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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朱门暗斗漩涡 异域幻术定心 景和三 ...


  •   景和三年暮春的风,卷着曲江岸的飞絮,漫过整座上京。沈府逐风轩的竹影里,前一日正厅里掷地有声的诗句余温未散,昨日的腥风血雨还在市井间流转,可沈清辞指尖捻着那枚砗磲棋子,却已从满盘的落子间,嗅到了藏在风里的、更深的寒意。
      她依旧斜倚在竹榻上,月白寝衣外披了件素色竹纹外衫,长发松松拢在身后,未施粉黛的脸上,不见昨日正厅里的桀骜锋芒,只余下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凝在榻前的棋盘上。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是昨夜她与谢珩对弈的残局,黑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看似已是死局,可唯有她知道,那看似绝境的棋路里,藏着一步翻覆全局的后手。
      就像如今的上京。
      “姑娘,您都盯着这棋盘看了一个时辰了。”青禾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将茶盏放在小几上,看着自家姑娘眼底的沉凝,忍不住轻声道,“昨日那些夫人都被吓破了胆,京里的流言也被东宫谕旨压下去了,您怎么反倒更忧心了?”
      沈清辞指尖的棋子轻轻一转,抬眸时,眼尾的桀骜里添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清冷:“你当昨日那一场,就是终局了?”
      她屈指轻弹,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正正落在那死局的生门之上:“困兽之斗,最是凶狠。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我低头认错。如今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了,他们便只会走旁门左道。”
      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握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旁门左道?姑娘的意思是,他们还会耍什么阴招?”
      沈清辞没有答话,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暮春的风裹着飞絮吹进来,拂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眸色沉沉:“上京这潭水,从来不止世家这点波澜。你去查一查,近日京里,有没有什么外来的生人,尤其是西域来的,或是西境那边过来的人。”
      她昨日便察觉出不对。那些诰命夫人虽抱团逼宫,可她们身后,若无人撑腰,绝不敢在东宫已明确示好的情况下,还敢如此肆无忌惮。而能让这些世家敢赌上全族前程,与东宫、帝师府作对的,唯有朝堂之上,那位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二皇子——赵景元。
      而赵景元近来,最上心的一件事,便是拉拢镇守西陲塞外的靖西王,萧玦。
      大靖立国百年,北境有镇北侯府世代镇守,抵御北狄,而西境万里风沙之地,则由靖西王萧玦自守一方。萧玦是先皇亲封的藩王,与当今圣上是叔伯兄弟,少年时便远赴西境,凭一己之力扫平西境十六部叛乱,硬生生在流沙戈壁里,打下了一片固若金汤的疆域。他不涉朝堂党争,不攀附任何皇子,只守着西境那片土地,手握三万靖西铁骑,连圣上都要礼让三分。
      更鲜为人知的是,这位靖西王,不仅善战,更是天下顶尖的暗器宗师。他亲手打造的独门暗器,诡谲难防,无声夺命,西境叛部提起他的暗器,比提起他的铁骑还要闻风丧胆。世人皆知镇北侯萧惊寒的长枪能定北境风云,却少有人知,靖西王萧玦的暗器,能于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于无声之处,定人生死。
      而这样一个人物,近日竟悄然入了上京。
      这个消息,还是云疏尘夜里,翻墙进了逐风轩,叼着狗尾巴草告诉她的。云疏尘说,萧玦带了不足十人入京,行踪隐秘,连京兆府都没有报备,没人知道他入京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他入京的第一日,二皇子赵景元便连夜派人送了厚礼过去,却被他连人带礼,扔出了驿馆。
      “姑娘,您是说,那些世家,会搭上靖西王?”青禾脸色一白,“可靖西王远在西境,从不掺和上京的事,他怎么会管这些闲事?”
      “他不会管闲事,可若有人拿西境的事做文章,他便不会坐视不理。”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竹纹,眸色渐深,“赵景元想拉拢他,便一定会投其所好。而能让这位靖西王动心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是西境的安稳。若赵景元告诉他,我沈清辞,与西境的叛部有勾结,或是我沈家,挡了他西境的路,你说,他会不会出手?”
      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近日京中悄然流传着一种西域幻术,能引人心魔,乱人心智,甚至能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仪癫狂之事。云疏尘说,已经有好几位京中公子,栽在了这幻术上,轻则名声尽毁,重则疯癫失常。而这幻术的源头,似乎也与西境有关。
      她自幼随父亲研习奇门遁甲,虽只通了些皮毛,却也知道,幻术与奇门阵法,本就同根同源。幻术借光影、香料、心术乱人真假,奇门遁甲借方位、时辰、阵法定人生死,二者若结合,便是能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若那些世家与赵景元,真的借了西域幻术来对付她,那便不是毁名声这么简单了。他们是想要她的命,或是让她生不如死。
      “姑娘,那我们怎么办?”青禾急了,“要不要告诉谢公子他们,提前防备?”
