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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碎玉春寒,微婉入庭 大雍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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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景和三年,春。
紫禁城的红墙圈住了满院春色,却圈不住墙根处的寒凉。碎玉轩是西六宫最偏的院落,墙皮剥落,院中生着半枯的海棠,连当差的宫女都懒怠来,只因这里住的是整个后宫位份最低的沈更衣。
沈微婉坐在檐下的石凳上,手里拈着半根没绣完的帕子。春日的阳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映得睫毛纤长,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头上只插着一支银簪,瞧着温顺又怯弱,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柔弱可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早已将帕子掐出了几道深痕。
她是罪臣之女。三年前,父亲沈嵩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唯有她因年幼,又得故人周旋,才免了死罪,被没入宫中为婢。上月皇帝大选,她凭着一张酷似先皇后三分的脸,被随手封为更衣,扔进了这碎玉轩。
入宫半月,皇帝连她的面都没记清,份例被克扣大半,连炭火都供不上。同住一个院落的林答应,仗着有个在御膳房当差的远房表哥,日日来找茬,抢她的吃食,占她的暖阁,她都一一忍了。
“沈更衣,我们主子说了,今日御膳房赏的玫瑰糕,借花献佛,给你送一块尝尝。”
尖细的声音响起,林答应的贴身宫女春桃端着个碟子走过来,脸上满是讥诮。碟子中央孤零零躺着一块碎糕,边上还沾着泥,分明是故意踩过的。
沈微婉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弯了弯眼,声音软得像棉花:“有劳姑娘跑一趟,替我谢过林姐姐。”
她伸手去接,指尖微微一颤,碟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玫瑰糕滚进了泥里。
春桃立刻变了脸,叉着腰骂道:“你故意的是不是!我们主子好心赏你吃食,你竟敢糟蹋!真是给脸不要脸!”
声音尖厉,引得当值的太监都探头来看。
沈微婉站起身,屈膝福了福身,眉眼低垂,一副惶恐模样:“是我手笨,对不住姑娘。我这就收拾干净,姑娘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蹲下身,徒手去捡碎瓷片,指尖很快被划破,渗出血珠。春桃见状,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纷纷摇头,都说这沈更衣性子太软,注定是个被欺负的命。
等人都散了,沈微婉才缓缓站起身,看着春桃离去的方向,温柔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将流血的指尖放进嘴里,轻轻吮了吮,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她却笑了笑。
软柿子?从来都不是。
入夜,月色寒凉。
沈微婉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趁着夜色,悄悄摸去了后院的井边。白日里她便留意到,管着西六宫的管事太监李福安,每晚都会独自来这里打水。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佝偻的身影提着水桶走了过来。李福安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先帝,如今管着杂役处,看似无权,实则手眼通天。只是他近来运气不好,得罪了丽妃宫里的人,正被处处刁难。
沈微婉算准了时机,在他弯腰打水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朝着井边倒去。
“小心!”
李福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看清是沈微婉,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沈更衣?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沈微婉站稳身子,立刻屈膝行礼,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声音发颤:“多谢李公公救命。我……我屋里的水用完了,想着趁夜打桶水,没想到脚滑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眼底带着感激:“公公救命之恩,微婉无以为报。这是我家里带来的伤药,治刀伤最是管用,公公平日里当差难免磕碰,还请公公不要嫌弃。”
李福安瞥了一眼油纸包,心里嗤笑。这点东西,也敢拿出手?他刚要推辞,却听见沈微婉轻声道:“我白日里听见丽妃宫里的人说,公公管的库房少了匹云锦,要公公赔呢。我恰好知道,那匹云锦是丽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偷拿出去,变卖了换银子的,当铺是城东的恒源号。”
李福安脸色骤然一变。
库房丢了云锦,本就是丽妃故意栽赃,想逼他退下去,换上自己的人。他正愁找不到证据,焦头烂额,这沈更衣怎么会知道?
他抬眼看向沈微婉,眼前的女子依旧低着头,一副温顺怯弱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戳中要害。
“你……”
“我也是偶然听见的。”沈微婉抬起头,笑得温柔,“公公是宫里的老人,素来公道。微婉位卑人轻,在这宫里举目无亲,往后还望公公多照拂一二。这点小事,就当微婉给公公的见面礼了。”
话说得明白。她给李福安递投名状,帮他解决眼前的麻烦,换他的照拂。
李福安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前这女子,看着柔弱无害,可心思却细得可怕。她算准了他的难处,算准了他会来井边,连递台阶都递得恰到好处。
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最懂投资。如今丽妃步步紧逼,他正缺一个突破口。这沈更衣,虽是低位,却有一副好皮囊,还有这份心智,未必不能起来。
思及此,李福安收起了轻视之心,接过油纸包,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沈更衣客气了。杂家在宫里当差多年,能帮衬的,自然会帮衬。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让人传个话。”
“多谢公公。”沈微婉盈盈一拜,眉眼温顺,“夜深了,公公当心路滑。”
看着李福安离去的背影,沈微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第一步,成了。
三日后,李福安便传来消息:丽妃的大宫女偷卖云锦被抓了现行,人赃并获。丽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皇帝斥责了一顿,罚了半年月钱。李福安不仅脱了罪,还落了个秉公办事的名声。
经此一事,李福安彻底站到了沈微婉这边。碎玉轩的份例,再也没人敢克扣,炭火、布料、吃食,样样都往最好的送。林答应见状,心里虽嫉恨,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了。
可沈微婉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睚眦必报,是她的规矩。
这日,皇帝要去御花园的听风亭赏春,后宫嫔妃都随行伺候。李福安提前将消息透给了沈微婉,还特意安排了她在亭外的海棠树下洒扫。
春日正好,海棠开得如云似霞。皇帝萧彻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常服,眉眼深邃,周身带着帝王的沉敛。身后跟着皇后、丽妃、贤妃一众嫔妃,环肥燕瘦,珠翠环绕。
路过海棠林时,忽然一阵风吹过,花枝乱颤,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花雨中,一道素色身影正低着头,轻轻扫着地上的落花。她身姿纤细,素衣胜雪,侧脸在花影里若隐若现,温柔得像一幅水墨画。
萧彻脚步一顿。
“那是谁?”他开口,声音低沉。
身边的太监连忙回道:“回陛下,是碎玉轩的沈更衣。”
“沈更衣……”萧彻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他想起来了,大选时那个眉眼有几分像先皇后的女子。当时只随意封了个位份,便忘了,没想到竟生得这般清丽。
沈微婉像是才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奴婢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娘娘。”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耳尖微微泛红,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温婉,惹人怜惜。
萧彻看着她,眸色深了深:“抬起头来。”
沈微婉依言抬头,撞进帝王深邃的眼眸里。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低下头,脸颊泛起浅红,更显娇柔。
“倒是个清秀的。”萧彻淡淡开口,“抬起头来当差,别总低着头。”
“是,谢陛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丽妃回头看了一眼沈微婉,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不过是个狐媚子,凭着几分姿色想勾引陛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皇后周氏端着端庄的笑,心里却微微一沉。这沈更衣,眉眼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先皇后。陛下对先皇后执念颇深,这女子,怕是个隐患。
只有沈微婉,依旧低着头扫地,仿佛刚才的偶遇只是偶然。可袖中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第二步,也成了。
当夜,圣旨便到了碎玉轩。晋沈更衣为美人,迁居兰林馆,赐金簪一对,绸缎十匹。
传旨的太监走后,宫女青禾激动得眼眶发红:“小主!您终于熬出头了!”
