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音》佳令随人至lxn

8、漫漫长夜 从孤儿院

　　从孤儿院回来，周一的铃声照常响起，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但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悄悄挪动了位置。
　　我开始下意识地省着花钱。早饭的包子从肉馅换成豆沙，晚饭那顿有时就啃个面包，或者泡一碗最便宜的袋装方便面，连调料包都只放一半。省下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叮当作响的硬币，被我仔细压在枕头底下那个旧铁盒里。每当硬币落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眼前就会闪过小禾坐在石凳上、低头抠着苔藓的侧影。
　　周围的世界依旧是光怪陆离的。班级里总是闹哄哄的，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温水。物理课上，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底下窃窃私语声不断，时不时爆出一两声刻意压低的哄笑。总有那么几个人，以接话茬、抖机灵为荣，仿佛吸引全班的注意是件顶了不起的事。
　　“老师，这题选C吧？我蒙的！”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洋洋自得。
　　一阵低低的窃笑。
　　我坐在后排，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凌乱的线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厌恶。这嘈杂的、浮于表面的喧嚣，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唯独到了历史、政治这些文科课，教室里的气氛会陡然一变。刚才还精神亢奋、交头接耳的那些人，此刻大多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伏在桌面上，与周公会面去了。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师清晰的讲课声，以及间或响起的、某个角落传来的轻微鼾声。
　　放眼望去，真正抬着头，眼睛跟着老师走的，连我在内，绝超不过五个。我们这几个零星散布在“睡倒大军”中的身影，彼此之间并无交流，只是沉默地听着，记着，像几块固执的礁石，守着各自孤寂的岛屿。
　　老张在讲台上分析五四运动的人文主义精神，声音抑扬顿挫。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粉笔灰。我看着前排一个同学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到摊开的历史书上了，这嘈杂是噪声，这死寂，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噪声？
　　我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抄录老张板书的要点，字迹工整，带着一股狠劲。只有在这里，在文字的方阵里，在历史的纵深中，我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和清晰。
　　枕下的铁盒又沉了一点。外面的世界喧嚣也好，沉寂也罢，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更具体的东西，可以去对抗，可以去守护。哪怕，只是从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开始。
　　日子像结了冰的溪流，表面凝滞，底下却有什么在暗涌。学校里发的那些雪白试卷，如今在我眼里都透着一股浮躁气，上面的字句张牙舞爪，再也落不到心底的清净处。我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条路走到黑的架势，历史年表的边角被我翻得起了毛，政治论述题的逻辑链条在心里盘了又盘，一遍遍提醒自己：宁简文，你没退路了。
　　入了冬，风变得硬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校园里那几条热闹的主干道，我走得少了，宁愿绕远，拐进那条僻静的、通往小花园的鹅卵石小径。草木凋零，比秋日更显寂寥。
　　偶尔，真的是偶尔，我会刻意从那里走过。脚步放得极缓，心里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念想。
　　有一次，刚走到离矮墙不远的老槐树下，那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就又飘了过来。依旧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比秋夜那次流畅了些，但在凛冽的空气里，音色显得更单薄，带着点孤零零的意味。
　　我没有靠近，就倚着粗糙皴裂的树干站着，像是偶然途经此地的路人。目光越过枯枝，能看到她坐在矮墙上的模糊侧影，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浅色的围巾，低头专注着手中的乐器。呵出的白气随着音符袅袅飘散。
　　这回她没有吹错，也没有中途卡住。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冷空气里颤了颤，消散了。
　　她抬起头，习惯性地往四周望了望。目光扫过槐树下时，停顿了一下。隔着光秃秃的枝桠，我们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上次那种被撞破的羞赧。她的眼神很平静，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我这边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动作同样轻微。
　　然后，她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口琴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冻硬的路上很清晰。
　　我依旧靠着树干，没有动。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才慢慢直起身。
　　冷风灌进脖颈，我打了个寒噤。心里那棵植株，在寒冬里似乎停止了生长，只是将根系在冻土下更深地虬结。这条少有人走的路，我越走越深，回头望去，来路已模糊。只有那偶尔响起的、生涩却执着口琴声，像荒凉旅途上意外瞥见的一点微光，不算温暖，却清晰地提醒我，这条路上，我并非绝对的独行者。
　　这认知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又夹杂着更深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