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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御烛残霜急,君臣议漕纲 景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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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六年的冬,是踩着通惠河开裂的冰碴子,一步一滑漫进京城的。
朔风从山海关外卷着渤海的湿冷河雾而来,过居庸关,穿八达岭,顺着城墙垛口往京畿腹地钻,把九街十八巷的青石板冻得发脆,行人靴底碾上去,咯吱一声,碎成细白的冰屑。清晨的正阳门外,拉煤的骡车碾着冰辙走过,车把式的呵气成了白雾,裹着粗棉袄的身子缩成一团,嘴里骂着这鬼天气,眼睛却不住往东边的漕运码头瞟。往年这个时候,最后一批漕船该到了,白花花的米粮卸下来,京城的粮价就能稳一冬,可今年眼瞅着进了腊月,通惠河上除了冰,连半片船帆都没见着。街边的米行已经悄悄涨了价,买米的百姓排着长队,嘴里怨声载道,都在议论是不是江南的漕运出了岔子。
紫禁城重檐上的琉璃瓦蒙了一层薄霜,在五更天的残月里泛着冷白的光,像撒了一层碾碎的海盐粒。午门的城楼下,值守的禁军挺着枪杆站在寒风里,甲胄上凝了霜,睫毛上都挂着冰珠,却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御书房的蟠龙烛台烧了整整一夜,胳膊粗的红烛燃去了大半,烛泪顺着青铜虬纹蜿蜒而下,凝成暗褐的痂,将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纸边,浸出一圈圈洇开的浅印。值夜的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换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案后的人。
最上方压着江南布政使司的八百里加急,桑皮纸封皮早已被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卷得发脆,封面上的“急”字洇了墨,像一滴化不开的血。萧彻指尖捏着奏折封皮,指腹反复蹭过朱笔圈出的“漕粮亏空十七万石”七个字,墨迹沉得发乌,像七枚生了锈的铁钉子,一枚枚钉进紫檀木御案的木纹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斜倚在蟠龙交椅里,指尖死死按着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腕上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袖袍都绷出了棱线。错金博山炉里的龙涎香燃到了尾调,烟气淡得像一层薄雾,袅袅绕着梁上的蟠龙藻井,却依旧压不住满案奏折翻出来的油墨混着纸张的陈腐气。他眼底的红血丝藏在浓重的倦色里,像细密的蛛网扯着眼角,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直跳,一下下撞着颅骨,钝钝地疼。
案角放着一碗参汤,是半个时辰前御膳房送过来的,如今早已凉透了,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内侍总管李福安站在殿角,看着皇帝熬得发青的下颌,心里叹了口气,却不敢上前劝。这已经是第二宿了,自从江南的急报递进来,陛下就没合过眼,连御膳都没动几口。
平定岭南王谋逆、清算谢党余孽,才不过半载光景。
半年前金銮殿阶上的血污刚被几场秋雨冲刷干净,斩了谢秉,流放了其三族,朝堂上人心甫定,百官都以为能过个安稳年,谁料江南漕运就炸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萧彻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漕粮的数目。每年四百万石粮米从江南苏松常镇、杭嘉湖六府起运,沿京杭大运河北上,过扬州,经淮安,入山东,越天津,最后经通惠河运进京城的京仓、通仓,养着京城文武百官、十二卫禁军,还有数十万黎民百姓。漕粮就是京城的命根子,粮稳则京稳,粮荒则京乱。十七万石亏空,往小了说是官吏贪墨、中饱私囊,往大了说,是掐住了京城的咽喉,动摇国本。