沈微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依旧温柔,可眼底的平静,却深不见底。
美人?这才哪到哪。
沈家的仇,她要一点一点讨回来。这后宫的权力,她要一步一步攥在手里。
“青禾,把那支赤金海棠簪收起来。”她轻声吩咐,“明日去给林答应送些绸缎,就说我承蒙她往日照拂,略表心意。”
青禾一愣:“小主?林答应以前总欺负咱们,为什么还要送她东西?”
沈微婉拿起眉笔,轻轻描着眉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照拂之恩,自然要报答。”
青禾虽不解,还是依言去了。
第二日,林答应收到绸缎,气得当场摔了杯子。沈微婉这是故意来炫耀!她一个小小更衣,凭什么一跃成美人?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本就骄纵,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日下午,便气冲冲地跑去了兰林馆,要找沈微婉算账。
沈微婉正坐在院里赏花,见她来,连忙起身相迎,笑得温和:“林姐姐来了,快坐。青禾,上茶。”
“少假惺惺的!”林答应一把挥开她的手,厉声骂道,“沈微婉,你别以为爬上了龙床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个狐媚子,靠着一张脸勾引陛下,迟早有你倒霉的一天!”
她声音极大,引得周围宫娥太监都围过来看热闹。
沈微婉也不恼,依旧温温柔柔的:“姐姐说的哪里话。微婉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恩典。姐姐若是喜欢这些绸缎,我再送姐姐几匹便是,姐姐何必动气。”
“谁稀罕你的东西!”林答应愈发愤怒,伸手就要去推她。
沈微婉微微侧身,看似躲避,实则脚下轻轻一绊。林答应重心不稳,“哎哟”一声,直直摔在了台阶下,额头磕在石头上,立刻渗出血来。
“哎呀!林姐姐!”沈微婉惊呼一声,连忙跑下去扶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快传太医!”
众人见状,都议论纷纷。明明是林答应自己找上门来撒泼,还动手推人,结果自己摔了,真是活该。
很快,皇后宫里的人也来了。问清缘由,再看林答应额头的伤,还有周围证人的证词,摆明了是林答应寻衅滋事,自食其果。
皇后本就不喜林答应这种蠢笨的,当即下令:“林答应以下犯上,言行无状,降为更衣,禁足三月,罚抄《女诫》百遍。”
“娘娘!不是的!是她绊我!是她故意的!”林答应哭喊着辩解。
可没人信她。谁都看见沈美人温柔和善,一直退让,是她自己不依不饶,动手打人。
林答应被拖走了,临走前怨毒地盯着沈微婉,眼神像要吃人。
沈微婉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众人见了,反倒更心疼她,都说沈美人脾性好,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等人都散了,青禾关上门,小声道:“小主,您这一招也太厉害了。”
沈微婉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雾氤氲了她的眉眼。
“这才刚开始。”她轻声道,声音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敢动我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禁足的林答应,日子并不好过。沈微婉“好心”地让人每日送“安神汤”过去,说是给她压惊。汤里加了点不伤性命的料,慢慢毁了她的嗓子,也耗垮了她的身子。
三个月后,林答应解禁出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人也枯瘦得不成样子,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她看着不远处风光无限的沈微婉,眼里满是恐惧。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这个看似温柔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
她是一条藏在温柔皮囊下的毒蛇。
可明白得太晚了。
第二章君心渐拢,旧雨相逢
晋位美人之后,沈微婉并未急着争宠。
她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对皇后恭敬,对妃嫔谦和,连底下的宫女太监,都和和气气。宫里提起沈美人,没人不赞一声温婉贤淑。
萧彻偶尔翻她的牌子,她也从不恃宠而骄。侍寝时,她温顺体贴,懂分寸,知进退,从不提过分要求,也从不议论前朝后宫。萧彻和她说话,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既不显得愚笨,也不显得锋芒毕露。
帝王最忌后宫干政,也厌蠢笨无知。沈微婉的度,拿捏得刚刚好。
这日,萧彻处理完奏折,天色已晚,索性摆驾兰林馆。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亮着灯。萧彻走进去,看见沈微婉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专注。烛火跳跃,映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安安静静的,像一幅仕女图。
“看什么呢?”萧彻开口。
沈微婉一惊,连忙放下书起身行礼:“陛下怎么来了?臣妾有失远迎。”
“起来吧。”萧彻走到案前,拿起那卷书,竟是《史记》。他挑了挑眉,“你爱看史书?”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沈微婉轻声道,“臣妾见识浅陋,读史可以明得失,也能懂些分寸,免得在陛下面前失了礼。”
这话听得萧彻舒服。后宫女子大多只懂脂粉诗词,难得有个愿意读史书的,还这般谦逊。他坐下,指着书上的《淮阴侯列传》,随口问道:“你觉得韩信此人如何?”
