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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东宫端方储君意,克制情深共江山 谷雨刚 ...


  •   谷雨刚过的京洛城,被一场绵密的细雨洗得透亮。朱雀大街两侧的垂杨飞絮如雪,顺着穿街而过的长风,卷着市井的叫卖声、车马的銮铃声,漫过青石板路,漫过朱红宫墙,漫进了这座皇城的每一处肌理里。
      就在这满城飞絮里,一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再次掀动了整个京畿的波澜——沈府那位名动天下的沈清辞姑娘,又在市井纵马了。
      不是纨绔子弟招摇过市的轻狂纵马,是朱雀大街上,千钧一发的惊世一骑。
      那日午后,永昌侯府的嫡子赵衡,带着七八名家奴,骑着高头大马,在朱雀大街上横冲直撞。时值暮春,集市正盛,两侧摆满了卖花、卖药、卖吃食的摊贩,百姓们躲闪不及,被撞翻了摊子、踩坏了货物的不在少数,敢怒不敢言——永昌侯府是当朝勋贵,赵衡更是侯府独苗,素来横行霸道,寻常百姓哪里敢惹。
      混乱间,一匹受惊的马猛地挣脱了缰绳,人立而起,前蹄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路中央一个捡糖葫芦的幼童踏去。周围的人惊呼出声,却根本来不及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口大的马蹄,就要落在孩童单薄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破空而来:“让开!”
      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从街尾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女子一身月白交领长衫,腰间只系了一块素色墨玉,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脸上,眉眼桀骜,眸光清亮。
      就在马蹄即将触到孩童头顶的刹那,她单手持缰,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侧身探出马腹,左臂如同铁箍一般,稳稳将孩童捞进怀里。与此同时,她右足轻点马镫,手中缰绳轻轻一抖,□□的踏雪乌骓竟像是通了人性一般,前蹄骤然顿住,后蹄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痕,堪堪停在了惊马的身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细节。直到她将孩童稳稳放在地上,递给旁边吓得面无血色的妇人,周围的百姓才回过神来,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这一手马术,别说闺阁女子,便是边关征战多年的将军,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利落漂亮。
      赵衡见自己的好事被打断,又见围观众人都向着这个女子,顿时恼羞成怒,勒马上前,指着沈清辞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野丫头,敢管小爷的事?知道我是谁吗?”
      沈清辞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清冽的笑:“永昌侯府嫡子赵衡,我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侯府的家教,便是教你在闹市纵马,践踏民产,伤及无辜?”
      “小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赵衡梗着脖子,“这京洛城里,还没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是吗?”沈清辞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大周律·户律》第十七条,闹市纵马惊扰百姓者,笞二十;踏坏民产者,照价十倍赔偿;伤及人命者,以过失杀人论,徒三年。你今日纵马踏翻七处摊位,伤及三人,险些害了一条孩童性命,你说,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她话音落下,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指着赵衡的恶行一一细数。赵衡脸色一白,他素来横行霸道,哪里懂什么律法,一时竟被怼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少拿律法唬我!我姑父是刑部侍郎,这大周律,还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教我!”
      “刑部侍郎?”沈清辞挑眉,目光扫过他身后家奴身上的马具,冷笑一声,“我倒忘了,侯府不仅家教松散,连规制都敢僭越。你家奴所用的鎏金马镫,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规制,一个侯府家奴,也敢用?按《大周律·舆服制》,僭越规制者,杖五十,主家连坐,罚俸一年。你说,这话我要是去刑部,或是去东宫太子殿下跟前说一句,你姑父的刑部侍郎,能不能护得住你?”
      这话一出,赵衡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东宫太子裴昭,素来最是看重礼制律法,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这事要是闹到太子跟前,别说他姑父是刑部侍郎,便是他父亲永昌侯亲自来,也讨不到半点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眉眼桀骜的女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京洛城里,能有这般马术、这般胆识,能把大周律倒背如流,还敢提东宫太子的女子,除了那位沈清辞,还能有谁?
      一时间,赵衡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灰溜溜地带着家奴,翻身上马,狼狈地跑了。
      周围的百姓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纷纷对着沈清辞躬身道谢。她却只是摆了摆手,从随身的钱袋里取出银子,一一赔给了被踏坏摊子的摊贩,又给那受伤的百姓塞了治伤的银两,嘱咐他们好生休养。
      做完这一切,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扬,踏雪乌骓长嘶一声,踏着漫天飞絮,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桀骜洒脱的背影,和满街的议论声。
      这一日,沈清辞市井纵马救人、怒怼勋贵子弟的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洛城的大街小巷。
      城西的清风茶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拍着醒木说得绘声绘色;二楼的雅间里,几个身着锦袍的世家公子,正摇着折扇议论纷纷。
      “这位沈姑娘,当真是奇女子啊!前阵子刚从江南回来,听说江南大水,就是她献的治水策,解了燃眉之急,如今回了京,又敢这么硬刚永昌侯府,真是半点不把权贵放在眼里!”
