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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命 命运落差的 ...

  •   命运落差的展现,有时并非雷霆万钧,而是像这加工坊空气里漂浮的铁屑,细微,无处不在,呛人肺腑。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天色灰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我正蹲在一台老式铣床旁边,用一把油腻的刮刀,一点一点清理工作台上凝固的冷却液和金属碎渣。手指早就被油污浸得看不出本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掌心昨日磨出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每用一下力都像针扎。工服袖口被铁屑勾出了毛边,沾着一片片黑色的油渍。
      机器的轰鸣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还有隐约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我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我附近停下,一片阴影笼罩了我正在清理的那一小块污渍。
      我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笔挺的深色西裤。视线再往上,是周建明那张不苟言笑、带着惯常审视意味的脸。他背着手,微微蹙着眉,打量着这脏乱嘈杂的车间,眼神里有一种明显的、被冒犯般的不适和疏离。而站在他身旁半步位置的,正是周慕远。
      周慕远今天没穿校服,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装,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适当惊讶与关切的微笑,目光先是扫过油腻的机器、堆放的零件,最后才落到蹲在地上、满身油污的我身上。那目光,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整洁展厅里的、不合时宜的破损展品。
      “周局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地方又脏又乱……”加工坊那个平时趾高气扬的老板,此刻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周建明摆了摆手,没理会老板,目光终于落定在我身上,像是才认出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周围嘈杂都安静几分的压力。
      周慕远适时地向前微微倾身,用一种清晰又不失礼貌,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音量介绍道:“爸,这是宁简文,我同年级的同学。上次家长会,张老师还表扬过他历史成绩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里掺杂的东西太多——了然,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戏谑,“没想到在这儿遇见。简文,你这是……假期体验生活?”
      他故意省略了“同学”二字,亲昵地叫我“简文”,却把“体验生活”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周围几个原本在干活的老师傅,动作都慢了下来,偷偷往这边瞥。老疤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我和周家父子之间来回打转。
      我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把油腻的刮刀。蹲得太久,腿有些麻,眼前黑了一下。我稳住身体,没看周慕远,而是迎向周建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的淡漠。
      “周局长。”我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语气平淡。
      周建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也没问任何关于学业的话,只是又扫了一眼我身后那台老旧的铣床和地上狼藉的油污,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
      “年轻人,多吃点苦是好的。”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像在做一个客观陈述,“不过,技术工作,讲究的是精细,是严谨,容不得半点差错。老陈啊,”他转向点头哈腰的老板,“你们用人,还是要严格把关,尤其是关键岗位。一些……心浮气躁,或者基础不牢的,用起来风险大,容易出纰漏。就像上次你跟我提的那批零件公差问题,追根溯源,还是人的问题。”
      他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没有提我父亲的名字,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事,甚至听起来像是在泛泛而谈管理心得。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我,都听懂了那字里行间冰冷坚硬的敲打。
      他在提醒这个老板,也在提醒所有竖起耳朵听的人——用了我父亲这样“出过差错”的人,本身就有风险。而像我这样“心浮气躁”(他大概是从周慕远那里听说了我“送进去”的狂言)的年轻人,更是不可靠因素。
      老板脸上谄媚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周局长提醒的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严格筛选!绝不姑息任何可能影响质量的因素!”
      周慕远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晰的、近乎愉悦的凉意。他微微偏头,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对我父亲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父亲正在远处一台钻床前低头干活,似乎极力想把自己缩进背景里),然后轻声对他父亲说:“爸,那位就是宁同学的父亲,宁师傅。听说……之前就是在国营厂因为技术问题被处理的。”
      周建明“哦”了一声,目光随意地朝父亲那边扫了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父亲的后背似乎更佝偻了些,手里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技术问题可大可小。”周建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但态度是关键。有些同志,不从自身找原因,总想着推卸责任,甚至……对正常的组织处理有抵触情绪,这就很不好了。老陈,你们私营企业用人灵活,但原则不能丢。要招,就招那些技术过硬、踏实肯干、能服从管理的。毕竟,企业要发展,稳定是第一位的。”
      猫哭耗子。
      我心里一片冰凉的清明。他们父子俩,一个唱白脸,看似关心同学;一个唱红脸,打着官腔,句句敲打,字字诛心。他们甚至不需要直接说一句“开除他”,只需要在老板面前表露出这样的态度,点明我父亲的“前科”和我的“不安分”,就够了。
      老板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他瞬间就明白了周建明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恭敬,看向我和父亲那边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周局长放心!我们小厂子,最看重的就是稳定和质量!绝不会让任何不稳定因素影响生产!”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周建明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言,又背着手,在老板的陪同下,朝着车间另一端“视察”去了。周慕远跟在他父亲身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对我极轻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好好干。”
      然后,他便跟着父亲,皮鞋声清脆,逐渐远去,消失在机器的噪音和弥漫的油污空气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把油腻的刮刀沉甸甸的。掌心水泡破裂的地方,被汗水一浸,疼得钻心。周围投来的目光各式各样,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老疤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语气没什么起伏:
      “听见没?领导发话了。小子,以后……手脚更麻利点,少惹事。”
      他说完,也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老板,或者说,是说过周家父子可能还没走远的耳朵听的。
      第二天早上,我和父亲照常去上工。老板把父亲单独叫进了那间油腻的小办公室。不到十分钟,父亲出来了,脸色灰败,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昨天半天的工钱。
      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却没说出话。只是把其中一张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他只干了不到半个月的加工坊。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你被辞退了”。
      就像拂去身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父亲体温和汗渍的纸币,站在轰鸣的机器和飞扬的铁屑中间。周建明昨天那番关于“技术”、“稳定”、“态度”的官腔,周慕远那个无声的“好好干”,还有老板此刻在办公室里隐约传出的、对着电话赔笑的声音……所有的一切,串联成一条冰冷清晰的链条。
      命运的碾盘再次转动,轻描淡写,却将我们全家小心翼翼维持的、那一点点可怜的立足之地,又一次碾得粉碎。
      我看着父亲逐渐消失在厂房门口、融入外面灰白天光中的背影,那么瘦小,那么无力。
      手里的纸币被攥得死紧,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破溃的皮肉里。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油腻的机器、麻木的工友、狭窄肮脏的车间,仿佛穿透了这些具象的障碍,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我将那张浸着汗渍的纸币,缓缓放进口袋。然后,弯腰,捡起昨天那把没清理完的刮刀,走到水槽边,拧开冰冷的水龙头。
      水哗哗流下,冲刷着刀身上的油污,也冲刷着我手上那些新的、旧的伤口。
      冰冷刺骨。
      却也让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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