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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逐风轩前五弦动,各抱心事弈清欢      ...


  •   景和三年暮春的晚风,裹着琼华苑残留的海棠残香,漫过沈府高耸的朱红院墙,绕开正院端庄的福寿雕梁,轻轻扑进西跨院逐风轩的疏竹之间。
      竹叶被风拂得沙沙轻响,与檐角悬挂的银铃碎音缠在一处,成了这方深宅里最不合规矩、却最自在动听的声响。只是这声响里,除了晚风与竹韵,还藏着几分寻常人听不见的暗流——檐角飞翘的阴影里,三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屏息敛声,指尖扣着淬了麻药的袖箭,目光牢牢锁着逐风轩的雕花窗棂,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满院的清宁。
      他们是靖王府豢养的死士,今日奉命而来,只有一个任务:盯紧沈府西跨院,记录下每一个踏入逐风轩的男子,待夜深人静时,制造一场“意外”。
      而此刻,这场意外的核心人物,正从东宫文渊阁缓步归来。
      沈清辞足尖踏过青石板上落得薄薄一层的晚樱碎瓣,周身未沾半分东宫的端方肃穆、朝堂的权谋沉郁,依旧是一身松松垮垮的月白竹纹软缎襦裙,长发只用一根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
      她没有走沈府女眷惯行的垂花门正道,反倒熟门熟路绕到逐风轩后侧的角门。指尖刚触到木门的铜环,身侧的阴影里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一道纤细的身影,玄衣墨发,面覆薄纱,屈膝行礼时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没有,正是她一手培养的逐风卫统领,墨影。
      “姑娘。”墨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东宫出来后,身后共跟了三拨尾巴。一拨是靖王府的,一拨是魏国公府的,还有一拨是吏部赵尚书府的,都已被咱们的人引开,留了两个活口,关在西郊的暗桩里,审出了些东西。”
      沈清辞推门的手微微一顿,眼尾那点未散的灵俏桀骜里,漫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只是听见了今日市井的茶价涨了两文:“说。”
      “靖王与魏国公早已联手,借着此次京察,要动太傅大人在朝中的门生,第一步,便是拿姑娘做文章。”墨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他们算准了今日姑娘入东宫,必会引得谢公子、萧少将军等人前来,便提前散布流言,说姑娘不守闺训,私交外男,秽乱门庭,还买通了御史台的李嵩中丞,预备明日早朝,联名弹劾太傅大人家教不严,结党营私,暗通武将、江湖势力与东宫,有不臣之心。”
      “还有呢?”沈清辞推门而入,足尖落进院内的竹影里,随手将外衫褪下来,丢在一旁的竹制衣架上,动作随意散漫,仿佛听见的不是足以倾覆整个沈家的滔天大祸,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孩童闹剧。
      “他们今夜还有后手。”墨影紧随其后,反手关上角门,将外界的窥探尽数隔绝,“靖王府派了三队死士,潜伏在沈府四周,预备三更时分潜入逐风轩,要么制造姑娘与几位公子私会的实证,要么……制造一场走水,嫁祸给萧少将军的亲兵,坐实沈府私藏兵甲、意图不轨的罪名。魏国公府也动了京郊的驻军,以巡防为名,往内城靠近了三里,只等明日朝堂生变,便伺机而动。”
      沈清辞斜倚在铺着素色软垫的竹制美人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案上一具七弦旧琴。这不是世家闺秀用来彰显仪态的名贵琴器,而是她三年前从市井旧物铺淘来的老琴,琴身有细微裂痕,琴音却清冽入骨,最合她的脾性。
      指尖划过琴弦,清泠的琴音漫开,恰好掩住了她与墨影的对话。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桀骜的笑意,灵眸微转,像一只早已看穿了整盘棋局的小兽,漫不经心问道:“我父亲那边,可有动静?”
      “太傅大人今日在御书房议事,直到半个时辰前才回府,已知晓流言,却吩咐下来,逐风轩的事,全由姑娘做主,府中护卫,任凭姑娘调遣。”墨影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满京的世家府邸,哪家不是把嫡女困在深宅里,教三从四德,学相夫教子,唯有沈家太傅,敢把偌大的府邸安危、甚至整个家族的荣辱,都交到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女手中。
      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儿沈清辞,从来不是困在金闺里的娇花,而是能执山河为棋、揽长风入怀的执棋人。
      “知道了。”沈清辞指尖重重一拨琴弦,清越的琴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落下,“逐风卫全员待命,分四队行动。第一队,由你亲自带队,盯死靖王府和魏国公府的动静,他们派来的死士,放他们进来,留活口,我要人赃并获;第二队,潜入赵崇业尚书府与李嵩御史府,拿到他们与靖王、魏国公往来的密信,还有贪赃枉法的实证,越多越好;第三队,去西郊暗桩,把那两个活口的口供审死,务必咬死靖王与魏国公,一字一句,都要能呈到御前;第四队,散布消息,把赵崇业之子赵文轩强占民女、李嵩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事,传遍京畿市井,越细越好。”
      她的语气依旧散漫,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落子无悔的棋手,指尖落下,便已是步步为营的杀局。
      墨影屈膝领命,眼底满是凛然:“属下遵命!只是姑娘,萧少将军、谢公子他们都已到了府外,靖王他们就是要拿几位公子做文章,要不要……先请各位公子回去?”
      “回去?”沈清辞朗声一笑,笑声清越,撞在疏竹上,惊起几片晚落的竹叶,“他们费尽心思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等着我闭门谢客,坐实心虚的名头,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她抬眸,望向轩外沉沉的暮色,桀骜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致灿烂的笑意:“我逐风轩,素来容得下长风,容得下山河,容得下知己,容得下棋局。他们既然敢来,我就敢接;他们既然想把这五人变成刺向我的刀,我就敢把这五人,变成破局的剑。”
      正说着,青禾早已端着刚温好的蜜酿青梅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她归来,连忙上前,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惊奇与忐忑,压低声音道:“姑娘,您不在府里的这几个时辰,府外……可是热闹得很。五位公子,全都寻来了。”
      沈清辞拨弦的指尖微微一顿,清泠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唇角的笑意更深,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漫不经心问道:“哦?都来了?人在何处?”