      “何止啊!你们忘了?半年前,镇北将军萧惊寒从边关大胜归来,满城勋贵迎接,他谁都不理,唯独对着沈姑娘的马车,躬身行了一礼!还有那位江南来的谢珩谢公子,世家谪仙一般的人物,为了沈姑娘,在京洛的逐风轩住了大半年,半步都不肯离开!”
      “还有当朝首辅苏慕言!少年拜相,腹黑多智,满朝文武谁不怵他?偏偏就对沈姑娘另眼相看,听说上次宫宴,陛下要给沈姑娘指婚,还是苏首辅一句话,给挡了回去!”
      “更别说江湖上的云疏尘云门主了!武林第一门派的门主,洒脱不羁,多少人求着见他一面都难,却甘愿陪着沈姑娘市井纵马,江湖逍遥,简直是把心都掏给她了!”
      “温润谢珩、冷峻萧惊寒、腹黑苏慕言、洒脱云疏尘,这四位,哪一个不是站在世间顶端的人物?性格迥异,却偏偏都为沈姑娘倾心,为她驻足,真是羡煞旁人啊!”
      “依我看,这事闹得这么大,怕是要惊动东宫那位了。”
      一句话落下,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东宫太子裴昭。
      当朝储君,帝王嫡子,景和帝最信任的儿子,十五岁监国,二十岁代帝祭天,执掌东宫多年,朝野上下,无不信服。
      他与那四位公子,是全然不同的存在。
      谢珩是江南世家的谪仙,可隐于山水,不问朝堂;萧惊寒是边关沙场的战神,可驰骋疆场,快意恩仇;苏慕言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可纵横捭阖,翻云覆雨;云疏尘是江湖武林的传奇,可逍遥天地,无拘无束。
      唯有裴昭,是天下储君,是未来的帝王。
      他生来就身负江山社稷,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礼制;一动一静,皆要心怀苍生。他不能肆意,不能轻狂,不能任性,不能有半分逾矩。他的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困在朱红宫墙里,困在储君的身份里,为这万里江山,为这天下百姓,活一辈子。
      世人皆知,太子裴昭,端方雅正,沉稳内敛,克己复礼,不近风月。太子妃早逝三年,中宫之位空悬,景和帝多次下旨选秀,要为他充实东宫,都被他以“国事为重,百姓未安”为由,一一推辞。三年来,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另眼相看,连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极少近身。
      这样一位端方持重、不近风月的储君,会注意到沈清辞这样一个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女子吗?
      所有人都没想到,答案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在京郊的清砚居别院,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东宫的总管太监,李忠。
      李忠是景和帝亲自拨给太子的人,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素来沉稳持重,等闲不会出东宫一步。今日,他却亲自捧着一个鎏金的请柬匣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了清砚居的门口。
      而清砚居的门口,早已站了几拨人。
      逐风轩谢珩身边的琴童,抱着一张琴,安静地站在左侧;镇北将军府的亲兵,一身劲装,手按腰间佩刀,肃立在右侧;首辅府的门客,手里拿着一个棋盘匣子,站在台阶下;就连江湖云疏尘的弟子,也斜倚在门口的柳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剑。
      这四位,平日里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都派了自己最亲信的人,守在沈清辞的别院门口,明着是伺候,暗地里,却都在盯着彼此,也盯着京洛城里的一举一动。
      当东宫的马车停在门口,李忠捧着请柬匣子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空气瞬间凝滞了。
      谁都知道,东宫递帖,意味着什么。
      这盘由沈清辞执子、以天下为棋盘的棋局,终于,引来了这盘棋里,最权重、最端正、也最无法回避的一枚棋子——东宫储君,裴昭。
      李忠对着门口的几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走到别院门口,对着开门的侍女,恭恭敬敬地说道:“咱家是东宫的李忠,奉太子殿下之命,给沈姑娘送一封请柬。劳烦姑娘通传一声。”
      侍女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跑了进去。
      此时的清砚居内院,沈清辞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宣纸上写着什么。窗外的飞絮飘进来,落在她的纸页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笔尖不停,笔力遒劲,风骨凛然。
      纸上写的,不是诗词歌赋,是《京畿民生十策》。
      昨日从市井回来,她便一夜未眠,把京畿之地近来粮价飞涨、流民增多、吏治松散的问题,一一梳理清楚,写下了十条应对之策,从平抑粮价,到安抚流民,到整肃吏治,条条切中要害,字字皆是民生。
      侍女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姑娘,东宫的李总管来了,奉太子殿下之命,给您送请柬。”
      沈清辞笔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恰好落在“民生”二字的旁边。
