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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咏春 春寒料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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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的日子终于过去,校园里的梧桐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回到学校,我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外表沉静,甚至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近乎漠然的平和。不再轻易为一道难题焦躁,不再为某个刺眼的目光心绪起伏。与同学相处,点头,微笑,偶尔参与讨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戴上了一层薄而坚韧的壳。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壳的内里,是怎样的嶙峋与冷硬。外圆,内方。
期中考试后的春游,目的地是县文化馆。对于大多同学来说,这只是换个地方打闹、分享零食和偷偷玩手机的由头。文化馆灰扑扑的建筑,陈列着本地出土的粗糙陶罐、泛黄的地方志和几幅水平平平的书画,引不起太多兴趣。
我跟在队伍后面,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进相对安静的后院。这里有一个小小的中式园林,假山,水池,回廊,角落里种着几丛瘦竹。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片略显寂寥的安静里,一阵琴声飘了过来。
不是沈悠筝那种带着青涩与摸索的调子。这琴声沉静,苍劲,指法老练,音色浑厚通透,像历经岁月摩挲的古玉。琴音起初极低,寥寥几个散音,带着金石质感,缓缓铺开,是《广陵散》的起势。杀伐之气隐在低回宛转之中,不是外露的激昂,而是内蕴的、沉郁顿挫的悲愤与决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吟猱,都像在诉说难以言传的块垒。
我停下了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佝偻的背影,矿井口幽深的黑暗,周建明冷漠审视的眼神,还有掌心那把三角刮刀冰冷的触感。这琴声里的孤愤与不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心底那片无人能见的荒原。
《广陵散》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琴音陡然一转。旋律变得柔和、缠绵,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含蓄的深情。是《凤求凰》。不同于常见演绎的旖旎,这琴声里的“求”,更多的是“慕”,是遥望,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底色里依旧带着前一首曲子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孤高。仿佛在诉说:纵然心有凤凰,身仍在荆棘寒潭。
我听得入了神。在这偏僻的县文化馆角落,竟有人能将这两首意境迥异的古曲,弹得如此深刻贯通,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我仍闭着眼,沉浸在那种复杂的共鸣里。
“能听得进去的人,不多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旁响起,带着些许讶异,和一丝久违知音般的感慨。
我睁开眼。回廊转角处,站着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她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外面罩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木簪固定。面容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眼间有一种书卷浸润出的沉静气度。她面前摆着一张深色的古琴,显然就是方才的弹奏者。
她正看着我,眼神清澈,带着探究。
我直起身,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说“弹得很好”?未免轻浮。沉默?又显得无礼。
“《广陵散》的‘止息’两段,节奏压得特别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话已出口,“沉得住气。后面的《凤求凰》……转折也很自然,像是同一个人,心里装着两番天地。”
她眼中的讶异更深了,随即化为一种明亮的、带着暖意的笑意。她轻轻拨了一下面前的琴弦,发出“琤”的一声清响。
“小同学年纪不大,耳朵倒灵。”她语气温和,没有长辈的架子,更像是对平辈的交流,“听得出‘止息’的节奏,还能听出‘两番天地’……学琴?”
我摇摇头:“没学过。班里……有个同学会弹一点,听过几次。”
“哦?”她饶有兴趣,“那你这位同学,弹得如何?”
我想起沈悠筝生涩却专注的侧影,想起她即兴救场的那一声变调琴音。“她……还在学。但很认真。”顿了顿,我又补充道,“琴音里有她想说的话。”
女子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身流畅的弧度,目光投向假山旁那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瘦竹。“琴为心声。技法可以练,琴心难求。你那位同学,既有‘想说的话’,便是难得的种子。”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笑意淡了些,带着一种了然,“你呢?你从这琴声里,听到了什么?”