      她早该料到。
      东宫裴昭递帖相邀的消息,定然瞒不过那五个心思各异、却皆将她放在心上的男子。温润如谢珩,冷峻如萧惊寒,腹黑如苏慕言,洒脱如云疏尘,端方如裴昭,五人性格迥异,立场不同,所求各异,却无一不在盯着她的动向,守着她的安稳,更无一不是朝堂之上、江湖之中,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靖王和魏国公想拿这五人做文章,说她结党营私,可他们忘了,这五人,每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执棋人,更是最懂她沈清辞的知己。他们想把五人变成困死她的牢笼,她便要把这五人,变成撑起她整片天地的梁柱。
      青禾一一细数,声音压得更低,每说一句,眼底的惊奇便多一分:
      “谢公子最早来,此刻正在轩外石桌旁,煮着您爱喝的雨前龙井,还带着新誊好的《山河弈棋谱》注解,安安静静候着,半点不催。方才管家过来问,要不要请公子去前厅奉茶,谢公子只说,就在这里等姑娘回来,不扰府中规矩。”
      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弦,眸底漫过一丝温柔。
      谢珩,当朝太傅谢景渊的嫡长孙,谢家是文坛领袖,满门清贵,更是沈家数代的世交。他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京中无数世家贵女的梦中情郎,却唯独对她,倾尽了所有的温柔与懂得。他从不会逼她做任何选择,从不会问她与旁人的往来,只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为她煮一壶温茶,为她注解一本棋谱,为她守好一方不被世俗打扰的温柔天地。
      “萧少将军一身金甲未卸,就立在廊下梧桐树下,从日头偏西站到暮色降临,一动不动,像尊门神。府里的下人不敢靠近,也不敢通传,就默默守着。方才亲兵送来了他的披风,他都没接,只说,等姑娘回来。”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萧惊寒,镇北将军萧策的独子,十七岁随军出征北境,二十岁便凭赫赫战功封了定远少将军,是大启最年轻的少年将军,更是北境匈奴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他冷峻寡言,铁血铮铮,不懂风月诗词,不懂温柔小意,却唯独对她,把所有的细心与护短,都藏在了行动里。他知道她爱翻墙出府,爱纵马市井,便为她扫平市井里的所有麻烦;他知道她桀骜不驯,不愿被世俗束缚,便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只说,有他在,谁也不能伤她分毫。
      “云公子翻进后院墙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瓦檐上晃悠腿,说等您回来,带您去逛夜市庙会放纸鸢,半点没有世家规矩,江湖气十足。护院发现了他,想把他请下来,他反倒扔了一把糖下来,说就蹲在这里,等他家清辞小丫头回来,谁也别管。”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尾的桀骜里,多了几分肆意的欢喜。
      云疏尘,江湖第一大帮流云阁的少阁主,是京中世家眼里最不入流的江湖浪子,却是唯一能带着她彻底挣脱深宅礼教、挣脱朝堂纷争的人。他无牵无挂,洒脱不羁,从不会用世家规矩、朝堂权谋来束缚她,只会带着她去逛最热闹的市井,吃最甜的糖炒栗子,看最有趣的皮影戏,告诉她,这世间除了深宅大院、礼教规矩,还有万里山河,江湖自由。他给她的,从来都是最纯粹的快乐,最无拘无束的陪伴。
      “苏公子递了名帖在门房,没进门,也没离开,就在府门外马车里坐着,折扇摇得慢悠悠。门房问了好几次,要不要通传,苏公子只说,不急,等姑娘忙完,他再进来,想来是等着与您谈近日朝堂的暗流。”
      沈清辞眸底闪过一丝通透的锐利。
      苏慕言,前丞相苏慎的独子,年少成名,智计无双,是朝堂之上最令人忌惮的新锐势力。他腹黑深沉,步步为营,一生所求,便是朝堂权柄,江山棋局。他与她,从来都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亦是惺惺相惜的知己。他懂她的野心,懂她的格局,懂她不愿困于深宅、想要执棋天下的本心,更懂她在这朝堂纷争里,每一步的算计与布局。他来,从来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是为了与她共弈这盘江山棋局,联手破局。
      “还有太子殿下,虽未亲自前来,却遣东宫内侍送来了新焙的雨前茶、御寒的素色披风,还有一张小字笺,只写了‘风大添衣,棋局安稳’八个字,克制周全,半点不扰。内侍还带了话,说东宫的人,已守在了沈府四周,谁敢扰姑娘清净,东宫绝不轻饶。”
      沈清辞抬眸,望向东宫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暖意。
      裴昭,当朝太子,未来的天下之主。他端方雅正,心怀苍生,是满朝文武公认的储君典范。他对她,有倾慕,有欣赏,更有全然的信任与成全。他从不会用储君的身份逼她,从不会用东宫的规矩束缚她,只会默默为她扫平朝堂的阻碍,做她最安稳的后盾。他懂她不愿做困于后宫的太子妃,懂她想要的是并肩执棋,而非依附于人,所以他只说,棋局安稳,我在。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将五位男子截然不同的模样,尽数道来。谢珩的温柔守候,萧惊寒的沉默守护,云疏尘的肆意陪伴,苏慕言的权谋等候,裴昭的克制牵挂。五种性子,五种心意,五种陪伴,尽数围着她沈清辞一人。
      若是换做寻常闺秀,早已惊慌失措、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更不敢让五位身份、性格、立场天差地别的男子,同聚在自己的院落之外。毕竟在这礼教森严的京畿之地,世家贵女与外男多说一句话,都能被传得沸沸扬扬,更何况是五位身份显赫的男子,同聚一处,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沈清辞是谁?
      她是桀骜不驯、以天下为棋、想要的必定想尽办法到手的沈清辞。她是当朝太傅沈敬唯一的嫡女,是太子裴昭最信任的谋臣,是能让少年将军俯首、文坛才子倾心、江湖浪子相随、权谋高手并肩的女子。
      她从不畏惧旁人的目光,从不困于世俗的礼教,从不纠结于所谓的“专一”与“分寸”——在她的棋局里,情意从来不是捆绑与束缚,而是势均力敌的相知,是各取所需的相伴,是她掌控全局、从容周旋的底气。
      她要谢珩的温柔懂心,要萧惊寒的铁血护短,要苏慕言的权谋对弈,要云疏尘的江湖自由,要裴昭的端方成全。这些,她全都要,也全都能稳稳拿捏在手中。
      更何况今日,这五人,不仅是她的知己,更是她破局的关键。靖王和魏国公想拿他们做文章,她便要让他们看看,这五人,究竟是刺向她的刀,还是斩向阴谋的剑。
      沈清辞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带着少年般的肆意张扬,指尖重重一拨琴弦,清泠琴音冲破暮色,传遍逐风轩内外,连檐角的银铃,都跟着震颤作响:
      “来得正好!”
      “既然都来了,便全都请进来。”
      “今夜,我便在这逐风轩内,煮茶、抚琴、赋诗、对弈,会一会我这盘天下棋里,最要紧的五枚棋子。”
      青禾被姑娘的气魄惊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燃起亮光,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请各位公子!”
