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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深箐藏殊族,炎兽啸危峦 京城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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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月的杨花,还没飘完最后一絮,西南的驿道上,已扬起了漫卷的尘沙。
三皇子赵景琰谋逆案尘埃落定,天牢的铁索锁了一党佞臣,奉天殿的玉阶洗尽了血污,可沈清辞素白的指尖,始终攥着半枚黑蝶残符——那是阿黛遁走前,留在三皇子府密室里的信物。符角沾着九幽泉的阴寒泥渍,混着蛊虫甜腥的残香,像一根细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御书房的龙涎香燃得沉缓,皇帝萧渊靠在楠木龙椅上,病后初愈的脸仍带着几分苍白,指节却叩着案头的密折,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案上摊着黔州六百里加急的塘报,字字触目:黑苗残部流窜十万大山,情蛊余毒波及四县,百姓中蛊者自残而亡,死状与黑水村如出一辙。
“阿黛携蛊母遁入西南,此事,你们怎么看?”萧渊的声音沉哑,目光落在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沈清辞身着素色襦裙,腰间蟠龙玉佩半掩在袖外,她微微躬身,语调清泠如涧水:“陛下,万魂情蛊根基未毁,阿黛一日不除,天下一日难安。臣女请命,入十万大山追缉残部,彻底解去情蛊之祸。”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谢珩已上前半步,绣春刀的刀鞘撞在金砖上,铮然一声清响:“臣愿同往,北镇抚司精锐听凭调遣,必擒阿黛归案,护沈姑娘周全。”
萧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沈清辞袖间若隐若现的北珠光晕上,眸色暗了暗,指尖摩挲着龙形镇纸。半晌,他缓缓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准奏。太子监国,沿途州县可便宜行事。记住,龙渊珠干系国本,不可落入异邦异族之手。”
最后一句,语调平淡,却像一块冰,悄然沉进了殿内的空气里。沈清辞心头微凛,垂眸应道:“臣女遵旨。”
出宫那日,太子赵景恒亲自送到午门外。春阳落在他素色常服上,晕开一层浅淡的金边。他将一枚鎏金令牌递到沈清辞手中,温声道:“此令可调遣西南三路巡检司,粮草兵甲随用随取。山高路远,瘴疠凶险,姑娘务必珍重。沈家旧案的卷宗,孤已命人重新整理,等你们归来之日,便是沈家昭雪之时。”
“多谢殿下。”沈清辞指尖触到微凉的令牌,微微颔首。
马蹄声起,一行人绝尘而去。谢珩、沈清辞居前,裴昭率二十名北镇抚司精锐相随,萧惊寒挎着铁胎弓压阵,苏墨尘摇着折扇随行,云疏尘背着药箱断后,再加上林素、蝶舞母女,一行三十余人,朝着西南方向逶迤而行。
一路晓行夜宿,出了湖广,入黔州地界,山势便陡然嵚崟起来。官道渐渐湮没在荒草里,取而代之的是凿山而建的栈道,一侧是壁立千仞的巉岩,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壑。道旁楩楠豫章蓊葧蔽日,藤萝纠缦如翠蛇盘绕,腐叶积了数尺厚,马蹄踏上去,软绵无声,唯有涧水瀺灂,混着不知名的虫鸣,愈显山空林寂。
越往深处走,阿黛留下的痕迹便越清晰。沿途古树干上,不时可见刻着的黑蝶符文,蝶翅上沾着暗红色的蛊粉,风一吹,便散出甜腻的腥气。林素每次见了,都要上前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少主,她在故意引我们深入。这蛊粉是‘引魂蛊’的媒介,再往里走,就是迷瘴区了。”
谢珩勒住马缰,回头看向沈清辞。她坐在马背上,素白帷帽垂着轻纱,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指尖摩挲着袖中北珠,珠子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
“她越是引我们去,越说明九幽泉对她至关重要。”沈清辞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泠笃定,“若绕路,反倒中了她缓兵之计。跟着记号走,含好避瘴丹,步步为营。”
“是。”
众人依言前行。又走了两日,山势愈发崚嶒,云雾终日不散,乳白色的瘴气从谷底翻涌上来,像煮沸的牛乳,五步之外便不见人影。空气里的甜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腐殖质的湿霉味,吸一口便觉胸腔发闷,头晕目眩。
“是迷魂瘴!大家聚拢,不要散开!”云疏尘立刻大喊,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艾草与雄黄,分发给众人,“含在舌下,护住心脉,别乱看周围的光影!”
众人连忙含上药草,可瘴气实在太浓,带着蚀骨的寒意,指南针疯狂旋转,彻底失了效用。队伍在浓雾里缓缓挪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非但没走出瘴区,反倒越走越深,四周的树木愈发古怪,枝干扭曲如鬼爪,连来时的路都辨不清了。
“少主,我们迷路了。”裴昭拨开挡路的薜荔藤,声音凝重,“磁石瘴干扰了方向,再往前走,怕是要闯进绝地。”
谢珩扶着一棵古树,指节泛白,目光沉凝如寒潭:“大家靠紧岩壁,先稳住阵脚。清辞,你能用龙渊珠驱散瘴气吗?”
沈清辞摇摇头,轻纱下的脸色有些发白:“瘴气里混了飞头蛊的虫卵,强行驱散,虫卵会四散钻入人体。我只能护住周身三丈,撑不了太久。”
她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起初只是细碎的窸窣声,紧接着,便是訇然一声巨响,像天崩地裂一般。脚下的岩土瞬间开裂,泥水混着碎石往下滚落,整面山坡都在塌陷。
“山崩!往右侧岩台跳!”萧惊寒眼疾手快,一把拽过身边的校尉,厉声大喊。
众人慌忙往右侧凸起的岩台奔去,可塌陷来得太快,岩土像潮水一样往下泻。沈清辞走在队尾,脚下一滑,身子便往裂缝里坠去,帷帽被狂风卷走,青丝瞬间散开。
“清辞!”
谢珩瞳孔骤缩,想都没想便纵身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可脚下的岩土彻底垮塌,两人立足不稳,一同朝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大人!少主!”
身后是众人撕心裂肺的呼喊,风在耳边呼啸,瘴气模糊了视线。沈清辞只觉得身体急速下坠,失重感攥紧了心口,可手腕上的力道却稳如磐石。她睁开眼,撞进谢珩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下颌紧绷,眉峰拧成了结,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惶,却死死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朝下,硬生生替她挡住了所有嶙峋的碎石。
“别怕,我在。”他的声音被风撕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沈清辞埋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血腥气。她抬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也不知坠了多久,“噗通”一声巨响,两人重重砸进了一片深潭之中。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冲击力让沈清辞眼前一黑,意识险些溃散。谢珩抱着她,在水里沉浮了几下,凭着极强的水性,奋力划水,将她带上了岸边的礁石。
“咳咳……”
沈清辞趴在湿滑的黑石上,咳出几口冷水,浑身都湿透了。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与颈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唇瓣却冻得泛着青。
谢珩撑着手臂坐起来,第一时间便去探她的额头,指腹带着凉意,擦过她的眉骨:“怎么样?有没有磕到?哪里疼?”