他登基六年,先是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安抚流民,整顿吏治,刚压下了朝堂的党争,平定了藩王的叛乱,眼看着朝局蒸蒸日上,偏偏在漕运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谢秉当政十余年,把朝堂上下、江南地方经营得铁桶一般,他原以为清了京城的谢党,就能慢慢收拾地方,没想到这些人狗急跳墙,竟敢在漕粮上动手脚,简直是在挖大靖王朝的根基。
“陛下,内阁张大人求见。”李福安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压得极低,像怕惊灭了烛火。
萧彻睁开眼,眸子里的倦色瞬间敛去,只剩下沉冷的锐利。他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磨着砂纸似的:“宣。”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霜气扑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内阁首辅张德昭快步走进来,一身绯色仙鹤补子的官袍沾了晨露,下摆处凝着细碎的霜花,一进屋遇着暖,便化出浅浅的湿痕。他是三朝老臣,先帝手里就入了阁,素来以持重著称,朝堂上下都称一声“张阁老”,此刻眉头却拧成了打了结的麻绳,花白的胡须上沾了点霜粒,行礼之后便直言:“陛下,江南漕运急报,老臣已看过了。依老臣之见,此事不宜大动干戈。”
萧彻抬眸看着他,没说话,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示意他继续说。
张德昭躬着身,语速平缓,一副老成谋国的模样:“漕运积弊非一日之寒,自前朝起便有‘漂没’‘霉烂’的定例,往年亦有三五万石损耗,皆依规核销。今年数额虽大了些,可眼下朝局初稳,江南又是赋税重地,苏松财赋占天下半壁,若彻查太过,恐激起地方动荡,耽误来年开春的漕运。依老臣愚见,不如先让江南布政司自行核查,报个损耗明细上来,再酌情惩处几个小官了事,先稳住局面要紧。”
“不宜大动干戈?”萧彻冷笑一声,指尖捏着奏折狠狠掼下去,桑皮纸与紫檀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纸页簌簌抖着,像被惊飞的寒鸦,“十七万石粮米,按京城百姓每人每日一升米算,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张德昭,你告诉朕,这也叫‘损耗’?什么样的漂没,能漂没十七万石?是整条运河的船都翻了,还是江南的粮仓都长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一字一句砸在殿内,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张德昭身子一颤,连忙躬身俯首,脖子上挂的朝珠撞得叮当作响:“老臣失言,老臣失言。只是漕运衙门上下盘根错节,谢秉当政十余年,江南数省漕官尽是其门生故吏。从漕运总督到漕仓大使,从河道按察使到地方州县官,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逼得太紧,恐他们狗急跳墙,生出变故。老臣以为,可先派一员官员南下,徐徐图之,先稳住漕运衙门,保证来年漕运不误,再慢慢清查账目。”
“徐徐图之?”萧彻眼神冷得像殿外的霜,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砸下来,“等你徐徐图之,江南的粮仓都要被他们搬空了!谢党在京城的势力是清了,可地方上的蛀虫还在啃食江山!朕要是再容着他们,等来年春天粮价飞涨,百姓吃不上饭,就要反了!到时候你张德昭去给朕安抚百姓?”