      “不必。”沈清辞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眸子里闪着棋者遇强则强的光,“他们要布暗局,我便陪他们弈这一局。他们想借旁门左道,我便偏要把这旁门左道,变成我棋盘上的子。”
      她转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卷泛黄的古籍。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繁复的奇门遁甲盘,这是她外祖父留下的孤本,里面记载着奇门遁甲的最高心法,她此前一直参不透其中的关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想来,她少的,是对机关阵法的通透,是对人心虚实的洞悉。
      而这两样,恰好是那位靖西王,与那位西域幻术传人,最擅长的东西。
      “青禾,备车。”沈清辞将古籍收好,随手取了一件石青色的披风系上,长发依旧松松拢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竹节簪,“曲江宴今日开席,我们去凑个热闹。”
      青禾一愣:“曲江宴?姑娘,那是二皇子主办的宴饮,京中世家权贵都会去,那些与我们作对的夫人公子也都在,您去做什么?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羊入虎口?”沈清辞嗤笑一声,眉梢挑得极高,桀骜之气尽显,“我沈清辞入了局,便只有我做执棋人,没有做羊的道理。他们想在曲江宴上设局,我便去看看,他们的局,究竟布得有多深。更何况,那位靖西王,今日也会去曲江宴。”
      她要亲自会一会这位塞外藩王,看看他究竟是赵景元手里的刀,还是能与她共弈这盘天下棋局的,又一位知己。
      暮春的曲江,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十里碧波之上,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的曲江宴,是二皇子赵景元主办的上巳节宴饮,遍邀京中世家权贵、文人雅士,画舫连缀成十里长席,歌舞升平,繁华至极。可这繁华之下,却藏着无数暗流涌动,每一道丝竹声里,都裹着算计,每一盏酒杯里,都盛着心机。
      最大的一艘画舫之上,设着主位,二皇子赵景元一身明黄锦袍,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应酬着众人,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画舫角落的一处雅座上。
      雅座临着窗,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的男子,一身玄色暗绣金狼纹的锦袍,领口袖摆滚着雪貂毛,慵懒地斜倚在凭几上,指尖捻着一只白玉酒杯,却没有喝,只漫不经心地转着。他生得一副极具侵略性的好样貌,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压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戾气,瞳色是偏深的琥珀色,笑起来时眼波微漾,像西境流沙下藏着的寒潭,看着散漫慵懒,可那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了几分。
      他便是靖西王,萧玦。
      他常年镇守塞外,肤色是冷调的蜜色,指节修长有力,虎口和指腹带着常年打磨暗器、扣动机括留下的薄茧。腰间没有挂京中权贵追捧的玉佩,只悬着一个巴掌大的玄铁机关盒,盒身刻着繁复的西域纹路,看着平平无奇,可只有萧玦自己知道,这小小的盒子里,藏着十二种他亲手打造的独门暗器,每一种,都能在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他身侧,坐着一位异域女子。
      女子身着西域织金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坠着细碎的金铃和绿松石,走动时铃声清越,带着淡淡的苏合香气息。她生得极美,是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明艳风情,眼窝微陷,长睫像蝶翼,一双眸子是浅碧色,像西域的孔雀河,眉尾点着一颗朱砂痣,唇色饱满,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金链,娇俏灵动,却又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息。
      她是苏合香,西域幻术世家唯一的传人,三年前家族被西境叛部屠戮,是萧玦从流沙里救了她,从此她便跟在萧玦身边,亦主亦友,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将西域幻术练至化境的人。
      “王爷,二皇子的目光,都快粘在您身上了。”苏合香端起葡萄酿,浅抿了一口,浅碧色的眸子扫了一眼主位上的赵景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西域语轻声道,“他送了三波厚礼,被您扔了三回,如今还不死心,怕是真的想借您的铁骑,夺那储君之位。”
      萧玦指尖的酒杯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连唇角的笑意都没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塞外风沙磨出来的冷硬:“他想要我的铁骑,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拿。”
      他此次入京,根本不是为了掺和朝堂的夺嫡之争,是为了查一件事。