他自己后背被碎石划了好几道深口子,血混着潭水往下淌,浸透了玄色的飞鱼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牢牢锁在她脸上。
“我没事。”沈清辞摇摇头,抬眼看向四周,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们落在了一处幽深的谷底。四周壁立千仞,崚嶒的石壁直插云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缝。谷底却别有洞天,清溪潺湲绕着石滩,两岸桑柘成荫,远处茂林深处,隐约可见吊脚楼的飞檐翘角,掩映在翠色烟岚里。空气里没有了瘴气的甜腥,反倒弥漫着淡淡的桑叶清香与蚕丝的温润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沈清辞轻声道,“十万大山深处,竟还有这样一处谷地。”
“堕龙渊……”林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惊悸。
众人陆续顺着藤萝滑了下来,虽都有些擦伤,所幸无性命之忧。林素走到潭边,看着四周的山势,脸色凝重:“老奴小时候听族中长辈说过,十万大山最深处有堕龙渊,是上古陨龙之地,壁立千仞,与世隔绝,里面藏着上古遗族。没想到竟是真的。”
谢珩站起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清点人数,再找出路。这地方透着古怪,大家戒备。”
众人整顿行囊,沿着溪岸往谷地深处走。穿过一片茂密的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坝子中央,坐落着数十座竹木吊脚楼,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雪蚕茧与晒干的草药,风一吹,银铃叮铃作响。可奇怪的是,村寨里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听不到人声,也看不到炊烟,如临大敌。
“不对劲。”谢珩抬手止住众人,眉峰紧蹙,“太静了,连犬吠都没有,像是在防备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咻”的一声锐响,一支通体莹白的箭矢从桑林深处射来,擦着谢珩的耳畔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古树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箭杆竟是冰蚕丝拧制而成,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众人一惊,立刻拔刀戒备。只见桑林里缓缓走出数十名身着短褐的男女,个个手持一张样式奇特的长弓——弓臂是百年桑木胎,外裹九层冰蚕丝,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弓身内侧藏着暗槽,隐隐可见膏状的毒物。为首的是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蜜色肌肤,眉眼锐利如鹰隼,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他身着玄色苎麻短打,腰间束着银灰蚕丝绦带,背上斜挎着鱼骨箭囊,指尖扣着弓弦,微微泛白。
他上前一步,眉峰拧成锋利的棱角,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却带着十足的戒备,像淬了山涧的寒:“你们是什么人?擅闯堕龙渊鰤族地界,意欲何为?”
声音落下,四周的弓手齐齐将弓弦又拉开半分,箭头冷光闪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谢珩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沉声道:“我们是朝廷的人,追缉凶犯误入此地,并无恶意。不知此处是贵部族地界,多有冒犯,还望阁下海涵。”
“朝廷的人?”少年嗤笑一声,眉梢挑着几分讥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百年前荣王的兵也是这么说的。我鰤族避世百年,从不与中原朝廷往来。你们要么原路退回去,要么,就别怪我们的冰蚕丝弓不认人。”
翟云舒一听便来了气,上前一步,短刀出鞘半寸:“你这人怎的如此不讲理?崖壁百丈有余,我们怎么原路退回去?不过是借道而行,至于一上来就喊打喊杀?”
“借道?”少年眼神一厉,指尖微动,“堕龙渊是我鰤族禁地,外人半步不得踏入。再废话,休怪我箭下无情!”
他说着,指尖一松,一支箭便射了出来,直奔翟云舒脚前的泥地。箭速极快,带着破空的锐响,“笃”的一声,箭杆没入大半,力道惊人。
翟云舒脸色微变,没想到这少年看着年轻,指力竟如此强劲。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远处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咚——”
声如洪钟撞岳,铿訇回响,震得谷中树叶簌簌掉落,地面都微微震颤。紧接着,便是冲天的火光,从山谷那头腾起,映红了半边天幕。
少年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沈清辞一行人,转身厉声大喊:“不好!钟火兕冲破符文了!快回寨护族老!”
四周的鰤族弓手也纷纷变了脸色,立刻转身,跟着少年往村寨方向疾奔,脚步如风,转瞬便消失在桑林里。
“钟火兕?”沈清辞蹙眉,指尖微微收紧,“上古异兽?”
“听吼声便知是火属性凶兽,声如钟鸣,口吐烈焰。”云疏尘沉声道,“方才那吼声震得我气血翻涌,绝非寻常野兽可比。”
谢珩看着远处腾起的火光,眸色沉凝:“他们村寨有难。我们跟过去看看,若能出手相助,也好化解误会。再者,凶兽为祸,不能坐视不理。”
众人没有异议,立刻跟着鰤族人的方向,往火光处奔去。
越往前跑,温度便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竹木味与皮肉腥气。跑到村寨门口,只见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堵在寨门前,张口喷吐着数丈长的火舌。寨门的竹木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几名来不及躲避的鰤族族人被火困住,发出惊呼。
那怪兽高约丈二,形若巨兕,四肢是粗壮的蹄足,蹄甲如玄铁般泛着冷光,踏在地上,青石板都裂开了细纹。头顶生一支赤红独角,蜿蜒如戟,两侧獠牙外翻,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砸在地上,瞬间便将土石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它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泽,每一次呼吸,鼻孔里便喷出两道火星。
又是一声嘶吼,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正是方才听见的钟鸣之声。
“果然是钟火兕,上古遗种。”沈清辞低声道,袖中的北珠烫得厉害,“它身上有火属性灵力,寻常兵刃伤不了。”
此时,那少年带着弓手们已经赶到,立刻下令放箭。数十支蚕丝箭齐发,如漫天飞萤,射向钟火兕。可箭矢射在它的鳞甲上,纷纷弹开,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唯有少数几支射在了它腹下的软处,却也只扎进去少许,根本造不成致命伤。
钟火兕被激怒了,猛地转头,朝着弓手的方向喷出一道数丈长的火舌,热浪滚滚而来。
“小心!”
少年大喊一声,扑过去将身旁的小族人推开,自己却险些被火舌扫中,衣角燃了起来。他就地一滚,才将火扑灭,额角蹭破了皮,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寻常箭矢根本伤不了这异兽,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寨都要被它踏平焚毁。
“惊寒,用破甲重箭射它双目!”谢珩沉声下令,抽刀出鞘。
“好!”
萧惊寒立刻取下铁胎弓,搭上三支狼牙重箭,拉满弓弦,指节泛白。瞄准钟火兕的双眼,松手射出。
三支箭破空而去,带着凌厉的风声。可钟火兕只是眼皮一合,重箭射在它的眼睑上,“铛铛”作响,火星四溅,竟被弹了回来,连痕迹都没留下。
“好硬的甲!”萧惊寒咋舌,“我的铁胎弓都射不穿,这玩意儿刀砍得动吗?”
谢珩没有答话,足尖点地,身形一晃便冲了上去。他身法极快,踩着碎石借力跃起,绣春刀带着寒光,直劈钟火兕独角根部——那里看起来是鳞甲衔接最薄的地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溅了一脸。谢珩只觉得虎口剧痛,刀身竟被震得弯了几分,而钟火兕的独角根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钟火兕吃痛,猛地甩头,独角朝着谢珩横扫过来,带着灼热的劲风。谢珩在空中借力翻身,堪堪躲过,落地时后退了两步,胸腔气血翻涌,喉间泛起腥甜。
“谢珩!”