沈微婉垂眸思索片刻,轻声道:“韩信有将才,却无臣度。功高震主而不知退,手握重兵而不知敛,终究是取死之道。为臣者,当知进退,守本分,方能长久。”
萧彻眸色深了深。
这话,正说到了他心坎里。近来朝中有几位老臣居功自傲,他正头疼。沈微婉一个后宫女子,竟有这般见地,实属难得。
“倒是有几分道理。”他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欣赏,“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看得这般通透。”
“臣妾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沈微婉低下头,耳尖微红,“让陛下见笑了。”
她这般模样,既有才学,又不张扬,温顺得恰到好处。萧彻看着她,心里愈发满意。
当夜,萧彻便留宿在了兰林馆。第二日一早,圣旨再下:晋沈美人为婕妤。
一时间,后宫哗然。
入宫不过三月,从更衣连跳三级,成了婕妤。这般晋封速度,除了当年的先皇后,再也没有第二人。
嫉妒的人有,忌惮的人有,可沈微婉依旧低调。她每日按例去给皇后请安,对谁都客客气气,半点架子都没有。皇后周氏看着她温顺的样子,心里虽提防,却也挑不出错处。
只有丽妃,坐不住了。
丽妃姓苏,父亲是吏部尚书,家世显赫,入宫多年,育有一位公主,是后宫里除了皇后之外最有脸面的。如今沈微婉势头这么猛,她第一个容不下。
这日,皇后宫里赏花宴,各宫嫔妃都到了。
酒过三巡,丽妃忽然笑着开口:“沈婕妤真是好福气,入宫没多久,就连连晋位。说起来,沈婕妤的父亲,好像是当年通敌叛国的沈嵩吧?罪臣之女,能有今日,真是陛下的恩典呢。”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通敌叛国,这是灭族的大罪。沈微婉的出身,本就是她的软肋。丽妃当众揭她的短,就是要让她难堪,让所有人都记得,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后。
皇后端着茶盏,垂着眼,没说话。她乐见其成。
众嫔妃也都看着沈微婉,等着看她失态。
沈微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难堪,反倒带着几分哀戚,声音轻柔却清晰:“丽妃娘娘说的是。臣妾父亲当年犯下大错,累及满门,是陛下宽仁,留了臣妾一命。臣妾日日感念陛下恩德,唯有谨言慎行,尽心伺候陛下与娘娘,方能报答万一。”
她说着,站起身,对着帝后方向深深一拜:“臣妾出身卑微,德行浅薄,蒙陛下错爱,已是惶恐。往后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皇后娘娘、丽妃娘娘多多教诲。”
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萧彻本就因丽妃当众提旧事有些不悦,见沈微婉这般懂事,心里反倒更怜惜她了。他沉声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朕看中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出身。往后谁再拿此事说事,便是抗旨。”
“陛下……”丽妃脸色一白。
“好了,赏花宴就好好赏花。”萧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再搅扰兴致,就回去禁足。”
丽妃咬着唇,不敢再说话,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沈微婉轻轻巧巧地化解了。非但没让她难堪,反倒让皇帝更怜惜她了。
散宴后,沈微婉坐着软轿回兰林馆。青禾在一旁愤愤不平:“丽妃也太过分了!当众揭小主的伤疤!”
沈微婉靠在轿子里,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急了,才会这般失了分寸。跳梁小丑罢了,不必在意。”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丽妃这种沉不住气的。
她真正要对付的,是端坐中宫、家世显赫的周皇后。还有,那些当年构陷沈家的人。
“对了小主,”青禾忽然道,“李公公让人传消息来,说宫外的顾公子,托人带了封信进来。”
沈微婉睁开眼,眸色动了动。
顾砚之。
她年少时的师兄,父亲的学生。沈家出事时,他刚中进士,人微言轻,没能帮上忙。这些年,他在翰林院供职,步步为营,如今已是正七品的编修。
她入宫前,曾与他见过一面。他说,无论她在哪里,他都会帮她。
“信呢?”
“在奴婢这。”青禾将一封封好的信递过去。
沈微婉拆开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字迹清隽,只写了寥寥数语:“苏家贪墨案已有眉目,静待时机。安好。”
她指尖摩挲着字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顾砚之,是她布在前朝的第一颗棋。
苏家,就是丽妃的母家。她早就想动丽妃了,只是一直缺个契机。如今顾砚之查到了苏家贪墨的证据,正好。
她将信就着烛火烧掉,灰烬落在铜盆里,化作飞灰。
“告诉李公公,想办法把苏家贪墨的线索,悄悄递到御史台。”沈微婉轻声吩咐,“记住,做得干净点,别扯上我们。”
“是。”
三日后,御史台突然上奏,弹劾吏部尚书苏文柏贪墨军饷,证据确凿。
奏折递到萧彻面前,龙颜大怒。军饷乃是国之根本,苏家竟敢动这笔银子,简直是胆大包天!
