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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如其名 分班带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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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带来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文艺汇演的通知又贴了出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忙碌的高中生活。作为新组建的文科重点班,班主任老张发了话,要拿出点“文科生的底蕴”来。任务层层下派,不知怎的,改编《红楼梦》片段参加汇演的重担,就落在了我这个历史课代表,外加几个班委身上。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焦头烂额。午休时间,放学后,我们几个就凑在空教室里,对着厚厚的原著发愁。选哪段?怎么改?人物怎么定?服装道具从哪里来?林妹妹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要怎么表现?宝哥哥的“不通世务”又该如何拿捏?讨论常常陷入僵局,空气里弥漫着无力感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我更是头大如斗。让我分析历史事件脉络可以,让我编排这种细腻悱恻的儿女情长,简直比解函数题还让人头疼。我坐在堆满稿纸的课桌前,手指插进头发里,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那天下午,我们又一次在空教室里碰壁。负责扮演宝玉的男生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混世魔王”兼“情痴”的感觉,念台词像在背书。我皱着眉,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要是有段背景音乐就好了,最好是古琴,那种……空灵又有点哀怨的调子,能把氛围衬起来。”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负责道具的女生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窗边正安静看书的沈悠筝:“悠筝,我记得……你好像会弹古琴吧?初中汇演的时候是不是表演过?”
我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沈悠筝闻言,从书本里抬起眼,目光在我们几个愁云惨淡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带着讶异和一丝不易察觉期盼的脸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合上书,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带着点被突然点破秘密的小小得意,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嗯,”她声音依旧轻柔,但语调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溪水,“会一点。初中学过几年。”
“真的?!”几个班委几乎同时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还是看着我的方向,眼神里那点小得意更明显了些,甚至带了点狡黠的光:“怎么?需要我……‘滥竽充数’一下?”
我心里那块压着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大半。看着她那难得流露的、带着点小小炫耀意味的神情,我忽然觉得连日的焦躁都被抚平了不少。
“不是滥竽充数,”我开口,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哑,“是雪中送炭。”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浅浅的,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苞。
“那……剧本里,可以给古琴留个位置了?”她轻声问,带着点确认。
“留。”我斩钉截铁,感觉手里的剧本顿时有了灵魂,“必须留。”,在连日焦头烂额的筹备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柳暗花明的轻松。这条路,似乎走着走着,也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同行者和惊喜。
空教室的窗户敞开着,四月暖风带着青草气息徐徐涌入,稍稍吹散了连日筹备带来的焦灼。定下由沈悠筝负责古琴配乐后,排练总算有了眉目。我们约好放学后试奏,她需要根据剧本情节找到合适的曲段。
我提前到了,正低头翻看修改到第七稿的剧本,试图厘清黛玉葬花那段独白的情感层次。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我抬起头。
沈悠筝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深色布袋,布袋形状细窄,被她小心地环抱着。她今天把头发松松挽在了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婉。
“没等很久吧?”她轻声问,走了进来。
“没有。”我合上剧本,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袋上。
她走到教室中央空着的课桌旁,极其轻柔地将布袋放下,解开系口的绳结。随着布袋褪下,一架古琴显露出来。琴身是深栗色,木质温润,泛着幽光,上面有细密流水断纹,七根丝弦静静地绷着,仿佛蕴藏着无声的乐章。
她伸出指尖,极其爱惜地轻抚过琴弦,那姿态自然而专注,像是触碰一件有生命的器物。
“这就是古琴?”我忍不住问。我对乐器的了解仅限于音乐课上的口琴和竖笛。
“嗯。”她点点头,手指虚按在弦上,却没有拨动,“桐木胎,鹿角灰漆,有些年头了。”
我看着那古朴的乐器,再看看她低眉垂目、神情宁静的侧影,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脱口而出:“沈悠筝。”
“嗯?”她闻声抬眼,略带疑惑。
“你的名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悠然的悠,风筝的筝。”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是白玉染上了胭脂色。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了然的弧度,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琴上。那神情里,有被说中心事的细微羞赧,也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名如其人。”我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也微微一动。以前只觉得这名字好听,此刻看着眼前的人,抚着眼前的琴,才恍然觉得,这名字与她,与这乐器,竟是如此的贴合——悠扬,空灵,又带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欲乘风去的飘渺。
她依旧没有说话,但指尖轻轻一动,勾了一下羽弦。
“铮……”
一声清越、沉静的琴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荡开,余韵悠长,仿佛将窗外喧闹的黄昏都推远了几分。
她抬起眼,眸子里含着那未散的琴韵和一点被理解的光亮,轻声问:“那……我们开始?”