这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犀利。我沉默了片刻。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廊外传来同学们隐约的嬉笑声,愈发衬得这一角寂静。
“听到了……不甘心。”我最终选择了这个词,它比“愤怒”更持久,比“悲哀”更有力,“还有……哪怕知道前路是荆棘寒潭,也想去够一够天上凤凰的那种……笨劲。”
女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等我停下,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伤感,反而有种释然。
“是啊,‘笨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学琴的人,多半都有点这‘笨劲’。明知道这世上知音难觅,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还是忍不住要弹,要诉,要在这几根弦上,寻一个透气的缝隙,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念头。”
她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像她的琴音一样,清澈而沉稳。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同为“有心事者”的平淡叙述。
“你听得进去,便是缘分。”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身后隐约传来喧嚣的方向,“春游快结束了吧?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对她微微躬身:“打扰您了。琴……很好听。”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带出一串清越如泉的音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回廊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沈悠筝出现在转角,脸颊微红,额角有细汗,呼吸有些不匀,显然是寻着琴声匆匆找来的。
“师姐!”她看到弹琴的女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惊喜是毫不作伪的,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刚才沉郁的对话氛围。
被称作“师姐”的女子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站起身:“小筝?你怎么在这儿?”
“学校春游。” 沈悠筝快步走过来,先是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亲热地拉住了林师姐的手:“师姐,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市乐团吗?”
“回来帮文化馆整理一批旧乐谱,顺便……躲躲清静。”林师姐笑道,目光在我和沈悠筝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个来回,
“我刚才在前面好像听到《广陵散》,就觉得可能是你!除了师姐,县里没人能把嵇康的骨头弹出来。”她顿了顿,才像是想起介绍我,转向我,声音轻柔了些,“宁简文,这是我师姐,林见清。林师姐是我妈妈以前的学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最开始摸琴,就是师姐带着我认的弦位。”师姐,这是我同班同学,宁简文。”说话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没有刻意,却也没有移开,像是很自然地想要观察我的反应,想要将眼前这个她欣赏的师姐,和她觉得“能听懂”的我,连接在一起。
林见清了然地点点头,对我笑道:“原来小筝就是你说的那位‘认真’的同学。怪不得。”林师姐重新坐下,指尖随意地勾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能让你这丫头特意介绍,还能点出‘止息’节奏和‘两番天地’的,果然不是寻常‘耳朵灵’。”沈悠筝脸颊似乎红了些,嗔怪地看了林师姐一眼:“师姐!”
林师姐笑了笑,没再继续调侃沈悠筝,反而将目光重新投向我,那眼神里的温和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和洞悉。她似乎透过我平静的外表,看到了某些沉淀的东西。
“宁同学,”她缓缓开口,声音像她琴弦上流出的低音,沉稳而清晰,“《广陵散》有聂政之怨,《凤求凰》存相如之慕。一怨一慕,皆是至情。能同时在这两首曲子里听出东西来的,心里……怕是也装着不少事吧?”
