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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窥光   机甲训 ...

  •   机甲训练场每天下午对高年级开放。
      一年级新生严禁入内。
      这条禁令印在《新生入学手册》第七页,字体加粗,甚至用了醒目的红色标注。阿提克斯入学第一天就翻到过那一页,当时只当是某种形式主义的告诫,如今却已倒背如流。
      阿提克斯发现那个规律,花了三周。
      每周五下午,只要没有临时会议或特殊安排,冬灼·卡斯特罗一定会出现在中央训练场,进行至少两小时的固定加练。
      于是,每个周五下午,阿提克斯都会准时逃掉那门枯燥的机甲入门理论课。
      午后,阿提克斯都会绕到训练场后方的废弃区,穿过一堆早已生锈报废的训练机甲残骸。那里有一堵爬满枯藤的高墙,他像一只敏捷的黑豹,避开监控感应器,无声地攀上墙头,翻身落下,脚尖点在松软的内侧草地上,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随后潜行至三层看台的最深处。
      那里是视线的死角,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噬。
      场下没有在上课,也没有激烈的对抗演练,只有单调而枯燥的基础加练。
      冬灼驾驶着训练场专用的白色通用练习机甲,重复着一套固定的动作——规避,突进,回旋,射击。做完一组,休息五分钟,然后,再做一遍。
      金属在空旷的场地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引擎的轰鸣声被刻意压低,只剩下机械关节咬合的精密声响。
      阿提克斯每周五下午都会出现在三层看台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去。只是想要坐在那里,隔着半个训练场的遥远距离,看着那白色训练机一次次腾空、落地。
      有时候,冬灼练完,会站在场边喝水。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银发上,发丝在逆光中微微颤动,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薄金。他仰头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银发往后拂去,扫过颈侧,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阿提克斯会一直盯着,直到那个人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
      然后,他才从阴影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从后门翻出去,绕远路回到宿舍。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了两个小时。
      ———
      那天他照常坐在老位置。
      训练场里只有一台银白色的机甲。不是冬灼之前使用的白色练习机甲而是一台流线型的、通体银白、在关节和能量槽处有能量纹路闪烁的轻型机甲——Scorch。
      德罗西家族研发的体量最轻、机动性最高的概念机,星域联盟仅此一台。全联盟都知道这台机甲现在属于谁。
      此刻,Scorch正在做一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高难度综合规避与突进动作。没有预设的障碍物,没有固定的路线,它仿佛在空气中与无形的对手缠斗,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充满美感的独舞。
      动作很轻,像一头鹿在雪地里奔跑,轻盈,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动作衔接处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丝毫机械的滞涩感,它不像是由冷冰冰的零件组装而成的机器,就像是某种自然生长出来的生物,拥有着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阿提克斯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见过冬灼很多次。在礼堂,在食堂,在图书馆门口。但这是第一次,看他驾驶专属机甲时是锋利的,是自由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和表象、所有规则束缚、所有社会身份后,最原始、最本真、也最具冲击力的……强大。
      阿提克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军部看过的一次演习。那是他还小,四岁,坐在父亲肩上,看着那些机甲在沙尘中飞驰。父亲曾说:“真正优秀的驾驶员,在使用机械操控杆时,机甲的四肢要像自己神经直接控制的外附骨骼一样行动自如。每一套战术动作都应该是连贯、流畅、符合人体运动逻辑的延伸。每一个当下做出的操作,都应该是预判了接下来几十个动作、计算了所有可能变量后的最优解。当然,这也是未来机甲进化的终极方向——从依赖手动输入的机械操控概念,进化到真正的、无延迟的神经直连,意识同步的生物机甲。”
      后来,当阿提克斯自己开始接触机甲驾驶,握住粗糙的操控杆,他总会想起父亲这段话。每次操作前,他都在心里暗暗重复,试图抓住那种“人机一体”的感觉,却始终不得其法。
      现在看着Scorch的动作,他忽然懂了这句话该如何践行。
      那不是操控,那是延伸。是意志与钢铁之间界限的模糊,是精神与机械频率的共鸣,是驾驶员将自我意识、战斗本能、甚至肌肉记忆,毫无滞碍地“灌注”进每一根传动轴、每一个能量回路、每一块装甲板。
      银白色的机甲完成了最后一组令人屏息的连续高速变向与模拟锁定,稳稳地停在了场地中央。引擎的嗡鸣声逐渐降低,最终归于寂静。机甲流畅地做出一个半跪的姿势,右臂撑地,驾驶舱盖如同羽翼般向两侧平滑滑开。
