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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向阳花 父亲消失了 ...

  •   父亲消失了一天一夜。
      再回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他带回来了一个同样黝黑精瘦、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男人姓陆,是父亲当年在部队一起复员的老战友,左腿有点跛,据说是训练时受的旧伤。他话不多,进门只对母亲点了点头,喊了声“嫂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也没多问。
      他们俩关在里屋低声谈了许久。出来时,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块石头,漾开一圈近乎悲壮的决绝。陆叔叔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了句:“老宁,信我。那地方,只要舍得下力气,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来钱比哪儿都快。”
      矿井。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黑煤,砸进了我们这个刚刚经历风霜、近乎干涸的家。
      他们去的不是国营大矿,是邻县山区里一个私人的小煤窑。手续据说“齐全”,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种地方的“齐全”意味着什么。深,窄,通风差,安全措施聊胜于无。下去的,都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别无选择的人,拿命换钱。
      父亲和陆叔叔带着简单的行李走了。母亲送到门口,嘴唇翕动,最终只反复叮嘱:“千万小心……一定要小心……”父亲低着头,“嗯”了一声,没回头。陆叔叔对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刀削斧劈般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嫂子放心,有我在。”
      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母亲。沉默比之前更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判决般的焦虑。母亲做家务时常常失手打翻东西,夜里我能听到她压抑的、辗转反侧的声音。我知道,她怕。怕那黑暗的巷道,怕瓦斯,怕透水,怕塌方,怕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都会让父亲再也回不来。
      我帮不上任何忙。只能更疯狂地把自己埋进书本和试卷里,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能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暂时隔绝窗外真实而残酷的世界。偶尔抬头,看到母亲对着窗外发呆的侧影,心里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
      每隔十天半个月,父亲会回来一次。不是周末,没有固定日子,像矿井深处一次短暂的、珍贵的喘息。他每次回来,人都好像缩水了一圈,更黑,更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因为见过极致的黑暗,反而偶尔会迸发出一种异样的、近乎燃烧的光。身上的工服永远洗不净,浸透了煤灰和汗碱,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煤炭、岩石和人体极限劳作后特有的、沉甸甸的气味。
      但他每次回来,都会把一个鼓鼓囊囊的、沾着煤灰的布包交给母亲。那里面是现金,厚厚一沓,面额不大,但数量可观。比他在工厂、在加工坊挣的,多出好几倍。
      母亲接过布包时,手总是抖的。她会立刻关紧房门,在灯下一张一张仔细数过,然后小心地锁进柜子深处。她的脸上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更深重的、混合着后怕和心酸的复杂神情。但她会立刻出门,去市场,买回比平时多得多的肉和菜,甚至会给我带一本新的辅导书,或者一件打折的、质量尚可的新衣服。
      “你爸挣的……该花的花。”她总是这么说,语气却很虚,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告慰某种冥冥中的存在。
      家里的饭桌上,肉菜开始频繁出现。母亲不再为几毛钱的菜价计较半天。我的书包里,也有了新的、不带缺口的文具。甚至,母亲悄悄塞给我一点零花钱,让我“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生活在肉眼可见地“变好”。至少,物质上不再那么捉襟见肘。父亲回来时,家里的气氛也会短暂地活络一些。母亲会做一桌好菜,父亲会破例喝一小杯廉价的散装白酒,话依旧不多,但会问问我的学习,听母亲唠叨些家常。陆叔叔有时也会一起来,两个男人喝着酒,偶尔会提起部队里一些无关痛痒的旧事,笑声粗粝而短暂。
      但那种“变好”,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我们都知道它的地基是什么——是父亲和陆叔叔在几百米深的地下,用血汗,用随时可能崩断的神经,用对家人难以言说的牵挂,一寸一寸挖出来的。
      父亲的变化是细微而确凿的。他的咳嗽比以前更频繁、更深沉,那是长期吸入煤尘的结果。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铠甲,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用刷子都很难刷干净。他睡觉开始不安稳,有时会突然惊醒,茫然地看向黑暗的虚空。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偶尔看向我和母亲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牢牢刻进心底的专注。
      有一次,他洗完澡,我无意中看到他背上新增了几道紫红色的瘀痕,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我问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底下磕碰一下,常有的事。”
      我默然。知道那绝不是简单的“磕碰”。矿井下的“磕碰”,往往与死神擦肩。
      生活像一架被强行推上陡坡的破车,靠着父亲用血肉之躯做燃料,艰难而缓慢地,向上挪动了一小段。车厢里的我们,有了片刻喘息,看到了稍高处的、或许不那么绝望的风景。但我们所有人都清楚,这辆车的刹车早已失灵,而前方的坡道,依旧漫长,且布满了更险峻的弯道和可能突然崩塌的断层。
      父亲和陆叔叔下一次下井是什么时候?这次能平安回来吗?下一次呢?
      这些问题像幽灵,盘旋在这个刚刚有了点“好转”迹象的家的上空,无人提及,却无处不在。
      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学习上,我知道,我改变不了父亲正在走的路,也改变不了这个家依然脆弱的现状。
      但我至少可以,让自己变得更有力量一些。用知识,用成绩,用未来或许可能拥有的、不同于父亲的那种“力量”,去构筑一个更稳固的支点。
      哪怕,只是为了在下一个陡坡来临前,能让这辆车,撑得更久一点。能让父亲佝偻的脊梁,稍微……轻松那么一丝一毫。
      日子在担忧、期盼和沉默的努力中,一天天过去。矿井深处的黑暗与危险,与家中逐渐改善的物质条件,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们生活新的底色——一种混合着煤灰的沉重,和血色微光的、悲壮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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