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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佣工 假期剩下的 ...

  •   假期剩下的日子,被粘稠的机油味和金属摩擦的噪音填满。为了家,我不得不去帮工
      父亲找到的那家私人加工坊,藏在一片低矮拥挤的旧厂房深处,像个不见天日的洞穴。空气里永远漂浮着铁屑和冷却液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生硬的铁锈和化学品的涩。机器昼夜不停地轰鸣,尖锐的切削声、沉闷的冲压声、皮带轮吱呀的转动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我的“工作”没有名目,就是打杂。哪里缺人手,我就被喊去哪里。最开始是整理堆放杂乱无章的原材料和半成品。生铁铸件沉得吓人,边缘带着未打磨干净的毛刺,稍不留神就在手心或小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子。我学着那些老师傅的样子,戴上一双粗布手套,很快就磨破了,掌心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黑色的油污,浸进破口,又痒又痛。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大家都叫他“老疤”,因为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他看人的眼神总是斜着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估量和挑剔。对父亲,他尚且维持着一点介绍人带来的表面客气,对我,就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小子,没吃饭啊?这点东西磨蹭半天!”我搬动一个稍大的齿轮箱,动作慢了半拍,他叼着烟就骂开了,唾沫星子混着烟灰喷过来。
      “去,把地扫了!没看见铁渣子都堆成山了?绊倒人你赔得起?”我刚放下东西,气还没喘匀,他又指着角落呵斥。
      扫地也不是轻松的活。地上除了铁屑、油污,还有冷却液干涸后留下的粘腻痕迹。扫帚很难扫干净,得用铲子一点点刮。弯着腰,尘土飞扬,混着机油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咳嗽。
      “咳什么咳?娇气!”老疤远远地听见,又是不耐烦的一声。
      午饭时间很短,就在厂房角落一个用旧木板隔出来的、满是油污的小间里解决。大家各自拿出饭盒,默默吃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机器声。我带的饭是母亲早起准备的,简单的青菜和米饭,装在铝制饭盒里,早就凉透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一层。我埋头吃着,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偶尔扫过来,谈不上恶意,但也绝无友善,只是一种麻木的、看新鲜或者看“关系户”的打量。
      父亲通常吃得很快,吃完就蹲到门口去抽烟,背影对着里面,一言不发。我能看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泥。
      下午的活更重。有时被叫去给一台老式车床打下手,递送工件,清理切削下来的、滚烫的螺旋状铁屑。铁屑飞溅,即使戴着破手套,手背和胳膊上还是很快添了几道新的红痕。冷却液喷溅到脸上,带着刺鼻的味道。
      有一次,老疤让我去仓库领几桶新的切削液。仓库管理员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脚在看一本破旧的杂志。我说明来意,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单子。”
      “什么单子?”
      “领料单啊!老疤没给你?”他这才斜睨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没单子领什么领?回去拿!”
      我跑回去找老疤。他正跟人说着什么,被我打断,眉头立刻拧起来:“单子?我这儿哪有空写单子?你跟老崔说,是我要的,先领了,回头补!”
      我又跑回仓库。秃顶老崔听完,嗤笑一声:“老疤说得轻巧。规矩就是规矩,没单子,一滴也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偷出去卖?”
      血一下子涌上我的脸。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看什么看?小子,不服气?”老崔放下杂志,站了起来,虽然个子不高,但常年在仓库搬货,膀子很粗,“毛都没长齐,就学人顶嘴?滚回去,让老疤自己来!”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一种冰凉的、屈辱的颤抖。我看着老崔那张写满市侩和刁难的脸,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沉默的物料,听着远处厂房传来的、永无止境的轰鸣。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后传来老崔不屑的冷哼。
      后来,还是父亲默默地去了一趟,不知低声下气说了什么,才把切削液领了回来。他把桶递给我时,没看我,只是低声说:“下次……机灵点。”
      机灵点。怎么机灵?是赔着笑脸,是低声下气,还是揣着烟去“孝敬”?
      我咬着牙,把那几桶沉重的液体搬回去。手臂酸麻,掌心被粗糙的提手磨得生疼。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这些,就是“磨难”吗?是,也不全是。身体的劳累和疼痛,咬咬牙总能熬过去。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白眼”,是那种被理所当然地视为最底层、可以随意呼来喝去、连一点点基本尊重都不配得到的境遇。是父亲沉默的佝偻背影,是母亲日益憔悴的面容,是掌心磨出的血泡和老茧,是衣服上永远洗不掉的机油污渍,还有……心里那团越烧越冷、越积越厚的暗火。
      晚上收工,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个昏暗的家。母亲端上来的饭菜,依旧简单。父亲闷头吃着,偶尔咳嗽两声,那是长期吸入粉尘落下的毛病。我们很少交谈,一种沉重的疲惫笼罩着全家。
      躺在床上,浑身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痛。关掉灯,黑暗中,机器轰鸣的幻听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掌心摩擦着粗糙的床单,那些白日里受的呵斥、刁难、冷眼,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帧帧回放。
      然后,不知怎的,又会想起沈悠筝指尖触碰我白发时,那惊讶而担忧的眼神。想起小禾递过来软糖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两个世界。一道深堑。
      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被窗外路灯光勾勒出的阴影轮廓。心里的那株植物,在机油、铁屑和无声的屈辱浇灌下,不再向上舒展枝叶,而是将所有的生命力,更加疯狂地、沉默地,向下扎根,向着黑暗坚硬的土壤深处,向着那冰冷的地砖之下,那裹在旧布中的铁器所在的方向,虬结蔓延。
      磨难和白眼,像粗糙的砂纸,打磨掉我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脆弱的亮光,露出底下更为冷硬、也更为耐磨的本质。我知道,这条路,我才刚刚踏上。而前方,还有更漫长的、更黑暗的甬道,需要我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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