萧彻当即下令,彻查苏家。
前朝的风波,很快蔓延到了后宫。丽妃得知母家被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跑到萧彻面前哭求,说苏家是被冤枉的。
萧彻本就在气头上,见她这般不识大体,愈发厌烦。再加上沈微婉在旁“无意”间提起,丽妃宫里的用度远超份例,怕是与苏家贪墨有关。萧彻更是震怒,当即下旨:丽妃管束宫人不力,降为嫔,禁足翊坤宫,非诏不得出。
一夜之间,风光无限的丽妃,就这么倒了。
后宫众人都心惊胆战。谁都没想到,丽妃竟会栽得这么快。更没人想到,这背后的推手,会是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沈婕妤。
只有皇后周氏,看着沈微婉的背影,眼神愈发深沉。
丽妃倒台,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自然是沈微婉。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前朝刚查苏家,后宫丽妃就失势。这沈婕妤,怕是不简单。
可她没有证据。沈微婉做得太干净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沾过半分。她只是在皇帝身边,“随口”提了那么一句而已。
丽妃被禁足后,萧彻对沈微婉愈发宠爱。不久后,沈微婉查出有孕,萧彻大喜,当即下旨,晋沈婕妤为嫔,赐号“婉”。
婉嫔。
一时之间,沈微婉成了后宫最炙手可热的人。奉承的、巴结的,络绎不绝。
可沈微婉依旧清醒。她知道,这宫里的恩宠,最是靠不住。孩子是她的筹码,却不是她的依靠。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宠爱。
这日,李福安悄悄来报,说禁军统领霍惊川,因为妹妹霍明珠的事,正四处求人。
霍明珠是御膳房的女官,前几日被人诬陷偷了太后的金凤钗,打入了慎刑司,眼看就要没命了。霍惊川是武将,性子直,在宫里没什么人脉,急得团团转。
霍惊川掌着禁军三千人,负责宫禁安全。若是能收服他,往后宫中有变,便多了一层保障。
沈微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片刻,道:“去查,金凤钗是谁偷的。”
两日后,真相大白。偷金凤钗的,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想偷出去变卖,结果栽赃给了霍明珠。
沈微婉没有直接出面,而是让李福安把线索“无意”间透露给了慎刑司的管事。管事顺藤摸瓜,很快抓住了真凶,霍明珠得以平反,放了出来。
霍惊川得知妹妹平安,又知道是婉嫔暗中相助,心里感激不尽。他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当即备了厚礼,想去兰林馆道谢,却被沈微婉婉拒了。
她只让青禾传了句话:“霍将军是国之栋梁,守护宫禁,便是守护陛下。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往后尽心当差便是。”
这话传进霍惊川耳朵里,他对沈微婉更是敬佩。不居功,不张扬,这般格局,比很多男子都强。
他对着兰林馆的方向,深深一揖,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婉嫔娘娘但有吩咐,霍惊川万死不辞。
沈微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又一颗棋子,落定了。
前朝有顾砚之,内监有李福安,禁军有霍惊川。再加上帝王的恩宠,腹中的皇嗣。
她的路,越来越宽了。
可她知道,还不够。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妃位。
她要的,是那母仪天下的凤位。是站在权力的顶峰,为沈家翻案,让所有仇人,都付出代价。
第三章贤妃殒命,婉妃掌事
沈微婉怀胎五月时,后宫再起波澜。
贤妃娘娘失足落水,没救过来,薨了。
消息传开,满宫哗然。贤妃虽不算极受宠,却也是潜邸旧人,家世清白,性子温婉,怎么会好端端地落水?
皇后周氏下令彻查,查来查去,只说是贤妃夜里去御花园散步,脚下打滑,掉进了湖里,纯属意外。
可沈微婉知道,根本不是意外。
贤妃死的前一日,还来兰林馆看过她,说起自己近来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心里不安。沈微婉当时还劝她多带几个宫人,没想到第二日就出了事。
“小主,您说贤妃娘娘的死,会不会和皇后有关?”青禾小声道,“贤妃娘娘怀着身孕呢,都四个月了……”
沈微婉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眼神微凉。
贤妃有孕,若是生下皇子,便是皇长子。皇后无子,定然容不下。贤妃一死,一尸两命,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皇后。
只是皇后做得太干净了,找不到任何证据。
“宫里的意外,哪有那么多真意外。”沈微婉轻声道,“皇后手段倒是利落。”
“那我们怎么办?”
“按兵不动。”沈微婉垂眸,“皇后现在势大,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正好,借着贤妃的事,做点文章。”
几日后,宫里开始传出流言,说贤妃死得冤,夜里御花园总能听见女子的哭声,闹鬼了。
流言越传越凶,宫人都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出门。太后本就迷信,听说后,心里也发毛,便下旨让各宫斋戒三日,超度贤妃。
皇后周氏得知流言是从兰林馆那边传出来的,脸色铁青。她知道,是沈微婉在搞鬼。
可她抓不到把柄。沈微婉只是“无意中”让身边的宫女提了一句,流言便自己传开了。
皇后本想借着贤妃的死,敲打后宫,立立威风,没想到反倒惹了一身腥,还被太后数落了一顿,说她管理六宫不力,连宫里的流言都压不住。
沈微婉则安安静静待在兰林馆养胎,半点事都没有。萧彻来看她时,她还温柔地劝皇帝别信流言,许是贤妃娘娘走得不安心,多做几场法事就好了。
萧彻看着她温柔善良的样子,愈发觉得皇后善妒容人,反倒不如沈微婉懂事。
经此一事,萧彻对皇后愈发疏远,对沈微婉却更加信任。他索性下旨,让沈微婉协助皇后处理六宫事务。
说是协助,实则是分权。
旨意一下,皇后气得摔了茶盏。沈微婉一个嫔位,竟敢分她的权!可这是陛下的旨意,她不能不从。
沈微婉接了旨意,依旧对皇后恭敬有加,凡事都先请示皇后,再做决定。皇后挑不出错,只能憋着气。
可底下的人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来,婉嫔娘娘圣眷正浓,又怀着皇嗣,前途不可限量。渐渐的,不少人都开始暗中巴结沈微婉。
沈微婉来者不拒,恩威并施。听话的,她给好处;不听话的,她不动声色地打发掉。不过月余时间,六宫大半宫人,都成了她的人。
皇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沈微婉做事滴水不漏,她根本抓不到错处。
转眼到了冬天,沈微婉临盆。
折腾了一天一夜,她顺利生下一位皇子。
萧彻大喜,当即给皇子取名萧承曜,寓意承继天光,光耀大雍。同时下旨:晋婉嫔为婉妃,执掌凤印,协理六宫。
短短一年时间,从更衣到妃位,还执掌凤印。这般速度,前无古人。
皇后周氏彻底坐不住了。
执掌凤印,本是皇后的权力。如今陛下交给沈微婉,摆明了是不信任她这个皇后。再这样下去,后位迟早是沈微婉的。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周皇后找来了自己的兄长,当朝国舅周远,密谋对策。周远是当朝太尉,手握兵权,是周家的顶梁柱。
“妹妹放心,沈微婉一个罪臣之女,也想染指后位?简直是痴心妄想。”周远冷笑道,“为兄自有办法,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几日后,前朝突然有人上奏,说沈妃之父沈嵩,当年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沈妃身为罪臣之女,不配执掌凤印,更不配养育皇子。请求陛下废去沈妃位份,将皇子交由皇后抚养。
奏折接连递上来好几本,都是周家的党羽。一时间,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萧彻看着奏折,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是周家在逼宫。周家势力太大,盘根错节,他早就想动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他们主动跳出来,正好。
可沈微婉的出身,确实是软肋。
他摆驾翊坤宫,想看看沈微婉的反应。
沈微婉正抱着孩子喂奶,见皇帝来,连忙放下孩子行礼。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温温柔柔的。
“陛下怎么来了?”
