在石阶上,低着头,盯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碎裂又重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不单是因为目睹父母的争吵。还因为那个他以为的完美世界,碎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孩。
      小男孩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黑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年龄看起来很小,像只误入丛林的小兽。
      “你哭了吗?”小男孩问。
      冬灼摇了摇头。
      小男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颗巧克力。
      “甜的。”小男孩说。
      冬灼低头看着那颗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都有些融化了。
      他握紧手心。
      “……谢谢。”他说,“我有好一些。”
      小男孩笑了,露出了漏风的门牙。
      冬灼站起来,对着他笑了笑。十一岁的他,已经比六岁的阿提克斯高出一大截。他伸出手,落在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揉。
      “走吧,”他说,“我带你逛一逛总统府。”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穿过母亲亲手种植的花园,走过喷泉,绕过那棵很老的树。冬灼指着远处给他看,告诉他这是哪,那是哪。小男孩一直仰着头,认真听着。
      走到客厅门口,冬灼松开手。
      小男孩仰着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冬灼说:“我叫冬灼。冬灼·卡斯特罗。以后再来玩。”
      后来,冬灼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颗皱巴巴的巧克力,和那个仰头看他的小男孩。他忘了问那个小孩的名字只记得他叫Atti。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小男孩会再出现。
      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变故,父亲卸任,父母会重归于好。
      此刻,他只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嘴角弯着。
      想起图书馆那个少年。黑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最近他去图书馆都能看到那个少年,老坐在那里偷偷看他,还以为他没发现。
      冬灼笑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少年低头翻书的样子,耳朵红红的。
      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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