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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仆:九章 惩罚 “你说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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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丁是在第三天夜里醒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睁开眼睛、逐渐恢复意识的醒来。而是一瞬间。
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拉上来,所有的感官同时炸开。
他闻到血腥味、药膏味、蜡烛燃烧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几乎要消散了的、属于塞西尔的气味。
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手腕上的伤口,纱布渗出一片新鲜的血红。
剧痛从左胸蔓延到肩膀,铁血契约的烙印还在灼烧,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压在心脏上。
“塞西尔。”他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
房间是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壁炉里的火只剩灰烬,透出一丁点将灭未灭的红光。
瓦伦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床柱,稳住身体,朝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心脏上的烙印就灼烧一下。契约在惩罚他。动真情,反噬。失去血仆,反噬;试图转化,反噬。
铁血契约像一个永不满足的债主,把他欠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推开门,走廊里很暗。壁灯没有点,只有楼梯口有一盏昏黄的烛台。
他扶着墙走过去,经过塞西尔的房间时,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是黑的,没有呼吸声。
他推开门。
床铺整齐,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头。
窗台上有一个水杯,里面插着一朵枯萎的白玫瑰,花瓣全干了,一碰就碎。
塞西尔没有回来过。
瓦伦丁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朵枯萎的玫瑰。
那是他让格雷在仪式前一天摘的。他想送给塞西尔,但走到门口又没进去。
他把玫瑰给了格雷,说“放他房间”。
格雷放在了窗台上。
现在玫瑰死了。
瓦伦丁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
笔记本还在,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下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的,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今天说‘比活着当你的宠物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当我的宠物。原来在他眼里,我给他的只有这些。”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那瓶酒。
银屑粉已经用完了,酒就是普通的酒。他拔开瓶塞,灌了一大口。
酒精烧过喉咙,但没有麻痹心脏上的疼痛。烙印还在烧,每一跳都提醒他。
你爱他。你爱他,但你不配。你连保护他都做不到,你连把他留在身边都做不到。
他又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他放下酒瓶,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仆人的脚步声。仆人的脚步是轻的、快的、带着目的性的。这个脚步声是慢的、稳的,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不慌不忙。
瓦伦丁睁开眼。
门被推开了。
塞西尔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布外套,脚上是一双旧靴子,靴面沾满了泥。
脖子上还戴着那个黑色项圈,但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
他瘦了,眼眶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瓦伦丁的笔记本。
两个人对视了。
瓦伦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喝了酒,银屑粉的戒断反应还没过去,心脏上的烙印还在灼烧。
眼前这个人可能是他的想象,是他快死的时候大脑制造的最后一个安慰。
“你怎么进来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磨擦。
塞西尔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瓦伦丁对面坐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主人和血仆的距离。
“你写这些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塞西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瓦伦丁看着那个笔记本。皮面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书脊上有几道折痕。被人翻过很多遍。
“你看了。”瓦伦丁说。不是疑问。
“看了。”
瓦伦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笑。嘴角扯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那你应该知道。”瓦伦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有多混蛋。”
塞西尔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瓦伦丁。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指责,而是等待。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伸出了手,在等对面的人决定要不要抓住。
“你不知道。”瓦伦丁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是吼,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崩开带着痛的声音,“你不知道我每次伤害你的时候自己有多痛。你被那个混蛋用刀架着脖子的时候,我冲过去的那一刻想的是。如果他杀了你,我就把整座庄园烧了,连自己一起烧。”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手腕上的纱布渗出的血越来越多,顺着手背滴在地毯上。
“可我不能。”瓦伦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能让你知道。铁血契约。长老会在我身上种下的诅咒。如果我动了真情,如果你知道了,如果你回应了。契约就会杀了你。”
塞西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威胁。”瓦伦丁扯开衬衫领口,露出左胸。
心脏的位置,皮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烙印,形状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边缘溃烂,渗着血水。
“每次我动一次真情,它就烧一次。三百年前那个人背叛我的时候,它裂开了。我以为它不会再疼了。直到你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烙印。
“你第一次在花园里问我‘你为什么选我’的时候,它烧了一下。你胃疼那晚我站在你门外的时候,它烧了一整夜。你被刀架着脖子的时候,它裂开了。像现在这样,流血,溃烂,不会好。”
塞西尔看着那个烙印。
暗红色的、溃烂的、像一朵腐烂的花一样开在瓦伦丁心脏位置的烙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哭腔,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瓦伦丁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吸血鬼哭不出来。
这是他们变成吸血鬼时失去的东西之一。
他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烧,但流不出来,像一团火堵在眼睑后面。
“告诉你‘我爱你,但如果你也爱我,你就会死’?告诉你‘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但留得越久你越危险’?告诉你‘每次我咬你的时候都想轻一点,但轻了长老会就会起疑,起疑了他们就会来查,查到了你就会死’?”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仪式失败的时候,我以为你不爱我。我以为我的真心是够的,但你的不够。我晕倒前看到你跑了,我想。果然。果然没有人会爱我。三百年前那个人不会,你也不会。”
塞西尔站起来。
他走到瓦伦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瓦伦丁仰着头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最后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光。
“你说完了吗?”塞西尔问。
瓦伦丁怔了一下。
塞西尔弯下腰,揪住瓦伦丁敞开的衬衫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说我不爱你?”塞西尔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瓦伦丁的耳朵里,“我如果不在乎你,我会在花园里等你?我会在你喝醉的时候跟着你?我会在宴会上跪下去,不是因为你是主人,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在那些人面前难堪?”
