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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黎明 爆竹声仿佛 ...

  •   爆竹声仿佛还在耳边零星回响,寒假便仓促收了尾。开学第一天,教学楼前的分班红榜下挤满了攒动的人头,喧哗声几乎要掀翻春寒料峭的天空。
      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里面几乎全是 “弹药”,费力地挤到高一(一)班的名单前。目光从上至下,掠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里没什么波澜,直到——
      我的视线定住了。
      宁简文。
      紧接着,下面几行,另一个名字跳入眼帘。
      沈悠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余波微漾。一班。文科重点班。我们竟然……分到了一个班。
      正有些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清柔的声音:“宁简文?”
      我回过头。
      沈悠筝就站在人群外稍空些的地方,穿着干净的春季校服,手里也捏着一张分班通知单,正微微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同样的讶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
      “嗯。”我应了一声,从人群中抽身,走到她旁边。
      “一班。”她扬了扬手里的通知单,语气里带着点确认,又有点奇妙的感慨。
      “嗯。”我又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尖,顿了顿,补充道,“……挺巧。”
      “是挺巧。”她点点头,我们一起抬头看向那张红纸黑字的分班榜,两个人的名字安静地排列在同一列下。早春稀薄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落在榜单上,将那墨迹照得有些发亮。
      周围是嘈杂的、关于新班级新同学的议论,但我们之间却像是隔开了一小片安静的区域。
      “没想到……”她轻声说,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没想到会这么巧,没想到在这条选择的人并不多的文科路上,会这么快又成为同班同学。
      “以后就是同班了。”我说,这话听起来有点傻,却是此刻最真实的念头。
      “是啊。”她笑了笑,眼神明亮了些,“请多指教了,宁同学。”
      “彼此。”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她的寒暄。
      上课预备铃适时地响起,驱散了榜单前的人群。我们随着人流走向高一(一)班的新教室。崭新的门牌,陌生的教室,空气里还残留着假期的松弛和开学的躁动。
      我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后排位置,放下书包。几乎同时,旁边的座位也有人落座。
      我侧过头。
      沈悠筝正把书包放进抽屉,抬起头,恰好迎上我的目光。她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那浅浅的笑意再次浮现在嘴角。
      “这里光线挺好。”她说着,像是在解释自己选择这个位置的理由。
      “嗯。”我看着窗外开始抽出嫩芽的树枝,应了一声。
      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暖融融的。心里那棵沉寂了一冬的植株,仿佛被这春日巧合的缘分和这抹阳光共同熨帖着,悄然松动了一下冻土,准备迎接新的生长。
      这感觉,不坏。
      而文科班的数学课,到底是躲不掉的。
      上课铃像是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数学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讲话带着点方言尾音,粉笔在黑板上划拉出“集合”与“函数”的符号,窸窸窣窣,像春蚕啃食桑叶,听得人心头发麻。
      我盯着摊开的崭新数学课本,纸页雪白,上面的字符却像一团团纠缠的黑线虫,蠕动着,不肯钻进脑子里。周围的同学,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奋笔疾书,偶尔有人被点到名,站起来支支吾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形的焦虑。
      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在指间打滑,差点掉在桌上。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黑板左侧那道例题上。定义域……值域……映射关系……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胃里隐隐有些发沉,一种熟悉的、想要放弃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晚自习的铃声像一声冗长的叹息,将白日的喧嚣缓缓压进暮色里。教室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我面前摊开的是数学练习册,摊开的那一页,正对着“对数函数”。那些扭曲的符号 log,那些上标下标,像一团团纠缠不清的黑色线团,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旁边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凌乱的演算,数字和公式挤作一团,像一场失败的突围。
      头痛。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着,像是里面有根小锤子在不停敲打。我放下笔,用力揉了揉额角,指尖冰凉。抬眼望去,前排几个同学正低声讨论着什么,脸上是豁然开朗的轻松;更远处,李强甚至已经做完了数学,摊开了历史书在看。
      一种焦躁混合着无力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脊椎。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道该死的例题。题目要求比较两个对数的大小,底数不同,真数也不同,变换公式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却像走入了死胡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鼻腔里似乎能嗅到纸张和墨水混合的、令人烦闷的气味。耳朵里捕捉到隔壁班隐约传来的朗读英语的声音,更添了几分躁意。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了偏。
      沈悠筝就坐在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她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专注的弧度,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偶尔遇到卡顿,她会轻轻蹙眉,用笔尾点着下巴思考片刻,然后又继续写下去。那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与她笔下那些让我头痛的符号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似乎感应到我的注视,笔尖顿了顿,极快地侧头扫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打扰,只是像平静的湖面掠过一丝微澜,随即又恢复了原状,重新埋首于她的题目。
      那一眼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破了我心里那点想要合上书本、彻底放弃的冲动。
      不能。
      我重新攥紧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低头,死死盯着那团乱麻般的题目,几乎要将纸面瞪穿。胃里有些翻搅,头痛似乎更剧烈了。但我只是更深地埋下头,像一头固执的牛,拉着沉重的犁,一寸一寸地犁过这片坚硬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了漫长的时间,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点微光。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公式变换闪过脑海。我猛地抓住这一丝灵感,笔尖颤抖着,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新的步骤。
      一行,两行……
      虽然过程依旧磕绊,虽然答案还不确定,但那个死死打结的线头,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我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濡湿。窗外,夜色浓重,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也更加孤独。
      路还长。我对自己说。然后,再次低下头,迎向下一道未知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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