沈清辞心头一紧,立刻祭出羊角琉璃灯。灯芯无风自动,暖黄的光芒暴涨,在众人身前撑开一圈淡金色的屏障。钟火兕的火舌喷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浪被挡在外面,可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像随时都会碎裂。
沈清辞脸色越来越白,灵力源源不断地消耗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光罩撑不住一炷香。”苏墨尘折扇开合,眉头紧锁,“这异兽鳞甲坚逾精钢,火攻无效,术法难侵,到底什么才能破它的防?”
就在这时,那少年忽然大喝一声:“所有人换鱼骨箭,射它颈下七寸软甲!瞄准了射!”
他说着,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特制的长箭,箭头是雪白的深海鱼骨,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他侧身拉弓,冰蚕丝弦被拉成满月状,眯起一只眼,瞄准钟火兕颈侧一处颜色稍浅的软甲,指尖缓缓松开。
蚕丝箭轻如无物,速度却快得惊人,如一道流光,精准地扎进了钟火兕颈侧的软肉里。
“吼——!”
钟火兕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甩动脖子,将箭甩飞出去。伤口处渗出黑血,它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赤红的眼中也多了几分忌惮。
“有用!”翟云舒眼睛一亮。
少年却眉头紧锁,额角渗着细汗:“只是暂时压制,‘七日醉’毒素不够,杀不死它。大家轮流射击软处,别让它靠近村寨!”
鰤族弓手们立刻依言行事,轮番放箭,专挑钟火兕眼周、腹下、腿根这些鳞甲薄弱的地方射。冰蚕丝箭穿透力极强,加上淬了剧毒,果然让钟火兕寸步难进,嘶吼连连。
可钟火兕皮糙肉厚,毒素发作得极慢,时间一长,鰤族人的箭支渐渐消耗,力道也弱了下来。钟火兕却愈发狂躁,猛地前蹄一踏,整个地面都震了三震,张口喷出更大的火浪,朝着人群猛冲过来。
“不好!它要冲阵了!”
少年脸色大变,正要上前阻拦,却见一道红光从人群中冲天而起。
沈清辞祭出了北珠。
血色红光从她掌心腾起,与琉璃灯的金光交融,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刃,朝着钟火兕的独角狠狠劈去。
“砰——”
一声巨响,红光撞在独角上,钟火兕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后退了两步,独角上竟裂开了一道细纹,渗出暗红色的血。它似乎被打怕了,忌惮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又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转身朝着山谷深处狂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里。
火光渐渐熄灭,寨门前一片狼藉,到处是烧焦的竹木与碎石,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鰤族的族人纷纷从藏身处出来,看着钟火兕逃走的方向,都心有余悸。
少年收起丝弓,走到沈清辞面前,神色复杂。他脸上还沾着烟灰,额角的擦伤结了薄痂,却依旧掩不住眉眼的英气。他微微颔首,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多谢诸位出手相助。我是鰤族少主,鰤青崖。刚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谢珩收刀入鞘,淡淡道:“举手之劳。我们误入贵地,本就唐突,能帮上忙便好。”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进寨歇息吧。”鰤青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族老也想见见诸位。”
众人跟着鰤青崖走入村寨。寨子里的建筑多是干栏式吊脚楼,屋檐下挂着织机与蚕匾,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桑树,竹匾里养着通体雪白的冰蚕,啃食桑叶的声音窸窣作响。一路走来,可见不少族人正在整理蚕丝,织造弓箭,手艺精巧,令人称奇。
走到寨子中央最大的一座吊脚楼前,鰤青崖停下脚步,躬身道:“族老就在里面,请。”
众人走进去,只见堂屋正中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身着素色丝袍,手里拄着一根蚕丝缠绕的拐杖,拐杖顶端嵌着一枚莹白的蚕蛹化石。老者脸上皱纹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岁月沉淀的睿智。他便是鰤族的大长老,鰤玄翁。
见众人进来,老者缓缓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辞的脸上,微微一怔。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露出的半截蟠龙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拐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位姑娘,可是姓沈?”老者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沈清辞有些讶异,微微颔首:“晚辈沈清辞,见过族老。”
“果然是沈家的后人……”鰤玄翁长叹一声,拄着拐杖上前,对着沈清辞深深一揖,“百年了,老朽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到沈家少主。当年二主公对我鰤族有救命之恩,全族上下,没齿难忘。”
众人都有些意外。沈清辞连忙扶住老者,温声道:“族老言重了。不知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鰤玄翁请众人坐下,命人上了桑茶,才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百年前,荣王萧策为谋夺龙渊珠,四处搜罗异术与神兵。他听闻鰤族有祖传冰蚕丝弓,能穿金石、淬剧毒,是天下一等一的利器,便派人前来征召,要鰤族全族为他所用,为他打造丝弓,训练弓手。
鰤族世代避世,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便婉言拒绝了。荣王勃然大怒,派兵围剿鰤族,要将全族屠戮殆尽,抢走制弓秘术。
就在鰤族灭族在即之时,当时的沈家二主公沈砚,暗中派人给鰤族报信,还打开了自己管辖的密道,掩护鰤族全族躲进了这堕龙渊深处,又帮他们设下障眼法与迷瘴阵,让荣王的人找不到踪迹。沈砚还留下了半卷《守山图》,帮鰤族布下镇兽符文,镇压谷中的钟火兕。
此后百年,鰤族便隐居在这堕龙渊中,世代耕种养蚕,制弓为业,从不与外人往来,也一直记着沈家的恩情。
“原来如此。”沈清辞轻声道,指尖摩挲着杯沿,“先祖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族老记了这么久。”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鰤玄翁叹道,“这些年,我们也听说了沈家的事,知道沈家被荣王构陷,满门抄斩……老朽一直想报恩,却苦于找不到沈家后人。今日天可怜见,竟让少主来到了堕龙渊。”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神色凝重起来:“少主此番入山,可是为了那黑苗女子阿黛而来?”
沈清辞点头:“族老知道她?”
“半个月前,那女子闯了进来。”鰤青崖接过话,语气带着几分怒意,眉峰拧成一团,“她说是苗疆黑苗部的圣女,要借我们的九幽泉用,还要我们的冰蚕丝炼蛊。族老不肯,她便偷偷潜入禁地,盗走了我们半卷《蛊丝经》,还破坏了镇住钟火兕的符文,把那凶兽放了出来,说是给我们一个教训。”
“九幽泉?”沈清辞蹙眉,“那是什么地方?”
“在堕龙渊最深处,是一处极阴寒的地下泉眼。”鰤玄翁道,“泉水蕴养着上古龙气,有滋养灵物的功效,也能催发蛊虫的威力。那黑苗女子盗了《蛊丝经》,又去了九幽泉,定是想用泉水培育她的蛊母。那《蛊丝经》记载了蛊虫与蚕丝结合的秘术,若是让她炼成了蛊丝箭,千里之外可取人性命,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辞与谢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阿黛果然是有备而来,她故意留下黑蝶记号引他们追来,就是想让他们坠入堕龙渊,借钟火兕与鰤族之手除掉他们,自己则安心在九幽泉炼蛊。
“族老,那钟火兕到底是什么来头?”谢珩问道,“它鳞甲坚不可摧,唯有你们的蚕丝箭能伤它,可有办法彻底除去?”
