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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邀酒   闻赫空 ...

  •   闻赫空着手,只半敛着眼皮做了个往手掌上绕线的动作,笑问:“何时何地?”
      “马车已在外候着了,”冯衍笑着侧身抬手,“少宗主请。”
      言辞谦卑,却傲慢自生,毫无给人提出拒绝的余地。
      闻赫这才抬眼正眼瞧他。
      “正好,”她神情柔软,上前两步从他面前走过,微微倾身从路韫生手中拿走了他指下的那盏茶,抬手将内里茶水一饮而尽,盏底在桌面轻轻一磕,“我正要将那枚玉佩归还正主。”
      冯衍在她身后笑道:“东西是经由交易给您的,自然已是您的东西了。”
      “交易已结束。”闻赫抬手时手背擦过路韫生屈起的指节。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他幽沉的眼,便咽下了后头更强硬的话语,以清嗓代替。
      “冯大人先请。”她笑言转身。
      冯衍并不推脱,按理也该是他这当官的在闻赫这平民百姓之前。
      闻赫听见吕文林长舒了一口气,不由得动动唇角,跟在冯衍之后迈开脚步。
      路韫生自是跟上。
      但闻赫能上马车,路韫生不能。
      “劳路先生自行跟一段路了。”道出此言的冯衍面上笑容找不出任何瑕疵。
      彼时闻赫一脚已踏上垫脚凳,闻言身形一顿,指节微蜷。
      路韫生对此却是一点头:“成。”
      闻赫略微侧过头去,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在余光中看见先前不见踪影的秦瑾年此时正站在隔壁半敞大门的成衣铺前,食指抵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车行驶虽稳,却极缓。慢得甚至叫闻赫心中无端产生了一种‘故意难为人’的错觉。
      但此处是京城,眼下这马车已然驶入内京。
      多方考虑这儿都不是她一个外来人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一路向里,愈见繁华。内京无宵禁,此时正是一片灯红酒绿的时候。
      马车行至某处乐坊门前,闻赫掀帘,伸手撑着路韫生递来的手掌跳下车架。
      里头笙歌鼎沸、光影交错,闻赫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名与孟如瑛身段相似的女子从二楼廊间快步行入转角,待她视线去追时转瞬失去了踪迹。
      冯衍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问:“少宗主见着熟人了?”
      闻赫这才收回视线。
      “不,”她说,“只是惊叹于此处装潢之辉煌。”
      冯衍笑了一声,一扬袖:“少宗主请随我来。”
      闻赫随他上了二楼,一路畅通无阻,在廊间所走的方向与先前那女子所行方向正相反。
      转过拐角,穿过数层薄帘,尽头的那间房中正隐隐传出乐声,急管繁弦。
      门未关严,冯衍仍是先行敲门,待里头允了方才推开房门。
      门扉渐合,乐声渐止。
      里头上座之人一身绛紫衣袍,银冠高束,线作云纹,襟前坠着数条极细的银链,链上镶着南地边境才有的火宝琉璃。
      在被一阵打量之后,闻赫终于听见对方开了尊口:“傀宗?驻地都保不住的那个?”
      闻赫牙根一紧,面上却是扬起了笑。
      她握住了路韫生的手腕:“回殿下,正是。”
      那人居高临下地投下视线:“旁边是谁?”
      闻赫松了手:“我兄长。”
      视线转动,从闻赫身上转到路韫生身上:“不叫他做少宗?你说的话可作数?”
      冯衍在旁轻咳一声,那人才正经收回了那审视比较般的目光。
      冯衍转而对闻赫微一拱手,笑言道:“少宗主,我家殿下言语直白,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狗屁的直白,瞧不起女人还不如直说。
      闻赫压下心头升腾的怒意,却是软了声调:“傀宗如今能者居之,我的话自然作数。”
      那道探究的视线又落了下来:“意思是你比他更强?”
      他话音方落,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下去。
      闻赫唇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她竟在此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更强方能更好的与殿下合作。”
      上座那人听了这话才缓和了脸色,稍一抬手便有人端来一托盘,上头放着一只酒壶与两只小巧的银杯。
      “坐。”他道。
      乐声又起。
      闻赫拉着路韫生依言落座,酒自有人斟满。
      上座的人亦自斟一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随意般问道:“前几日你们出了京?”
      ——那批兵卒果然是他的人。
      闻赫敛下眼皮,倾身伸手去取杯,路韫生却先她一步拿走了她的酒杯,叫她的手落了个空。
      “有些家事处理。”闻赫收回了手,如此应道。
      上座之人又问:“未曾见过什么人?”