张德昭不敢再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金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可他出身清河张氏,是江南士族的领袖,族中子弟多在江南为官,与漕运官员多有联姻故旧——他的二女婿就是漕运副使周显,族侄张霖在淮安漕仓任大使,每年的冰敬、炭敬、漕规银子,流水似的往张府送。真要是彻查到底,张家也得被扯进去,伤筋动骨。他嘴上说的是□□,心里盘算的却是家族的利益,是江南士族的体面。在他看来,历朝历代漕运都有贪墨,只要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没必要闹得鸡飞狗跳,动摇了朝廷的根基。
萧彻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愈发失望。老臣稳重,却也失了锐气,守成有余,拓局不足。他们脑子里想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不是百姓疾苦,而是自家的门第,派系的平衡。这趟浑水,张德昭趟不了,也不想趟。
“你退下吧。”萧彻疲惫地挥挥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怠,“传吏部尚书顾砚之觐见。”
“老臣遵旨。”张德昭如蒙大赦,躬身告退,走出殿门时,冷风扑面灌进领口,他才惊觉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脊背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轻纱似的笼着紫禁城的飞檐,远处的汉白玉台阶上,隐约走来一抹石青色的身影,步履沉稳,踏在晨雾里,像一株凌寒的青松。
两人擦肩而过,张德昭微微颔首,顾砚之也拱手回礼,绯色与石青交错,一进一出,像两代朝臣无声的交替。张德昭看着顾砚之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年轻气盛,锐气太盛,这江南的浑水,可不是那么好趟的,弄不好,就得折在里面。他倒要看看,这顾砚之能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顾砚之快步走进御书房,一身石青色常朝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素银玉带束得笔挺,悬着的吏部尚书金鱼袋在烛火下漾着温润的光,皂靴踩在金砖上,悄无声息。半年前他从江南布政使任上回京擢升吏部尚书,从当年的七品翰林院编修,一跃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六部正堂,不过十年光景。清隽眉眼间早已褪去了翰林院时的青涩锋锐,沉淀出历练后的沉敛,唯有眼底那一抹清正,像浸了寒泉的石,始终未变。
“臣参见陛下。”他撩袍跪倒,身姿端方,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起来吧。”萧彻抬抬手,示意他近前,“江南漕运的急报,你应该听说了。”
“臣略有耳闻。”顾砚之起身,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案头那本皱巴巴的急报上,眉峰微蹙。
“略有耳闻?”萧彻挑眉,尾音带着几分锐利,“朕看你是早就心里有数了。你在江南待了三年,任上就曾上奏漕运积弊,被谢秉压了下来。漕运那点猫腻,你比谁都清楚。朕问你,这十七万石亏空,你怎么看?”
顾砚之俯身捡起那本奏折,指尖拂过朱批的字迹,目光飞快扫过全文,神色渐渐凝重。他在江南三年,亲眼见过漕运的乱象,也曾暗中搜集过证据,只是那时谢秉权倾朝野,他人微言轻,只能隐忍。如今谢党倒台,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回陛下,漕运积弊,已烂到骨髓。”他抬起头,语气沉定,“往年所谓‘漂没’,十成里倒有七成是假的——漕船过每一道闸,闸官要按船抽成,美其名曰‘过闸银’,不给就故意刁难,让漕船在闸外停个三五天,粮米受潮发霉,损失更大;粮米入仓时,仓吏淋尖踢斛,一脚下去就能多刮出三五斗,算作‘耗米’,装进自己腰包;沿途州县更以‘盘验’‘补耗’为名,层层加码雁过拔毛,一石粮从江南起运,到京城入仓,能剩下七八成,就算是漕官有良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像落了霜的石头:“谢秉当政十余年,漕运总督、河道衙门、地方州县,再到漕帮船户,一张利益大网织了十几年,从上到下,无人不贪。漕规、漕礼、漕耗,名目繁多,说白了就是层层分赃。谢党倒台,京城党羽清了大半,可江南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员反倒借着朝堂洗牌、人心未定的空档,大肆敛财,想着捞完这最后一笔就抽身。十七万石不是一朝一夕贪的,是这半年里,漕运总督林如海牵头,联合淮安、扬州两地的漕仓、河道衙门,趁着新旧官员交接,联手做的假账,把粮米偷偷转卖,中饱私囊。”
一语中的,字字戳中要害。萧彻心里清楚,顾砚之说的,都是实情。他登基以来,收到过不少弹劾漕运的折子,都被谢秉以“漕运惯例”“损耗难免”压了下去,现在看来,何止是损耗,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抢劫。
他看着顾砚之,眼神锐利如刀,像要剖开他的心思:“朕让你牵头彻查漕案,授你钦差之职,南下扬州,把这张网连根拔起。你敢不敢接?”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在烛台上,悄无声息地灭了。博山炉的香烟袅袅,缠在两人之间,像扯不开的棋局。
顾砚之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撩袍跪倒,石青色的官袍铺在金砖上,像一块沉稳的磐石。他抬头看向皇帝,目光清亮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臣敢!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好。”萧彻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紧绷的下颌松了松,从御案后站起身,踱了两步,“只是漕运牵扯南北数省,官员盘根错节,地方势力盘桓多年,林如海又是谢秉的干儿子,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此去凶险,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钱粮、人手、兵权,只要朕能给的,都给你。”
“臣请陛下赐尚方宝剑,许臣便宜行事。”顾砚之抬眸,目光清亮,像盛了晨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经查实,可先斩后奏。否则地方官员互相推诿,甚至销毁证据、截杀钦差,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彻查到底。”
萧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负手而立:“你倒是敢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这是莫大的权力,也是莫大的信任。自本朝开国以来,赐出的尚方宝剑,屈指可数。你就不怕,手握重权,反被人弹劾拥兵自重?”
