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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禾 学校的社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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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社团招新闹哄哄地持续了一周。教学楼下的林荫道两旁,各社团的摊位鳞次栉比,音响震天,横幅招展。吉他社有人在弹唱流行歌,围了一圈人;动漫社的成员穿着奇装异服,引人注目;篮球社、足球社那边更是人声鼎沸,充斥着蓬勃的荷尔蒙。
我穿过这片喧嚣,像个局外人。这些热闹都不属于我。走到林荫道的尽头,几乎快到学校后勤处的角落,才看到一个孤零零的摊位。一张旧课桌,后面坐着两个面带倦色的学生,桌上立着个手写的纸牌子——“义工社团”。
真是门可罗雀。与其他摊位形成惨烈对比。偶尔有学生路过,好奇地瞥一眼,便匆匆走开,仿佛怕被这儿的冷清传染。
我心里动了一下。也说不上是多崇高的理想,就是觉得,与其在那些热闹里格格不入,不如做点实在的,至少……算是“为人民服务”吧?这个念头有点朴拙,甚至带着点自我放逐的意味。我走了过去。
桌后的一个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气无力地照本宣科:“同学,有兴趣加入义工社吗?我们主要参与社区服务,敬老院、图书馆之类的……”
“嗯。”我点点头,“怎么报名?”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真有人来,忙不迭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递给我。我拿出笔,俯身在桌上填写。正写着,听到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请问……这里是义工社报名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我笔尖一顿,抬起头。
她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是沈悠筝。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拂在耳边,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意外。
“是你?”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空气微妙地停滞了一瞬。还是她先反应过来,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巧。”
“嗯。”我应了一声,感觉喉咙有点干,“是挺巧。”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报名表,又看了看我,眼里的惊讶还没完全散去:“你也来报名……义工社?”
“看着清净。”我言简意赅,把填好的表格递给桌后的男生。
她了然地点点头,也拿起一张表格填写起来,一边写一边轻声说:“我觉得……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挺好的。”
我们没再多说话,各自填完表,交给了负责的同学。离开那个冷清的摊位,并肩走在逐渐散去的人潮边缘。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她轻声说,带着点感慨。
“我也没想到。”我说。心里那棵沉寂的植株,仿佛被这意外的相遇吹动,叶片轻轻颤动了一下。在这条我独自选择的、看似孤寂的路上,似乎,遇到了一个同样走向这片“清净”之地的人。这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填完表,那点突如其来的巧合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滞涩。我们并肩离开那冷清的摊位,把身后的喧嚣和音响的轰鸣甩开。林荫道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些被踩坏的宣传单孤零零躺在地上。
沉默走了几步,还是她先开的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们班……今天下午好像是体育课吧?”
“嗯。”我应道,目光扫过路边光秃的梧桐枝桠,“躲清净。”
她抿嘴笑了笑,没追问。走了几步,她又说:“没想到你会来义工社。”
这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偏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着地砖缝。
“这里人少。”我给了个和刚才类似的答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做点实际的,总比……瞎折腾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了然,又有些别的什么。她没接话,转而说起别的:“上次……口琴的事,谢谢你没笑话我。”
“没什么。”我说,“吹得……挺好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我们已经快走到教学楼的分岔路口,她要去东边的女生宿舍区,我回北边的男生宿舍。
“那……”她在路口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包带子,“以后社团活动见?”
“嗯。”我点点头,“活动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了些。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才继续往宿舍走。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心里那棵沉寂的植株,仿佛被这短暂又生涩的寒暄吹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点稀薄的光。这感觉,陌生,却不让人讨厌。
义工社的活动定在周六上午,去城郊的“晨光”孤儿院。集合时一看,连指导老师算在内,果然就我们五个人。沈悠筝到了,看见我,浅浅点了下头。
孤儿院不大,一圈矮墙围着几栋旧楼。院长是个慈祥的中年女人,说着感谢的话,眼神里却带着挥不去的疲惫。我们的任务很简单,陪孩子们玩,帮忙整理图书室。
院子里,孩子们像放出笼的小鸟,追逐打闹,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我有些不习惯这种过于直白的热闹,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沈悠筝很快被几个小女孩拉住,她蹲下来,笑着和她们说话,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很柔和。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女孩。
她独自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石凳边缘的苔藓。年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几个稍大点的男孩在她周围跑动,故意把沙包踢到她脚边,溅起尘土,嘴里嚷嚷着:
“哑巴!小哑巴!”
