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被前任找上门》憩川

12、灾难前夕 我们不应该

　　李微拖着他沉下的脑袋，顺势放平，探着他呼吸逐渐平稳，陷入下一层梦境。拍拍手，瞥见靠在柳树旁的身影挑眉：“竟然来了，不出来见我面吗。”

　　玄色的身影施然从柳树后闪身。

　　“你不是即墨家的那个小子。”她肯定，又意味深长道，“至少你不是过去的那个即墨容。”

　　即墨容吐出叼着的柳树叶子，不着调的样和嘴上严肃恭谨的话完全两个样：“好眼力好眼力。前辈。”

　　李微神态严肃：“未来，又发生了什么。让他不惜再度饮下絮茶。而你又跟到了这。”

　　“季家出事了，临羲被烧，季氏族人全部失踪。而他由于外出狩猎妖鬼侥幸逃过一劫，后来那些同样外出的季家人，被陆续追杀残害，就剩他一个了。”

　　“那么你用血作引分一半神魂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带他回去。”即墨容坦荡的让李微又盯着他瞧了好久。

　　“我曾困惑过，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那份契的，毕竟那时你们着实稚嫩，时候未到，涩果早食，灾祸两倾。”
　　“但是和一道已死之人的幻影念叨，又实在是没什么好深入说的。如果你真是一片真心，望你好自为之。”

　　不明情绪微不可察的叹息中，她身形彻底溃散消失。

　　即墨容抱起被李微敲晕放在地上的季疏匀，捞起沉在水中的羽毛般小心，盘坐在画成黑白的景致中，波纹荡漾中，两道身影脖颈相交，发丝纠缠。

　　·

　　这里……

　　季疏匀心怦怦直跳，墙上腾云驾雾的仙鹤在壁画中展翅欲飞，立在角落里烟雾静静弥漫的香炉，明媚的阳光透过小轩落在书几上，扫过笔架上架起的笔，砚台中的墨还未干。

　　紧闭的门后两道声音由远而近。

　　“你肯定那些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吗？”

　　“好大的诬陷，理由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好好好。”

　　“还有传来这个信的家伙，真当他是什么好东西啊？满口胡言。”

　　季疏匀竖起耳朵，声音还是模糊不清，扒拉门也扒拉不开，走也走不出，干脆趴在门上使劲伸耳朵。

　　怒气很足，质问和责备。

　　哗啦，大门一敞，季疏匀向前踉跄了几步，他父亲季迁昂扬阔步迈到书桌前，后面还有他跟进来的家族长老，都没有看见他一般，直擦他肩膀走过。

　　季疏匀贴上已经失去障碍的门口，以一个相当古怪的姿势，敲了敲，果然，哪怕门开了他还是出不去，有一睹看不见的空气墙就这么横在门前。

　　长老忙不迭的把手里的卷轴放到桌上又赶过去关门。

　　“哎呀，家主啊，您说这话可注意点吧，着嚷嚷一路可是整个家族的人都听着信了。”

　　长老满满的痛心。

　　季疏匀目光一定，不对劲。

　　刚绕到俩人中间的位置，他的父亲季迁在书案后一抬眼皮，跟还在唯唯诺诺的长老一对视，先前针锋对麦芒的架势瞬间消散。

　　自己夹在他们中间的季疏匀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果然啊，他就知道。

　　季迁负手背在身后，语气凝重：“那些秘密派去李家的人时刻注意保持联系。”

　　“是。”

　　“倘若情报是真的，李家……可真是千古留名了。”

　　季疏匀敏锐察觉出父亲口中的“赞美”尽是讽刺。

　　“确实，着实是过于骇人听闻。”

　　两人长叹一口气，沉迷不语。季疏匀绕着俩人转了一圈又一圈，除了更加肯定眼下他的存在程度和空气以外，就只能听见一耳朵的谜语？李家？他外祖家出事了？

　　“家主，二公子子从夫人出事后常年奔走在外，会不会不安全。”

　　“让他走，堵不如疏，与其拘着他，还不如放他出去发泄精力。”

　　季迁笑的苦涩：“自从老大出事后，他心情始终不好更别提不久后自生黎也走了……但这不过是早晚问题。”