      三个月前,西境黑水城,他麾下的三支斥候队,在戈壁里遭遇伏击,全军覆没。伏击他们的,是西境最大的叛部黑风族,可黑风族不过是流窜的散匪,根本没有能力,精准摸到他斥候队的行军路线,更没有能力,全歼他训练有素的斥候。
      他顺着线索查下去,竟查到了上京,查到了二皇子赵景元的头上。赵景元暗中与黑风族勾结,给黑风族提供军械、粮草,还有靖西军的布防图,条件是,黑风族在西境挑起战乱,让镇北侯府与靖西王府首尾不能相顾,他好趁机在朝堂上,削弱东宫裴昭的势力,甚至构陷镇北侯萧惊寒通敌。
      更让他震怒的是,黑风族屠戮苏合香的家族,背后也有赵景元的影子。赵景元想要幻术世家的秘术,想借幻术,对付那些与他作对的朝臣,甚至是当今圣上。
      他此次入京,便是要拿到赵景元与黑风族勾结的铁证,让这个野心勃勃的皇子,付出代价。
      “还有,王爷,”苏合香的长睫轻轻一颤,浅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依旧用西域语道,“这画舫里,有我族里的禁术幻术。有人在香炉里加了‘忘忧散’,配合光影和丝竹声,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执念,让人陷入幻境,无法自拔。布阵的人,是黑风族的幻术师,他也在这画舫上。”
      萧玦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忘忧散,是西域幻术里的禁药,配合幻术,能让人陷入心魔幻境,轻则疯癫失常,重则心脉尽断而死。赵景元在这曲江宴上布下幻术,是想对付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画舫里的众人。京中世家的公子夫人,文人雅士,一个个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看似毫无异常,可已有几个酒量浅的公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显然是已经被幻术影响了。
      就在这时,画舫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萧玦抬眸望去,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只见入口处,缓步走进来一位少女。她一身石青色披风,内里是月白竹纹的衣裙,长发松松拢在身后,只簪了一支素银竹节簪,未施粉黛,未戴珠翠,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矫揉造作,却身姿挺拔,眉眼桀骜,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清绝,耀眼,于满船的珠光宝气、丝竹歌舞里,硬生生劈开了一片清寂的天地。
      她抬眸,目光扫过满船的人,清凌凌的眸子,像碎玉撞在青石上,带着几分讥诮,几分通透,几分无所畏惧的桀骜。
      正是沈清辞。
      “是她。”苏合香微微挑眉,浅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沈太傅的嫡女,沈清辞。昨日在沈府,以一首诗怼得二十多位诰命夫人落荒而逃,连东宫都亲自下谕旨为她撑腰的姑娘。京里都在传,这位沈姑娘,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桀骜不驯,出口成诗,通三教九流,以天下为棋。”
      萧玦没有说话,只目光沉沉地望着沈清辞。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西境的风沙里,他都听过上京这位太傅嫡女的传闻。说她拒尽京中名门,自择了一位无官无爵的隐世公子谢珩;说她与镇北侯萧惊寒、内阁首辅苏慕言、东宫太子裴昭皆是至交;说她一首诗,便能搅动上京风云,一句话,便能定世家荣辱。
      他原以为,不过是京中文人捧出来的闺阁女子,空有才情,无甚风骨。可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这女子站在那里,明明看着纤瘦,可周身的气场,却像一位执掌全局的棋者,满船的繁华喧嚣,勾心斗角,在她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风一吹,便散。
      更让他在意的是,满船的人,或多或少都被幻术影响,唯有她,脚步沉稳,眼神清明,踏入这满是幻术的画舫,竟像踏入无人之境,丝毫没有被影响。
      “有意思。”苏合香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竟能不受忘忧散的影响。看来这位沈姑娘,不止会写诗,还懂些门道。”
      萧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玄铁机关盒,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他倒要看看,这位以天下为棋的沈姑娘,要如何破这画舫里,专为她设下的杀局。
      沈清辞踏入画舫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香,初闻只觉得清冽好闻,可细细一品,便会发现,这香气里,藏着能乱人心神的东西。画舫里的丝竹声,看似悠扬,可节奏却暗合奇门遁甲里的惊门音律,能扰人心脉,乱人心智。四周的帷幔,用的是西域特制的鲛绡,光影透过帷幔照进来,明明灭灭,竟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幻术阵法。
      好一个赵景元,好一个曲江宴。
      这哪里是什么文人宴饮,分明是一个专为她设下的幻境杀局。
      她自幼研习奇门遁甲,又通读医书,对香料、音律、阵法都极为敏感,踏入画舫的那一刻,便屏住了内息,指尖暗暗掐着奇门遁甲里的定心诀,所以才没有被这幻术影响。可她也清楚,这只是外围的阵法,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沈姑娘?”