“臣一心为国,何惧人言。”顾砚之神色坚定,脊背挺得笔直,“臣以身家性命担保,三个月内,必查清漕案,追回赃银赃粮,整肃漕运官吏,给陛下、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若有半分徇私,臣愿提头来见。”
“准。”萧彻当即应下,转身回到御案前,提笔写下圣旨,笔锋遒劲有力。写罢,他又吩咐李福安去内库取尚方宝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闷响,“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完整的账册、涉案官员名单、贪墨的钱粮数目。少一样,朕拿你是问。”
“臣遵旨!”顾砚之叩首接旨,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圣旨,指尖触到冰凉的绫缎,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无比踏实。
领旨退下时,天际的鱼肚白已经染成了浅金,晨雾散了大半,朝阳的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晨风吹起他官袍的下摆,他脚步沉稳,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沾了薄薄的霜气。他心里清楚,这趟江南之行,怕是比当年清查魏党余孽还要凶险百倍。
谢党经营漕运十余年,利益链牵扯甚广,上至宗室勋贵,下至漕帮地痞,盘根错节。林如海能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坐五年,靠的不只是谢秉的撑腰,还有他心狠手辣的手段。他此去,是捅马蜂窝,是闯鬼门关,稍有不慎,就可能埋骨江南。
可他不怕。
当年沈家满门蒙冤,沈伯父惨死狱中,沈小姐入宫为质,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如今他手握权柄,身负皇命,既能澄清吏治,也能告慰沈家的在天之灵,替她守好江南那片故土。
他走到午门外,亲随卫峥正牵着两匹高头大马等他。卫峥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原是江湖人士,身手矫健,忠心耿耿,跟着他快五年了。见他出来,卫峥连忙上前牵住马缰,看他手里的圣旨,眼睛亮了亮:“大人,陛下应允了?”