      青禾脚步匆匆离去,逐风轩内再次恢复清净。墨影依旧立在阴影里,等着她的后续吩咐。沈清辞抬眸,看向她,语气依旧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的部署,即刻行动。记住,活口必须留,证据必须实,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属下遵命!”墨影躬身行礼,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竹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辞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晚风裹挟着竹香与茶香扑面而来,带着暮春独有的清润气息。她抬眸望去,一眼便将轩外五人的身影,尽收眼底。
      廊下梧桐树下,谢珩一袭素白长衫,玉冠束发,正垂眸煮茶。青瓷茶炉里的炭火微微跳动,暖黄的火光映得他温润如玉的侧脸愈发柔和,动作轻缓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煮的是她最爱的雨前龙井,等的是她归院的人。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幅陌上春景图,只守着一方温柔,等她归来。
      轩门东侧,萧惊寒一身鎏金明光铠,身姿挺拔如松,冷峻立在暮色中。甲胄上还沾着些许未褪尽的沙场风尘,想来是刚从城外的军营回来,连铠甲都没来得及卸,便直接来了沈府。腰间长剑稳稳悬着,剑穗随着晚风轻轻晃动,他不言不语,不进不退,像一柄守在她门前的寒刃,周身的凛冽气场,让府里的下人连靠近都不敢。那双冷峻的眸子,牢牢锁着逐风轩的窗棂,仿佛只要里面有半点动静,他便能立刻拔剑相向,谁若敢扰她清净,他便敢让谁血溅当场。铁血寡言,只懂用行动护短。
      后院瓦檐上,云疏尘一身粗布青衫,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叼着草茎晃悠着长腿,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星星。看见沈清辞推窗,他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挥了挥手,笑得不羁洒脱,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小兽,又像一阵随时能带着她逃离深宅的风。他就那样大大咧咧地蹲在瓦檐上,半点不在意世家规矩,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仿佛这世间,只有他想陪的人,没有他该守的规矩。无牵无挂,只陪她肆意疯闹。
      府门外的马车旁,苏慕言一袭石青绣云纹锦袍,正倚在马车边,轻摇折扇。暮色沉沉,他却依旧从容不迫,折扇摇得慢悠悠,仿佛不是在等一场关乎朝堂生死的局,只是在等一场寻常的茶叙。虽隔着一段院墙,他却仿佛能穿透暮色,与她的目光遥遥相对,唇角噙着一抹腹黑的笑意,眼底藏着权谋算计,却又带着同类相惜的通透。他知道她今日入东宫,必定知晓了朝堂的暗流,也知道她今夜,必定要布一个大局,他来,便是要与她联手,共弈这盘江山棋局。
      至于东宫太子裴昭,虽未现身,那一份克制周全的牵挂,却随着东宫送来的茶与披风,安安稳稳落在她的案头。那八个字的小字笺,笔锋端正,力透纸背,是他独有的笔迹。端方雅正,心怀苍生,不扰、不逼、不缠,只做她最安稳的后盾,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东宫永远站在她这边。
      沈清辞望着这一幕,桀骜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致灿烂的笑意。她微微启唇,声线清越,穿过晚风,穿过竹影,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是一首她随口吟出的《逐风五友》,小众清奇,意境高远:
      《逐风五友》
      一弦清泠一弈棋,一袭长风待五知。
      温玉煮茶心自妥,寒刃护风骨不欺。
      权谋共搏江山阔,江湖同逐野云逸。
      东宫不负苍生念,我执清欢任世疑。
      一首诗罢,晚风骤停,满院寂静。
      谢珩煮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内的少女,温润眸底漫开层层温柔,像春水化开了寒冰。他懂诗里的“温玉”,是他,是守她心定的温柔,是懂她本心的知己。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茶盏,动作愈发轻柔,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盏茶,而是她满心的欢喜与桀骜。
      萧惊寒冷峻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寒刃上落了一点星光。甲胄下的手指微微松开,原本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放松下来。他懂诗里的“寒刃”,是他,是守她风骨的铁血,是护她周全的壁垒。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逐风轩的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依旧立在那里,却周身的杀气散了几分,多了几分安稳。
      云疏尘从瓦檐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潇洒,落地时连半点声响都没有。他仰头大笑,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院落,惊飞了梧桐树上栖息的几只晚雀。他懂诗里的“江湖”,是他,是陪她逐风的洒脱,是伴她肆意的自由。他朝着窗内的沈清辞,挥了挥拳头,高声道:“说得好!万里长风,我陪你逐!”
      苏慕言折扇轻收,“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府门外的寂静。他腹黑的笑意愈深,眼底闪过一丝赞叹与惺惺相惜,迈步朝着沈府大门走来。他懂诗里的“权谋”,是他,是与她共弈的江山,是和她并肩的棋局。他知道,今夜这盘棋,她已落子,而他,必定奉陪到底。
      东宫送来的小字笺,被风轻轻吹起,落在琴旁,仿佛太子裴昭端方的目光,正隔着重重宫墙,与她隔空相望。他懂诗里的“东宫”,是他,是护她安稳的成全,是守她棋局的后盾。他给她的,从来不是束缚,而是底气,是无论她如何桀骜,如何肆意,都有东宫为她兜底的安稳。
      一首小诗,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小众清奇,将五人的性格、心意、立场,尽数藏于其中。既不偏不倚,又坦荡直白;既彰显了她的掌控之心,又不负每一份相知之意。这便是沈清辞的才情,这便是沈清辞的格局,这便是沈清辞的桀骜。
      不多时,青禾领着四人,依次踏入逐风轩。
      裴昭虽未亲临,却也以另一种方式,入局这方小小的逐风轩。
      一时间,原本清寂自在的院落,变得热闹起来,却又丝毫不显杂乱。五人皆懂分寸,皆知进退,皆明白,在这逐风轩内,在沈清辞面前,没有高低尊卑,没有权势压迫,没有争风吃醋,只有势均力敌的相知,与从容自在的相伴。
      他们都懂她,懂她不愿被世俗束缚,懂她想要执棋天下的野心,懂她今夜邀他们进来,从来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是为了一场关乎生死的棋局。他们也都心甘情愿,入她的局,陪她弈这盘棋,护她想要的自由与清欢。
      谢珩最先走到沈清辞面前,端着一盏刚煮好的清茶,递到她手中。茶盏的温度适口,茶香清醇,不烫口,也不凉,是她最喜欢的温度。他的声线清和温润,没有半分醋意,没有半分不满,只有纯粹的关心:“姑娘从东宫归来,想必累了,先饮一杯茶,暖暖身子。”
      他从不会问她与太子谈了什么,不会逼她做出选择,不会约束她的言行。他只默默为她煮茶,为她注解棋谱,为她守好一方温柔,懂她的诗,懂她的棋,懂她的桀骜,懂她的自由。甚至在来之前,他便已查到了靖王与魏国公的阴谋,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她一声令下。
      沈清辞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指尖,坦然一笑,仰头饮尽。清茶入喉,清醇回甘,暖了脾胃,也定了心神。她随口吟出两句应和他的小诗,清柔雅致,恰合他温润的脾性:
      “温茶入喉心自定,玉人相守岁长清。”
      谢珩眸底的温柔更盛,轻轻颔首,退至一旁,安静候着,不扰她与旁人交谈。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袖中藏着的一卷纸,那是他从翰林院同窗那里拿到的,御史中丞李嵩预备明日弹劾太傅的草稿,还有李嵩收受贿赂的实证。他早已备好,只等她需要,便尽数奉上。
      紧接着,萧惊寒迈步上前。
      他一身鎏金明光铠,与逐风轩的清雅竹香格格不入,身上还带着沙场的风尘与凛冽的杀气,却站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寒雪里的青松。冷峻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没有风月言语,没有温柔问候,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上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还有几道未愈合的伤疤,是前几日在军营练剑时留下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短短九个字,没有多余修饰:
      “北境带回,护膝。皮毛御寒,防磕碰。”
      他知道她爱翻墙出府,爱纵马市井,爱四处奔波,膝盖容易磕碰受寒。三个月前,他在北境打了胜仗,缴获了匈奴首领的雪狐皮,便亲手一针一线,给她做了这对护膝。一路贴身带着,从北境回到京城,铠甲都换了三身,这对护膝,却一直好好地收在怀里,就为了亲手交给她。
      他不懂诗词,不懂风月,不懂煮茶抚琴,他只懂,她喜欢自由,他便为她护好身体;她桀骜张扬,他便为她挡尽风雨;她若受一点伤,他便为她平尽所有麻烦。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他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清辞接过护膝,触手柔软温暖,是最上等的雪狐皮,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亲手缝制的。她心头一暖,抬眸看向眼前冷峻铁血的少年将军,灵俏一笑,也不矫情,坦然收下:“多谢少将军,我很喜欢。”
      她没有吟风花雪月的诗,只吟出两句藏着风骨与认可的短句,小众清冽,恰合萧惊寒的脾性:
      “寒刃不沾风月意,丹心只护逐风人。”
      萧惊寒听不懂诗词里的婉转,却听懂了她的认可。冷峻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抹笑意,只是暮色里的错觉。他重重颔首,退至廊下,重新变回那尊沉默守护的“门神”,目光牢牢锁着她,也扫过院外的阴影,周身的杀气再次升起,谁也不能靠近惊扰。
      他早已吩咐下去,他带来的三百亲兵,已将沈府团团围住,靖王府的那些死士,只要敢进来,便有来无回。京郊的驻军,他也已让旧部盯死,只要魏国公敢有异动,他便敢立刻带兵,拿下谋逆的罪名。
      云疏尘早已按捺不住,蹦蹦跳跳凑到沈清辞身边,一身江湖气,毫无世家规矩。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动作随意不羁,却又守着分寸,不越雷池,笑得肆意张扬,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清辞小丫头,太子殿下那里的客套话讲完了,明日随我去逛西市夜市吧?有糖画、皮影、杂耍,还有你最爱的糖炒栗子,咱们纵马逛遍市井,谁也管不着!”