她问得并不直接,却像一根精准的针,轻轻挑开了我心上那层沉默的硬壳。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青石板上摇曳的竹影。
沈悠筝也安静下来,看看林师姐,又看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担忧。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林师姐将我们俩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的理解和淡淡的怜惜。
“琴音如人,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她拨动着琴弦,音色空旷,“心结太重,弦易绷断;一味沉溺,音则失魂。”她抬起眼,目光先是在沈悠筝写满关切的脸上一顿,随即深深地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谆谆的、近乎告诫的意味
“《广陵散》是嵇康的绝响,满腔孤愤,最后归于‘止息’,不是消弭,是把惊雷摁进了地底。《凤求凰》是司马相如的机锋,看似风流婉转,底子里何尝不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顿了顿,目光又滑向一旁因为紧张和羞涩而微微屏息的沈悠筝,最终,回到我的眼睛。
“琴曲有古今,人心无二致。”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人心最柔软也最顽固的地方,“有些‘不甘心’,需要像《广陵散》那样,先藏起来,酿着,忍着,等时候到了,自然有它发声的一日。但有些‘季节’,”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悠筝,又落回我身上,“比如眼前这春光,却是错过了,就再难追回的。”
她不再明说,但话里的指向,已如琴弦颤动的余韵,丝丝缕缕,萦绕不去。她知道我有心结,沉重如铁;她也看出了沈悠筝对我的眷恋,清澈如泉。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背负重担前行固然是宿命,但若因此闭上眼,错过身旁触手可及的春光与清泉,待到某日蓦然回首,恐怕只剩下满目荒凉与无尽追悔。
“弹琴的人,指法再妙,若心中无情,不过是匠气。”林见清最后轻声道,像是总结,又像是嘱托,“听琴的人,能听懂弦外之音,是缘分,也是福气。小筝,”她转向沈悠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你这同学,耳朵和心思都难得。你们……都还年轻。”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指尖在琴弦上一划,流水般的音符淌出,是《凤求凰》最后一段明朗上扬的旋律,带着豁然开朗的意味,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与微尘中,袅袅散开。
沈悠筝怔怔地听着,又看看我,脸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清亮了许多,里面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师姐点破心事的羞赧,有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勇敢。
我站在那儿,廊下的光影将我的影子拉得斜长。师姐的话,像一把温柔却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动我心中那扇因为现实重压而紧紧关闭的门。门后是什么?是父亲矿井下的黑暗?是周家父子冰冷的敲打?还是……眼前这双清澈的、始终注视着我的眼睛,和这稍纵即逝的、带着花香与琴音的春天?
林见清弹完最后一个音,指尖按住微微颤动的弦,余韵戛然而止。她抬起头,对着我和沈悠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了然,也有对青春本身最诚挚的祝福。
“好了,闲话到此。”她轻轻盖上琴囊的锦布,“你们同学该集合了吧?别耽误了正事。”
她说的“正事”,似乎不仅仅指春游集合。
沈悠筝“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时间,有些慌张地看向我。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对林见清郑重地颔首:“谢谢林师姐。受教了。”
林见清摆摆手,不再多言。我和沈悠筝转身离开这片被琴声和深意浸透的僻静角落。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林见清还坐在廊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她素雅的衣衫和沉静的侧影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她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眼神悠远,仿佛透过我们,看到了她自己也曾有过的、充满不甘心与笨劲,却也闪烁着微光的年少时光。
沈悠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着太多来不及解读的情绪,然后,她忽然转身,朝着集合方向那跟庭院深处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走去。
我没动。
“还愣着?”林师姐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了余音,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含着淡淡的、了然的笑意,“花开堪折直须折。古人都明白的道理。”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廊外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照得那片海棠如烟似雾的粉白色,晕染开一片不真实的柔光。沈悠筝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最大的一株花树下,停住,背对着我,仰头望着满树繁花。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沾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我抬步,走了过去。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湿滑,是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尽。
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海棠清甜又略带苦涩的气息。她没回头,只是轻声说,像是对着花树,又像是对着空气:“这花开得真好。一年里,也就这么几天。”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我。花瓣还在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没有拂去。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的眼睛清亮得像被水洗过,直直地看着我,不再躲闪,也不再含蓄。
林师姐的琴音不知何时停了,那支春日小调的余韵却仿佛还缠绕在廊柱竹影间,袅袅不散。她早已抱着琴悄然离开,将这僻静的一隅,彻底留给了我和沈悠筝。
空气里是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同学模糊的嬉闹声,衬得我们之间这片空间愈发凝滞。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我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宁简文,”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却异常清晰,“我……”
“沈悠筝。”我几乎是同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同时愣住,又同时停下。对视一眼,她眼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春日破冰的第一道裂隙。我也觉得这巧合有些莫名,紧绷的气氛奇异地松动了一瞬。
“你先说。”我让了一步,喉咙有些干涩。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那棵开得最盛的花树,仿佛从那里汲取勇气。
“我……我想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在花园第一次撞见你听我吹口琴,从在义工社看到你陪着小禾画画,从你站在侧幕打手势救场,从你在山顶对我说那些话……甚至,从更早,从分班看到名单上我们名字排在一起的时候……”
她顿了顿,脸颊红得厉害,但眼神却越发坚定清澈,转回来,重新看着我:
“我就知道,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很多……我可能无法完全体会的沉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疼,“我知道你有时候会把我推开,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我知道你肩上扛着的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
“可是宁简文,”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个春天的星辰,“我不在乎那些‘不一样’,不在乎那些‘沉重’。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沉默下藏着的不甘心,是你笨拙里透出的认真,是你哪怕自己走在黑巷子里,也还想为别人点一盏灯的……那颗心。”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给过小禾一束光,给过我……很多很多无声的陪伴和懂得。现在,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试着,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你觉得累的时候,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或者,听你说说话?”