提到钟火兕,鰤玄翁叹了口气:“这钟火兕是上古火德异兽,本是镇守火岩谷的灵物,百年前被我们先祖用符文镇在了谷中。它的鳞甲是天生的火浣宝甲,寻常兵刃、术法都伤不了它,唯有冰蚕丝所制的鱼骨箭,配合我们祖传的‘七日醉’剧毒,才能穿透它的软甲,渗入心脉,将其毒杀。”
“只是……”鰤青崖接口道,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沉色,“钟火兕现在狂性大发,躲在火岩谷里,那里到处是岩浆地火,凶险无比。而且它现在警惕性极高,很难靠近。要杀它,难如登天。”
沈清辞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众人,眼神清亮而坚定:“钟火兕不除,贵寨永无宁日。而且阿黛就在九幽泉,我们必须赶在她炼成蛊母之前找到她。事不宜迟,我们联手,先除掉钟火兕,再去九幽泉追缉阿黛。”
鰤玄翁眼睛一亮,激动得手都微微发抖:“少主愿意出手相助?”
“是。”沈清辞颔首,“一来,凶兽为祸,不能不除;二来,阿黛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鰤族有丝弓秘术,我们有术法与战力,联手定能成事。”
“好!”鰤玄翁一拍扶手,沉声道,“若能除掉钟火兕,找回《蛊丝经》,少主便是我鰤族的大恩人!从今往后,鰤族上下,但凭少主差遣!”
当下,众人便围坐在一处,商议起了除兽的计划。鰤青崖铺开兽皮地图,详细讲述了火岩谷的地形与钟火兕的习性;谢珩结合兵法,推演伏击路线与撤退路径;沈清辞则提出用龙渊珠之力压制异兽火性,配合弓箭击杀。
火岩谷在堕龙渊的东南侧,谷内地势崎岖,遍布岩浆裂隙,温度极高。钟火兕的巢穴在谷最深处的岩洞里,白日大多在巢穴里休憩,傍晚时分出来觅食,行动路线相对固定。
最终定计:三日后的傍晚,趁钟火兕出巢觅食之时,将其引入预设的伏击圈,先用沈清辞的术法压制其火焰,再由鰤族弓手轮番射击软处,消耗其体力,最后由谢珩与鰤青崖近身,主攻它独角根部的命门。
计议已定,众人便各自散去休整,只等三日后围猎凶兽。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村寨都忙碌了起来。
鰤族的织娘们日夜赶工,织造冰蚕丝箭。取三年生冰蚕丝,用桑露水浸泡,再以鱼骨为镞,浸泡在“七日醉”的毒汁里七七四十九个时辰,阴干后方可使用。沈清辞则每日坐在桑林边的石台上,指尖凝着红光,一支支地给箭支加持灵力。北珠的红光温润,裹着冰蚕丝,让箭支更坚韧,毒素更稳定,即便被火焰灼烧也不会失效。
每日天刚亮,沈清辞便坐在桑树下,素白的指尖凝着淡红光晕,一支支莹白的蚕丝箭在她掌心流转。她神情专注,睫毛纤长,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连额角渗出的细汗都顾不上擦。晨风拂过,桑叶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与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林素时常陪在她身侧,帮着整理箭支。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少主,歇会儿吧。一次加持太多箭支,灵力耗损过甚,会伤根本的。”
沈清辞摇摇头,指尖的红光未曾停歇:“早一日备好箭支,便早一日除掉钟火兕。村寨里的老人孩子,总不能日日活在凶兽的阴影里。”
林素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与心疼。她轻声道:“少主和当年的二主公一模一样,都是心善的人。当年他也是这样,明明自身难保,还想着救我们苗疆的族人。沈家的冤屈,一定会昭雪的。”
沈清辞指尖微顿,随即继续加持灵力,声音轻得像风:“但愿吧。”
另一边,谢珩每日带着锦衣卫与鰤青崖一起操练,磨合战术。锦衣卫擅长近身搏杀与追踪,鰤族弓手则精通山地伏击与远射,两者互补,战力倍增。
操练间隙,萧惊寒总缠着鰤青崖比试箭术。他本是北疆出来的神射手,铁胎弓用得炉火纯青,可拿起冰蚕丝弓,却总不得要领,要么力道偏了,要么准头差了。鰤青崖也不藏私,耐心地教他蚕丝弓的发力技巧,两人一来二去,反倒成了好友。
“我说青崖兄弟,你们这蚕丝弓也太邪乎了,看着软乎乎的,力道竟这么大。”萧惊寒摸着手里的蚕丝弓,啧啧称奇,“要是北疆的弟兄们都配上这弓,鞑子的骑兵根本近不了身。”
鰤青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少了平日的冷锐,多了几分少年气:“这冰蚕丝是我们鰤族世代培育的,柔韧又锋利,百斤拉力都不会断。只是培育不易,一年也出不了二十张弓。”
“可惜了。”萧惊寒一脸惋惜,拍着他的肩膀,“这么好的东西,藏在深山里,真是埋没了。等这事了了,你跟我们去京城玩玩,再去北疆,让你见见世面。”
鰤青崖眼神亮了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从小就在这谷底长大,从来没出去过。族老说外面人心险恶,不让我们出去。”
“那有什么的。”萧惊寒爽朗一笑,“有哥哥们在,谁敢欺负你?等办完正事,二哥带你去江南看烟花,去塞北看草原,保准你不虚此行。”
鰤青崖看着他明朗的笑容,心头一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云疏尘则带着蝶舞,在寨子里的药圃里忙活。鰤族世代种植草药,有不少罕见的解毒药材,像冰莲草、雪桑叶,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品。云疏尘看得如获至宝,整日泡在药圃里研究,记录药性。蝶舞则帮着鰤族的妇人晾晒草药,打理蚕匾。她性子温柔,手脚又麻利,很快便和族里的姑娘们熟络了起来。
这些年颠沛流离,从教坊司到江湖漂泊,蝶舞从未有过这般安稳的日子。看着桑林里穿梭的姑娘,听着织机的吱呀声,她常常会出神。若是能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该多好。
翟云舒最是闲不住,每日带着两名锦衣卫,往火岩谷附近探查地形。她轻功卓绝,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将谷内的每一处裂隙、每一块岩石、每一条退路都摸得清清楚楚,回来便画成详细的地图,标注上伏击点与逃生路线。
苏墨尘则泡在鰤族的藏书阁里,翻阅古籍,查找钟火兕与九幽泉的记载。他手摇折扇,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展颜微笑,倒也自得其乐。
这日傍晚,沈清辞忙完手中的箭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洒在桑林里,满地桑叶都泛着暖光。她循着操练场走去,想看看谢珩他们练得如何了。
刚走到桑林边缘,便听见了兵刃碰撞的清脆声响。抬眼望去,只见谢珩与鰤青崖正在比试。谢珩手持绣春刀,刀势沉稳,大开大合,带着军中的凌厉;鰤青崖则用一柄短弯刀,身法灵动,招招刁钻,带着山地民族的矫健。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身影在夕阳下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终,谢珩刀身一压,抵住了鰤青崖的弯刀,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收了兵器。
“大哥刀法果然厉害,我输了。”鰤青崖擦了擦汗,语气里满是佩服。这些日子相处,他早已改口叫谢珩大哥,十分自然。
谢珩淡淡一笑,眉眼舒展了几分:“你身法很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转头,看见站在桑树下的沈清辞,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像冰雪融了春水。他迈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怎么过来了?忙完了?”