“前朝的事,你知道了?”萧彻看着她,沉声问。
“略知一二。”沈微婉轻声道,“臣妾出身卑微,本就配不上妃位,更配不上执掌凤印。若是朝臣们有意见,陛下尽管收回便是。臣妾只想好好抚养曜儿,伺候陛下,别无他求。”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毫不在意权位。
萧彻看着她,心里愈发觉得周家过分。沈微婉这般温顺懂事,周家却步步紧逼,分明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这事朕自有分寸。”萧彻握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你是曜儿的生母,谁也不能把你们分开。安心待着,一切有朕。”
“谢陛下。”沈微婉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知道,萧彻最忌外戚干政。周家越是逼宫,萧彻就越是反感。她越是退让,萧彻就越是护着她。
这一局,她赢定了。
果然,没过多久,顾砚之联合几位御史,突然上奏,弹劾太尉周远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还私藏兵甲,意图不轨。证据确凿,条条都是死罪。
萧彻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当即下令,将周远打入天牢,彻查周家。
周家倒台的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后宫。
皇后周氏得知兄长下狱,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她想去求皇帝,却被拦在了宫门外。萧彻根本不想见她。
她这才明白,自己早就输了。从沈微婉入宫的那天起,就一步步落入了她的圈套。贤妃的死,前朝的弹劾,周家的倒台……这一切,都是沈微婉布的局。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几日后,萧彻下旨:皇后周氏失德,纵容外戚乱政,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旨意下达,满宫震动。
谁也没想到,堂堂中宫皇后,就这么倒了。更没人想到,扳倒皇后的,会是曾经那个不起眼的沈更衣。
废后那日,沈微婉去了一趟冷宫。
周氏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看见沈微婉,她目眦欲裂:“沈微婉!是你!都是你设计的!”
沈微婉站在她面前,依旧是温柔的模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娘娘说笑了。”她轻声道,“周家结党营私,意图谋逆,是国法难容。臣妾不过是个后宫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少装蒜!”周氏咬牙切齿,“从丽妃到贤妃,再到本宫,哪一个不是你害的?沈微婉,你好狠的心!”
沈微婉弯了弯眼,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冰冷:“狠?比起你们当年对沈家做的事,这算得了什么?”
周氏瞳孔一缩:“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沈微婉直起身,笑容温柔,“当年构陷我沈家,你周家也有份,对吧?这笔账,我会慢慢算。如今只是利息罢了。”
“你……”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却说不出话。
沈微婉理了理衣袖,淡淡道:“娘娘安心在冷宫里待着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摆摇曳,姿态优雅。
走出冷宫,青禾跟在身后,小声道:“小主,当年的事,真的和周家有关?”
