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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京   秦瑾年 ...

  •   秦瑾年几乎可称得上是被路韫生操控的傀儡跟在屁股后头追着扫的尾。
      “怎么就不见你同我装成初见时那样?”他抱怨着收起最后一张掌心大小的人皮,将其贴在一张洗净上过桐油的小牛皮上,牛皮顺着一根尾指粗细的青玉轴一卷,便成了不过一指长短的短轴卷。
      闻赫瞥他一眼:“你都说装了。”
      装成那样不光累,还要被天机阁的人拐弯抹角讲演得差。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秦瑾年将短轴卷收起,四面环视一圈道:“那节文府的姑娘倒是做事干净利落,这人都走了个七七八八。”
      闻赫擦净凤凰木傀儡小腿上的最后一块泥点,将其收起后站起身一拍手,与他纠正道:“人如今在听雨楼。”
      她跟着扫了一眼,现下还留这儿的只有那些过于伤重、无法自行离开的人。
      “收拾完干活儿吧。”她冲向这边看来的孟如瑛一招手,对秦瑾年道,“缩地成寸的法器有没有?用用。”
      秦瑾年险些跳脚:“你叫我同你回京城,还要用我的法器?”
      闻赫一指路韫生。
      “还要不要活傀儡了?”她问。
      这话在诅咒的作用下如同言灵。秦瑾年深吸一口气,一副隐忍模样,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掏出法器来:“就此一回。你画阵。”
      闻赫这才满意。她画了个能增扩法器效用、即时失效的阵法,四人借秦瑾年的法器连转数次,直回京郊。
      孟如瑛尚需回听雨楼,几人便就此分头。
      待回了戏班,只见隔绝声音的无形屏障之上水波连漾。闻赫一掀帘便听震天的叫好声从里头传出,吕文林正站在门口柜台点钱。
      “文林叔。”她一探脑袋,正挡住吕文林的大半视线,“咱赚着钱没?”
      吕文林笑不见眼:“可没少赚。”他向着已升至顶层的某间独间抬抬下巴,“还有贵人在列呢。”
      闻赫眉梢一动:“哪位?”
      吕文林压低了声儿:“听说是位皇商,早前儿是青公子带来的,现下来了三四回了。”
      闻赫了然。
      还得是少爷顶用。
      成文成虎正在堂中帮着打下手,眼见闻赫几人回来,便急急送完了手上瓜果银盘,转身向门口走来。
      “少宗主,大师兄。”二人匆匆一拱手,便欲言又止站那儿不动了,视线连瞟数次跟在后头赏新鲜的秦瑾年。
      闻赫发觉,亦向后看了一眼,笑问:“秦先生看戏不看?”
      秦瑾年被她拉回注意力,霎时明白她的意图,极有眼力见儿的一摆手:“戏单子我瞅瞅,再给我找个好位置,茶也要好的。”
      吕文林自是一口应下。他从柜台后拿着戏单出来,引着秦瑾年去安排位置去了。
      闻赫这时才收回目光。
      她往柜台侧面靠了靠,问成文成虎:“何事?长话短说。”
      成虎侧身让开了一位客人,又拽了一把成文,这才一搓手,有些拘谨道:“那位大人,”他一翻掌,悄悄抬指指向顶层,“好像在做些怪勾当。”
      闻赫却一皱眉:“你们偷听客人讲话?”
      成文吓得连连摆手,嗓门儿都拔高了两分:“没有!”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激,又将声音压了下来,“我俩送吃食的时候顺耳听着的,您也知道我们这,”他指指耳朵,又续道,“再说那位大人也没多避着人。”
      闻赫冷声打断:“别废话。说什么了?”
      她心里盘算着回头得叫吕文林好好教教这些人规矩,不能仗着修行者耳朵好使就这么瞎听。
      ——当然,若是“不慎”听着了,那也怨不得谁。
      成虎倒很是沉稳道:“说是内京有官出了事儿,京城要变天。”
      闻赫敛下眼皮。
      经由这几日的事儿,这并不算出乎意料。
      她撑在台面上的手臂微抬,轻轻一晃:“知道了。”
      此时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路韫生微微倾身,与她附耳道:“房里的人在看我们。”
      拂过耳尖的呼吸温凉,闻赫不自觉地偏偏头,借着向上望去的动作避了开去。
      那现下唯一一间升上去的独间被推开了窗,从缝隙中露出一双仿若淬了毒的眼。
      阴湿、黏腻、冰冷、狠厉。
      闻赫双眼一眯,权当未察,只动作自然地向上一抬手,侧脸靠近路韫生尚未离开的脸,作出交谈模样。
      她仍在余光中紧锁着那扇窗,在与对方对上视线时大大方方地扬唇颔首。
      “送壶雨前新茶上去。”她如此对成文成虎吩咐。
      成文成虎双双应是,撤身离去。
      “回头同少爷打听打听。”她与路韫生轻声道。
      二人挨得太近,不知有意无意,闻赫的嘴唇险些擦过路韫生的唇角。
      “好。”路韫生应声。
      ——今次一层戏台上演的是出杖头木偶戏。半纸半木的戏偶身着宽袍大袖,以傀儡线为主材的手杆一推,命杆一扬,带动里头的机关转动。随戏的小旦眼眨唇弯,水袖划出波来;武生定场旋身,将那棍转得残影连连。
      “牛哇,没见过谁家傀儡班子里的偶能活成这样的。”
      “瞧那线,那杆。啧啧,这棍到底是怎么过的手?”