“嗯。”沈清辞点点头,递给他一个水囊,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顿。夕阳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仿佛都带着桑叶的清甜。
谢珩接过水囊,却没喝,只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今日加持了多少箭支?脸色这么差。”
“不多,五十支而已。”沈清辞别开眼,轻声道。
“五十支还不多?”谢珩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明日不许这么拼了。箭支够用就行,你的身子要紧。”
沈清辞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知道他是真心担心自己,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鰤青崖远远看着,摸了摸鼻尖,识趣地转身走了,还顺手拉走了正要凑过去的萧惊寒。
“你拉我干什么?”萧惊寒一脸疑惑。
“别去打扰人家。”鰤青崖挤了挤眼,“没看见大哥和沈姑娘说话呢吗?”
萧惊寒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跟着鰤青崖溜了。
桑树下,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夕阳。谢珩喝了口水,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轻声道:“三日后围猎钟火兕,你别去了。火岩谷太热,又危险,你在寨子里等我们消息就好。”
沈清辞转头看他,眉梢微挑,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怎么?觉得我会拖后腿?”
“不是。”谢珩立刻摇头,语气认真,“我怕你受伤。钟火兕的火焰太烈,你要护着大家,灵力耗损太大,万一有闪失……”
“不会有闪失。”沈清辞打断他,眼神坚定,“钟火兕鳞甲坚硬,没有龙渊珠压制它的火性,你们很难靠近它的命门。我必须去。谢珩,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躲在人身后的人。”
谢珩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里面映着夕阳,也映着他的身影。他沉默片刻,最终妥协,无奈地笑了笑:“好。但你必须答应我,站在我身后,不许逞强。”
沈清辞弯了弯眼,轻轻“嗯”了一声。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围猎当日,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谢珩、沈清辞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加上鰤青崖率领的三十名鰤族弓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火岩谷。
越往谷里走,温度便越高,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气味,脚下的岩石烫得隔靴都能感觉到灼意。谷底随处可见暗红色的岩浆裂隙,咕嘟咕嘟冒着泡,灼热的气浪翻涌上来,稍有不慎掉下去,便会化为齑粉。
两侧丹崖赤壁,怪石嶙峋,岩壁被岩浆烤得通红,像是烧红的铁。苏墨尘走在队伍里,摇着折扇,却半点风都没有,他擦了擦汗,低声吟道:“‘火山赤坂无行人,四时火气烧草木。’古人诚不欺我。”
萧惊寒撇撇嘴:“酸不拉几的,有这功夫,不如多留意点周围。”
苏墨尘笑了笑,也不恼,合上折扇,正色道:“放心,这谷里的地形,云舒都摸透了,错不了。”
“前面就是伏击圈了。”鰤青崖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狭窄的谷口,“钟火兕每次出巢觅食,都会走这条路。我们在两侧岩壁埋伏,等它进来,就封死前后退路。”
众人点头,立刻分散开来,藏在两侧的岩石后面。沈清辞与谢珩守在谷口正面,鰤青崖带着弓手埋伏在两侧高处,萧惊寒带着一队人守在谷尾,负责断后。翟云舒则隐在暗处,随时策应。
夜色渐浓,谷内光线昏暗,只有岩浆的红光映着岩壁,忽明忽暗,像幽冥鬼域。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地面微微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擂鼓。钟火兕出来了。
很快,那庞大的身影出现在谷口。它低着头,嗅着地面,慢悠悠地走进了伏击圈。暗红色的鳞甲在岩浆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独角上的裂痕还在,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显然是那日被龙渊珠所伤。
它走得很慢,似乎在警惕什么,时不时抬起头,用鼻子嗅嗅空气,赤红的眼珠转来转去。
“沉住气,等它完全进来。”谢珩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沈清辞能听见。
众人屏住呼吸,握着兵器的手都渗出了汗。谷内只剩下岩浆咕嘟的声音,还有钟火兕沉重的脚步声。
就在钟火兕走到伏击圈中央的瞬间,谢珩猛地抬手:“动手!”
“咻咻咻——”
两侧的弓手立刻放箭,数十支蚕丝箭如雨点般落下,精准地射向钟火兕的软处。颈侧、腹下、腿根,每一处都是鳞甲最薄的地方。
钟火兕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凶光。它这才发现中了埋伏,顿时狂性大发,转身就想往谷外冲。
“封谷口!”
萧惊寒在谷尾大喝一声,带人推下事先准备好的巨石。轰隆隆几声巨响,巨石滚落,将谷尾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钟火兕被困在谷中,彻底狂躁起来。它张口喷出巨大的火舌,朝着两侧岩壁扫去,岩石被烧得噼啪作响,碎屑纷飞。几名弓手闪避不及,手臂被火燎伤,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着牙,搭箭再射。
沈清辞站在谷口,琉璃灯高悬头顶,金光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挡住了钟火兕的去路。北珠在她掌心红光闪烁,她双手掐诀,一道道光刃飞出,不断劈在钟火兕身上,虽破不了鳞甲,却打得它连连后退,无法前冲。
“吼——!”
钟火兕被逼得急了,猛地低下头,用独角对着谷口的光罩,狠狠撞了过来。
“砰——”
一声巨响,光罩剧烈晃动,像水波一样泛起涟漪。沈清辞脸色一白,后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痕。
“清辞!”
谢珩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提刀便冲了上去。他足尖点地,踩着岩石借力跃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奔钟火兕而去。绣春刀寒光凛冽,直刺它的左眼。
钟火兕吃了一惊,猛地闭眼,刀刺在眼睑上,溅起火星。谢珩借力一蹬,翻身跃上它的脊背,一手抓住它独角的根部,一手举刀,狠狠刺向它颈后的软甲。
“铛!”
刀尖刺入少许,却没能深入。钟火兕的皮肉坚韧得超乎想象。钟火兕吃痛,疯狂地甩动身体,前蹄腾空,想要把谢珩甩下来。
谢珩死死攥住独角,身体随着它的甩动剧烈摇晃,刀刃却一点点往里压,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大哥!”
鰤青崖在高处看得真切,立刻搭箭拉弓。他眯起一只眼,指尖扣着鱼骨箭,瞄准了钟火兕独角根部的命门——那里正是谢珩刀尖刺着的地方,也是鳞甲最薄、血脉最盛之处。
他屏气凝神,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岩浆的咕嘟声、众人的喘息声、钟火兕的嘶吼声,都渐渐远去。指尖缓缓松开,蚕丝箭如一道流光,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射向那处伤口。
“噗嗤”一声,箭支深深扎了进去,直没至尾。
“吼——!!”