      一道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画舫里的歌舞升平。
      沈清辞抬眸望去,只见昨日在沈府正厅里,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的徐夫人、柳夫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恶意,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怨毒。
      满船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清辞身上,有好奇,有讥讽,有恶意,有看热闹的兴味。
      谁都知道,昨日沈府的风波,谁都知道这位沈姑娘,是如今上京最炙手可热,也最受争议的人物。谁也没想到,她竟敢孤身一人,来参加二皇子主办的曲江宴,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沈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徐夫人扭着腰走上前,故作惊讶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尖刻,“这曲江宴,是二皇子殿下主办的,邀的都是京中守规矩、知礼数的世家权贵,沈姑娘这般不守闺训、轻狂无状的性子,怎么敢来?就不怕,再闹出什么笑话,丢了沈家的脸面吗?”
      柳夫人立刻附和,声音尖利:“正是!沈姑娘昨日在沈府,不是挺威风的吗?怼得我们一众长辈哑口无言,怎么今日,反倒有脸来凑这热闹?我要是你,便该躲在深闺里,好好学学闺训礼教,免得再出来丢人现眼!”
      一句句,一声声,依旧是昨日的礼教枷锁,依旧是刻薄的讥讽。
      可沈清辞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抬眸,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两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画舫:“我当是谁,原来是昨日在沈府,连滚带爬逃离的两位夫人。怎么,昨日在沈府没讨到好处,今日换了个地方,便又敢出来吠了?”
      “我沈清辞来不来这曲江宴,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二皇子殿下邀的是京中世家权贵,我沈家是三代帝师,我父亲是当朝太傅,我身为太傅嫡女,来这曲江宴,名正言顺。倒是两位夫人,昨日在沈府,以下犯上,逼宫老夫人,毁谤朝廷命官之女,按大靖律例,本就该治罪。如今不仅不知悔改,反倒在此口出狂言,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如此藐视朝廷法度,藐视太傅府?”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句句占理,没有半分怒气,却带着刻在骨血里的桀骜与底气,硬生生怼得徐夫人和柳夫人面色涨红,哑口无言,站在原地,难堪至极。
      满船的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位沈姑娘,果然是牙尖嘴利,一身风骨,半点亏都吃不得,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主位上的赵景元,放下酒杯,笑着打圆场:“沈姑娘大驾光临,本皇子有失远迎,快请坐。徐夫人、柳夫人,不过是玩笑之言,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可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他今日设这曲江宴,本就是为了引沈清辞入局。他很清楚,沈清辞是东宫裴昭最得力的臂助,是连接帝师府、镇北侯府、首辅府的纽带,只要毁了沈清辞,裴昭便断了一条胳膊,他夺嫡之路,便少了最大的阻碍。
      昨日沈府的风波,他本以为那些诰命夫人能逼得沈清辞低头,毁了她的名声,没想到竟被她轻松化解,还得了五方势力的撑腰。既然明的不行,便来暗的。他特意布下这幻术杀局,只要沈清辞踏入这画舫,便会陷入幻境,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仪癫狂之事,甚至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到时候,就算是东宫、太傅府,也保不住她。
      他早已安排好了,只要沈清辞陷入幻境,便立刻有人冲出来,指证她行巫蛊之术,秽乱宫闱,勾结外男。到时候,她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他没想到,沈清辞竟如此镇定,踏入画舫,不仅没有被幻术影响,反倒依旧伶牙俐齿,怼得两位夫人哑口无言。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启动。
      “多谢二皇子殿下。”沈清辞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怯意,缓步走到画舫中央,目光扫过满船的人,清凌凌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我今日来这曲江宴,不是为了喝酒,也不是为了赴宴,是为了拆穿一场骗局,破一个害人的局。”
      一句话,满船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沈姑娘,又要做什么。
      赵景元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笑意:“沈姑娘说笑了,这曲江宴,不过是寻常的文人宴饮,哪里有什么骗局,什么局?”
      “有没有,二皇子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沈清辞抬眸,目光直直看向赵景元,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算计,“殿下在这画舫里,布下西域幻术,用禁药乱人心神,用阵法引人心魔,想要让赴宴之人,陷入幻境,疯癫失常,甚至栽赃陷害,殿下敢说,没有此事?”
      话音落,满船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纷纷捂住口鼻,看向四周的帷幔和香炉,眼底满是惊慌。谁都听说过西域幻术的厉害,谁也不想平白无故,陷入幻境,毁了自己的名声,甚至丢了性命。
      赵景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沈清辞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布局。
      “沈清辞!你休要血口喷人!”赵景元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本皇子好心邀你赴宴,你竟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本皇子,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家法度,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皇家法度?尊卑上下?”沈清辞嗤笑一声,缓步上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字字诛心,“殿下身为皇子,却暗中勾结西域叛部,用禁术幻术残害朝臣命官,甚至意图谋逆,这才是眼里没有皇家法度,没有尊卑上下!”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画舫之上。
      谋逆!
