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余烬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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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深海中，没有一丝人类的气息，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
石溪生不愿相信，在这片海域寻了足足七天。
七天，在人类的观念里，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石溪生在最寒冷的海底找到了023，它已经退化成一段没有意识的触须，在被触碰的瞬间融回本体，连一点点与江寄屿相关的记忆也没剩下。
什么都没留下，就将他抛下。
怪物从未感到如此强烈的怒意，这世界上本没有什么足以令他动容的存在，可偏偏，他遇上了江寄屿。
这个满口谎话的人类。
石溪生第一次失控，他身后的触手疯狂涌出，几乎要撑破背部的皮肤。触须们绞杀着四周无辜的鱼群，掀起肆虐的暗流。
整片深海都为之动荡，异怪们纷纷潜藏在各个角落，朝着鲸陨之地叩拜。
海面上掀起惊涛骇浪，原本晴朗的天空眨眼间乌云密布，雷雨交加。小镇上的人家纷纷关上门窗，战战兢兢等待着风暴结束。
空荡的街道，一道白色的身影飞速闪过。
安昕从未如此严肃，他将头发挽起，一头钻入海内，直奔鲸陨之地。
在安柠回来的那天，他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出乱子了。
“崔顿！”
等他赶到对方的领地时，肉眼可见的是一片混乱，在石溪生的震怒下，那座横亘许久的鲸骨正在崩塌，被触须们举起的肋骨一根根断裂，碎骨沉入泥沙，激起浮游生物四处逃窜。
安昕不敢靠近，停在领地边缘：“不管怎么样，你先收手！”
石溪生完全听不进去，背对着他落到鲸鱼脊骨上，不断拾起碎骨，又任由它们滚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安昕不问就知道，这肯定和人类有关，也只有他，能让崔顿变成这个样子。
“你们……吵架了？”
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一句，尽管安柠她们什么也不告诉他，但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人类死了。
他们都知道，但都不相信，也不接受。
安柠和兰姐还在岸上等着崔顿，等着他将完好无损的江寄屿带回来。而崔顿……
“他不要我了，他把我抛下了。”
他将碎骨抛到一边，双臂环抱住自己。
安昕狠下心，直接开口：“崔顿，人类是很脆弱的。”
“他只是藏起来了，只是不要我了！”
石溪生将领地搅得天翻地覆，驱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执拗地认定那番理论，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安昕咬着牙，抵住暗流的推搡：“那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怎么敢出来见你。我说过了，如果你想把人类留在身边，就别让他害怕你。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吗？”
石溪生依旧背对着他，没有理会。
他有些恼了，加重了语气：“你还把他当食物吗？丢了食物会是这样吗？崔顿，你真是个老糊涂！还不明白，还不明白！活该他不要你！”
石溪生一掌将他扇到几十米之外，暴喝一声“滚”。
与此同时，藏在洞穴处的心脏迸发出高温气流，石溪生触须一甩，迅速冲到洞穴中，覆盖在红色礁石上。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礁石的表面出现许多向内延伸的裂痕。
石溪生把整个身体贴上去，像每一次沉睡时那样，像每一次在研究所拥住人类那样。礁石的跳动依旧紊乱，震得他胸口剧痛。
“崔顿。”
安昕堪堪停在洞穴入口，他被那一掌伤得不轻，嘴角溢出几滴血，但看到崔顿的样子，一时也不敢说出更伤人的话。
石溪生将礁石紧紧缠绕，说道：“我不想吃掉他，我知道，他不是我的食物。”
“他也喜欢我，明明他也喜欢我。”石溪生摸上嘴唇，回忆着那最后一吻，“为什么还要骗我？”
“我好恨他。”
安昕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呢？沉默许久后，他只是转身离开，淡淡留下一句——“如果你还想等他回来，就别毁了他在意的东西。”
深海重归平静，海面上的狂风暴雨也渐渐退场，一切都回到了平日的安详。
洞穴中的怪物抱着礁石，心脏的抽动声像是一声声啜泣，他却一滴泪没流，仿佛所有泪水都在那次分离耗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漠视时间的流去，久久未沉睡过去，脑海中反刍着与人类的点点滴滴。
“你喜欢我，对吗？”
他想到了手掌下独属于江寄屿的跳动，想到了怀抱中人类柔软的身体，想到了嘴唇上被主动亲吻的甜蜜。
“可是你骗了我！我恨你，我恨你！我应该早点把你吃掉！”
他望着礁石，嘴上是狠戾的话，脸上却是伤心欲绝的表情。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先骗了你吗？”
