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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仆:八章 逃亡 他不信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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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尔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记得月光很亮,照得林间小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他跑丢了一只鞋,但没有停下来。
树枝刮破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感觉。
脖子上的咬痕还在渗血,血液顺着锁骨往下淌,被夜风一吹,凉得像冰。
他跑进森林深处,直到再也看不到庄园的尖顶,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不知道是肺里的血还是刚才喝下的瓦伦丁的血。他蹲下来,靠着树干,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恐惧。是茫然。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无处可去的情绪。
仪式失败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咬痕还在,但伤口已经在慢慢愈合。
不,不是愈合。是停止出血。
人类的伤口不会好得这么快。但也没有变成吸血鬼的迹象。
他卡在中间,像一件做坏了的瓷器,裂了缝,但没有碎。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他靠着树干坐了不知道多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林间的雾气慢慢升起来,把月光搅成一团模糊的白。
他站起来,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方向。沿着林间小路一直走,就能到最近的人类城镇。
格雷给他说过,庄园往南二十里,有一个叫灰石镇的地方,住着猎人、铁匠和伐木工。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
灰石镇比他想象的小。
一条主街,两边是木头房子,铺子还没开门,只有面包房冒着烟。
塞西尔赤着脚站在街口,浑身是血,脖子上戴着项圈,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常人,倒像一个从哪个地牢里逃出来的囚犯。
一个早起倒水的女人看到了他,尖叫了一声,水桶掉在地上。
塞西尔想说什么,但嘴唇干裂得张不开。他往前走了两步,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庄园那种柔软的床,是木板搭的、铺着粗布床单的床。
房间很小,墙壁是原木色的,窗户开着,外面传来鸡叫和狗叫。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床边,正在给他的脚上药。
“醒了?”老头头也没抬,“你烧了一整天。我以为你要死了。”
塞西尔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这是哪?”
“灰石镇。我是镇上的医生,姓马修。”老头把纱布缠在他脚上,动作熟练但粗鲁,“你倒在街口,浑身是血,我老伴以为你被狼咬了。我看不像。你脖子上的伤,是吸血鬼咬的吧?”
塞西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项圈还在。他忘了摘。
“别怕。”马修医生站起来,从桌上端了一碗水过来,“灰石镇离暗夜庄园远,那些吸血鬼不常来。你在这里安全。”
塞西尔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你从庄园跑出来的?”马修问。
塞西尔点了点头。
马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叫我老伴,她在隔壁。”
门关上了。
塞西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符文阵、血液交换、瓦伦丁念咒的声音、他晕倒前说的那三个字。
“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他没能把塞西尔变成吸血鬼?因为他动了真情被契约反噬?还是因为他觉得仪式失败是自己的错?
塞西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马修医生家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说话。马修的老伴给他送饭来,他就吃。送水来,他就喝。
他不问时间,不问外面的情况,也不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仪式的每一个细节。
瓦伦丁念咒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他握着塞西尔的手,手心滚烫。
一个吸血鬼的手心滚烫,说明他紧张到了极点。
他咬破自己手腕的时候,动作干脆,没有犹豫。他把手腕递到塞西尔唇边的时候,眼神是亮的。
然后仪式失败了。
“需要真心。你的真心,我的真心,缺一不可。”
瓦伦丁说过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很自信,好像他的真心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但仪式失败了。
所以问题出在哪?
塞西尔闭上眼睛。他不信瓦伦丁不爱他。那个在深夜站在他门外的人,那个在他受伤时浑身发抖的人,那个说“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独活”的人。如果不爱,那什么算爱?
可如果瓦伦丁爱他,为什么仪式会失败?
除非——
除非瓦伦丁的真心不够。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不敢爱。
一个被背叛过的人,活了三百年,每天晚上做噩梦,喝掺了银屑粉的酒来麻痹自己。
这样的人,他还有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真心可以给吗?