      这两个字,谁敢轻易说出口?这位沈姑娘,竟当着满船人的面,直指二皇子谋逆!
      赵景元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红,指着沈清辞,厉声喝道:“放肆!沈清辞,你竟敢污蔑本皇子谋逆!来人!把她给我拿下!关进大牢,严加审问!”
      随着他一声令下,画舫两侧的侍卫,瞬间冲了出来,手持长刀,朝着沈清辞围了过去。
      满船的人,吓得纷纷后退,缩在角落,不敢出声。谁都没想到,这场宴饮,竟会闹到这个地步。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有半分惧色,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屈的青竹。她看着围过来的侍卫,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桀骜的笑意,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不过是竹梢上的朝露,风一吹便散。
      就在侍卫的长刀,即将落到沈清辞身上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只听“咻咻咻”几声极细微的破空声,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围在最前面的几个侍卫,突然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捂着胳膊,疼得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们的胳膊上,都扎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黑色银针,针尾刻着极细的狼纹,正是萧玦亲手打造的独门暗器——流沙刺。
      无声无息,精准狠绝,只伤不杀,却能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满船的人,都惊呆了。谁也不知道,这银针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发出来的。
      赵景元也愣住了,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谁?!谁敢出手阻拦本皇子办事?!”
      一道慵懒低沉的笑声,从角落的雅座里传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戾气,像西境的风沙,刮过人的耳膜,让人心头发紧。
      “二皇子殿下,好大的威风。”
      萧玦缓缓起身,缓步从雅座里走出来。玄色锦袍扫过地板,周身带着塞外藩王的冷硬气场,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全场,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目光里的寒意,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走到沈清辞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看向赵景元,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诮:“不过是一位小姑娘说了几句实话,殿下便要喊打喊杀,还要关进大牢,未免,太失皇子的风度了?”
      赵景元看到萧玦,脸色瞬间变了,从震怒变成了谄媚的笑意,连忙拱手道:“靖西王?!您怎么出手了?是本皇子失礼了,只是这沈清辞,妖言惑众,污蔑本皇子,本皇子也是一时气急……”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玦竟会出手,帮沈清辞!他费尽心机想拉拢的人,竟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帮他最想除掉的人!
      “妖言惑众?”萧玦挑眉,琥珀色的眸子扫过画舫里的香炉和帷幔,声音冷了几分,“殿下在这画舫里,布下西域幻术,用了禁药忘忧散,暗合奇门阵法,引人心魔,此事,可是真的?”
      “殿下暗中与西境黑风族勾结,给他们提供军械粮草,泄露靖西军的布防图,害我麾下三支斥候队全军覆没,此事,可是真的?”
      “殿下想要黑风族帮你屠戮幻术世家,夺取禁术秘术,用来对付朝臣与圣上,谋夺储君之位,此事,可是真的?”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像三道惊雷,炸在画舫之上。
      每一句话,都直指赵景元的阴私算计,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证如山的笃定。
      赵景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指着萧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你胡说!本皇子没有!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胡说,殿下心里清楚。”萧玦冷哼一声,指尖轻轻一动,腰间的玄铁机关盒,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寒芒一闪,“我萧玦的人,我西境的疆土,不是谁都能动的。动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那是常年在沙场厮杀,见惯了生死的杀伐之气,压得满船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苏合香也缓步走了过来。她赤着双足,脚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越的响声,浅碧色的眸子扫过画舫里的众人,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随着响指声落下,画舫里的丝竹声,骤然停了。
      四周的帷幔,无风自动,原本明明灭灭的光影,瞬间恢复了正常。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香,也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清冽的苏合香气息,能定神安心,驱散幻术的影响。
      原本眼神涣散,已经开始陷入幻境的几个公子,瞬间清醒过来,看着自己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幻术,是我西域幻术世家的禁术,用忘忧散引人心魔,配合光影阵法,让人陷入自己的执念幻境,轻则疯癫,重则丧命。”苏合香的声音,清越灵动,却带着几分冷意,传遍了整个画舫,“三个月前,黑风族屠戮我全族,夺走了这禁术的秘术,而黑风族背后的人,便是二皇子赵景元。”
      她抬手,指向画舫后厨的方向,浅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如今,布下这幻术阵的黑风族幻术师,就躲在那里。”
      话音未落,萧玦指尖再次一动。
      只听“咻”的一声,一枚银色的梭形暗器,从他指尖飞射而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竟绕过了数根立柱,精准地朝着后厨的方向飞去。
      紧接着,后厨里传来一声惨叫,随即,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男子,被暗器打中了肩膀,踉跄着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忘忧散的香炉,脸上满是惊恐。
      正是黑风族的幻术师。
      满船的人,瞬间哗然。
      铁证如山!