钟火兕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它猛地直立起来,前蹄高高腾空,然后重重落下,整个山谷都震了三震,碎石簌簌掉落。
谢珩被巨大的力道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他虎口震得发麻,刀身都变了形,却依旧握紧刀柄,警惕地盯着钟火兕。
“七日醉”的毒素顺着血脉迅速蔓延,钟火兕踉跄了几步,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红光渐渐黯淡。它不甘心地朝着沈清辞的方向,喷出最后一道数丈长的火舌,然后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它抽搐了几下,四肢蹬了蹬,便再也不动了。暗红色的血液从独角根部的伤口流出来,带着刺鼻的腥气与毒味,淌在岩石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岩浆咕嘟的声音,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死……死了?”萧惊寒从谷尾跑过来,看着地上的巨兽,还有些不敢相信。
鰤青崖也从岩壁上跳下来,走到钟火兕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抬头大笑道:“死了!七日醉入了心脉,神仙难救!这祸害终于除掉了!”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这几日的辛苦与凶险,在这一刻都值了。
沈清辞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谢珩立刻上前扶住她,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焦急:“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没事。”沈清辞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只是灵力耗损有些大,歇会儿就好。”
“先回去再说。”谢珩皱眉,不由分说地打横将她抱起,“这里太热,毒气也重,对你不好。”
沈清辞没有挣扎,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休息。他的怀抱很稳,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与汗味,让人安心。
众人打扫了战场,割下钟火兕的独角,剥了几块完好的鳞甲,浩浩荡荡地返回了村寨。
得知钟火兕被除掉,全寨都沸腾了。
族老鰤玄翁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下令,举办庆功宴,全族欢庆三日。当夜,村寨中央的晒谷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族人们摆上了自酿的桑落酒、熏好的兽肉与新鲜的瓜果,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唱着古老的歌谣,跳着竹枝舞,热闹非凡。
鰤青崖端着两大碗桑落酒,走到谢珩面前,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他平日里话不多,性子冷锐,此刻喝了几碗酒,眉眼都舒展了开来,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大哥!”他将一碗酒递过去,声音洪亮,“今日若不是你正面牵制,我也射不中那凶兽的命门。我鰤青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第一个!这碗酒,我敬你!”
谢珩接过酒碗,淡淡一笑,眉眼间少了平日的冷峻:“青崖兄弟箭术超群,有勇有谋,谢某也佩服得很。”
“什么佩服不佩服的,太生分了!”萧惊寒凑过来,一手搭着谢珩的肩,一手搭着鰤青崖的肩,大笑道,“我看咱们意气相投,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如何?以后同生共死,一起闯荡!”
苏墨尘也摇着折扇走过来,眉眼弯弯,笑意温润:“算我一个。能与各位并肩作战,赴汤蹈火,是苏某的荣幸。”
谢珩看着眼前三人,眼中闪过笑意。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清辞,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沈清辞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碗果酒,见他看来,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好。”谢珩收回目光,看着三人,沉声道,“既然大家意气相投,那便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
四人异口同声,掷地有声。
鰤玄翁听说了,亲自取来香烛与血酒,主持结义仪式。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啊!四位少年英雄,义结金兰,是天大的好事!”
篝火熊熊,映着四人挺拔的身影。按年龄排序,谢珩最长,二十四岁,为大哥;萧惊寒次之,二十二岁,为二哥;苏墨尘二十一岁,行三;鰤青崖最小,十九岁,为四弟。
四人焚香叩拜,歃血为盟。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谢珩、萧惊寒、苏墨尘、鰤青崖,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共患难,同进退,守正道,诛奸邪。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铿锵,撞在山谷间,久久回响。四人将血酒一饮而尽,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清辞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眼底也带着暖意。一路走来,风雨同舟,刀山火海,能有这样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是何其幸运。
鰤青崖喝得脸颊通红,端着酒,踉踉跄跄走到沈清辞面前,认真道:“沈姐姐,你是大哥的心上人,也是我们鰤族的恩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鰤青崖的亲姐姐!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用箭射他!”
沈清辞笑着接过酒碗:“好,多谢四弟。”
她一饮而尽,桑落酒清甜,入喉暖心。
庆功宴一直闹到后半夜,宾客尽欢,才渐渐散去。
兄弟四人却没睡,拎着酒坛,坐到了桑林边的大石头上。夜风习习,带着桑叶的清香,吹走了几分酒意。
四人并排坐着,望着天上的星月,一时都没说话。
还是萧惊寒先开了口,他灌了一口酒,叹道:“说起来,我以前在北疆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我爹是守边的参将,战死在沙场上,我那时候才十四岁,接过他的弓,就跟着队伍打仗了。后来调入锦衣卫,见多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混到退休,埋骨边疆。”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笑了:“没想到,还能结下你们几个兄弟。值了。”
苏墨尘摇着折扇,轻笑一声:“我啊,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前朝的翰林。本想着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结果朝局动荡,家道中落,就流落江湖了。学了些杂七杂八的本事,看风水、解古籍、辨草药,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本来想着,就这么逍遥自在,游山玩水过一辈子,没想到遇到了大哥,卷入了这些事。”
“现在呢?后悔了?”萧惊寒挑眉。
“后悔什么。”苏墨尘笑着摇头,扇柄轻敲掌心,“能和兄弟们一起,做点正经事,比四处漂泊有意思多了。”
两人都看向谢珩。谢珩看着远处的夜色,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从小在锦衣卫长大,师父是前任指挥使。见惯了黑暗与杀戮,手上沾了不少血,也替朝廷办了不少违心的事。我以前总觉得,人生下来,就有自己的命,按部就班走下去就是了。”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下来,目光望向沈清辞住的吊脚楼方向,眼底带着温柔:“直到遇到清辞。我才知道,人活着,除了奉命行事,还可以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可以为了公道,为了苍生,去拼一把。”
鰤青崖听得一脸认真,他抱着酒坛,小声道:“我从小就在这谷底长大,从来没出去过。我爹娘死得早,是族老把我养大的。我每天就是练箭、养蚕、守村寨,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堕龙渊。书里说的江南烟雨、塞北孤烟,我都只在梦里见过。”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现在有哥哥们了,等办完了事,你们带我出去看看好不好?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还用说!”萧惊寒一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等抓了阿黛,平反了沈家的案子,二哥带你去北疆骑马打猎,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三哥带你去江南,逛秦淮河,看烟雨楼台。”苏墨尘笑着接话。
谢珩也笑了,颔首道:“好,都带你去。”
鰤青崖笑得一脸灿烂,用力点头。
四人相视一笑,举起酒坛,碰在一起。酒水溅出来,落在石头上,晕开细碎的水花。
月色正好,风也温柔。少年人意气风发,许下的诺言,比星光更亮。
第二日,宿醉醒来,众人便收了心思,开始商议前往九幽泉的事。钟火兕已除,村寨之围已解,接下来,便是追击阿黛,夺回《蛊丝经》,阻止她培育蛊母。
“九幽泉在堕龙渊的最深处,要穿过一片地下溶洞,才能到达。”鰤青崖铺开兽皮地图,指着上面蜿蜒的线条,沉声道,“溶洞里地形复杂,岔路极多,还有不少毒瘴与蛊虫,应该是阿黛路过的时候布下的。而且泉眼周围,她肯定设了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她的蛊母还在培育中,不会轻易动手。”沈清辞沉吟片刻,指尖点在地图上,“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主洞进,大张旗鼓,吸引她的注意力;一路从西侧的支洞绕过去,断她后路,封住泉眼的出口。前后夹击,定能将她擒住。”
“好,就按沈姐姐说的办。”鰤青崖点头,“西侧支洞路窄难走,但是隐蔽。我带二十名弓手,从侧道绕过去,封住泉眼出口。大哥,你和沈姐姐带大队从正面进,正面牵制她。”
“不行。”谢珩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侧道凶险,你不熟蛊术,万一遇上埋伏,太危险。我带一队走侧道,你带弓手走正面,你们远射占优势。”
“大哥,我对溶洞熟!”鰤青崖急道,眉峰拧成一团,“我从小就在洞里玩,闭着眼都能走。你不熟地形,走侧道更容易出事。”
两人争执不下,都想把危险的路留给自己。
沈清辞开口道:“好了,别争了。青崖熟悉地形,带一队走侧道最合适,惊寒跟你一起去,多个人照应。我和谢珩、墨尘、云舒带大队走正面。正面有龙渊珠在,阿黛耍什么花样,我们都能挡得住。”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都点头同意了。
计议已定,众人便开始准备。鰤族给每个人都配备了避瘴的香囊与解毒丹,还特制了一批轻便的蚕丝护甲,穿在里面,既能挡寻常兵刃,又能防小蛊虫叮咬。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整装待发,站在村寨门口。
鰤玄翁拄着拐杖,看着众人,沉声道:“此行凶险,诸位务必小心。那黑苗女子蛊术诡异,不可轻敌。青崖,保护好少主与你几位兄长,知道吗?”