塞西尔睁开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瓦伦丁不爱他,是瓦伦丁不知道怎么爱。
他的真心像一面摔碎过的镜子,拼回去了,但裂缝还在。
仪式需要的不是碎过的真心,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愿意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那种爱。
瓦伦丁给不了。
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
塞西尔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能就这样躺在灰石镇等死。
他需要回去。不是回到瓦伦丁身边做血仆,是回去找证据。
证明瓦伦丁爱他,证明他的真心只是碎了,不是没有。
如果找到了,他就可以回去告诉他:你看,你爱过我。你的真心够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需要那个证据。不是为了瓦伦丁,是为了自己。
为了证明自己这三个月不是在对一面冰冷的墙壁付出感情。
第四天夜里,塞西尔离开了灰石镇。
马修医生给了他一双旧靴子,一件灰布外套,还有一小袋干粮。
老头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他。
“你回去会死的。”马修说。
“不会。”塞西尔系好靴带,站起来,“我死过一次了,没死成。”
马修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拿着。防身。”
塞西尔接过小刀,别在腰后。
“谢谢。”
他走进夜色里。月光没有那天晚上亮,云层很厚,林间小路几乎看不清。
但他认得方向。往北走二十里,穿过那片黑松林,就能看到庄园的尖顶。
他走了很久。靴子不太合脚,磨得脚后跟生疼。但他没有停。
干粮在路上吃完了,他就摘野果充饥。累了就靠着树坐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庄园。
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
他绕到了庄园东边,那里有一片矮墙,是上次被炸开之后新砌的,还没完全修好。
他翻过矮墙,穿过一片枯死的玫瑰丛,从仆人出入的小门进了主楼。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没有人。塞西尔贴着墙壁走,脚步放得很轻。
他知道仆人们的作息。这个时间,格雷应该在厨房安排早饭,女仆们在打扫客厅。没有人会来二楼。
他上了楼梯,经过自己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瓦伦丁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关上。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瓦伦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胸口微微起伏,但幅度很小,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塞西尔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瓦伦丁瘦了。
不是皮包骨的瘦,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塌的瘦。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塞西尔伸出手,想把被子给他拉上去一点,但手指碰到被角的瞬间,他缩了回来。
不能碰。碰了就走不了了。
他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书桌。他先翻了书桌。
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放着一些信件和文件,都是庄园的事务。他快速扫了一遍,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几本书,翻开一看,全是关于血族历史和仪式的古籍。
书页上有批注,字迹很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在第三个抽屉的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皮面笔记本。
没有标题,没有日期。
翻开第一页,是瓦伦丁的字迹。
和书上的批注一样,笔画不太稳,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个人。”
塞西尔翻到第二页。
“他的眼睛和我一样。不是红眼睛,是那种恨意。三百年前我也有过。后来没了。但他还有。”
第三页。
“买了他。给他戴上项圈的时候,他疼了一下。我没松手。不能松手。松了手,长老会就会注意到。”
第四页。
“今晚又做噩梦了。醒来的时候想去看看他。走到门口,没进去。不能进去。进去就完了。”
塞西尔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有些页只有一两句话,有些页写满了又划掉,划掉的部分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
“今天让他跪在宴会上倒酒。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我想把他拉起来。但我没有。不能。长老会的人在看着我。如果我不罚他,他们会罚得更狠。”
塞西尔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青紫了两块。他以为瓦伦丁不在乎。他以为瓦伦丁把他当狗。
但瓦伦丁在笔记本里写了——“我想把他拉起来。”
他又翻了几页。
“他今天在花园里问我为什么选他。我说因为你眼里的恨意。这是真话。但我没说的后半句是:也因为你的眼睛很好看。”
“格雷说他没吃午饭。我端着汤去找他。他在床上蜷着,胃疼。我把汤放在床头就走了。站在门外听他把汤喝完才走的。他喝完了,我很高兴。”
“他今天叫我‘主人’。以前他不这么叫的。他生气了。”
塞西尔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几乎无法辨认,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仪式定在三天后。如果失败,他会死。如果他死了,我不会活着。不是因为殉情,是因为没有他的日子,三百年前就过够了。”
“他问我爱不爱他。我说我不知道。我说谎了。我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长老会就会知道。铁血契约会杀了他的。”
“我爱他。从第一眼就爱。比三百年前那个人更深。但我不敢让他知道。不是因为怕背叛。是因为怕他知道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借口推开他了。”
“推开了,他才能活着。”
“不推开,他会死的。”
“可我推开了,他还是要死了。”
“我该怎么办。”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笔画断断续续,像是笔从手里滑落了几次。
“他今天说‘比活着当你的宠物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当我的宠物。原来在他眼里,我给他的只有这些。”
塞西尔合上笔记本。
他抱着那个皮面笔记本,蹲在书桌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哭了很久。
久到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久到走廊里开始有了脚步声。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外套里,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瓦伦丁。他还在昏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塞西尔走到床边,弯下腰,嘴唇凑近瓦伦丁的耳朵。
“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爱。你是不敢爱。但你爱了。这就够了。”
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等我。”他说。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下了楼梯,消失了。
床上的瓦伦丁皱了一下眉。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但没有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