      她抬眸,看向窗外,眸光清亮,没有半分惶恐,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了然的平静。
      其实,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她以天下为棋,江南、边关、朝堂、江湖,她都一一走过,谢珩、萧惊寒、苏慕言、云疏尘,都成了她这盘棋里的知己,也成了她的棋子。可这盘棋的核心,终究是这皇城,是这江山,是这东宫储君,未来的帝王。
      裴昭,是她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也是唯一一个,与她一样,心怀苍生,以江山为念的人。
      她放下笔,擦了擦指尖的墨汁,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李忠捧着鎏金的请柬匣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对着沈清辞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双手将匣子奉上:“沈姑娘,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给您送请柬。殿下说,久闻姑娘风骨才情,特邀姑娘三日后,赴东宫文渊阁一叙。不谈婚嫁,不谈权谋,只论诗书,只论山河。”
      沈清辞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素白的请柬,没有鎏金镶玉,没有繁复花纹,只有太子裴昭亲手写下的一行字,字迹端方沉稳,力透纸背:景和三年暮春,东宫裴昭,恭邀沈清辞姑娘,赴文渊阁茶叙。
      没有半分储君的骄矜,只有对知己的郑重。
      她指尖拂过那行字,抬眸看向李忠,唇角微微勾起,坦然应声:“烦请李总管回禀太子殿下,三日后,清辞必如期赴约。”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没有受宠若惊,只有坦荡从容,不卑不亢。
      李忠愣了一下。
      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见过无数勋贵世家的小姐、夫人,哪个接到东宫的请柬,不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唯有这位沈姑娘,平静得像是接到了一位寻常知己的邀约一般,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心里暗自佩服,再次躬身行礼:“咱家遵命。那咱家就不打扰姑娘了,三日后,东宫备好清茶,恭候姑娘大驾。”
      李忠走后,清砚居的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清辞拿着那张请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飞絮,眸光微动。
      她知道,这一去东宫,便是踏入了这盘天下棋最核心的局里。裴昭不是谢珩,不是萧惊寒,不是苏慕言,不是云疏尘。他的身后,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是整个大周的未来。
      与他相见,不是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是棋逢对手的知己对谈,是心怀苍生的理念碰撞,也是她这盘天下棋里,最关键的一步。
      而此时,京洛城的各处,也都收到了东宫递帖给沈清辞的消息。
      城南逐风轩,二楼的雅室里,谢珩正临窗煮茶。白泥茶炉上,泉水咕嘟作响,茶烟袅袅。他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江南山水的清雅。听到琴童的禀报,他手里的茶夹微微一顿,随即淡然一笑,将沸水注入茶壶,轻声道:“我知道了。她的棋局,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琴童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要不要……”
      “不必。”谢珩摇了摇头,眸光温和,带着全然的信任,“她想走的路,我从不阻拦。她想弈的棋,我只管陪着便是。茶煮好了,等她回来喝。”
      皇城北门的角楼下,萧惊寒一身银甲,腰间悬着那柄饮过无数匈奴血的破虏剑,身姿挺拔如松,伫立在宫墙之下。他刚从禁军大营回来,听到亲兵的禀报,冷峻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指节攥得微微发白,骨节分明。
      他是镇北将军,是大周的战神,守得住边关万里疆土,护得住天下百姓安宁,却唯独,拦不住她想走的路。
      半晌,他才低沉开口,声音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派两个人,远远跟着。护好她的安全,不许露面,不许打扰她。”
      “是,将军!”
      城西首辅府,书房内。苏慕言一身绯色官袍,正坐在棋盘前,独自对弈。他少年拜相,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眉眼间带着看透人心的腹黑与锐利。听到门客的禀报,他指尖捻着的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恰好堵死了白棋的生路。
      他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声道:“太子殿下,终于还是出手了。也是,这样的女子,放眼整个天下,也就这么一个,他不动心,才怪。”
      门客躬身问道:“大人,要不要做些什么?”