“嗯。”沈微婉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冰冷,“周远是当年主审官之一,是他亲手给我父亲定的罪。这笔血债,迟早要还。”
周家倒了,周远死定了。可这还不够。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人,还有很多。她要一个一个,全部揪出来。
回到翊坤宫,李福安早已等候多时。
“娘娘,顾大人传信,周远在天牢里,已经全部招了。当年构陷沈大人的,除了周家,还有丞相魏庸,以及几位老臣。”
沈微婉坐在凤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魏庸。当朝丞相,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块骨头,可比周家难啃多了。
“知道了。”她淡淡道,“告诉顾大人,不急,慢慢来。先把周家的案子结了,站稳脚跟再说。”
“是。”
李福安退下后,霍惊川也来了。他一身铠甲,身姿挺拔,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婉妃娘娘。周家残余势力,末将已经全部控制住了。宫禁之内,万无一失。”
“有劳霍将军。”沈微婉温声道,“将军辛苦了。”
“末将不辛苦!”霍惊川抬头,语气诚恳,“娘娘对末将有恩,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微婉看着他,微微颔首。
霍惊川是员猛将,忠心耿耿,有他在,宫禁便稳如泰山。
皇后被废,六宫无主。沈微婉身为婉妃,执掌凤印,又育有皇长子,实际上已是后宫之主。
可她要的,不是“实际上”。
她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之位。
萧彻不是没想过立她为后,只是她出身低微,又是罪臣之女,立她为后,朝臣肯定会反对。尤其是魏庸那一党,定然会拼命阻拦。
沈微婉也不急。
她知道,魏庸不会坐视她壮大。他一定会出手。只要他出手,就会露出破绽。
她等着。
第四章魏相设局,砚之折翼
景和四年,春。
皇长子萧承曜满周岁,宫中大办宴席。前朝后宫,齐聚一堂。
沈微婉穿着一身玫红色宫装,头戴凤钗,抱着皇子,站在萧彻身侧。她眉眼温柔,举止端庄,瞧着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
朝臣们看着她,心里各有盘算。
谁都知道,陛下有意立婉妃为后。只是魏丞相一直反对,这事才搁置着。
宴席之上,魏庸端着酒杯,出列奏道:“陛下,皇长子周岁,乃国之大喜。只是六宫无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臣以为,当择名门淑女,册立为后,以安天下。”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站出几位大臣,纷纷附和。
“臣附议!婉妃娘娘虽贤德,终究出身低微,又是罪臣之后,母仪天下,恐难服众。”
“臣也附议!还请陛下广选世家之女,册立中宫!”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
魏庸这是当众逼宫,摆明了不让沈微婉当皇后。
沈微婉站在一旁,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仿佛朝臣们议论的不是她。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神色平静。
魏庸抬眼,看向沈微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一个罪臣之女,也想当皇后?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顾砚之站了出来。
他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清挺,朗声道:“陛下,臣有话说。婉妃娘娘贤良淑德,执掌六宫以来,井井有条,又育有皇长子,功在社稷。出身岂能定终身?若是唯出身论,那寒门学子,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
“顾编修此言差矣。”魏庸的党羽立刻反驳,“皇后乃国母,当出身名门,方能匹配帝尊。罪臣之女为后,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笑话?”顾砚之冷笑一声,“娘娘贤德之名,六宫共睹。诸位大人不去看品行,只看出身,未免太过狭隘。当年沈嵩通敌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岂能就此定论?”
“顾砚之!你竟敢为罪臣翻案!”魏庸厉声呵斥,“我看你是活腻了!”
“是不是翻案,自有公论。”顾砚之毫不畏惧,“丞相大人如此激动,莫不是心虚?”
“你——”
“好了!”萧彻沉声打断,“今日是皇长子的周岁宴,议论这些做什么。立后之事,朕自有考量,不必再议。”
皇帝发了话,众人不敢再多说。宴席继续,可气氛却有些僵。
魏庸坐在席间,看着顾砚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一个小小的编修,也敢和他作对?看来是沈微婉在背后撑腰。既然他们想翻沈家的案子,那就先让顾砚之闭嘴。
宴席散后,魏庸便开始布局。
几日后,翰林院突发失窃案,一部重要的典籍丢失。查来查去,所有证据都指向了顾砚之。
紧接着,又有人弹劾顾砚之利用职务之便,盗窃宫廷典籍,出卖给敌国,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顾砚之被打入天牢。
消息传到后宫,沈微婉正在练字。笔尖一顿,墨汁晕开,在纸上留下一团黑渍。
“魏庸出手了。”她轻声道。
“小主,顾大人他……”青禾急道,“我们快想想办法救顾大人吧!”
沈微婉放下笔,眉头微蹙。
魏庸这招,够狠。直接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和当年沈家的案子一样。一旦定案,便是满门抄斩。
她知道,魏庸是冲着她来的。动顾砚之,就是断她的臂膀,也是警告她:敢查沈家的案子,就是这个下场。
“急没用。”沈微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魏庸布了这么久的局,证据肯定做得天衣无缝。现在去求情,只会把我们也搭进去。”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顾大人送死吗?”
“当然不能。”沈微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霍惊川那边,有消息吗?”
“霍将军说,他会想办法打点天牢,先保住顾大人的性命。只是案子由魏庸亲自督办,很难翻案。”
沈微婉沉默片刻,道:“去请李公公来。”
很快,李福安匆匆赶来。
“娘娘,顾大人的事,杂家听说了。”李福安脸色凝重,“魏丞相这次是下了死手,怕是不好办。”
“我知道。”沈微婉道,“李公公,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她俯身,在李福安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福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道:“娘娘,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别无选择。”沈微婉眼神坚定,“顾砚之不能死。他若死了,我们前朝的线就断了。魏庸下一步,就该对付我和曜儿了。”
李福安思索片刻,咬牙道:“好!杂家拼了这条老命,也帮娘娘办成此事!”
三日后,天牢突然走水,火势很大,烧毁了好几间牢房。
等火扑灭后,发现顾砚之不见了。狱卒说,大火中看见有人劫狱,把顾砚之救走了。
魏庸得知后,气得暴跳如雷。他明明安排了重兵把守,怎么会有人劫狱?不用想,肯定是沈微婉干的!