怪物恨江寄屿，更恨自己的贪心，苟且偷取了一个多余的吻。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离开，只能将原因归到自己身上。
他缩在洞穴中，一遍又一遍地惩罚自己，一遍又一遍祈祷着重逢。
“江寄屿，只要你回来，我就不恨你了。”
*
在这期间，安昕隔几周都会来看一眼，确定这个唯一的朋友是否还活着。每次看到崔顿那副模样，只能叹口气，什么也说不了。
石溪生注意到，却一次也没有搭理过。
直到连续几个月，安昕没有出现过，石溪生离开了自己的领地，来到了海岸上的小镇。他径直走向安昕家，躲在了半开的后门后。
安昕坐在树下，垂落到腰间的发丝黑白参半，眼睛一蓝一白，被白翳覆盖的那只眼睛没有神采。
他笑脸盈盈，打趣着身后的安柠，下一秒就被扯住头发，连忙求饶。
石溪生扫过一眼便知，安昕现在只剩下半颗心脏，而剩下的那半颗，就在他们对面的陌生少年身上。兰姐蹲在少年身旁，耐心地把茶杯递到他手上。
少年动作十分僵硬，足足几分钟才缓缓抬起手，麻木地将茶杯往嘴里送，随后支支吾吾说出一声：“谢，谢……妈妈。”
门后的怪物侧身一躲，少年和安昕同时向他投来目光，兰姐和安柠并未注意到这个异样。
石溪生看到安昕还活着，江寄屿在意的人也都平安，也不过多停留，转身向海岸边走去。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奔来，是安昕。
他肉眼可见的虚弱不少，气喘吁吁地站定在石溪生面前。
“怎么回事？”石溪生语气淡淡，眼神扫过他的眉心。
安昕挠了挠头，回答道：“给那个小孩分了点，之前他身上就有我的心脏碎片。兰姐喊拿回去，我想了想，我没了心脏也能活，但那个小孩不一定。”
他不但没有将心脏碎片拿回，还多分给了少年一块，让他能够真正地活着。
石溪生盯着他许久，他不解，随即问道：“为什么这样做？”人类这样，安昕也这样，他们都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安昕一时语塞，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事情。
他也清楚崔顿并不好奇他的动因，只是想通过他的回答来了解人类。
但他们不一样。
安昕至今也没有想到，为什么江寄屿会选择牺牲自己。他对人有着第一眼直觉，所以在他眼里，江寄屿绝不是这种大义凛然的牺牲者。可已经过了这么久，连崔顿都找不到的人类，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
他不想瞒着朋友，说些粗制滥造的谎言，索性直言：“我也不清楚。”
“虽然我了解人，但我不了解你的人类。”安昕顺了顺刚被安柠编好的头发，“或许，他是想保护同类吧。”
“我可以帮他。”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依靠别人的。或许他面对的就是这种事情。”安昕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得通。
两个异怪在海风中静立，各怀心事。
“他们还好吗？那些人类。”石溪生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那些研究员被安柠她们送走了，有一些留在了小镇上，目前生活得蛮幸福。”
安昕看他神情落寞，试探地邀请：“你想去见见他们吗？”
石溪生近乎是逃避地扭头，他不想再看到那些和江寄屿有关的人，刚才那一面，就勾起了他所有的回忆。那些人也同样，他们见了自己，肯定会想到江寄屿。
他的离去，成为了所有人避之不谈的伤痛。
“不见。”
石溪生吐出两个苍白的字，向大海走去。
安昕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崔顿不对劲，念叨着久待在海底的坏处，试图阻拦他。
石溪生抬起手，示意他闭嘴，换做先前的他，定会直接用拳头止住这聒噪的唠叨。但现在的他变了，知道安昕只是关心。
“我不会死的，没有人能够杀死我。”
安昕自然明白，别人是杀不死崔顿，但这不妨碍崔顿自己做傻事。
“之前你和我讲的很多东西，我懂了。”石溪生缓缓向水中迈去，“我累了，想睡一觉，睡醒了，他就会回来了。”
夕阳中，石溪生的身影消失在海面。
安昕叹出一口浊气，放弃了要让友人面对现实的想法，就这样糊里糊涂活着也好，至少还活着。
他蹲在海岸边，身后是渐近的脚步声，安柠蹲在他身边，捡起一块石子，抛向泛着光斑的海面。
安柠垂眸，看着粘在手心的几粒沙：“他走了。”
安昕搂过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事，他会回来的。”
＊
自从那一天起，安昕再也没有见过石溪生。
他几次去往他的领地，却只看到了被肋骨挡住的洞穴入口，荧光色的浮游生物安然漂浮，甚至有鱼群在此生活。
那个令异怪们闻风丧胆的崔顿，再也没有出现过。
鲸陨之地不再是禁区，路过此处的异怪也不用提心吊胆，只是依旧没人敢靠近。
数年后，一座崭新的研究所出现在海面。
安昕父女俩早已注意，还未来得及潜入调查，隔日，研究所就沉入海底。
等他们赶到时，只看到了岸边一脸茫然的研究员们，还有被吓得失智的所长。
安昕叮嘱完安柠后，潜入海底，他不需要分析，一眼便知是谁的所作所为。
可当他赶到时，鲸鱼脊骨旁的触手像一座座雕塑，维持着肋骨的姿态，任由鱼群穿梭，岿然不动。
中央的洞穴被死死堵住，安昕靠近，只能感受到其内平稳的心跳声。
崔顿，选择用沉睡来抵抗思念，在梦境中回味曾经的甜蜜。
或许直到人类归来，他才会再次苏醒。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余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