瓦伦丁的嘴唇在发抖。
“我如果不在乎你,我会在仪式失败以后跑回来?”塞西尔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我会翻你的房间?我会看你的日记?我会从灰石镇走二十里夜路回来,就为了告诉你。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在放屁。”
他松开瓦伦丁的衣领,退开一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我爱他。从第一眼就爱。’这是你写的。你写的时候手在抖,笔画都是歪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比谁都清楚。”
瓦伦丁看着那行字,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迹。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塞西尔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是软弱,是那种累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防备的软,“不是你让我跪着倒酒,不是你不帮我包扎伤口,不是你把我关在庄园里。是你从来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你从来没问过我——‘塞西尔,我愿意拿命换你活,你愿意为了我冒一次险吗?’你从来没问过。你替我做了一切决定。你以为推开我是保护我,但你不知道,被推开的那个人,比被伤害的那个人更疼。”
瓦伦丁的眼眶红了。那些堵在眼睑后面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是眼泪,吸血鬼流不出眼泪,但他的眼眶湿润了,红得像要滴血。
“塞西尔。”他只叫了一声名字,声音就碎了。
塞西尔看着他。那张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再说一次。”塞西尔说。
“说什么?”
“仪式之前你说的那句话。”
瓦伦丁想起来了。仪式开始前,他握着塞西尔的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瓦伦丁说。这次声音没有抖。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从第一眼就爱你。在市场上看到你的第一秒,你站在台上,脖子被银环磨破了,疼得发抖但没低头。我站在那里看了你三秒钟,三百年没跳过的心脏跳了一下。”
瓦伦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塞西尔的脸,像是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不敢爱你。我试过不爱你。我试着把你当普通血仆,试着对你凶,试着推开你。但每次你站在我面前,我就忘了为什么要推开你。”
塞西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让瓦伦丁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脸。
那只手是冰凉的,还在发抖,但掌心的温度慢慢传了过来。
“你跑了之后,”瓦伦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我躺在床上想,如果这是结局,那我这辈子。不对,我这三百年的命。最后记住的画面,就是你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个背影好看吗?”塞西尔问。
瓦伦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自嘲的笑,不是破碎的笑,而是一种真切带着释然,像冰面裂开后露出下面水流一样的笑。
“不好看。”他说,“太瘦了,跑起来还一瘸一拐的。”
“那你以后看不到了。”塞西尔说。
瓦伦丁的笑容停住了。
塞西尔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瓦伦丁比他高,不低头够不到。
然后他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试探的吻。是咬的。
他咬住瓦伦丁的下唇,用力,血腥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瓦伦丁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塞西尔松开他,退开半步,舔了舔嘴角的血。
“这次是惩罚你。”他说,声音不大,但眼神很亮,“惩罚你替我做了所有决定,惩罚你把我推开,惩罚你让我以为你不在乎。”
瓦伦丁的嘴唇被咬破了,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而是看着塞西尔,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那惩罚完了吗?”他问。
塞西尔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威胁女王般的状态,居高临下的弧度。
“没有。你欠我的,慢慢还。”
瓦伦丁伸出手,握住塞西尔的手。
十指交缠,和仪式那天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没有血,没有符文,没有咒语。
只是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等得起。”瓦伦丁说,“三百年都等了。”
塞西尔没有抽回手。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瓦伦丁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捏碎过酒杯,掐断过敌人的喉咙,也写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发抖的日记。
“再来一次。”塞西尔说。
瓦伦丁抬起头。
“转化仪式。再来一次。”塞西尔看着他,眼神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火焰,“这次我不跑。这次你也不许晕。”
瓦伦丁握紧了他的手。
“你会死的。”他说。
“那你陪我。”
瓦伦丁看了他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最后一星火光灭了,房间里只剩下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
“好。”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比任何誓言都重。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古老的,还没有写完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