      “不必。”苏慕言摇了摇头,拿起另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这盘棋,执子的人是她。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罢了。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能在她这盘棋里,走出什么样的路来。”
      京郊的竹林里,云疏尘正斜倚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一口一口地喝着桃花酿。他一身白衣,墨发披散,眉眼间带着江湖儿女的洒脱不羁,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门主,却偏偏只愿为沈清辞折腰。听到弟子的禀报,他挑眉一笑,将手里的酒壶扔给弟子,翻身坐起。
      “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他笑着,眼底却藏着一丝认真,“把我那柄流云剑备好,三日后,我去东宫门口等着。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拆了他的东宫!”
      弟子连忙应下,心里却暗自腹诽:整个大周,谁敢动东宫太子的地方啊?也就自家门主,敢说这样的话。
      而此时的东宫,文渊阁内。
      裴昭正立于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却半天没有翻页。
      李忠躬身站在一旁,低声禀报:“殿下,请柬已经送到沈姑娘手里了。沈姑娘接了请柬,说三日后,必如期赴约。”
      裴昭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面容端方周正,剑眉星目,一身明黄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他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储君的骄矜,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有温和与沉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万里江山,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克制深情。
      “她……没有推辞?”他开口,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回殿下,没有。”李忠躬身道,“沈姑娘坦然应允,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半分推辞,只说如期赴约。”
      裴昭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整个东宫都失色的笑。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的,不是什么孤本古籍,是他亲手抄录的,沈清辞的诗文,还有她去年匿名献上的江南治水策。
      其实,他注意到沈清辞,很久了。
      去年江南大水,灾情严重,朝堂诸公争论了半个月,有的主张开仓放粮,有的主张加固堤坝,有的主张迁徙百姓,吵来吵去,始终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封匿名的治水策,送到了他的东宫案头。
      那篇治水策,不过短短千字,却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分洪、固堤、安民、减赋,四策并行,既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又做了长远的规划,甚至连治水的人手、钱粮的调度、后续的民生安置,都想得面面俱到。
      他按着这篇治水策行事,不过三个月,江南的水患就彻底平息,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发生一例流民暴乱。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查,这篇治水策,到底出自谁的手。
      查了很久,他才知道,写下这篇治水策的,不是什么朝堂老臣,不是什么治水能吏,是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子,沈清辞。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看到了她写的诗,听到了她做的事。
      她写“不恋金銮殿,唯求万里风”,写“苍生皆在眼,何惧世俗言”,写“但凭风骨立,不肯折腰行”。她的诗里,没有闺阁女子的伤春悲秋,没有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只有万里山河,只有苍生疾苦,只有凛然风骨。
      她在江南,为了受灾的百姓,硬刚当地的贪官污吏;她在边关,为了牺牲的将士,亲自去安抚遗孤,为他们争取抚恤;她在京洛,为了市井的百姓,怒怼横行霸道的勋贵子弟。
      她桀骜不驯,无法无天,不恋权贵,不慕浮华,却偏偏,心怀苍生,眼有山河。
      他这一生,三岁开蒙,五岁读遍史书,七岁随父皇临朝,十五岁监国,二十岁代帝祭天。他生来就是储君,一生都活在礼制的框框里,一言一行,皆要合乎规矩,一动一静,皆要为江山社稷考虑。
      世人皆说储君尊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储君之位,是天下最大的牢笼。
      他不能像谢珩一样,隐于江南山水,不问世事;不能像萧惊寒一样,驰骋边关沙场,快意恩仇;不能像苏慕言一样,纵横朝堂捭阖,翻云覆雨;不能像云疏尘一样,逍遥江湖天地,无拘无束。
      他的一生,都只能困在这朱红宫墙里,困在储君的身份里,为这江山,为这百姓,活一辈子。
      直到他遇见了沈清辞。
      见到她,他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活成这样。肆意自由,桀骜不驯,身在棋局,却心在山河,不恋权贵,不慕浮华,只守本心,只护苍生。
      她活成了他想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模样。
      于他而言,她是长夜中的明灯,是荒漠里的甘泉,是困在牢笼中的人,透过窗棂,看到的那一缕长风,那一轮明月。