“嗯。”顾砚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回去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南下。另外,你去通知咱们在江南的暗桩,提前留意漕运总督林如海的动向,还有淮安漕仓、扬州漕馆的账目,他有什么动静,立刻快马禀报。”
“是。”卫峥应声,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又迟疑道,“大人,林如海是谢秉的干儿子,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手底下还有几百漕兵,跟漕帮的关系也极深。咱们就带一队亲兵过去,会不会太危险了?要不要再向陛下请些兵马?带个几百禁军过去,也能镇住场面。”
顾砚之勒住马缰,眺望着远处笼罩在晨光里的京城屋脊,黛色的屋檐连绵起伏,像沉默的浪。他淡淡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兵不在多,在精。咱们是去查案,不是去打仗。真带了大军南下,反倒打草惊蛇,让他们狗急跳墙,毁了账册,转了赃银,到时候咱们查什么?放心,江南,不是他们林家的天下。”
他话音落下,策马前行。晨风吹起他的衣袂,石青色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晨光里。
没人看见,他宽袖里的手,正轻轻攥着一枚半旧的羊脂玉梅花佩。玉色已经磨得温润发暖,边缘处有些磨损,是当年沈家蒙难前,沈微婉托忠仆辗转千里送到他手上的。那时他刚中进士,入翰林院,还是个不起眼的七品编修,沈家是江南望族,沈伯父赏识他的才学,常邀他去府中赴宴。他还记得那年初春,沈府的梅园里梅花盛开,她站在梅树下,穿着淡绿色的襦裙,隔着一道花廊轻声说“顾公子大才,他日必能直上青云”,话音轻得像江南的雨,落在他心上,漾开圈圈涟漪。
后来沈家蒙难,被谢秉扣上了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她被没入宫中,成了最低等的宫女。他托人辗转送去这枚玉佩,是他上京赶考时母亲留给他的,他又托人带回来,附了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静候昭雪”。
这么多年,他从翰林院的冷板凳走到六部正堂,一步步往上爬,这枚玉佩从未离身。如今沈家终于平反,她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他也终于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既能替沈家昭雪沉冤,也能替她守好那片烟雨江南,替天下苍生,清了这漕运里烂透的蛀虫。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顺着长街远去。此时的朝堂之上,已经炸开了锅。
早朝的钟声刚过,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江南漕粮亏空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来,百官议论纷纷,吵成一团。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肃为首的清流派官员纷纷上奏,请求陛下下旨彻查漕案,严惩贪官,言辞激烈,直指漕运总督林如海贪赃枉法,败坏朝纲;而以张德昭为首的江南士族官员则主张稳妥行事,认为漕运干系重大,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耽误来年漕运,动摇国本。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王肃斥责张德昭包庇贪官,与奸佞同流合污;张德昭则反唇相讥,说王肃书生之见,不懂治国之道,只会空谈误国。还有些中间派官员察言观色,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谁也不肯得罪。有人暗中替林如海捏一把汗,也有人等着看顾砚之的笑话——一个三十出头的吏部尚书,就敢去碰漕运这颗硬钉子,简直是自不量力。
更有人已经悄悄派了心腹,快马南下给扬州送信,让林如海早做准备。毕竟这漕运的利益网里,牵扯的京官不在少数,真查起来,谁都不干净。
顾砚之回到吏部衙门时,天色已经大亮。衙门里的官员都已经到了,见他回来,纷纷上前行礼,眼神里带着探究。顾砚之不动声色,径直走进了值房。
他刚坐下,吏部左侍郎孙懋就跟了进来,躬身道:“大人,陛下真的派您南下查漕案?外头都传开了,说陛下赐了您尚方宝剑,能先斩后奏。”
“嗯。”顾砚之点点头,把圣旨放在案上,“本官三日后出发,吏部的公务,就劳烦你多费心了。日常事务按例处置,要紧的事,快马送扬州给我。”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打理好衙中事务。”孙懋应声,又担忧道,“只是这漕案牵扯太广,林如海在江南势力极大,手眼通天,大人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要不要下官调些人手跟着大人?吏部的差役,大人尽管挑。”