“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她头垂得更低,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那是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抗拒。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闷闷的疼。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可看着她那副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那个在教室里,用沉默筑起高墙,抵御外界所有声响和目光的少年。
我走了过去,没理会那几个捣蛋的男孩。他们见我个子高,脸色又沉,一哄而散。
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蹲下身,让视线与她尽量持平。
“他们走了。”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院子另一头的喧闹显得格外遥远。
我注意到她脚边的泥地上,有一些模糊的划痕。仔细看,是用树枝画的,线条简单,歪歪扭扭,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朵云。画的旁边,还散落着几颗特别圆润的小石子,被仔细地摆成了一个圆圈。
她似乎察觉到我在看她的“作品”,抠着苔藓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僵住。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安慰。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那幅稚拙的画和那圈石子。
过了一会儿,我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只“鸟”的旁边,在泥土上画了一道更流畅的弧线,像是翅膀延伸了出去。
她终于有了反应。极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点头,黑发缝隙里,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带着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
就那一眼。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不太一样。她的沉默不是空洞,里面藏着东西。
“你画的是什么?”我轻声问,声音放得极缓。
她没有回答,那只抠着苔藓的手,却悄悄松开了。细瘦的手指犹豫着,慢慢伸向地上的一根小树枝,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院长走了过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说:“那是小禾……来了快一年了,从不跟人说话。”她看着小禾的眼神充满怜惜,“这孩子,心里苦。”
小禾听到院长的声音,立刻又变回了那个蜷缩的、毫无生气的样子,刚刚抬起一点的手指也缩了回去,紧紧攥成了拳。
我看着她,看着她脚下那幅未完成的画和那圈像是某种仪式的石子。
心里那棵沉寂的植株,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被打碎后又顽强拼凑起来的什么东西,无声地触动了我。
我蹲在那里,看着小禾重新攥紧的拳头,没再试图靠近或追问。院长摇摇头走了,留下我们这一小片奇怪的安静。院子那边的笑声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从旁边捡起一根更细些的树枝,没看她,只是在她画的那只“鸟”旁边,轻轻在泥地上划拉起来。我没画画,只是写了一个字,一个很简单,带着点私心的字——“文”。
小禾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偏了偏,那只乌溜溜的眼睛又从发丝缝隙里瞥过来。她看到了地上的字。
她还是不说话,也不动。
我也不急。用树枝把那几个摆成圆圈的特别圆润的石子,一颗一颗,慢慢地推到那个“文”字周围,像是给它垒了一圈小小的城墙。
做完这些,我放下树枝,双手抱膝,就那么陪她坐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我们脚前投下斑驳的光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我几乎以为这次互动就到此为止了。
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那只一直紧握的小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细瘦的手指像初生的藤蔓,带着迟疑,一点一点地伸向地上那根她之前握过的树枝。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树枝的尖端触到泥土,就停住了。她依旧低着头,黑发遮面。
然后,那树枝开始动了。
非常慢,线条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在那个“文”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下面,加了两个更小的、支撑似的线条。像个小人。
画完这个,她的动作停住了,树枝尖端点在泥地上,微微颤抖。
我心里微微一动。她没有模仿我的字,而是画了另一个符号。这个简单的、代表“人”的图案,是她对我那个“文”字的回应吗?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她画的那个小人,然后又指了指我自己。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只握着树枝的手,似乎不那么抖了。
我又指了指她画的那只最初的、像鸟又像云的图案。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表示。
终于,她握着树枝,在那只“鸟”的旁边,非常非常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一个对号。
这个简单的符号,像一把小钥匙,轻轻叩动了什么。她是在确认那是鸟?还是表示她听到了我之前的问题?抑或是……别的什么?
我无法确定,但我知道,这是她努力传递出来的一点信息。在这片共享的、无声的角落里。
后来,沈悠筝找了过来,说图书室整理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小禾一眼。她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但我看见,她的一只脚,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地上那个她刚刚画下的小人和那个对号。
阳光照在她细软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心里那棵植株,仿佛被这无声的交流浸润,某种坚硬的外壳,悄然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这孩子,确实特别。
离开孤儿院前,我找到了正在整理捐赠衣物的院长。阳光从旧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院长,”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想问问……那个叫小禾的女孩。”
院长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也有些许防备。“小禾啊……那孩子,情况比较特殊。”
她告诉我,小禾是一年多前被送到这里的,具体缘由含糊不清,只说是“家庭变故”。刚来时,她还会偶尔说几个词,后来就彻底不开口了。不哭不闹,但也拒绝交流,像把自己锁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
“我们试过很多办法,”院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心理老师也来看过,效果不大。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在地上画画,有时候就盯着一个地方看半天。其他孩子觉得她怪,不爱跟她玩,有时候还会……你也看到了。”
我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小禾蜷缩在石凳上的身影,那双从发丝后窥探的、带着警惕和一丝好奇的眼睛,还有地上那歪扭却执着的画。
“她画得不错。”我忽然说。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微光:“是啊,那孩子,就喜欢画。没人教,自己瞎画。画的东西……挺有意思的。”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下,叶子绿得深沉。
“我以后……能常来看看她吗?”我问,语气平静,心里却有些紧。
院长仔细看了看我,似乎在衡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点了点头:“来吧。有心的孩子来陪陪她,总是好的。只是……别抱太大希望,那孩子的心,关得太紧了。”
“我知道。”我说。
回去的路上,车厢摇晃。沈悠筝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物,轻声问:“你好像……很在意那个小女孩?”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心里那棵沉寂已久的植株,仿佛被投入一颗沉重的石子。小禾那无声的、紧绷的抗拒,她在地上划下的孤独线条,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内心某个不愿示人的角落。只不过,我的壳是自己主动选择的,是坚硬的、带着刺的;她的壳,却是被命运强行套上的,是脆弱的、布满裂痕的。
一种混杂着怜悯、共鸣,甚至是一丝同病相怜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我帮不了过去的自己,但或许……可以试着,帮帮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不是因为多么高尚,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在孤独前行中,看到另一个更孤独的身影时,无法视而不见的本能。
我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有些凉。
下定决心了。哪怕只是陪她坐坐,哪怕只是看看她画画。至少,让她知道,这堵高墙之外,还有人愿意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