      他克制了很久,克制了心底翻涌的情意,克制了想要见她的念头,直到今日,他终于还是递出了这封请柬。
      他想亲自见一见她,亲自和她谈一谈,谈诗书,谈山河,谈苍生,谈他们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执念。
      也想亲口问一问她,愿不愿意,与他并肩,共掌江山,共治天下。
      三日后,转眼即至。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漫天的飞絮都少了许多。东宫的大门,早早便开了,禁军肃立,太监宫女们各司其职,恭恭敬敬地等候着沈清辞的到来。
      卯时刚过,沈清辞便出了清砚居。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月白的交领长衫,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腰间系着那块素色墨玉,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清亮,桀骜从容。她没有带侍女,没有带护卫,只孤身一人,骑着那匹踏雪乌骓,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木匣子,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一路行来,朱雀大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看着这位孤身赴东宫之约的奇女子,眼里满是敬佩与好奇。
      不多时,便到了东宫门口。
      李忠早已带着一众太监,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口了。见沈清辞策马而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沈姑娘,您可来了。殿下已经在文渊阁等候多时了。”
      沈清辞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旁边的侍卫,淡淡颔首:“有劳李总管。”
      “姑娘客气了,里面请。”
      李忠在前引路,沈清辞缓步跟在后面,踏入了东宫的大门。
      与她想象中的奢华威严不同,东宫之内,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珍异宝,只有青砖铺地,白墙黛瓦,两侧种着高大的松柏,庄严肃穆,却又清雅沉静。一路行来,禁军肃立,宫女太监们躬身行礼,却没有半分喧哗,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沈清辞目不斜视,从容前行,没有半分的惶恐,没有半分的拘谨,仿佛不是踏入了储君的东宫,而是踏入了一位知己的书房。
      沿途的禁军,都是从边关沙场选回来的锐士,见过萧惊寒那样的铁血将军,见过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孤身一人,踏入东宫,面对储君的威严,却依旧坦荡从容,不卑不亢,身上的气度,不是闺阁女子的娇柔,不是权贵妇人的谄媚,是那种见过江湖风雨、朝堂波澜,依旧不改本心的桀骜与风骨。
      有个年轻的侍卫,看得失神,手里的戈不小心碰在了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东宫之中,这声响格外刺耳。
      那侍卫瞬间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李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呵斥,沈清辞却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那跪倒的侍卫,淡淡开口:“无妨,起来吧。小心些便是。”
      她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怪罪,没有半分架子。
      那侍卫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沈清辞对着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继续跟着李忠往前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走远,那侍卫才敢爬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敬佩。难怪连太子殿下,都特意邀她相见,这位沈姑娘,当真是与众不同。
      穿过两重院落,绕过一片种满兰草的花圃,便到了文渊阁前。
      文渊阁临着太液池的支流,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风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伴着流水潺潺,清静雅致,隔绝了东宫所有的喧嚣与威严。
      李忠躬身道:“沈姑娘,文渊阁到了。殿下就在里面等您。咱家就在外面候着,有什么吩咐,您招呼一声便是。”
      沈清辞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文渊阁的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一股浓郁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茶香、兰草香,扑面而来。
      阁内藏书万卷,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历朝历代的古籍,史书、兵法、律法、农书、水利书、诗词集,应有尽有,却没有半分杂乱。阁内没有奢华的摆设,只有一张梨花木的大书案,几把圈椅,墙角放着一个白泥茶炉,窗边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草,清静雅致,书卷气与端方之气,扑面而来。
      而书架前,正立着一个男子。
      他身着明黄暗纹常服,上面绣着暗纹的江山社稷图,身姿挺拔,面容端方周正,剑眉星目,眸底清澈温和,带着看透世事的沉稳,也带着心怀苍生的悲悯。他正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翻阅,姿态沉稳,克制内敛,没有半分储君的骄矜,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有温润儒雅的书卷气。