　　长老不敢让这个话题继续伸下去：“李家怎么如此大胆。”

　　“明面上的世家尚且如此，怎么你还想寄希望于那些人迷途知返吗？”季迁疲倦的压了压眉心，“李家能把这个事隐瞒到这种程度，绝对有门阀的人出手帮忙遮掩了。”

　　“至于他们具体合作的程度……但愿不会真的如同我想的那样。”

　　庄重的几字落在宣纸上“人.食.人”。墨还未干就被火舌吞了个干净。

　　窗户外被敲了敲，一只身姿洒脱的仙鹤大咧咧的飞进来，蹭了蹭季迁的掌心，就突然看向一角。

　　季迁和长老都顺着看过去，除了靠在墙角的书架，什么都没有。

　　“墨徊？”季迁试探着叫它，没反应。

　　季疏匀试探着挪动了一步，墨徊的脑袋就跟着转了，又动，又转，完美的保证季疏匀的身影正好在它视线中心。

　　眼看父亲还有长老眼底的狐疑越来越重，还有一只跃跃欲试想往这扑的仙鹤，紧张担忧只余还有一丝惊讶。

　　下意识做了一个他和墨徊间熟悉的手势，示意停，优雅扬起的鹤脑袋转了转，兴奋往前伸的爪子收了回去，一扭身拐了一个弯在屋内遛弯起来。

　　“去。”

　　季迁随手弹出一道显形符咒，带着凌厉的风毫无阻碍穿透季疏匀的身体，附在他身后的墙上。

　　“没人？”季迁又看了看在那无所事事继续遛弯的鹤。牵着不情愿的鹤，招呼满脸问号的长老出去了

　　季疏匀再度试图跟出去依旧是徒劳无功。无聊的扣着门上凸起的雕刻装饰，门后传来一记响指的轻响。

　　眼睁睁看着灿烂滚热的火焰从房间正中炸开，整个屋子都被烤焦了，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他不是活人状态，侥幸逃过一劫毫发无损。

　　半晌探进来一个脑袋左右环视了一周，颇感意外：“真没有人啊？”

　　嫌弃的啧了声，又砰的把门闭上了，还不忘继续加固了几层封锁符咒。

　　季疏匀无力的扒门，受伤倒是没有，不幸中的万幸，他现在就是个魂体，上述效果对他等同于无。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慨他好父亲的看似大咧，实际缜密的操作，还是哀怨这种被动的状态要继续下去多久。

　　沿着门框滑下去，屋内天昏地暗不知时间流逝，始终是暗淡的昏黄，也传不进来半点声响，纵使他上上下下把这屋子巡视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依旧徒劳无功。

　　以至于擦着窗鸟雀惊慌拍打翅膀是声音清晰的过分，刚挪到窗边，根本掰不开。

　　笃笃的敲门声惊的他回头。

　　很有规律的两声，响完后屋外人直接推门而入，披着黑袍的人和季疏匀视线对了个正着。

　　视线交汇时，季疏匀瞬间意识到不对，按规律，不应该有人看见他的。他笃定这个人看见他了。

　　“小家伙你看见什么了？”帽兜掀起，一张陌生的脸昭然若揭。

　　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坦诚相见是上秒，手头剑刃出鞘是下秒。

　　那人也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任由杀气腾腾的剑刺穿。什么也没有，人还在那，剑却刺个空。

　　那人脸上挂着笑，面孔像是被揉搓拉扯的面团一样不同的变换，先是他的母亲、父亲、老师、长兄、幼弟……眼花缭乱的把他熟悉的，认识的人全变了个遍。

　　最后，停留在即墨容的那张脸上，甚至掏出了一个他曾经见过的面具，自顾自的戴上：“真是可惜啊，我们不应该这么快见面的，但是竟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季疏匀：“你可以试试是谁走不了。”

　　“那么为什么不猜，你不在临羲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说着那人打了个响指。

　　比起被强迫牵扯出的记忆，更深刻入骨的回忆先一步涌来。

　　青鸟急报带了他的兄长身陨的消息、魂幡飘飘下他素衣麻布立于母亲的棺木前，身侧泣不成声的幼弟死死拉住他的衣摆、火烧过后残留焦木后漆黑的投影下是源源不断的追兵，下颌有点凉，季疏匀抬剑的手纹丝未动。