      他是唯一敢与她这般勾肩搭背、肆意打闹的人,是唯一能带着她彻底挣脱深宅礼教、挣脱朝堂纷争、挣脱所有束缚的人。他给她的,是绝对的自由,是肆意的快乐,是江湖浪子独有的陪伴。
      而他今日来,也绝非只是为了约她逛夜市。流云阁的弟兄,早已查到了靖王雇了江湖杀手,要对沈清辞不利,甚至查到了杀手的藏身之处。他蹲在瓦檐上,不只是为了等她,更是为了盯着四周的动静,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他便能立刻出手,护她周全。
      沈清辞被他逗得朗声大笑,推开他的手,却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她随口吟出两句江湖气十足的小诗,清奇洒脱,恰合他不羁的性子:
      “市井烟火藏真趣,江湖同逐万里风。”
      云疏尘哈哈大笑,一拍胸脯,掷地有声:“说得好!万里长风,我陪你逐!别说这小小的京畿城,就是天涯海角,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他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戾气。袖中的短刃,早已备好,流云阁的三百弟兄,也已潜伏在沈府四周,靖王雇来的那些杀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敢动他的人,他定要让他们尝尝,江湖人的手段。
      最后走上前的,是苏慕言。
      他一袭锦袍,折扇轻摇,腹黑深沉,步步从容。走到沈清辞面前,没有温柔,没有守护,没有肆意,只微微拱手,开门见山,直击棋局核心,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姑娘,今日你入东宫,与太子对谈,京畿朝堂,已然暗流涌动。世家旧部、外戚势力、文官集团,皆在借着你的婚事、你的交友,大做文章,试图搅动朝局。”
      “靖王与魏国公早已联手,买通了御史台半数言官,预备明日早朝,联名弹劾太傅大人,说他家教不严,纵女无状,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京郊的驻军,已被魏国公私自调动,只等朝堂生变,便伺机而动。甚至今夜,靖王府还派了死士,潜入沈府,要制造事端,坐实罪名。”
      “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谈儿女情长,是与你谈棋局——你我皆是执棋人,你守自由风骨,我掌朝堂权谋,若不联手,这盘棋,迟早会被旁人搅乱。”
      他永远直白,永远理性,永远以江山棋局为先。他与她的博弈,是势均力敌的拉扯,是亦敌亦友的相知,是世间最懂她天下野心的人。他早已把所有的情报,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靖王与魏国公私下会面的时间、地点,都查得明明白白。
      沈清辞收敛笑意,眸底闪过一丝执棋人的通透与凌厉。她直视苏慕言,没有丝毫回避,声音清凌,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苏公子所言,我自然知晓。只是我与你联手,有我的规矩——不困我于深宅,不束我于朝堂,不逼我于选择,你弈你的江山,我执我的清欢,互不干涉,彼此成全。”
      苏慕言眸底闪过一丝赞叹,腹黑一笑,折扇一收,再次拱手:“姑娘果然通透。成交。”
      沈清辞颔首,吟出两句权谋风骨并存的小诗,清奇冷峻,定下两人的博弈之约:
      “权谋共弈不相扰,江山同守各随心。”
      至此,四人入局,一人隔空相守,在逐风轩的暮色里,悄然相通。沈清辞站在中央,桀骜从容,灵俏掌控,没有半分局促,没有半分为难,将五份截然不同的心意,稳稳拿捏在手中,将这盘天下与情意交织的棋局,掌控得滴水不漏。
      她抬眸,扫过眼前四人,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将靖王与魏国公的阴谋,尽数摊开:
      “诸位今日前来,想必都已查到,靖王与魏国公,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拿我沈清辞做文章,扳倒我沈家,离间东宫,最终谋夺储位,权倾朝野。”
      “他们算准了,我今日入东宫,诸位必定前来,便要拿诸位与我的往来,做‘结党营私’的文章;他们今夜派了死士,要潜入逐风轩,制造事端,坐实罪名;他们买通了言官,明日早朝,便要联名弹劾我父亲;他们甚至调动了驻军,预备着兵变逼宫。”
      话音落下,满院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谢珩温润的眸底,第一次闪过刺骨的冷意,指尖握着的茶盏,微微收紧,茶水却未曾洒出半分。他早已料到靖王他们会动手,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连私自调动驻军的事,都做得出来。
      萧惊寒周身的凛冽杀气,瞬间暴涨,甲胄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冷峻的眸底,满是杀意。私自调动驻军,这是谋逆的大罪,魏国公和靖王,是真的豁出去了。敢动沈家,敢动沈清辞,他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云疏尘脸上的不羁笑意,瞬间消失,眼底闪过浓浓的戾气。他叼着的狗尾巴草,被他一口咬断,吐在地上。江湖人最恨的,便是背后捅刀子的阴损手段,靖王和魏国公,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定要让他们,沦为整个京畿的笑柄。
      苏慕言折扇轻顿,腹黑的眸底,寒光乍现,朝堂权谋的冷意,扑面而来。他早已料到靖王与魏国公会联手,却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这盘棋,既然他们敢开,那他便敢陪他们玩到底,定要让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沈清辞看着四人的反应,唇角的笑意更深,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只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把诸位请到我的逐风轩,是抓住了我的把柄,是困死我的牢笼;却不知道,我邀诸位进来,是要请诸位,与我一起,布一个更大的局,让他们,有来无回,自食恶果。”
      她抬手,指向案上早已铺开的舆图,那是京畿的布防图,是她让墨影提前备好的。舆图上,用朱砂笔,清清楚楚地标注了靖王府、魏国公府、赵尚书府、李嵩御史府的位置,还有京郊驻军的营地,以及靖王府死士的潜伏地点。
      四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舆图上,眼底都闪过一丝赞叹。他们没想到,沈清辞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对方的每一步动作,都算得一清二楚。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通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惶恐不安,打破了院内的慷慨激昂:
      “姑娘,府外……有京中世家联名送来的诗笺,说是……说是讥讽姑娘的诗作,还、还言语不敬……”
      青禾脸色一白,连忙快步跑进来,将一张烫金诗笺,双手递到沈清辞面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姑娘,是之前被您拒婚的几家世家,联合起来,写了这诗笺,领头的,便是赵尚书的公子赵文轩。他们说姑娘……说姑娘多情无状,诗词粗鄙,不守闺训,不配为世家嫡女……还说……还说姑娘惑乱东宫,结交外男,秽乱门庭……”
      满院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谢珩煮茶的手,微微收紧,温润眸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些酸腐文人,竟敢如此诋毁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简直是不知死活。
      萧惊寒甲胄下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周身凛冽的杀气骤起,连院中的竹叶,都被震得簌簌作响。他冷峻的眸底,满是杀意,只要沈清辞一声令下,他便敢立刻带兵,把那些送诗笺的人,全都抓过来,碎尸万段。
      云疏尘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敢骂他的清辞小丫头,简直是活腻了。
      苏慕言折扇轻顿,腹黑的眸底,寒光乍现。赵崇业,李嵩,还有这些不知死活的世家,竟敢跳出来当靖王和魏国公的枪,简直是自寻死路。明日早朝,他定要让他们,第一个付出代价。
      四方怒意,同时涌起。敢在逐风轩讥讽沈清辞,敢对她的诗词言语不敬,敢扰她的清欢,便是与他们五人为敌,便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沈清辞接过诗笺,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纸上的诗句,堆砌辞藻,酸腐迂腐,满是礼教枷锁,字字句句,都在讥讽她桀骜无状、交友甚杂、不守闺训、诗词难登大雅,甚至字字诛心,诋毁她的名节,污蔑她与太子、与四位公子有染,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若是寻常闺秀,见到这般讥讽诗笺,早已羞愤落泪,委屈不堪,甚至可能寻了短见。毕竟在这礼教森严的时代,女子的名节,比性命还要重要。
      可沈清辞是谁?