她的话语,像一场迟来的、温柔的春雨,细细密密地浇在我心头那片龟裂冻硬的土地上。那些我自以为是的“保护”,那些将她“划为异类”的疏离,那些因为自身困窘而生的回避,在她如此坦诚、如此勇敢的剖白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辜负。
我欠她太多了。
欠她山顶寒风中的眼泪和质问,欠她走廊里气急败坏的嗔怪与担忧,欠她无数次默默投来的关切目光,欠她此刻放下所有矜持与骄傲、孤注一掷的勇敢。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自己活在阳光清风里、却执意要走进我风雨世界的女孩。花瓣还在无声飘落,落在她发梢,她肩头,美得不真实。
“沈悠筝,”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该说‘对不起’和‘谢谢’的人,是我。”
我向前一步,我们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
“对不起,为我之前所有的混账话,为我所有的犹豫和推开。”我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情绪,“谢谢……谢谢你,在我觉得自己是‘教室里最后走的那批人’时,告诉我‘挺酷’;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偏执时,陪我一起‘笨拙’;谢谢你在山顶……没有真的被我气走;也谢谢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我顿了顿,感觉喉咙哽得厉害,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这是她应得的坦诚:
“我心里……确实装着很多事。父亲的委屈,家里的艰难,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对某些人和事,没法放下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这条路,可能比我想象的更难走,更孤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听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
但我没让她说,抢先一步,用尽此刻所有的勇气,说出了那句盘旋心底已久、却始终未曾宣之于口的话:
“可是,如果你不嫌弃这样的我,不嫌弃这条路可能有的泥泞和黑暗……那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沈悠筝,我也在意你。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在意得多得多。”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一阵花雨,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将我们笼罩其中。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终于听到了这句话,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却绽开了一个无比明亮、带着泪花的笑容。
“谁要你给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终于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我只要……你这个人,好好走你的路。然后……让我在旁边看着,陪着,就行。”
她抬起泪眼,看向那棵繁花似锦的花树,又看向我,眼神里有前所未有的笃定和温柔:
“你看,花都开好了。这个季节……我们谁也别辜负,好不好?”