“孙儿知道。”鰤青崖躬身应道,“族老放心,我们一定取回《蛊丝经》,平安回来。”
沈清辞对着族老微微颔首:“族老安心等候,我们去去就回。”
晨光熹微,雾气未散。一行人转身,朝着山谷深处的溶洞走去。沈清辞走在队伍中间,谢珩陪在她左侧,手握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鰤青崖带着萧惊寒与二十名弓手,在岔路口与他们分开,钻入了西侧的支洞。
前路幽长,溶洞入口像一只巨兽的嘴,黑沉沉的。洞口飘出阴冷的寒气,混着淡淡的蛊腥气。
沈清辞抬手摸了摸袖中的北珠,珠子微微发烫,与溶洞深处的方向隐隐呼应。她抬眸望向幽深的洞口,眼神清亮而坚定。
阿黛,百年恩怨,蛊毒祸乱,今日,也该做个了断了。
众人鱼贯而入,身影渐渐消失在洞口。只留下身后的桑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挲,像是在低声祈祷,盼着他们平安归来。
溶洞之内,别有洞天。钟乳石倒悬,如剑戟林立,石笋拔地而起,似玉柱擎天。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身旁是潺潺的暗河,水滴从钟□□上落下,叮咚作响,在空旷的洞里回荡,愈发显得幽深诡谲。
越往里走,光线便越暗。众人点燃了火把,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四周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里的蛊腥气越来越重,黏腻得让人作呕。
“大家小心,阿黛肯定在前面布了幻蛊阵。”林素低声提醒,从怀里取出一把醒神草,分给众人,“把这个戴在身上,能挡低级的迷魂幻蛊。”
众人刚接过草药,走在最前面的两名锦衣卫忽然身形一晃,眼神变得呆滞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像是中了邪,手里的刀都举了起来,对着同伴就要砍下去。
“是幻蛊!大家守住心神!”云疏尘大喊,立刻取出银针,飞速扎在两人的太阳穴上。
两人浑身一颤,清醒过来,脸色发白:“刚才……刚才好像看见了很多死去的同僚,太邪门了。”
沈清辞祭出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散开,笼罩住众人。灯光所过之处,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蛊虫纷纷坠落,化作黑水。
“跟着灯光走,不要乱看,不要听奇怪的声音。”她声音清泠,在洞里回荡,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众人稳住心神,跟着灯光,一步步往里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湖出现在眼前,湖水幽蓝,深不见底,湖中央的石台上,汩汩地冒着寒气,正是九幽泉的泉眼。
泉眼旁,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一身黑苗服饰,头戴银冠,正是阿黛。
她背对着众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嘲讽的笑,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
“沈清辞,你果然没死。钟火兕都没能杀了你,你的命还真是硬。”她语气轻慢,眼底却藏着怨毒。
沈清辞停下脚步,站在湖边,语气平静:“阿黛,收手吧。你盗走《蛊丝经》,培育蛊母,只会害死更多无辜的人。百年前的恩怨,不该由天下百姓来买单。”
“无辜?”阿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溶洞里回荡,刺耳得很,“当年荣王屠我黑苗全寨的时候,有谁是不无辜的?我爹娘死在刀下的时候,有谁问过他们无不无辜?沈清辞,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今日,我就要用这九幽泉,炼成万魂情蛊,让整个中原,都给我黑苗陪葬!”
她说着,抬手一挥,湖面突然翻涌起来。无数黑色的蛊虫从水里钻出,像潮水一样,朝着众人涌来。
“结阵!”谢珩沉声下令。
锦衣卫们立刻围成圆阵,盾牌相连,挡住蛊虫。沈清辞站在阵中,琉璃灯金光暴涨,灼烧着涌来的蛊虫。蛊虫撞在光罩上,滋滋作响,化作黑水,可数量太多,前赴后继,光罩摇摇欲坠。
“苏先生,有没有办法破她的蛊阵?”谢珩一边挥刀斩杀漏进来的蛊虫,一边沉声问。
苏墨尘折扇翻飞,盯着湖面看了片刻,沉声道:“蛊虫是泉眼里的阴水养出来的,泉眼就是蛊阵的核心。只要封住泉眼,蛊虫自然就散了。”
“我去封泉眼!”翟云舒应声,身形一晃,便踩着湖面的石头,朝着泉眼掠去。
“休想!”阿黛冷笑一声,抬手射出几道毒针。
翟云舒在空中转身,避开毒针,却也失了借力点,落回了岸边。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泉眼侧面的岩壁后,忽然射出一排蚕丝箭,直奔阿黛而去。
正是鰤青崖与萧惊寒带人,从侧洞绕了过来。
“阿黛,你已经被包围了!束手就擒吧!”萧惊寒大喝一声,搭弓射箭,铁箭直奔阿黛面门。
阿黛脸色一变,闪身避开。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绕到了身后,腹背受敌,顿时落入了下风。
“就凭你们,也想抓我?”她眼中闪过狠厉,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正是半卷《蛊丝经》,还有一只金色的蛊母,“既然你们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今日,就让你们尝尝万魂情蛊的厉害!”
她将蛊母往泉眼里一扔,双手结印,口中念起古怪的咒语。
泉眼瞬间翻涌起来,黑色的泉水冲天而起,带着浓烈的蛊毒气息。整个溶洞都震动起来,钟乳石纷纷掉落,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不好!她要催动蛊母,引爆泉眼的蛊毒!”林素脸色大变,“一旦蛊毒散开,整个堕龙渊的人都活不了!”