      她连世俗礼教都敢反抗,连朝堂暗流都敢直面,连天下棋局都敢掌控,岂会怕这几句酸腐讥讽?岂会被这几句污言秽语,乱了心神?
      她看着诗笺,非但没有半分羞愤,反倒嗤笑一声,将诗笺随手丢在案上,像丢了一块肮脏的抹布。灵俏桀骜的笑意,再次爬上眉梢,声音清凌,带着不屑与凌厉,字字诛心:
      “酸腐文人,井底之蛙,也配评我的诗?也配论我的人?”
      “我的诗,写长风,写山河,写自由,写本心,比他们那些无病呻吟、攀附权贵、男盗女娼的诗作,高洁千倍万倍。”
      “我的人,我自己做主,我想交什么样的知己,想弈什么样的棋局,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与他们何干?”
      “他们满口的礼教规矩,满腹的男盗女娼,自己做着龌龊不堪的事,反倒来指责我的桀骜不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罢,她抬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满松烟墨,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烫金诗笺的背面,笔走龙蛇,挥毫题诗。
      一笔一划,清隽飘逸,凌厉桀骜,小众清奇,字字诛心,将世家的虚伪、酸腐、狭隘,尽数戳破。墨香淋漓,气势冲天,仿佛不是写在一张小小的诗笺上,而是写在整个京畿的天地之间,写在整个大启的青史之上:
      《斥俗儒》
      腐儒井底妄谈天,不识长风不识弦。
      金闺自有凌云志,不向庸人折半肩。
      我以诗心邀日月,谁将俗念缚云烟。
      世间自有知音在,何惧闲言碎语缠。
      一首诗罢,狼毫笔被她随手掷在案上,墨汁溅落在宣纸上,像一朵朵绽放的墨梅,桀骜,凌厉,不屈。
      满院瞬间寂静无声。
      谢珩望着诗句,温润眸底满是赞叹与敬佩,声音清和,字字坚定:“姑娘此诗,风骨凛然,清奇绝世。那些俗儒,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不配与姑娘相提并论,更不配评姑娘的诗。”
      萧惊寒冷声开口,声音冷硬,杀气腾腾,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刀,说罢便要转身往外走:“我这就去,把这些送诗笺的人,全都抓过来,让他们收回讥讽,登门道歉。若是不依,我便卸了他们的胳膊,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慢着。”
      沈清辞抬手,轻轻拦住了他。她抬眸扫过四人,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漾开一抹桀骜又明亮的笑意,伸手拂了拂襦裙的宽袖,语气从容:“诸位稍安勿躁,随我来。”
      四人皆是一怔,却没有半分犹豫,齐齐跟上她的脚步。
      逐风轩本就不是寻常闺阁的绣楼庭院,是沈清辞亲自督造的居所,除了抚琴对弈的正厅、种满疏竹的庭院,西侧还辟了一方百步箭道,尽头立着一面丈高的桦木箭靶,两侧的兵器架上,长弓、短刃、长枪、软鞭一应俱全,半点没有世家贵女院落的脂粉气,反倒透着一股利落飒爽的英气。
      平日里,沈清辞晨起便会在此练箭,纵马归来也会在此挽弓舒展筋骨,只是京中无人知晓,这位以才情闻名的太傅嫡女,不仅能执笔写诗、执子弈棋,更能挽弓搭箭,百步穿杨。
      沈清辞走到箭道旁,随手解下腰间的素色锦带,将襦裙宽大的袖口牢牢束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皓白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腕——那是常年握笔、拉弓磨出来的痕迹,是独属于她的,不被世俗规训的印记。
      “萧少将军,劳烦递一下那把柘木长弓。”她侧过头,朝着萧惊寒扬了扬下巴,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灵俏的桀骜。
      萧惊寒微微一怔,随即冷峻的眉眼间漫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大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了那把柘木长弓。
      这弓是他去年从北境大胜归来,亲手挑了最上等的柘木,耗时三月打造而成,弓身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拉力足有两石,是沙场之上武将用的硬弓,绝非京中世家子弟用来装点门面的玩具弓。他当初送来时,只说北境带回的物件,姑娘闲来无事可把玩,却没想到,她竟真的能拉开这把弓。
      沈清辞接过长弓,入手沉实,弓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常被擦拭养护。她指尖抚过弓身的纹路,抬眸看向萧惊寒,唇角笑意更深:“少将军的弓,果然趁手。”
      说罢,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雕翎箭,箭尖寒光凛凛,映着她清亮的眸子。
      众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她身上。谢珩温润的眸底满是期待,云疏尘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苏慕言挑眉而立,带着几分探究与赞叹,萧惊寒则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随时准备着,若是她控不住弓身,便立刻上前托住。
      可他们都没想到,沈清辞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
      她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站成标准的骑射步,身形站得笔直,却不紧绷,像一株临风的修竹。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扣住箭尾,指尖抵在下颌线处,双臂缓缓拉开,两石的硬弓,被她轻轻松松拉成了满月,没有半分颤抖。
      晚风拂过,吹起她颊边的几缕碎发,羊脂玉簪松挽的长发纹丝不动。她微微眯起左眼,右眼牢牢锁定百步之外的箭靶,方才被她掷在案上的那张讥讽诗笺,早已被青禾取来,端端正正贴在了靶心正中。
      “他们说我不配执笔写诗,不配立身世家,不配逐风而行,不配执棋天下。”
      她的声音清凌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随着拉满的弓弦,在箭道上荡开。
      “那我便让他们看看,我沈清辞,不仅能执笔写尽山河,亦能挽弓射穿虚妄。”
      话音落的瞬间,她指尖一松。
      “咻——”
      破风之声锐响,划破了逐风轩的暮色。雕翎箭如流星赶月,直直朝着百步之外的箭靶飞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箭尖狠狠钉入桦木靶心,正好穿破了诗笺上“多情无状,秽乱门庭”八个最恶毒的字,箭羽嗡嗡震颤,将整张烫金诗笺,牢牢钉在了箭靶之上。
      满院寂静,唯有箭羽震颤的轻响,与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云疏尘最先反应过来,放声大笑,叫好声震得树梢的晚雀都飞了起来:“好!好箭法!清辞小丫头,你这一手,比我流云阁的首席神箭手还要厉害!帅呆了!”