　　“是你。”

　　“是我，但是你我可从没有见过。”那人挑衅的笑道，“现在，比起来试探我的身份，不如先考虑考虑怎么从絮茶里挣脱出来。”

　　几句话的功夫，原本鲜活的景色一下子生硬起来。

　　季疏匀只感到自己整张脸火辣辣的疼起来，顶着即墨容那张脸的人还谦谦行了一礼：“那么希望你能在被絮茶反噬成傻子前醒过来，说到这还是得谢谢花常。”

　　留下这句幸灾乐祸的告别话语后，就消失不见了。

　　握剑的手生疼，状如枯枝的裂痕从指尖爬上肘腕，沿着脉络向上蚕食。

　　拼劲全力，抬手去推合上的大门，原先拦住他怎么也出不去的大门，此时一张纸那般轻飘飘的，不带一点重量，被推开，眼前的景散了，显露出被它遮挡住的下一层。

　　香烟缭绕，缥缈直至后墙上那副白鹤送寿的壁画，面部已经无法辨识相貌的男子背着手，背对着自己孩子：“你兄长这一去……多年没有音讯了，我知你心焦，季家这般搜寻都没能找到他，要不是他可以隐匿自己行踪，要不就是已经……”

　　男人转头面部是一个模糊的幻影，道：“凡事因果，未必对错分明、善恶分明，爱恨也是，世人总是稀里糊涂的做错了事，世上从无至善纯，再大的穷凶极恶最后也不过归于一捧黄土。何不随心也——

　　我们多么希望……你的一生能够平平淡淡，又不会过于乏味。笔墨疏匀恰到好处，最是难得。”

　　遗言样的话和身体被分裂的痛重叠、加深。

　　一簇红黄的光从他身后窜起，火，是火，火来了。

　　他伸手试图去抓眼前的幻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见它吞了父亲，吞了族人，吞了临羲。

　　眼前那双曾握剑除奸，抚琴奏乐的手枯如死树，他呆立在原地，有记忆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刚刚是什么？

　　滚烫灼伤了他的皮肤，往事只言片语，残影破景，从他向前扑的位置呼啸而过。

　　母亲担忧的叮嘱：“吾儿，此去千万要小心，你虽说是去历练，若是遇了什么及时与家族联系。”

　　稳重的男声是父亲挂念：“此行保重，无论何时记住我们都在你身后。”

　　季疏匀回头，就像每一次他与双亲辞行那样，父亲和母亲并站在那冲他挥手，同样的面孔模糊不清。

　　又一簇火从他们底下升起，烧纸人一般，顷刻间溃散殆尽，连带着又一部分回忆。

　　季疏匀没忍住闷哼了声，抬起手臂，臂上的血肉烂泥一样往下掉，还有一部分骨肉粘连。遗忘掉过去越多，进程就越快吗。

　　“二公子。”

　　“二弟！”

　　“勿儿。”

　　“走啊！走！不要回来！”

　　“季疏匀！”

　　“造孽啊！”

　　“可有理乎！”

　　……

　　男女老少的声音层层交叠，密密麻麻在他耳边不停呼唤，熟悉又陌生，他已经无法叫出他们的名，张张朝夕相处的面孔被强行抹去。

　　眼前愈发的模糊，那些火分明不是真的，他却无法呼吸，一次次的被灼烧，记忆如被从墙上点点剥离的壁画。

　　梦境之外，季疏匀蜷在靠椅上，皮下的肉都消失了一般，空留一具贴着皮的美人骨，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动了花殊。也惊动一旁一动不动从黑影里长出来一样的即墨容。

　　塌上，季疏匀猛的吐出一口刺眼的红，一只手抢先一步伸到他鼻底，气若游丝。

　　即墨容神色铁青，大踏步冲出房门：“医师！”

　　花常压低的声音不掩焦急：“絮茶反噬，霁儿拿我的调令，去□□取银盲，快，还有晴儿把茶坊的人全调过来！”

　　脚步嘈杂，来往侍者匆匆，明烛高照亮若白昼，塌间，拧干的帕子擦干季疏匀口鼻间的血污，把头侧放过了，眼睛还是失焦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