      赵景元看着被抓出来的幻术师,看着萧玦冰冷的目光,看着满船人鄙夷、震惊的眼神,知道自己今日,彻底栽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来人!护驾!给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可他喊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侍卫敢上前。
      谁都知道,靖西王萧玦的暗器,天下无双,谁上前,谁就是死路一条。更何况,他勾结叛部,用幻术残害朝臣,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谁敢帮他?
      就在这时,画舫外,传来了甲胄铿锵之声,震得江面都微微颤动。
      萧惊寒一身鎏金明光铠,腰悬长剑,带着数百名镇北侯府的亲兵,乘着数艘战船,将曲江画舫团团围住。他冷峻的面容上,满是杀伐之气,目光扫过画舫里的赵景元,冷硬如刀:“二皇子赵景元,勾结西境叛部,意图谋逆,残害朝臣,奉东宫太子谕旨,即刻拿下!”
      紧接着,画舫外,又传来了马蹄声,苏慕言一袭石青绣云纹锦袍,轻摇折扇,带着内阁首辅府的幕僚和京兆府的衙役,守在了曲江岸边,唇角噙着一抹腹黑的笑意:“二皇子殿下,臣已查到,您与黑风族勾结的书信,还有您贪墨军饷、偷税漏税的证据,都在这里了。您还是束手就擒吧。”
      画舫的墙头,云疏尘叼着狗尾巴草,带着一群江湖好手,翻了进来,不羁大笑:“二皇子,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如今京里的百姓,人尽皆知!你还想跑?”
      画舫的入口处,谢珩一袭素白长衫,手中捧着一叠诗文,温润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十位京中文人雅士,目光看向赵景元,声线清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二皇子殿下,您勾结叛部,残害忠良,秽乱上京,此事,已传遍京中,天下文人,皆不齿您的行径。”
      而曲江的尽头,东宫的仪仗,缓缓而来,明黄的谕旨,在风里展开,裴昭端方肃穆的声音,隔着江水传来,传遍了整个曲江:“二皇子赵景元,谋逆叛国,罪证确凿,即刻废黜皇子之位,打入天牢,严加审问!所有同党,一律拿下,绝不姑息!”
      萧玦以暗器破局,腹黑冷硬,塞外藩王的锋芒,无人能挡;
      苏合香以幻术反制,灵动狠绝,西域秘术的威力,震慑全场。
      赵景元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满船的人,看着团团围住的亲兵,看着铁证如山的罪证,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费尽心机设下的杀局,最后竟变成了自己的坟墓。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清辞竟有这么多人为她撑腰,连远在西境的靖西王,都站在了她那边。
      侍卫一拥而上,将瘫倒在地的赵景元死死按住,捆了起来。那些与他勾结的世家夫人、公子,还有黑风族的幻术师,也尽数被拿下,一个都没跑掉。
      一场精心策划的幻境杀局,就此彻底瓦解。
      画舫里,重新恢复了清净。
      满船的世家权贵,看着站在中央的沈清辞,还有她身侧的萧玦、苏合香,以及谢珩五人,皆是满脸敬畏,连头都不敢抬。
      谁都知道,经此一事,这位沈姑娘,在上京,再也无人敢惹。她不仅有京中最顶尖的五方势力撑腰,如今连镇守西境的靖西王,都成了她的知己。
      沈清辞站在原地,抬眸,先看向谢珩五人,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玦和苏合香,微微颔首,声音清越真诚:“今日之事,多谢靖西王,多谢苏合姑娘出手相助。沈清辞,铭记在心。”
      萧玦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赏,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沈姑娘不必客气。我出手,一是为了我自己的私事,二是,我欣赏沈姑娘的风骨。以天下为棋,宁折不屈,这般性子,这上京,找不出第二个。”
      苏合香也笑着点头,浅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兴味,上前一步,拉住沈清辞的手,指尖微凉,带着苏合香的气息:“沈姑娘,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竟能一眼看穿幻术阵法,不受忘忧散的影响,想来也是懂奇门遁甲的?”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略通皮毛,只是一直不得法门,参不透其中的关窍。”
      “那可太巧了!”苏合香眼睛一亮,笑得明艳动人,“我家的幻术,本就与奇门遁甲同根同源,我自幼便研习奇门阵法,萧玦更是机关阵法的高手,我们可以教你啊!”