      听到门响,他缓缓合上书,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这位传闻中端方雅正、克己复礼的东宫储君,看着他眼底的温和与沉静,心里微微一动。
      裴昭也看着她,看着这位传闻中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沈清辞,看着她眉眼间的清亮与坦荡,看着她身上的凛然风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他对着沈清辞,躬身行礼,姿态端方,不偏不倚,恰好是储君对知己平辈相见的礼数,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沈姑娘,久候。”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克制沉稳,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清辞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桀骜之气,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坦荡从容:“太子殿下客气了。劳殿下久等,清辞失礼。”
      “姑娘能来,孤之幸也。”裴昭直起身,侧身抬手,“姑娘,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裴昭抬手,正要拿起茶壶,为她斟茶,沈清辞却先开口了:“殿下,不如由我来煮茶吧。”
      裴昭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沈清辞起身,走到茶炉边。白泥茶炉上,泉水正好烧到蟹眼沸,咕嘟作响。她拿起茶荷,里面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嫩绿的茶芽,颗颗饱满。她投茶、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宫廷茶艺的繁复花哨,只有江湖的野趣,与文人的雅致,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恰到好处。
      不多时,两杯清茶,便放在了裴昭的面前。
      茶汤清冽嫩绿,香气清高馥郁,入口回甘,清冽爽口,带着春日里独有的鲜爽,也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风骨。
      裴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眸底闪过一丝赞叹:“姑娘的茶艺,当真是出神入化。孤在宫中多年,从未喝过这样好的茶。”
      “殿下过誉了。”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淡淡道,“茶无好坏,适口为珍。就像这世间的路,没有对错,本心为真罢了。”
      一句话,便说到了裴昭的心底。
      他看着沈清辞,眸底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抬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卷泛黄的纸册,递到沈清辞的面前。纸册上的字迹,端方沉稳,是他亲手抄录的,正是去年那篇江南治水策。
      “姑娘可认得这个?”裴昭开口,声音温和。
      沈清辞接过纸册,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抬眸看向他,坦然一笑:“认得。去年随手写的治水策,没想到,竟被殿下珍藏至今。”
      “不是珍藏,是敬佩。”裴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去年江南大水,朝堂诸公争论不休,唯有姑娘这篇治水策,切中要害,解了江南的燃眉之急,救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孤身为储君,代天牧民,却不如姑娘一个身处江湖的女子,看得透彻,做得利落。孤一直想当面谢过姑娘,谢姑娘为这江山,为这百姓,做的这一切。”
      他的欣赏,是端正的,是克制的,是基于她的风骨与才情,基于她的苍生之心,而非半分风月情爱。
      “殿下言重了。”沈清辞放下纸册,坦然应声,“我不过是见百姓流离,心有不忍,随手写了几句罢了。能被殿下采纳,能救百姓于水火,是百姓之福,也是我的本心。我只守本心,只弈无愧于心的棋,只做无愧于世的人。”
      “好一个只守本心,只弈无愧于心的棋!”裴昭抚掌赞叹,眸底闪过一丝光亮,“姑娘以天下为棋,敢下世人不敢下的局,心怀苍生,不慕权贵,不恋浮华,孤甚为敬佩。”
      他又拿起书案上的另一本诗稿,是他亲手收集的,沈清辞的诗作。他翻开诗稿,轻声念道:“‘不恋金銮殿,唯求万里风’,‘苍生皆在眼,何惧世俗言’,‘但凭风骨立,不肯折腰行’。姑娘的诗,清奇小众,风骨凛然,不恋世俗,心怀山河,与世间闺阁女子的诗作,截然不同。孤读了无数遍,每一次读,都心生敬佩。”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欣赏,心里微微动容。
      谢珩懂她的自由,萧惊寒懂她的桀骜,苏慕言懂她的谋略,云疏尘懂她的洒脱。
      可唯有眼前这位东宫太子裴昭,懂她的苍生之心,懂她这盘天下棋的最终执念。
      她这盘棋,从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从不是为了权柄富贵,是为了这万里山河,为了这天下百姓,为了让这世间,少一点苦难,多一点安乐。
      而裴昭,身为储君,一生所求,也正是如此。
      他们是真正的,殊途同归的同路人。
      两人相对而坐,从治水策,聊到边关的互市,从朝堂的吏治,聊到民间的粮价,从历朝的兴衰,聊到诗词的风骨,越聊越投机,越聊越觉得,彼此是这世间,难得的知己。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又渐渐西斜。
      茶炉里的水,沸了一壶又一壶,杯中的茶,换了一泡又一泡。
      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