      一道身影从驾驶舱内轻巧地跃出,顺着机甲手臂与肩部的流畅线条,几步便落到了地面上,动作轻盈得没有溅起一丝灰尘。是冬灼。他随手摘下了与机甲同色系的银白色轻型头盔。
      被头盔压住的银发瞬间散开,在午后的微风中扬起几缕。因长时间驾驶,机甲内部闷热,几缕濡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他白皙的额角和颈侧皮肤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阳光毫无遮挡地打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的轮廓是柔和的,甚至有些精致,鼻梁小巧而笔挺,唇色很淡。左眼睑下那两颗并排的、褐色的小小泪痣,在强烈的光影对比下,显得格外清晰,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滚过脖颈,没入训练服的领口。在汗水的浸润下,他整张脸仿佛焕发着一种湿润的、生机勃勃的光泽,而那双抬起、望向某个方向休息的湖蓝色眼眸,被汗水洗过,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都要……惊心动魄。
      有人在场边喊:“卡斯特罗!有人找你!
      冬灼点了点头,将头盔夹在腋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经过看台下方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紧接着,抬起头,目光往三层看台阴影处看了一眼。
      阿提克斯的心脏猛地收缩,向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黑暗里。
      然后,冬灼收回了视线,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阿提克斯待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走到三层看台最前方的栏杆边,翻身坐了上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下方空荡荡的、只留下几道细微痕迹的训练场地,看了很久。久到顶棚天窗投射下的光柱角度缓缓偏移,颜色由炽白转为金黄,又染上淡淡的橙红。久到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扭曲,孤零零地印在身后空旷的看台座椅上。
      他不知道冬灼有没有看见他。
      他想,应该没有。
      阿提克斯回过神,目光依旧固执的看着着冬灼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他不知道冬灼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他想,应该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太小。六岁。谁会记得一个六岁的孩子?
      阿提克斯看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
      那是他六岁那年。伊索爸爸有紧急任务外出,他只能跟着塞维尔父亲一起去总统府谈事。走之前,伊索爸爸给了他一颗糖,叮嘱他:“在外面要听塞维尔父亲的话,别乱跑。”
      大人们都在会客厅里低声交谈,气氛凝重。年幼的他在隔壁休息室感到无聊,便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在迷宫般的总统府花园里迷了路。
      那人独自坐在喷泉边石阶上,一头及肩银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看着比他大一些,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
      把伊索爸爸出门前给他的巧克力糖果从口袋里掏出,递了过去。
      那个人似乎被惊动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是谁?”那个人问。
      “我?我叫Atii……”他小声回答,有些紧张。
      那个人看着他,伸手接过了那颗糖果。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人在谈事,……嗯…叫我自己玩…我出来迷路了。”他如实交代。
      那个人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黑发,掌心柔暖。
      然后,那个人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逛逛总统府。”
      他将小手放进了那只掌心里。
      那只手比他大,很柔软,也很温暖。
      他们穿过繁花似锦的花园,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花朵,走过喷泉,绕过那棵据说见证了联盟百年历史的,很大的古树。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那个人松开手。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仰起头,认真地看着那个人。
      “冬灼。”那个人轻声说,“冬灼·卡斯特罗。”
      他记住了。
      ———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远方的建筑轮廓之下,训练场彻底被暮色笼罩,顶棚的自动照明灯“啪”地一声亮起,投下冷白的光。
      阿提克斯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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