可他没有证据。
萧彻下令彻查劫狱一案,查来查去,也没查到线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发下海捕文书,通缉顾砚之。
没人知道,顾砚之并没有逃出宫。他被霍惊川藏在了禁军的秘密据点里。
深夜,沈微婉乔装打扮,悄悄去见他。
顾砚之身上还有伤,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看见沈微婉,他苦笑了一下:“微婉,我没用,反倒拖累你了。”
“师兄说的什么话。”沈微婉走上前,将一瓶伤药递给他,“是我连累了你才对。魏庸是冲我来的。”
“我没事。”顾砚之看着她,眼神温柔,“能帮到你,我心甘情愿。只是现在,我成了通缉犯,怕是不能再帮你在前朝做事了。”
“没关系。”沈微婉轻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你就出城,去江南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顾砚之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那你呢?你在宫里,魏庸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事。”沈微婉笑了笑,“他还动不了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顾砚之知道她的性子,决定的事不会改。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递给她:“这是我顾家的传家玉佩,你拿着。江南那边,我有几个故交,都是可靠的人。你若有急事,拿着玉佩去找他们,他们会帮你。”
沈微婉接过玉佩,指尖微凉。她看着顾砚之,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这么多年,他始终站在她这边,哪怕豁出性命,也护着她。
“师兄,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顾砚之笑了笑,眼底带着温柔,“微婉,你要小心。魏庸老奸巨猾,千万别大意。若是……若是撑不住了,就去江南找我。”
“我知道。”
第二日,顾砚之在霍惊川的安排下,悄悄离开了京城。
顾砚之“叛逃”,魏庸虽然没抓到人,却也除去了一个眼中钉。沈微婉失去了前朝的助力,在他看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可他没想到,沈微婉从来不是只靠别人的人。
顾砚之走后,沈微婉并未消沉。她一面打理六宫事务,一面暗中联络顾砚之留下的人脉,培养自己的势力。同时,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萧彻面前提起魏庸专权的事。
萧彻本就忌惮魏庸。魏庸身为丞相,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早已是他的心头大患。顾砚之的案子,他心里也清楚,多半是魏庸搞的鬼。
只是魏庸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易动。
沈微婉知道萧彻的心思。她不急,慢慢等。
她相信,魏庸一定会自己露出马脚。
第五章巫蛊惊澜,魏党倾颓
顾砚之走后,后宫平静了一阵子。
沈微婉专心抚养皇长子,打理六宫,事事妥当,挑不出半分错处。萧彻对她愈发信任,朝中但凡有后宫相关的事,都听她的意见。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太后宫里突然出了事。
太后卧病在床,太医诊治了许久,都查不出病因,只说是体虚。后来,太后宫里的宫人在院子里挖出了一个小木人,上面写着太后的生辰八字,还有针扎的痕迹。
巫蛊之术!
后宫最忌讳的就是巫蛊。当年先皇后,就是被巫蛊案牵连,才忧愤而死。
太后大怒,下令彻查。
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沈微婉。小木人上的布料,是翊坤宫独有的云锦;扎木人的针,是沈微婉常用的绣针;甚至还有宫人作证,说看见沈微婉宫里的宫女,深夜在院子里埋东西。
证据确凿,直指沈微婉。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下令,将沈微婉禁足翊坤宫,等候发落。
消息传开,满宫哗然。
谁也没想到,婉妃娘娘竟会做这种事。巫蛊诅咒太后,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魏庸得知后,心里大喜。他早就想除掉沈微婉了,这次正好借太后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他暗中联络了几位御史,准备上奏,请求陛下严惩婉妃,废掉皇长子。
翊坤宫内,青禾急得团团转:“小主!这分明是有人陷害我们!太后娘娘怎么就信了呢?我们怎么办啊?”
沈微婉坐在窗边,逗着怀里的孩子,神色平静,仿佛被禁足的不是她。
“急什么。”她淡淡道,“魏庸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也好,省得我等。”
“小主,您都知道?”
“巫蛊这招,老掉牙了。”沈微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以为用当年对付先皇后的招数,就能对付我?未免太小看我了。”
她早就料到魏庸会动手,也早就布好了局。
“去,把李公公叫来。”她轻声吩咐。
很快,李福安悄悄来了。
“娘娘,都查清楚了。”李福安低声道,“是魏丞相和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联手做的。木人是他们埋的,证人也是他们收买的。目的就是借太后的手,除掉娘娘。”
“意料之中。”沈微婉道,“证据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那几个证人的家人,都在我们手里。还有太后身边那个太监,收受贿赂的证据,也都拿到了。”
“好。”沈微婉点点头,“接下来,该我们反击了。”
第二日,萧彻下朝后,直接去了寿康宫。
太后正在气头上,见皇帝来,立刻哭诉:“皇帝!沈微婉那个贱人,竟敢用巫蛊诅咒哀家!这种毒妇,留不得!你一定要赐死她,以儆效尤!”
萧彻皱了皱眉:“母后,此事还在彻查,未必是婉妃做的。”
“证据都确凿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太后怒道,“皇帝,你是不是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当年先皇后就是……”
“母后。”萧彻打断她,语气沉了几分,“先皇后的事,不要再提了。”
就在这时,霍惊川匆匆进来,躬身道:“陛下,太后娘娘,末将查到了新线索。诬陷婉妃娘娘的人,已经全部招供了。”
“什么?”太后一愣。
霍惊川一挥手,几个侍卫押着两个宫人走了进来。正是之前指证沈微婉的证人。
两个宫人一进来就跪地求饶,哭着道:“陛下饶命!太后娘娘饶命!是……是太后宫里的王公公让我们做的!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诬陷婉妃娘娘!木人也是他埋的!”
“胡说八道!”太后厉声道,“王忠怎么会做这种事!”
“太后娘娘,奴婢不敢胡说!”宫人哭道,“王公公还收了魏丞相的银子,说只要除掉婉妃娘娘,丞相大人重重有赏!”
太后脸色一变,看向身边的王忠。王忠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奴才是一时糊涂啊!”
萧彻脸色阴沉得可怕。
果然是魏庸。竟敢勾结宫中太监,用巫蛊陷害妃嫔,还牵扯到太后,简直无法无天!
“来人!”萧彻厉声下令,“将王忠拖下去,凌迟处死!魏庸结党营私,构陷妃嫔,意图不轨,立刻打入天牢,彻查魏党!”