      谢珩温润的眸底,满是惊艳与赞叹,轻声叹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姑娘一箭破俗,风骨更胜诗词万倍。”
      苏慕言折扇轻摇,腹黑的眸底满是赞叹与了然,他终于明白,为何沈清辞敢孤身入东宫,敢与满朝的酸腐文人作对,敢以女子之身,执天下棋局。她从来都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菟丝花,她自己,就是能开疆破土的利刃。
      而萧惊寒,冷峻的眸底早已被骄傲与惊艳填满。他是北境最出色的神射手,自然知道,两石的硬弓,百步之外正中靶心,有多难。便是北境身经百战的沙场男儿,能做到的也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一位深宅里的世家贵女。他当初送弓,只是想着她若是喜欢,摆着也好,却没想到,她竟有这般惊绝的箭术。
      “姑娘的箭术,又精进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数倍,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北境的男儿,也少有这般准头与定力。”
      沈清辞闻言,唇角笑意更盛,没有收弓,反手又抽出三支雕翎箭,齐齐扣在弓弦之上。
      众人皆是一惊,连萧惊寒都微微睁大了眼——连珠箭,还是三箭齐发,这是沙场之上顶尖的骑射将领才能掌握的绝技,稍有不慎,便会箭身相碰,脱靶伤人。
      可沈清辞的动作,依旧稳如泰山。
      她再次拉开弓弦,两石的硬弓再次拉成满月,目光依旧锁定着百步之外的箭靶,声线清越,带着少年般的肆意张扬:
      “一箭破闲言,二箭破俗念,三箭定我心,四箭开我局!”
      “咻!咻!咻!”
      三声破风锐响接连响起,三支雕翎箭前后相随,如流星般接连射出,破空而去!
      第一支箭,正中靶心,穿破了诗笺上“诗词粗鄙,不配为世家嫡女”的字句,箭尖紧紧贴着第一支箭的箭尾,钉入桦木之中。
      第二支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最中央的红点,将整张诗笺,死死钉在箭靶之上,连边角都未曾掀起半分。
      第三支箭,竟直直穿过了前两支箭的箭尾缝隙,再次钉入靶心,四支箭,齐齐排在靶心正中,排成一条笔直的直线,没有半分偏移!
      百步之外,四箭连珠,箭箭穿心!
      这一次,连苏慕言都收了折扇,眼底满是彻彻底底的惊艳。云疏尘更是跳了起来,连声叫好,恨不得立刻出去,把这箭靶扛到京中市井里,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他家清辞小丫头,有多厉害。
      萧惊寒走上前,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指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又满是骄傲:“姑娘好箭法。便是末将,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分毫不差。”
      沈清辞松开弓弦,将长弓递还给萧惊寒,抬眸望向百步之外的箭靶,望着那张被箭尖穿得支离破碎的讥讽诗笺,嗤笑一声,声音清凌,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看到了吗?”
      “闲言碎语,污言秽语,就像这张废纸,我一箭便可穿之。”
      “他们想用笔墨当刀,用礼教当枷锁,来困我,伤我,毁我,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沈清辞的路,我自己走;我沈清辞的局,我自己布;我沈清辞的名节,我自己定,轮不到一群井底之蛙,指手画脚!”
      一番话,掷地有声,像方才射出的雕翎箭,字字诛心,句句破局,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四人望着眼前的少女,月白襦裙,素带束袖,长发松挽,眉眼桀骜,站在箭道之上,身后是漫天暮色,身前是百步箭靶,像一位真正的执棋者,一位真正的将军,掌控着自己的整个人生,整片天地。
      他们愈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的沈清辞,从来不是需要他们庇护的娇弱闺秀,而是能与他们并肩而立,甚至能领着他们,一起破局的执棋人。
      沈清辞转过身,看向四人,桀骜的眉眼间,漾开一抹从容的笑意,抬手再次指向案上的舆图,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开始布置她的破局之策:
      “谢珩,我要你今夜,以你的名义,将我今日所作的《逐风五友》与《斥俗儒》,还有那些酸腐文人送来的讥讽诗笺,一同誊写抄录,散布到太学、翰林院、以及京中所有的世家府邸。你是文坛领袖,你的话,便是京中文人的风向标。我要你引导舆论,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不是我沈清辞不守闺训,而是那些俗儒,井底之蛙,不识凌云之志,只会用礼教枷锁,束缚女子的风骨。我要让他们的流言,变成他们自己的笑柄。”
      谢珩上前一步,微微拱手,温润的声线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姑娘放心,谢珩定不辱命。今夜子时之前,全京城,都会看到姑娘的诗,都会知道那些俗儒的狭隘与酸腐。”
      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甚至早已联络好了太学的学子与翰林院的同僚,只等沈清辞一声令下,便立刻行动。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不是那些酸腐文人可以随意诋毁的。
      沈清辞的指尖,移到舆图上京郊驻军的位置,抬眸看向萧惊寒,语气依旧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萧惊寒,我要你,立刻传令给你的旧部,盯死京郊的驻军,魏国公但凡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立刻拿下,以谋逆罪论处。沈府四周的布防,也交给你,你的亲兵,配合我的逐风卫,布下天罗地网,靖王府的死士,放他们进来,务必留活口,我要人赃并获,咬死靖王。”
      萧惊寒上前一步,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铠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他冷峻的声线里,带着铁血的坚定,字字如刀:“末将领命!定不负姑娘所托!只要末将在,魏国公的兵,半步也进不了内城;靖王的死士,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沈府!”
      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三百亲兵,个个都是从北境沙场里滚出来的精锐,对付靖王府的那些死士,绰绰有余。京郊驻军里,有他半数的旧部,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魏国公想调动他们谋逆,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清辞的指尖,移到舆图上的市井街巷,抬眸看向云疏尘,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云疏尘,我要你,动用流云阁的人手,把赵崇业之子赵文轩强占民女、逼死人命,李嵩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还有靖王强占民田、鱼肉百姓,魏国公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黑料,今夜之内,传遍京畿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酒肆,市井巷陌,越细越好,越热闹越好。我要让他们,自顾不暇,明日早朝,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云疏尘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戾气,拍了拍胸脯,掷地有声:“清辞小丫头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今夜子时之前,我保证,全京城的狗,都知道他们干的那些龌龊事!定要让他们,沦为京畿最大的笑柄!”
      他最擅长的,便是市井流言,江湖消息。流云阁的弟兄,遍布京畿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酒肆,青楼楚馆,车夫走卒,到处都是他的人。想散播点黑料,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不仅要散播,还要添油加醋,让那些人的丑事,传得人尽皆知,永世不得翻身。
      沈清辞的指尖,移到舆图上的皇城与朝堂,抬眸看向苏慕言,眸底闪过一丝惺惺相惜的通透:
      “苏慕言,我要你,今夜整理好靖王与魏国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甚至私调驻军、意图谋逆的证据,联络朝中中立的官员,还有我父亲的门生,明日早朝,在他们弹劾我父亲之后,你便当场反击,把所有的证据,呈到御前。我要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苏慕言折扇一收,微微拱手,腹黑的笑意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姑娘放心,慕言定不负所托。这盘棋,他们既然敢开,我便陪他们弈到底。明日早朝,定要让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早已准备好了所有的证据,甚至早已联络好了朝中的官员。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靖王与魏国公,把持朝政,排除异己,他早就想扳倒他们了。如今与沈清辞联手,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四人领命,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推诿。他们都懂她,懂她的布局,懂她的野心,懂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于任何人,而是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执自己的棋局。他们心甘情愿,入她的局,陪她弈这盘棋,护她想要的自由与清欢。
      沈清辞看着眼前四人,朗声一笑,笑声清越,传遍了整个逐风轩,传遍了整个沈府,仿佛要传遍整个京畿:
      “好!今夜,便让我们,在这逐风轩里,布下天罗地网,会一会这京畿城里,所有的牛鬼蛇神!”
      “我沈清辞的棋局,从来只有我能做主,谁也别想,在我的棋盘上,指手画脚!”