      沈清辞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她一直想要深入研习奇门遁甲,却苦于无人指点,不得法门。如今,有苏合香这位幻术世家的传人,还有萧玦这位精通机关阵法的暗器宗师指点,她何愁不能参透其中的关窍?
      “若是如此,清辞感激不尽。”沈清辞微微拱手,眉眼间满是真诚的笑意,桀骜的眉梢,也柔和了几分。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更深了。
      他见过无数的女子,有京中温婉柔顺的世家贵女,有西境热情奔放的部落女子,却从未见过像沈清辞这样的女子。她桀骜,却不蛮横;她通透,却不世故;她有才情,却不恃才傲物;她以天下为棋,却始终守着本心,不被世俗枷锁困住,不被权势名利迷惑。
      这样的女子,像西境夜空里的月亮,清绝,耀眼,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想要与她,共弈这盘天下棋局。
      曲江宴一事,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上京。
      二皇子赵景元被废黜皇子之位,打入天牢,所有与他勾结的世家、官员,尽数被拿下,朝堂之上,迎来了一场大清洗。那些此前与沈清辞作对的世家,经此一事,彻底元气大伤,再也不敢有半分招惹沈清辞的心思,甚至连沈府的大门,都不敢靠近。
      而沈清辞的名字,不仅传遍了上京,连西境、北境,都知道了这位太傅嫡女的风骨与本事。
      经此一事,沈清辞与萧玦、苏合香,也成了至交知己。
      萧玦在京中暂居的靖西王府,与沈府只隔了一条街。几乎每日,萧玦和苏合香都会来逐风轩,与沈清辞一同研习奇门遁甲,机关阵法,幻术心诀。
      沈清辞这才知道,萧玦不仅是暗器宗师,更是机关阵法的绝世奇才。他镇守西境多年,在戈壁里建的黑水城,便是他亲手设计的,里面布满了机关暗器,奇门阵法,哪怕是十万大军围城,也攻不进去。他对奇门遁甲里的方位、时辰、生门死门,有着近乎天生的敏感,能将机关暗器,与奇门阵法完美融合,做到杀人于无形,御敌于千里。
      而苏合香,则将幻术与奇门遁甲的关联,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沈清辞。她告诉沈清辞,幻术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乱人真假,而是控人心神,破人心魔。而奇门遁甲的最高境界,也从来不是定人生死,而是通天地万物,知世事规律,以不变应万变。二者的核心,都是“心”。
      心定则局定,心明则棋明。
      沈清辞本就聪慧通透,又精通棋理,将棋局里的虚实、先后、生死、攻守,尽数融入到奇门遁甲的研习之中。有萧玦的机关阵法加持,有苏合香的幻术心诀指点,她的奇门遁甲之术,一日千里,从之前的略通皮毛,渐渐登堂入室,甚至触碰到了最高的境界。
      她终于明白,外祖父留下的那本古籍里,那句“天下为枰,万物为子,心为棋者,所向披靡”,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的棋局,从来不止在上京,不止在朝堂,而在这天地之间。朝堂权谋是棋,沙场征战是棋,机关阵法是棋,幻术人心,亦是棋。
      而她,便是那唯一的执棋人。
      逐风轩的竹影里,日日都有三人研习阵法的身影。
      有时,沈清辞会在轩内的空地上,用石子摆出奇门遁甲的八门阵,萧玦便站在一旁,指尖捻着一枚流沙刺,精准地指出阵法里的破绽,告诉她如何用机关暗器,弥补阵法的缺陷,如何在生门里藏死门,在死门里留生机。
      “你这阵法,八门排布没错,可杜门的位置,留了太大的空隙。”萧玦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拂过地上的石子,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杜门为藏形之方,宜躲灾避难,藏形匿迹,若是空隙太大,敌人便能轻易窥破你的藏身处。你可以在这里,设下连环机括,配合我的流沙刺,只要有人踏入,便会触发机关,暗器齐发,就算是顶尖的高手,也躲不过去。”
      他说着,抬手,指尖一动,几枚流沙刺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在阵法的杜门位置,正好封住了所有的空隙,与阵法完美契合,天衣无缝。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一幕,眸子里满是惊叹,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之前只想着阵法的排布,却忘了,机关暗器,本就是阵法的一部分。以阵为盒,以暗器为刃,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杀局。”
      “孺子可教。”萧玦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眉眼间的光亮,像盛着西境的星光。
      有时,苏合香会在逐风轩里,为沈清辞演示幻术。她不用香料,不用光影,只凭一个眼神,一句低语,便能让人陷入幻境。她会教沈清辞,如何用幻术,窥破人心底的执念,如何用奇门遁甲的定心诀,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幻境迷惑,如何以幻制幻,破掉对方的杀局。