花瓣依旧在飘落,落在我们相视而笑的脸上,落在我们悄然靠近的、终于不再隔着无形壁垒的心上。林师姐的琴音仿佛再次在心底响起,不是《广陵散》,也不是《凤求凰》,而是那支无名却充满生机的春日小调。
前路依然漫长,荆棘或许仍在。但至少在这个花雨纷飞的午后,有两颗年轻而真挚的心,跨越了所有自设的藩篱与现实的重压,在“别辜负眼前季节”的箴言里,找到了彼此依靠的勇气,和继续前行的、温暖的微光。
花雨渐渐稀疏,风也柔和下来。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我们脚前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方才那近乎同时吐露的心意,像投入潭水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但那池水,已然不再是原来的温度与深度。
我们之间的空气变了。不再有紧绷的试探,也没有汹涌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略带笨拙的安宁。仿佛两个在各自轨道运行了很久的小星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共享的、静谧的引力平衡点。
沈悠筝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星辰。她微微侧着头,看着我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清澈与勇敢,又多了一种近乎新奇的笑意,细细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不舍得。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落在她嘴角那个还没完全褪去的、带着泪意的弧度上。心里那片冻土,被这目光和方才的话语彻底泡软了,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潮湿而柔软的内里。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也悄然升起——是责任,是“不能辜负”的郑重。
“看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低声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看你啊。”她答得理所当然,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鼻音,却轻快了许多,“看看这个……终于肯说点实话的宁简文,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又向前走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清晰看见彼此睫毛的颤动。她没有靠得更近,只是伸出手,这次不是拂花瓣,而是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我外套袖口上沾染的一点灰——不知是之前做工留下的,还是刚才蹭到的墙灰。
“这里,脏了。”她轻声说,指尖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去,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确认般的仪式。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却让我浑身微微一颤。不是因为触电般的悸动,而是因为其中蕴含的、平淡无奇的接纳。她看见了我的狼狈,我的“脏”,却只是这样自然地、不带任何评判地指出来。
“沈悠筝,”我喉结滚动了一下,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感谢?承诺?还是剖白更多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纷乱心绪?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
“打住。”她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狡黠,“林师姐说了,别辜负眼前季节。现在,”她指了指头顶如云似霞的樱花,又指了指我们脚下落英缤纷的庭院,“就是眼前。那些‘可能’、‘但是’、‘以后’……都先收起来,好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却不容拒绝:
“我们……就先这样,行吗?我知道你心里的事没放下,我知道路还很长。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什么答案,或者保证什么未来。”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就先……像现在这样。一起上学,一起讨论题目,偶尔……像今天这样,说说话。周末……还能一起去看小禾。”
她的要求如此简单,甚至有些“不成体统”。没有要一个明确的关系名分,没有索取任何浪漫的誓言,只是要求“先这样”——允许她存在于我的视线之内,允许我们共享一段并行的、安静的时光。
这比任何热烈的告白都更让我心头震动。她给了我一个如此宽容的、可以喘息和适应的空间。她知道我背负着什么,知道我的顾虑和挣扎,所以她主动退后一步,只求一个“在场”的许可。
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理由,将她再次推开?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这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底那片刚刚被春雨浸润的土壤上。
她笑了。不是刚才带泪的笑容,而是一个纯粹的、放松的、像这春日阳光一样暖融融的笑。她转过身,背着手,沿着落满花瓣的青石小径,慢慢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那……回去吧?集合时间快到了。”
“嗯。”
我跟上她的脚步。我们依旧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牵手,没有并肩,只是前一后,走在飘飞的樱花雨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步伐是轻快的,周围的空气是清甜的,连远处传来的、催促集合的隐约哨声,都仿佛不再那么刺耳。
路过那丛瘦竹时,我瞥见林师姐抱着琴,站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正含笑望着我们。见我看过去,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了然的欣慰和淡淡的鼓励。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深处。
仿佛她今日的出现,抚琴,点拨,都只是为了促成这“眼前季节”里,两颗心的悄然靠近与郑重约定。
回到喧嚣的集合队伍,周围的同学吵吵嚷嚷,交换着零食,谈论着见闻。我和沈悠筝很自然地融入了人群,没有过多的眼神交流,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偶尔,在人群的缝隙里,目光会短暂地相遇,然后各自飞快地移开,嘴角却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微小的弧度。
回程的大巴上,我们依旧没有坐在一起。她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后面。车子启动,摇晃着驶离文化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轻触袖口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凉。鼻尖仿佛还能嗅到樱花清甜的气息,和她身上干净的味道。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并没有消失,父亲的身影,矿井的黑暗,周家父子的面孔,依然清晰。但此刻,在那片沉重的底色之上,仿佛透进了一缕实实在在的、温暖的光。
这光不灼热,不刺眼,只是安静地存在着,照亮了前路泥泞中,或许可以并肩而行的,那一小段足迹。
“先这样”。
嗯,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