      “哎这戏原先没看过,哪儿来的?还挺热闹。”
      “西南过来的吧,这班子里像是啥戏都有,这么多天就没见重过折儿。”
      “下回上楼瞅瞅去。”
      “嘿,楼上且贵呢,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不也有便宜戏可瞧么……”
      闻赫与路韫生一路向后院行去,不时听上看戏的客人们的一两句闲言。
      “文林叔倒是将此处打理得好。”闻赫笑道。
      路韫生“嗯”了一声,侧身替她推开通往后院的门,道:“他无别处可去,此处安稳,自是全身心都放在这儿了。”
      闻赫的脚已迈出了门,此时台上锣鼓紧推,鼓点与某一出戏高潮那段极为相似。
      “那个隼戎关的本子是谁写的?”她忽问。
      这问话没头没脑的,路韫生却接得很快,像是知道她早晚要问这话,提前做了准备似的:“师父。”
      这应答速度叫闻赫觉得有鬼。她眉梢一挑,与路韫生对上视线:“早等我问?”
      路韫生神情淡然:“你问的难道不是……”
      楼上隐有念白传入耳中,与路韫生平直的声音重叠:“世有奇兵于险隘,如鹰如隼,强悍不屈,非死不归——”
      难道不是这出戏?却正是这出。
      近十年前曾有一出唱隼戎关的戏本中如此写白,传唱度不如其它歌颂功勋的戏本来得更广。闻赫从未弄清过这话从何而来,若只因着隼戎关要塞之险,那神兵频出,此话便不该出于近几年间。
      闻赫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背后的水,她如今已然临近水面,沾上了湿气。
      她闭了闭眼。
      “明日。”她同路韫生道,“今儿先歇一晚,等明儿去递贴邀青遥。”
      路韫生应声:“好。”
      闻赫又道:“叫文林叔多看着那间房。”
      路韫生又应:“好。”
      闻赫一摆手:“有事儿同我说。”
      路韫生眉眼柔和下来,神情专注:“好。”
      再无甚交代,闻赫便回房,路韫生则转身重入戏班大堂。
      到了此时,内间已然有些暗了。闻赫点了灯烛,烛火随着她的呼吸隐隐跳动。
      她取了纸笔,熟宣平铺,镇纸一推。
      闻赫开始默药人傀儡那本册子中的内容,默完了又默注解,再添鬼偶的制作方法,紧接着将聂粟在山上所言一一落笔,最后在两个字上狠力一圈。
      ‘大巫’。
      小狼毫笔头被摁分了叉,一点墨迹落在另一词上。
      ‘长生天’。
      她并未将‘长生天’圈起,反倒另圈了《周巫》和‘隼戎关’,‘隼戎关’一词旁还标注般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闻赫盯着这张塞满了毫无格式规矩的小字的纸张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在第一滴蜡泪落下时搁笔。她推开镇纸,仔仔细细地将纸数次对折,将它抵在烛火之上,看着它烧成了灰。
      随后她起身。
      和衣脱靴,翻身上榻。闻赫踹了两下脚下折好的软被,就如此在铺了薄褥的榻上蜷起了身。
      天色将暗未暗。在光明仅剩一瞬时,有人敲响了外间的房门。
      闻赫倏然睁眼:“谁!?”
      成虎的声音从外传来:“少宗主,有贵客到访。”
      闻赫翻身下榻,随手一理衣襟,扯平袖口。等出屋见成虎仍在门口守着,便一摆手,先转去净手,顺势抹了把脸,这才随着他去了前头。
      整个戏班内已被清了场,台上演了一半儿的戏就停在那处,人都散了个干净。堂间有一人正背对而坐,手里把玩着戏班中供给独间的青瓷茶盏;坐他对面的路韫生神色冷凝,指尖抵在盏沿不发一言;站在一旁的吕文林则略缩着肩,动作细微地搓着手,神情有些说不出的惶恐。
      闻赫推门而入。
      路韫生抬眼瞧来,目光沉沉。吕文林却更像是见了救星:“少宗主。”
      背对而坐的人施施然站起,双手一揣,转过了身。
      冯衍的面上仍是那张礼仪得当的笑脸:“殿下想邀少宗主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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