“陛下饶命啊——”
王忠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太后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她没想到,自己竟被魏庸当枪使了。差点就错杀了沈微婉。
萧彻看向太后,语气缓和了几分:“母后,您看,婉妃是被冤枉的。她性子温顺,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哀家糊涂了。”太后叹了口气,“错怪了她。皇帝,你去看看她吧,别让她受了委屈。”
“儿臣知道。”
萧彻摆驾翊坤宫。
沈微婉早已得到消息,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见萧彻进来,她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
“委屈你了。”萧彻扶起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愈发怜惜,“是朕不好,没护好你。”
“臣妾不委屈。”沈微婉低下头,轻声道,“只要陛下相信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她这般懂事,萧彻心里更是愧疚。
第二日,圣旨便下了:婉妃贤德端淑,治理六宫有功,册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执掌六宫事宜。
同时,魏庸一党被彻底清算。魏庸被打入天牢,抄家灭族。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官员,也一一被揪了出来,或贬或杀,无一漏网。
沈家的冤案,也得以重审。最终查明,当年沈嵩通敌叛国,纯属魏庸与周远联手构陷。沈家满门,都是冤死的。
萧彻下旨,为沈家平反,追封沈嵩为太子太傅,厚葬沈家遗骨。
大仇得报的那日,沈微婉站在院子里,望着南方,眼眶微红。
父亲,母亲,沈家上下,你们看见了吗?
冤屈昭雪了。
仇人,都得到了报应。
青禾站在一旁,小声道:“小主,太好了……沈家终于平反了。”
“是啊。”沈微婉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嘴角却扬起一抹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大仇得报,可她的路,还没走完。
她如今是皇贵妃,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
第六章凤冠加身,万凰之王
魏党倒台,朝堂大换血。
萧彻提拔了一批新人,都是之前被魏庸打压的官员。其中不少人,都是顾砚之留下的人脉,暗中都向着沈微婉。
前朝后宫,几乎都成了沈微婉的天下。
立后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朝臣们纷纷上奏,请求陛下册立皇贵妃为皇后。皇贵妃贤德,育有皇长子,又出身清白(沈家已平反),完全有资格母仪天下。
这一次,没人再反对。
太后也对沈微婉改观了。经过巫蛊一事,她知道沈微婉是个懂事的,又能打理好六宫,对她也愈发满意。太后亲自开口,劝皇帝立沈微婉为后。
萧彻本就有此意,顺水推舟,便答应了。
景和五年,秋。
册封大典。
沈微婉穿着明黄色的皇后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礼服厚重,凤冠沉重,可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萧彻站在殿上,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眉眼温柔。
这个女子,从最底层的更衣,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成为他的皇后。她聪慧、隐忍、有手段,却又始终温顺得体。他知道她有心计,可他不在乎。帝王需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花瓶。
沈微婉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
“臣妾沈氏,参见陛下。”
萧彻扶起她,将皇后金印交到她手中,声音低沉而郑重:“今日起,你便是大雍的皇后。母仪天下,与朕共治。”
“臣妾遵旨。”沈微婉抬起头,眉眼温柔,眼底却深不见底。
百官跪拜,山呼皇后千岁。
声音响彻太和殿,久久回荡。
沈微婉站在帝王身侧,看着殿下跪拜的群臣,看着朱红的宫墙,看着万里晴空。
从碎玉轩的更衣,到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走了两年。
这两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有人成了她的踏脚石,有人为她赴汤蹈火。林答应、丽妃、贤妃、周皇后、魏庸……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都被她一一清除。
李福安为了她,甘愿隐在暗处,做她的眼睛和手;
顾砚之为了她,放弃仕途,亡命天涯,成了她在外的臂膀;
霍惊川为了她,执掌禁军,出生入死,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就连萧彻,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也心甘情愿地将凤印交到她手里,让她站在他身旁。
他们都心甘情愿,成为她登顶的踏脚石。
没有人逼他们。
是她的温柔,她的智慧,她的恩情,让他们心甘情愿。
册封大典后,沈微婉入主坤宁宫。
成为皇后的她,依旧温和端淑,待人宽厚。后宫嫔妃都敬她怕她,却没人说她一句不好。
这日,霍惊川来向她辞行。
西北边境告急,敌军来犯,萧彻命霍惊川为大将军,领兵出征。
“娘娘,末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宫中之事,娘娘千万保重。”霍惊川单膝跪地,语气诚恳。
“将军放心。”沈微婉温声道,“边境苦寒,将军也要保重身体。待将军凯旋,本宫亲自为将军接风。”
“末将定不辱使命!”霍惊川抱拳,起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微婉微微颔首。
霍惊川是将才,此去西北,定能立下赫赫战功。往后,军权这一块,便稳了。
不久后,江南传来消息,顾砚之在江南组织乡勇,剿灭了几股倭寇,立下大功。当地官员上奏朝廷,请求嘉奖。
萧彻本就对顾砚之有愧,又看在沈微婉的面子上,便下旨赦免了顾砚之的罪,任命他为江南布政使,镇守一方。
顾砚之成了封疆大吏,相当于沈微婉在江南有了自己的势力。
前朝后宫,内宫外朝,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萧彻渐渐发现,他的这位皇后,远比他想象的更有能力。
她不仅能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前朝的事,也看得通透。有时候萧彻遇到难题,和她聊聊,她总能给出独到的见解。
一开始,萧彻还有些忌惮。可时间久了,他发现沈微婉从不多言,从不主动干政,只有他问起,才会说几句。而且她的建议,往往都切中要害,对朝政大有裨益。
渐渐地,萧彻也习惯了和她商议政事。甚至有时候,奏折都会拿到坤宁宫来批。
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沈微婉这里,渐渐成了摆设。
有人私下议论,说皇后有帝王之相,将来怕是会牝鸡司晨。
这些话传到沈微婉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帝王之相?
或许吧。
她站在坤宁宫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紫禁城。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如今尽在她眼底。
她从地狱爬出来,踩着鲜血与白骨,走到今天。
她报了血海深仇,登上了权力顶峰。
她温柔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帝王般的心。
“娘娘,起风了,回宫吧。”青禾轻声道。
沈微婉拢了拢披风,转身离去。裙摆拖地,绣着的金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路,还很长。
往后的岁月,她要守着这江山,守着她的儿子,让大雍海晏河清,让沈家的荣光,重现于世。
至于那些为她铺路的人,她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