      暮色渐深,夜色沉沉,笼罩了整个京城。
      逐风轩内,灯火亮起,暖黄的灯光,落在竹影之间,落在琴棋之上,落在箭道旁的长弓短刃之上,落在五名性格迥异的男子身上,落在桀骜自在的少女眉间。
      谢珩的温茶,依旧冒着热气,他已坐在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誊写沈清辞的诗作,笔锋清隽,一丝不苟。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姑娘的风骨与才情,都知道那些俗儒的狭隘与酸腐。
      萧惊寒已传令下去,他的亲兵,已配合逐风卫,在沈府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靖王府的死士进来。他依旧立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冷峻的目光,扫过院外的每一处阴影,谁敢进来,谁便死无葬身之地。
      云疏尘已翻出了院墙,去联络流云阁的弟兄,散播那些人的黑料。他的笑声,依旧肆意洒脱,带着江湖人的快意恩仇,今夜,他定要让那些诋毁沈清辞的人,沦为整个京畿的笑柄。
      苏慕言已坐在石桌旁,铺开卷宗,整理靖王与魏国公的罪证,折扇轻摇,腹黑的眸底,满是算计。明日早朝,便是决战之时,他定要让那些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东宫的内侍,已回宫复命,东宫的人马,已守在了皇城四周,盯死了靖王府与魏国公府的动静。裴昭虽未亲临,却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做她最安稳的后盾,无论她做什么,东宫永远站在她这边。
      内侍回宫时,特意将沈清辞挽弓射箭、四箭连珠穿破讥讽诗笺的事,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太子裴昭。裴昭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沈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又骄傲的笑意,低声叹道:“我的清辞,果然是世间独一份的奇女子。”
      说罢,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弯弓射虚妄,执笔定乾坤”十个字,与之前的“风大添衣,棋局安稳”的小字笺,放在了一处。
      而此刻,沈清辞斜倚在美人榻上,指尖再次拨弄着琴弦,清泠的琴音,再次漫开,穿过竹影,穿过晚风,传遍了整个逐风轩。
      琴音清冽,却带着杀伐决断的凌厉,像执棋人落下的第一子,步步为营,招招致命,又像她方才射出的雕翎箭,锐不可当,穿破虚妄,直抵本心。
      而此刻,京中的另一处,靖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阴沉得可怕。
      靖王裴远,坐在主位上,一身蟒袍,面色阴鸷,指尖重重地敲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下首,坐着魏国公魏坤,吏部尚书赵崇业,御史中丞李嵩,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本王让你们散布流言,送诗笺去沈府,激怒沈清辞,你们办得怎么样了?”靖王的声音阴鸷,像淬了毒的刀,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崇业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谄媚道:“王爷放心,下官已联合了二十多家世家,写了讥讽诗笺,送到了沈府。想来此刻,沈清辞那丫头,早已羞愤难当,乱了心神。只要她乱了阵脚,把那几个男子留在逐风轩,我们便有了实证,明日早朝,李大人便能带头弹劾沈敬,一举扳倒沈家!”
      李嵩也连忙起身,躬身道:“王爷放心,下官已联络了御史台半数以上的言官,明日早朝,定会联名上奏,弹劾沈敬家教不严,结党营私,私通武将与江湖势力,有不臣之心。证据确凿,容不得他辩驳!”
      魏国公魏坤,端着茶杯,面色沉稳,缓缓开口:“王爷放心,京郊的驻军,已被我调动了三千人,往内城靠近了三里,只等明日朝堂生变,便立刻带兵入城,控制皇城。太子年幼,沈敬倒台,朝中无人能挡王爷的脚步,这大启的江山,迟早是王爷的。”
      靖王裴远,闻言,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意。他筹谋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皇帝身体不好,太子年幼,沈敬是太子最大的靠山,只要扳倒了沈敬,太子便成了孤家寡人,这皇位,便唾手可得。
      “好!”靖王朗声一笑,端起酒杯,“诸位放心,只要本王登上了皇位,诸位都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众人连忙举杯,谄媚附和,书房内,一片觥筹交错,得意洋洋。
      他们都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沈清辞和沈家,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每一步动作,都早已在沈清辞的预料之中;他们自以为是的天罗地网,不过是沈清辞为他们布下的牢笼;他们今夜的得意洋洋,不过是明日身败名裂之前,最后的狂欢。
      他们更不知道,沈清辞的逐风卫,早已潜入了他们的府邸,他们往来的密信,贪赃枉法的证据,早已被逐风卫,尽数拿到了手中。他们更不会想到,那个被他们讥讽为“不守闺训、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贵女,早已挽起长弓,将一支支诛心的利箭,对准了他们的咽喉。
      子时将至,夜色更沉。
      沈府四周的阴影里,三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院墙。他们是靖王府派来的死士,奉命潜入逐风轩,制造事端,拿到沈清辞与外男私会的实证。
      为首的死士,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纵身跃起,翻上了院墙。可他们刚落在院内,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便被数道玄色身影,团团围住。
      是逐风卫,还有萧惊寒的亲兵。
      为首的死士暗道不好,刚要拔刀反抗,便被一记手刀,劈在了后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另外两人,也瞬间被制服,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堵住了嘴,捆了起来,拖进了阴影里。
      而这样的场景,在沈府的四周,不断上演。靖王府派来的三队死士,一共十二人,刚潜入沈府,便被尽数拿下,一个都没跑掉,全被关在了沈府的暗室里,等着明日,被送到御前,咬死靖王。
      与此同时,京中的市井巷陌,茶馆酒肆,早已炸开了锅。
      云疏尘的流云阁弟兄,早已把赵文轩强占民女、逼死人命,李嵩收受贿赂、卖官鬻爵,靖王强占民田、鱼肉百姓,魏国公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黑料,传遍了京畿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说书先生,早已把这些事,编成了评书,说得绘声绘色,听客们听得义愤填膺,骂声不绝。
      酒肆里,酒客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把那些世家的龌龊事,添油加醋,传得人尽皆知。
      市井巷陌里,车夫走卒,老妪孩童,都在议论着这些事,一个个都对靖王、魏国公、赵崇业、李嵩等人,骂不绝口。
      一夜之间,那些人的名声,彻底臭了大街,沦为了整个京畿的笑柄。
      而太学、翰林院、以及京中的世家府邸,谢珩誊写的沈清辞的诗作,早已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太学的学子们,看到《逐风五友》与《斥俗儒》,一个个都拍案叫绝,赞叹不已。
      “好一个‘金闺自有凌云志,不向庸人折半肩’!沈姑娘此诗,风骨凛然,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那些酸腐文人,自己无病呻吟,攀附权贵,反倒来诋毁沈姑娘,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听说沈姑娘不仅诗写得好,还能挽弓搭箭,百步穿杨,一箭就穿破了那些人的讥讽诗笺!这般才情,这般气魄,放眼整个大启,也没几人能及!”
      “那些人,也配评沈姑娘的诗?简直是贻笑大方!”