      金色的霞光,透过窗户,照进文渊阁内,落在书架上,落在书案上,落在两人的身上,给整个阁内,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裴昭看着坐在对面的沈清辞,看着她眉眼清亮,侃侃而谈,说起山河时眼里的光,说起苍生时眼底的悲悯,说起自由时唇角的桀骜。
      心底那克制了许久的情意,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冲破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礼制与克制。
      他这一生,守礼制,守苍生,守天下,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这一次,他想为自己,说一次心里话。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藏不住的期许。
      “孤为太子,身负江山社稷,一生守礼制,守苍生,守天下,不得自由,不得肆意,不得任性。”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的脸上,温柔得像是夕阳的霞光,藏着克制了许久的深情。
      “世人皆说储君尊贵,可孤知道,这储君之位,是天下最大的牢笼。孤不能隐于山水,不能驰骋沙场,不能纵横朝堂,不能逍遥江湖。孤的一生,都只能困在这宫墙里,为这江山,为这百姓,活一辈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见姑娘,如见长风,如见明月,如见孤这一生,都想成为,却无法成为的模样。姑娘肆意自由,风骨凛然,身在棋局,却心在山河,不恋权贵,不慕浮华,只守本心,只护苍生。姑娘于孤,是长夜明灯,是荒漠甘泉,是困于牢笼之人,见到的窗外万里天光。”
      说到这里,他缓缓起身,走到沈清辞的面前。
      他对着沈清辞,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储君对未来皇后的君臣大礼。
      整个文渊阁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的眼睛,眸底是克制到极致的深情,是端方郑重的期许,是江山为聘的诚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郑重地,传入了沈清辞的耳中。
      “沈清辞。”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没有叫姑娘,没有叫沈小姐,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孤以大周储君之名,以江山社稷为誓,若有一日,孤登基为帝,欲求一人,为后,中宫之位,唯你一人,再无旁人。”
      “孤不求你温婉柔顺,不求你依附顺从,不求你困于后宫,不问政事。”
      “孤只求,与你并肩,共掌江山,共治苍生,同守这万里山河,同护这天下百姓。”
      “孤会守你自由,守你风骨,守你棋局,让你在这宫墙之内,依旧能做你自己,依旧能行你想行之事,弈你想弈之棋。”
      “沈清辞,你可愿?”
      这是太子裴昭,独有的告白。
      克制,端方,沉稳,心怀天下,不困于儿女情长,只求并肩江山,共治苍生。
      他不像谢珩,给她温润的陪伴,许她山水间的安稳;不像萧惊寒,给她无条件的守护,许她沙场般的坚定;不像苏慕言,给她棋逢对手的博弈,许她朝堂上的并肩;不像云疏尘,给她无拘无束的自由,许她江湖里的洒脱。
      他给她的,是整个江山,是帝王之侧唯一的位置,是与他并肩,共治天下的权力,是他能给的,最高的尊重,最深的情意,最大的成全。
      他不逼她,不困她,不夺她的自由,只愿给她最高的身份,与她并肩,共守天下。
      文渊阁内,墨香袅袅,夕阳的霞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裴昭,看着他端方雅正的眉眼,看着他克制深情的目光,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许,看着他心怀苍生的本心,灵眸微动。
      这是第五位,为她而来,为她倾心,与她势均力敌的知己。
      温润、冷峻、腹黑、洒脱、端方。
      五种极致的性格,五种迥异的风骨,五颗赤诚的真心,尽数为她而来。
      她的心底,不是没有动容。
      活了二十年,她见过无数的男子,却从未有人,像裴昭这样,懂她的理想,懂她的抱负,懂她的苍生之心,愿意给她并肩江山的机会,愿意让她把自己的执念,付诸现实。
      可她终究,还是不能答应。
      她沈清辞,生来就是驰骋天地的野马,不是困在金銮殿里的笼中鸟。皇后的凤印,母仪天下的尊荣,与帝王并肩的权柄,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万里山河的自由,是无愧于心的棋局,是天下百姓的安乐。
      她缓缓起身,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狼毫笔,蘸了浓墨,在铺好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了两句诗。
      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每一个字,都像是她的人一般,桀骜坦荡,端方持重。
      端心怀社稷,风骨共山河。
      她放下笔,转过身,看向裴昭,眸光清亮,坦然坦荡。
      “殿下,这两句诗,是我敬殿下的端方风骨,敬殿下的苍生之心。”
      “殿下的心意,我懂,也感念。只是,我沈清辞,生来便爱长风明月,不爱宫墙樊笼。金銮殿的宫墙,困不住我;皇后的凤印,也束不住我。”
      “我要的,不是母仪天下的尊荣,不是与帝王并肩的权柄,是万里山河的自由,是无愧于心的棋局,是天下百姓的安乐。”
      她告诉他,我敬你,懂你,也感念你。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给的这些。
      裴昭看着宣纸上的两句诗,看了很久很久。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最懂察言观色,最懂人心。
      他瞬间,便读懂了她诗里的意思,读懂了她的拒绝,读懂了她的本心,读懂了她的坚守。
      心底翻涌的情意,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他没有失落,没有愤怒,没有强求,只有释然的温柔,和全然的成全。