      闻赫思绪急转,意识到这又是个坑。
      “见过。”她笑道,“同天机阁谕令使搭伴走了一段路。”
      ——你不明说,我便也不明答。
      新酒再次斟满。此次不待闻赫伸手,路韫生已兀自将她的酒杯拿了去。
      “在崤岭关没见过谁?”
      来了。
      这人显然是知道崤岭关这事儿的,知道多少却不好猜。这话若是一个答不好那便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落人把柄。
      闻赫眨了眨眼,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来:“我在那儿见的人多了去了,不知殿下问的是哪一位?”
      她这般装傻,赌的就是上座那人不会明着提归仪罗。
      不过几息,琵琶一句轮指长句未完,闻赫便等来了结果。
      “算了。”
      闻赫复又垂下了眼皮,一副尚算顺从的模样,放在桌下、藏于袖间的手却指尖轻颤,开始结咒。
      她在等一个交易。
      却不知上座那人是否早前得了冯衍的指点,那话无一句可往交易性质上靠。
      如此往来数回合,三五曲皆已结束,闻赫仍未寻到机会,只得散去指间咒术。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冯衍一摆手,便无人再上新酒。
      闻赫见冯衍有了动作,知晓此次会面将结,便借机提起那衔尾龙玉佩:“先前我从冯大人处得了块玉佩,后来才觉有些过于贵重,不该是我等小民该持有的物件儿。”她说着便取出那枚白玉往桌面一搁,指尖向前一推,“我想,此物该物归原主。”
      衔尾龙玉佩在错落的灯烛间如同笼罩了一层莹润的釉质,仿佛不是凡间物。
      上座之人视线落在玉佩上。闻赫见他那双眼尾稍垂的眼隐藏在灯光之后,透出些许阴郁:“你可留作信物。”
      无论这人此话真假,闻赫只怀疑他是想将此物留作针对傀宗的后手把柄。
      这话既出便已是定了调。任凭她再如何推辞,想必结果亦是这般。
      倒是有法子能还到冯衍手中,可此物已定为信物,若是日后被如何利用,她甚至无可还手。
      两相比较,闻赫倒宁可将这玩意儿留在自己手上了。此物必然会被用来做局,她如今只能多做准备。
      她不多与上座之人就此事辩驳,从座位上起身。
      路韫生紧随其后。
      二人袖口前后蹭过。
      闻赫能察觉有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在走出两步后那种感觉消失不见。
      她微微侧脸,见路韫生跟在自己身后,几乎完全挡住了来自那个方向的目光。
      冯衍仍在前带路。他一个正四品的官儿,做起这事儿来却甚是自然。
      “我已吩咐过,叫他们送二位回去。”他命人将马车赶来,同闻赫道,“是回戏班还是?”
      闻赫笑道:“戏班。劳烦。”
      回程冯衍并未跟随,路韫生得以上车。
      闻赫上车便敛了面上神色,手掌反复张合。她盯着掌心出神,满目冰寒。
      路韫生瞧来却比在乐坊中要冷静得多。他不待闻赫问便先道:“那位与冯衍前后脚。”
      闻赫抬眼看他。
      “明日先同青遥打听清楚再做打算,”路韫生轻声问道,“你觉着如何?”
      二人坐得有些近了,外袍袖口有一处已然交叠。
      闻赫沉默了许久,在马车将要到达戏班时忽问:“你怎么抢我的酒?”
      路韫生似是未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一怔。
      “乐坊的酒还是莫要乱喝。”他最终道,“想喝我还有,亦可给你买新的。”
      闻赫与他对视,仍是他先移开了眼。
      她轻笑一声:“姑且信了。”
      马车停住,外头的马夫声音洪亮:“二位,到地儿了。”
      闻赫便率先掀帘下车。
      戏班中灯火通明。
      闻赫进门先见着的是趴桌儿上无聊数瓜子儿的秦瑾年。
      一盘瓜子儿被他倒在锃光瓦亮的红木桌面,又被他一颗一颗地丢回盘中。再倒、再丢。
      闻赫眉头微蹙:“文林叔未给你安排?”
      “安排了。”秦瑾年声音沉闷。他似是忘了自己数到了多少,将数了一半的瓜子儿又全倒了出来重新一颗颗捡:“你还记得悬赏名单么?”
      闻赫双眼一眯,即刻开始回想他为何要这么问:“谁的名字在?冯衍?”
      “嘿,”秦瑾年将面前的瓜子儿向前一推,直起身来,“你不会点了他的名儿吧?”
      闻赫当时还真的未注意到冯衍的名字亦在其中。她抿了抿唇:“别犯贱,我下手没巫涟那么轻。”
      “我错了。”秦瑾年认错认得爽快,转而又道,“那你可知有谁接了这单?”
      他像是刻意要吊人胃口,那音调拖得又缓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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