      翰林院的文官们,看到诗作,也一个个都赞叹不已,对那些诋毁沈清辞的酸腐文人,鄙夷不已。就连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世家,也纷纷表态,称赞沈清辞的才情与风骨,对那些散布流言的世家,嗤之以鼻。
      一夜之间,舆论彻底反转。
      原本用来诋毁沈清辞的流言,反倒变成了那些酸腐文人的笑柄;原本用来攻击沈清辞的诗笺,反倒让沈清辞的才情、风骨与箭术,传遍了整个京城,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佩与赞叹。
      而靖王和魏国公他们,还沉浸在明日扳倒沈家的美梦之中,丝毫不知道,他们早已掉进了沈清辞为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已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寅时将至,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逐风轩内,灯火依旧通明。
      谢珩已誊写完了所有的诗作,太学、翰林院、京中世家,都已传遍,舆论彻底反转,他圆满完成了沈清辞交代的任务,回到了逐风轩,安静地坐在一旁,煮着茶,等着天亮。
      萧惊寒已清点完了俘虏,靖王府的十二名死士,尽数被拿下,人赃并获,活口都留着,京郊的驻军,也已被他的旧部牢牢控制,魏国公的人,根本调动不了分毫,他也圆满完成了任务,依旧立在廊下,守着逐风轩的安宁。
      云疏尘已回来了,一身风尘,却笑得肆意张扬。他告诉沈清辞,那些人的黑料,早已传遍了整个京畿,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骂他们,他们早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苏慕言也已整理完了所有的罪证,靖王与魏国公结党营私、私调驻军、意图谋逆的证据,赵崇业、李嵩等人贪赃枉法的证据,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装订成册,只等明日早朝,呈到御前。
      五人,尽数归来,尽数完成了沈清辞交代的任务,尽数入了她的局,陪她弈完了这盘棋。
      沈清辞站在逐风轩的窗前,看着眼前的四人,看着案上的罪证,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
      她赢了。
      从靖王和魏国公决定拿她做文章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输了。他们以为她是困在深宅里的娇花,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却不知道,她才是那个执棋的人,是能搅动整个天下的棋手。
      卯时,晨钟敲响,早朝的时间到了。
      苏慕言拿着整理好的罪证,起身告辞,前往皇城,准备今日早朝的决战。萧惊寒也换上了朝服,一同前往,他是武将,今日早朝,他要做最硬的证词,指证魏国公私调驻军,意图谋逆。
      谢珩也要前往翰林院,今日,他要在朝堂之上,以文坛领袖的身份,为沈清辞正名,驳斥那些言官的诋毁。
      云疏尘没有走,他留在了沈府,守着沈清辞,也守着那些被抓的活口,只等宫里传来消息,便把人送到御前。
      沈清辞站在逐风轩的窗前,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指尖再次拨弄琴弦,清泠的琴音,迎着朝阳,传遍了整个院落。
      琴音清越,带着胜利的从容,带着桀骜的风骨,带着执棋人的底气。
      而此刻,皇城的太和殿内,早朝刚刚开始,气氛便瞬间降到了冰点。
      御史中丞李嵩,果然按照计划,第一个出列,手持奏折,高声弹劾太傅沈敬,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沈敬家教不严,纵女无状,结交外男,结党营私,私通武将与江湖势力,有不臣之心。
      他身后,数十名言官,齐齐出列,跪地附和,声势浩大,仿佛沈敬真的犯了滔天大罪,十恶不赦。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纷纷侧目,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太傅沈敬。
      沈敬一身朝服,白发苍苍,却依旧身姿挺拔,面不改色,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弹劾的不是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相信他的女儿,相信沈清辞,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日这盘棋,他的女儿,定能赢。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了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数十名言官,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靖王裴远与魏国公魏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满是得意。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今日,沈敬必定倒台,沈家必定覆灭。
      就在李嵩等人洋洋得意,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苏慕言忽然出列,手持厚厚的卷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眸,沉声道:“讲。”
      苏慕言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嵩,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冷笑,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陛下,李嵩大人弹劾太傅大人,所言句句不实,皆是无稽之谈,恶意诋毁!反而李嵩大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与靖王、魏国公结党营私,私调驻军,意图谋逆,证据确凿,臣这里,有全部的实证!”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哗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嵩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头,厉声喝道:“苏慕言!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八道!”
      苏慕言冷笑一声,抬手,身后的内侍,立刻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厚厚卷宗,呈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这里有李嵩收受贿赂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这里有他与靖王、魏国公往来的密信,字字句句,都在谋划如何扳倒太傅,离间东宫,谋夺储位;这里还有魏国公私自调动京郊驻军的手令,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皇帝翻开卷宗,越看,面色越沉,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放肆!”
      就在此时,萧惊寒出列,手持兵符,高声道:“陛下,末将可以作证!魏国公魏坤,昨夜私自调动京郊驻军三千人,往内城靠近三里,意图不轨!末将已令旧部,将该部人马控制,带兵将领已被拿下,人证物证俱在!”
      紧接着,谢珩出列,手持沈清辞的诗作,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李嵩大人等人,散布流言,恶意诋毁太傅之女沈清辞,说她诗词粗鄙,不守闺训。可沈姑娘的诗作,风骨凛然,才情绝世,早已传遍太学与翰林院,满京文人,无不赞叹。反倒是李嵩大人等人,满口礼教规矩,满腹男盗女娼,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早已沦为京畿笑柄!更有甚者,沈姑娘以百步穿杨之箭术,穿破讥讽诗笺,以正风骨,这般气魄,岂是俗儒可及?”
      三人接连出列,证据确凿,字字诛心,像三把尖刀,狠狠插在了靖王、魏国公、李嵩等人的心上。
      跪在地上的李嵩,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崇业等一众依附靖王的官员,也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靖王裴远与魏国公魏坤,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恐惧与不可置信。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筹谋了这么久的计划,竟然一夜之间,彻底崩盘,所有的证据,都落到了苏慕言的手中。
      他们更没想到,他们用来攻击沈清辞的棋子,反倒成了刺向他们自己的刀;他们自以为是的天罗地网,竟然是为自己布下的牢笼。
      皇帝看着卷宗里的证据,听着萧惊寒与谢珩的证词,龙颜大怒,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靖王裴远,魏国公魏坤,李嵩,赵崇业!你们好大的胆子!结党营私,私调驻军,意图谋逆,还敢恶意诋毁朝廷命官,简直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来人!将靖王裴远、魏国公魏坤,即刻拿下,打入天牢!李嵩、赵崇业等人,尽数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所有涉案人员,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皇帝的圣旨落下,殿外的禁军,立刻冲了进来,将面如死灰的靖王、魏国公、李嵩、赵崇业等人,尽数拿下,拖出了太和殿。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一场针对太傅沈家的弹劾,最终竟然演变成了靖王与魏国公谋逆的大案,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唯有站在文官之首的沈敬,依旧面不改色,眼底闪过一丝骄傲与欣慰。他的女儿,他的清辞,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盘棋,她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太子裴昭,站在一旁,端方雅正,面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抬眸,望向沈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他就知道,他的清辞,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娇花,而是能执棋天下的奇女子。
      早朝散去,靖王与魏国公谋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中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都拍手称快,骂声不绝。那些依附靖王与魏国公的世家,也一个个被抄家查办,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彻底覆灭。
      而沈府的逐风轩内,朝阳早已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疏竹,落在院内,落在箭道的长弓之上,落在琴上,落在沈清辞的眉间。
      青禾快步跑了进来,满脸的欢喜与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抖:“姑娘!姑娘!大喜!宫里传来消息了!靖王、魏国公、李嵩、赵崇业他们,全都被拿下了,打入了天牢!所有涉案的人,全都被查办了!咱们赢了!咱们大获全胜!”
      沈清辞坐在美人榻上,指尖端着谢珩刚煮好的清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仰头饮尽杯中清茶,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抬眸,望向院内的朝阳,望向满院的疏竹,望向百步之外依旧钉着雕翎箭的箭靶,望向身边的四人,朗声一笑,笑声清越,迎着朝阳,传遍了整个逐风轩,传遍了整个沈府,传遍了整个京畿:
      “我早说过,我沈清辞的棋局,从来只有我能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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