沈清辞眼神一凝,不再保留。她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北珠上。珠子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整个溶洞都被染成了血色。
“以我血脉,引龙渊之力。镇邪祟,净蛊毒——封!”
一声清喝,红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泉眼而去。
阿黛发出一声尖叫,全力催动蛊母抵挡。黑红两道光芒在泉眼上方碰撞,发出震天的巨响。气浪四散,众人都被吹得连连后退,几乎站不稳。
谢珩一步跨到沈清辞身前,替她挡住飞溅的碎石。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不断渗血的掌心,心疼得无以复加,却知道此刻不能打扰她。
红光与黑光僵持着,沈清辞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鰤青崖看准时机,搭箭拉弓,蚕丝箭带着寒光,直奔阿黛的手腕而去。
“咻”的一声,箭支精准地射中了阿黛的右手腕。
“啊!”阿黛惨叫一声,结印的手被打断,黑光瞬间弱了几分。
就是现在!
沈清辞眼中精光一闪,灵力暴涨。红光彻底压过黑光,重重砸在泉眼上。
“砰——”
一声闷响,泉眼被红光封住,翻涌的泉水平静了下来,漫天的蛊虫纷纷坠落,化为黑水。
阿黛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石台上,喷出一口黑血。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冲上来的锦衣卫按住,死死捆住。
“沈清辞……我不甘心……”她死死盯着沈清辞,眼中满是怨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清辞收回灵力,身体晃了晃,被谢珩稳稳扶住。她看着阿黛,眼神平静:“你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该赎罪了。”
《蛊丝经》被找了回来,蛊母也被龙渊珠之力净化,失去了毒性。
众人松了口气,这场危机,终于化解了。
可就在这时,沈清辞袖中的北珠,突然剧烈地发烫起来。她心头一动,看向泉眼深处。
泉眼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和北珠呼应。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气息,和龙渊珠同根同源,却又带着极深的寒意。
谢珩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沈清辞摇摇头,眉头微蹙:“泉底下,好像有东西。和龙渊珠有关。”
众人都愣住了。苏墨尘走上前,看着幽蓝的泉水,沉吟道:“古籍里记载,龙渊双珠,一南一北,对应阴阳。北珠主阳,南珠主阴。九幽泉是极阴之地,难道……南珠在这泉底?”
沈清辞心头一震。
南珠?
她找了这么久的南珠,竟然在这九幽泉底?
阿黛被押着,听见这话,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吗?泉底下的东西,你拿不到的!那是百年前荣王埋下的诅咒,是沈家的催命符!你下去,只会死在里面!”
谢珩脸色一沉,喝道:“闭嘴!”
沈清辞却沉默了。她看着幽深的泉水,指尖攥紧了北珠。
百年前的秘密,龙渊双珠的真相,沈家的冤屈……所有的答案,似乎都藏在这泉底。
她抬头,看向谢珩,眼神坚定:“我要下去看看。”
“不行!”谢珩立刻反对,“泉底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你在上面等着。”
“北珠和它有感应,只有我下去,才能找到它。”沈清辞看着他,轻声道,“谢珩,你知道的,这一步,我必须走。”
谢珩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好,我陪你一起下去。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
鰤青崖也上前一步:“大哥,沈姐姐,我也去!我水性好,能帮上忙!”
“还有我!”萧惊寒也道。
沈清辞看着众人,心头一暖,却摇了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危险。我和谢珩下去就好。你们在上面守着,看好阿黛,以防有变。”
众人争执不过,只得同意。
云疏尘给两人准备了避水丹与解毒丹,叮嘱道:“泉底阴寒,还有可能有残留蛊毒,你们速去速回,千万不要久留。”
“放心。”谢珩点头。
两人服下丹药,沈清辞用灵力在周身撑起一个光罩,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九幽泉中。谢珩紧随其后,也跳了下去。
泉水冰冷刺骨,越往下游,光线便越暗,压力也越大。沈清辞催动北珠,红光在水中撑开一片光亮,指引着方向。
往下游了约莫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泉底竟是一座巨大的水下石室,石门上刻着古老的龙纹,和沈家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清辞心头一震,游了过去。推开沉重的石门,里面是一间方正的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锦盒。
锦盒旁边,立着一块石碑。
沈清辞游过去,借着红光,看向石碑上的文字。
上面刻着的,是百年前沈家二主公沈砚留下的手书。
上面记载着,当年荣王构陷沈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龙渊双珠。沈家守护双珠多年,不肯交出,荣王便罗织谋逆罪名,满门抄斩。
沈砚在灭门前,将南珠藏在了这九幽泉底,连同沈家的藏宝与荣王谋逆的铁证,都留在了这里。他还留下话,若有沈家后人得此珠,定要查清真相,平反冤屈,守护双珠,勿使其落入奸人之手,祸乱天下。
沈清辞看着碑文,指尖微微颤抖。
百年沉冤,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谢珩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给她力量。
沈清辞走到石台前,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深蓝色的珠子,圆润通透,散发着清冷的光晕。正是南珠。
南珠旁边,是一沓卷宗与信件,都是荣王当年构陷沈家、勾结黑苗、屠戮鰤族的铁证,甚至还有他与朝中余党往来的密信。
沈清辞拿起卷宗,指尖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的隐忍与追寻,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将南珠与卷宗收好,对着石碑,深深一揖。
“先祖放心,孙女定不会辜负您的嘱托。沈家的冤屈,一定会昭雪。龙渊双珠,也绝不会落入奸人之手。”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不再停留,转身往上游去。
回到岸上,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没事吧?”
沈清辞点点头,将卷宗与南珠拿出来,沉声道:“找到了。百年前沈家冤案的证据,还有南珠,都在泉底。”
众人又惊又喜。有了这些证据,沈家的案子,就能彻底平反了。
阿黛看着沈清辞手里的南珠,眼神复杂,最终闭上眼,不再说话。
“好了,事情都了结,我们回去吧。”谢珩沉声道。
众人押着阿黛,带着证据与《蛊丝经》,沿着来路,返回村寨。
走出溶洞的时候,外面正是正午,阳光明媚,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清辞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吁了口气。
百年恩怨,蛊毒祸乱,到今日,总算告一段落。
沈家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
而她和谢珩,也终于能放下重担,去看看这天下的风景了。
鰤青崖走在她身侧,笑着道:“沈姐姐,等回京平反了案子,你们可要多住些日子。我还想跟大哥学刀法,跟二哥学箭术呢。”
沈清辞弯眼笑了:“好啊。”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村寨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前行,意气风发。
只是没人知道,京城之中,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皇帝萧渊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西南方向,指尖摩挲着龙形玉佩,眼神晦暗不明。
“龙渊双珠……终于现世了。”
他身后的暗影里,躬身立着一个人,低声道:“陛下,要不要派人……”
“不必。”萧渊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们回来。朕倒要看看,这沈家的后人,能翻起多大的浪。记住,双珠必须留在朝廷。”
“是。”
暗影悄然退去,御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窗外阳光正好,殿内却依旧寒意森森。
堕龙渊的风,温柔而平静。可京城的风雨,早已在暗中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