“开始。”我点头,拿起剧本,心里忽然变得异常宁静。
那声“铮”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沈悠筝已经敛容静气,指尖虚悬在琴弦之上。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音符,又像是在感受窗外渐沉的暮色。
“黛玉葬花这一段,”我翻着剧本,试图将文字描述转化为具体的音乐需求,“情绪应该是……孤寂,自怜,还有对命运无常的哀恸,但底子里,还得有她那份不肯屈就的清高。”
我说得有些吃力,这些细腻的情感于我而言,比分析历史事件的因果难上许多。
沈悠筝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琴弦上,若有所思。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拨动了宫弦,这次力道稍重。
“嗡……”
一个更为低沉、浑厚的音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忧伤。
“清高易得,孤寂难摹。”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我,“光是哀,就落了下乘。”
我微微一怔。她的话点醒了我,剧本里我只顾着堆砌悲伤的辞藻,却忽略了林黛玉灵魂里那根宁折不弯的傲骨。
只见她指尖在几根弦上交替轻抚,并未成调,只是在寻找音色和情绪。时而清越如碎玉,时而呜咽如泉流。她微微蹙着眉,完全沉浸在与手中乐器的对话里,偶尔会因为找到一个契合的音而眉头稍展,眼神一亮。
我放下剧本,不再出声打扰。空教室里只剩下她断续试音的琴声,和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地板上,那抱着琴专注调试的身影,竟真有几分古画中人的韵致。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看向我:“我试着弹一段《葬花吟》里的意象,不一定是原曲,你听听感觉。”
我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落定。一连串音符从她指下流淌而出,起初是几个稀疏、清冷的散音,像零星飘落的花瓣,带着无依的飘零感。接着,旋律变得缠绵低回,如泣如诉,仿佛能看见那个扛着花锄的纤弱身影,在暮春的园子里踽踽独行。就在这哀婉的基调即将把人淹没时,琴音陡然一转,几个有力的、带着棱角的撮音响起,像是不甘的诘问,又像是最后的坚守,让那悲戚之中,陡然生出了一股不肯随波逐流的力道。
我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剧本,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心脏像是被那琴音无形的手攥住了,随着旋律起伏。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的指尖,还有那完全沉浸在音乐构建世界里的神情,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排练,仿佛真的置身于大观园那个暮春时节,亲眼目睹了一场繁华背后的寂寥与决绝。
最后一个音符,是一个悠长的、渐渐消散的泛音,像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最终归于沉寂。
教室里安静极了。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膝上,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喉头有些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是这样。”
这三个字远远不足以形容我听到的感受,但我知道,她懂。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朦胧。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抱着琴,一个拿着剧本,在四月温柔的暮色里,因为一段尚未完全成型、却已直抵人心的旋律,共享了一份无需言语的触动。
“名如其人。”我在心里,又一次无声地说道。
琴音的余韵仿佛有形之物,在渐暗的教室里袅袅盘旋,迟迟不散。我和她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立刻说话。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地板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
我望着她低头整理琴弦的侧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粗糙的纸页边缘,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自言自语,从唇齿间溜了出来:
“真是巧啊……”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琴韵和暮色。
她整理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我像是被自己这声感叹打开了某个闸口,继续顺着这思绪说了下去,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
“分班能分到一起,义工社那么冷清,偏偏你也在。就连……想破脑袋都搞不定的配乐,一转头,发现你会弹古琴。”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不可思议的弧度,哑然失笑。这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一抬头,总能……”我顿了顿,找了个不算恰当的词,“……遇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教室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归鸟的鸣叫偶尔传来。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这些带着宿命论调的话,实在不像我平日的风格。耳根有些发烫,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粉色的天空。
就在这时,我听到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清脆的笑,而是气音似的,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带着点被逗乐的意味。
我忍不住又看向她。
她已经抬起了头,眼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正看着我,嘴角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她没有接我关于“巧”与“遇上”的话头,只是用那含着笑意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反问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那……是巧点好,还是不巧好?”
这话问得巧妙,一下子把我那点不着边际的感慨拉回了现实的地面。我怔了一下,看着她在暮色中格外柔和的面庞,还有眼底那清晰映出的、我的小小倒影。
心里那点莫名的尴尬和惶惑,忽然就消散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手,指了指她面前那张余韵似乎仍未散尽的古琴。
“这‘弦外之音’,我好像……听懂了一点。”
这话答非所问,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她闻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她低下头,指尖最后轻轻拂过一根琴弦,带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响,算是为这场短暂的、充满“弦外之音”的对话,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暮色四合,教室里暗了下来。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谁也没再提刚才那几句近乎呓语的自言自语,但那盘旋在空气中的、比琴音更悠长的东西,却悄然沉淀了下来,落在心底,带着四月傍晚微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