      他抬手,拿起笔,在那两句诗的后面,续写了两句。
      但凭长风去,江山自护持。
      你只管去追逐你的长风明月,去弈你的天下棋局,去守你的本心自由。
      这江山,有我守着。
      你的周全,有我护着。
      他放下笔,转过身,对着沈清辞,再次躬身行礼,端方雅正,一如初见。
      “姑娘之意,孤懂了。”
      “是孤唐突了,不该用皇后的身份,束缚住你的长风明月。”
      “孤不逼你,不困你,不求你,只愿做你身后,守江山、护苍生的后盾。”
      “无论你选谁,无论你弈何局,无论你去何处,无论你何时回头,孤皆,护你周全,护你自由,护你风骨,护这天下安稳。”
      “东宫的门,永远为你敞开;孤的兵权,永远为你所用;孤的江山,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克制深情,成全为先。
      这便是太子裴昭。
      是天下储君,是端方君子,是她一生的知己,也是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为她守着江山,护着自由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释然,看着他端方雅正的眉眼,对着他,躬身拱手,行了一个郑重的知己之礼。
      “殿下高义,清辞,铭记于心。”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缓缓降临。
      文渊阁内,烛火被点燃,暖黄的烛光,照亮了满室的藏书,也照亮了两个心怀山河的知己。
      两人再次相对而坐,没有再提告白的事,没有再提皇后之位,依旧像之前一样,论诗书,论山河,论苍生,论这世间的万般种种。
      直到月上中天,沈清辞才起身,告辞离去。
      裴昭亲自送她,一路送到了东宫的大门口。
      这是破天荒的事。
      东宫立了十几年,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让太子殿下亲自送到宫门口。门口的禁军、太监、宫女,都惊呆了,却不敢多言,只能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沈清辞翻身上马,勒住马缰,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裴昭。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明黄的常服,镀上了一层银白的柔光,他依旧端方沉稳,眉眼温和。
      “殿下留步吧。”沈清辞开口,声音清越。
      裴昭微微颔首,看着她,轻声道:“姑娘,前路漫漫,万事小心。若有难处,东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我知道了。”沈清辞对着他,拱手一笑,“殿下,保重。”
      话音落下,她缰绳一扬,踏雪乌骓长嘶一声,踏着月光,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桀骜从容,不负本心。
      裴昭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月光里,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李忠站在他的身后,低声问道:“殿下,要不要派人跟着?护着沈姑娘的安全?”
      裴昭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必。她要的是自由,不是束缚。看着就好,护着就好。”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皇城,看向漫天的月光,眸底是藏不住的深情,和坚定的执念。
      他会守好这江山,护好这百姓,等她。
      等她愿意回头,与他并肩,共掌山河的那一天。
      哪怕等不到,他也会守着这江山,护着她的自由,一生一世。
      而此时的朱雀大街上,沈清辞策马而行,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漫天的飞絮,落在她的肩头。
      她一路行来,抬眸望去,看到了这京洛城里,五束为她而亮的光,五颗为她而守的心。
      逐风轩的二楼,窗户敞开着,谢珩临窗而坐,面前摆着温好的清茶,琴放在一旁。他看着她策马而来的身影,温润一笑,抬手推开了窗,茶烟袅袅,伴着琴音,等着她回来。
      宫墙的角楼下,萧惊寒一身银甲,依旧伫立在那里,从清晨等到了深夜。他看着她策马而来,冷峻的眉眼间,化开了一丝温柔。他没有上前,只是默默的,护着她前行的路,像一座山,永远为她伫立。
      市井巷陌的酒肆门口,云疏尘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壶桃花酿,白衣胜雪,洒脱不羁。看到她策马过来,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朗声一笑:“丫头,回来了?我给你留了最好的桃花酿,等你喝!”
      街角的阴影里,首辅府的马车静静停着。苏慕言掀着车帘,手里拿着一盘未下完的棋,看着她策马而来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腹黑又温柔的笑,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等着和她,继续弈完这盘天下棋。
      而她身后的东宫门楼上,裴昭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而立,看着她的背影,眸底是克制的深情,和释然的温柔,永远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五位性格迥异的男子,皆为她倾心,皆为她驻足,皆与她势均力敌,博弈爱意。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她,护着她,成全着她,等着她。
      沈清辞勒住马缰,停在了朱雀大街的最高处。
      她仰头,望着漫天的月光,望着满天的星辰,望着这万里山河,朗声一笑。
      笑声清越,穿透了市井的喧嚣,穿透了漫天的飞絮,穿透了朱红的宫墙,传遍了整个京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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