      “清辞,你看。”苏合香拉着沈清辞的手,站在竹窗前,浅碧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沈清辞的眼睛,声音轻柔,像溪水潺潺,“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她不再身处逐风轩,而是身处一个幽深的深宅大院里,身上穿着繁复的闺阁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礼教规矩捆得死死的。她的身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子,满院的丫鬟婆子,都在劝她相夫教子,守好闺训,不要痴心妄想,不要桀骜不驯。
      她想反抗,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铁链捆住了,动弹不得。耳边,全是那些世家夫人的讥讽,全是世俗的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是她最怕的结局——困于深宅,困于礼教,失去自由,失去本心,变成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
      就在她快要被幻境吞噬的时候,她猛地想起了苏合香教她的定心诀,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句“我自清怀如竹月,岂因俗语改初心”。
      她瞬间定住心神,指尖掐着奇门遁甲里的生门诀,猛地抬眸,眼前的幻境,瞬间烟消云散。
      她依旧身处逐风轩,依旧站在竹窗前,苏合香正笑着看着她,眼底满是赞赏。
      “你破了我的幻境。”苏合香笑着道,“而且只用了一息的时间。清辞,你太有天赋了。幻术的核心,从来不是骗别人,而是守住自己。只要你本心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便没有任何幻境,能困得住你。”
      沈清辞也笑了,眉眼间满是豁然开朗的通透。
      是啊,她沈清辞,生来便不是循规蹈矩的女子,她想要的是自由,是本心,是知己相伴,是天下为棋。只要她守得住这份本心,便没有任何东西,能困得住她,能伤得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暮春将尽,初夏将至。
      沈清辞的奇门遁甲之术,已经大成。她不仅能熟练地排布各种奇门阵法,将机关暗器与阵法完美融合,还能以幻制幻,破掉天下绝大多数的幻术,甚至能借奇门遁甲,推演世事,预判局势,真正做到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而萧玦,也在沈清辞和苏慕言的帮助下,拿到了赵景元与黑风族勾结的全部铁证,呈给了圣上。圣上震怒,下旨让萧玦即刻返回西境,平定黑风族叛乱,所有军械粮草,尽数由朝廷供给。
      离京的前一日,萧玦和苏合香,最后一次来到了逐风轩。
      那日,下了一场初夏的雨,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逐风轩的竹梢上,簌簌作响,像极了景和三年暮春,那场风波来临的清晨。
      沈清辞正斜倚在竹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砗磲棋子,与谢珩对弈。萧玦和苏合香走进来的时候,她抬眸,笑着起身,给两人倒了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明日便要走了?”沈清辞坐在两人对面,端起茶盏,轻声问道。
      “嗯。”萧玦点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竹影雨丝,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戾气,多了几分柔和,“黑风族在西境作乱,不能再等了。我此次回去,定要扫平叛乱,还西境一个太平。”
      “此去一路风沙,万事小心。”沈清辞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我用奇门遁甲,推演过黑风族的布防,他们的老巢,在黑水河的下游,三面环山,一面靠水,看似易守难攻,实则在西北方的山坳里,留了一道生门,也是他们的粮草囤积之地。你可以从那里入手,定能事半功倍。”
      她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张地图,递给萧玦。地图上,用朱砂笔,详细标注了黑风族的布防,还有奇门遁甲推演出来的生门死门,进攻路线,精准至极。
      萧玦接过地图,看着上面的标注,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随即涌上浓浓的感动与欣赏。
      他在西境待了十几年,都没能完全摸透黑风族老巢的布防,沈清辞仅凭奇门遁甲,便精准地推演了出来,甚至连粮草囤积之地,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份本事,天下罕有。
      “清辞,多谢。”萧玦握着地图,声音低沉真诚,“这份情,我萧玦记下了。日后,无论你在何处,遇到了什么麻烦,只要传一封信到西境,我萧玦的铁骑,我的暗器,定会为你而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有我!”苏合香立刻凑过来,拉着沈清辞的手,笑得明艳动人,“清辞,我把我家族所有的幻术和奇门典籍,都留给你了,就在你书架的暗格里。日后若是遇到了难解的幻术,或是想我了,便去西境找我,我带你去看孔雀河的月亮,去看戈壁的星空!”
      沈清辞看着两人,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桀骜的眉梢,满是暖意。
      雨渐渐停了,夕阳透过竹窗,照进逐风轩,落在棋盘上,落在众人的眉眼间,温暖而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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