“不必。”顾砚之摇摇头,“你替我做两件事。第一,调近十年的漕运账目副本过来,所有漕运官员的任免档案、考评语录,都整理出来,三日后我带走。第二,从户部调两个懂钱粮核算的主事,从刑部调两个熟刑名的捕头,随我南下。记住,要嘴严、手净、靠得住的人,别选那些和江南漕运有牵扯的。”
“下官明白。”孙懋应声退下,立刻去安排。
顾砚之坐在案后,铺开宣纸,提笔思索。他需要一份详细的查案计划,从哪里入手,先查谁,后查谁,都得有章法。漕运体系庞杂,从漕运总督衙门到各分司,从漕仓到漕船,从河道到州县,千头万绪。他打算先去淮安,淮安是漕运重镇,漕粮都要在淮安漕仓盘验,账目最集中,也最容易找到突破口。然后再南下扬州,直捣漕运总督府。当然,明面上的查案是一方面,暗地里的调查也不能少。他在江南布了三年的暗线,也该动一动了。
正想着,卫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大人,暗桩那边回了信,都安排好了。淮安漕仓的吴书吏,扬州码头的陈堂主,还有苏州府的李通判,都会暗中配合咱们。另外,林如海那边好像已经收到风声了,今天一早,总督府就封了账房,不许任何人进出,听说还连夜烧了不少文书。”
顾砚之笔尖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团。他冷笑一声:“封账房?烧文书?怕是在销毁证据吧。没事,他们毁的只是明面上的账,真正的黑账,记录着分赃明细和京中往来的,他们舍不得毁。你让咱们的人盯紧了,看看他们把账册转移到哪里去了。另外,查一查林如海的私产,他在扬州、苏州有多少当铺、粮行、宅子,都摸清楚。贪了那么多银子,总要有地方放。”
“是。”卫峥应声,又道,“大人,还有一件事。刚才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说皇后娘娘那边,也动了江南的人手。李公公悄悄递的话,说皇后娘娘让江南的沈家旧部暗中配合大人,听候大人调遣。沈家旧部在江南根基深,各行各业都有,消息灵通,有他们帮忙,咱们查案能省不少事。”
顾砚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卫峥:“皇后?”
“是。”卫峥点头,“李公公说,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一切以大人的安全为重,沈家旧部只在暗中行事,绝不露面,免得给大人和娘娘惹麻烦。”
顾砚之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佩,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还是和当年一样,心思缜密,外柔内刚。他低声道:“知道了。替我谢过皇后娘娘。记住,咱们的人和沈家的人不要直接接触,用暗号联络,别暴露了身份。沈家旧部刚平反没多久,别再让他们卷进是非里。”
“属下明白。”
此时的坤宁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
窗棂上糊着加厚的高丽棉纸,风丝不透,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抽出了嫩绿的花箭,顶着小小的花苞。屋角的鎏金鹤颈炭盆里燃着银丝炭,火星明灭,暖意裹着淡淡的梅香浸满一室。那梅香是从院中的腊梅树飘进来的,今年的梅花开得早,腊月初就缀满了枝头,金黄的花瓣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临窗的万字大炕上铺着墨色织锦软垫,沈微婉披着一件素白狐裘,斜倚在青缎迎枕上,指尖捏着一册六宫用度账册,眉峰微蹙。她正在核对年底的各宫份例,还有节日的赏赐安排,后宫的事务虽不如前朝凶险,却也琐碎繁杂,容不得半点差错。
那狐裘是去年入冬时萧彻特意赏的,极北之地进贡的北极狐皮,毛锋雪白蓬松,落雪不沾,裹着她纤细的肩背,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眉眼愈显温婉沉静。她已有三个多月身孕,小腹还未显怀,身形依旧纤秾合度,只是气色比往常稍显苍白,唇上的胭脂也淡了几分,是太医特意嘱咐的,说胭脂里有麝香,孕期不宜多用。
“娘娘,药煎好了。”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碗是羊脂玉的,温温的不烫手,褐色的药汁泛着细密的泡沫,苦涩的气息在暖阁里慢慢弥散开。这是安胎药,太医院院正亲自开的方子,每日早晚各一剂,从不间断。
沈微婉放下账册,接过羊脂玉碗,指尖触到温温的瓷壁,眉眼都没皱一下,仰头便将褐色药汁一饮而尽。苦意顺着喉管漫开,涩得舌根发麻,她却面不改色。当年在碎玉轩的冷宫里,比这苦上十倍的药汤她都灌过,那时候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沈家昭雪的那一天;现在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她和萧彻的骨肉。这点苦,于她而言不过是春风拂面。
“娘娘慢些。”青禾连忙递上渍好的金橘蜜饯,又压低声音道,“方才李公公打发人来回话,说前朝出了大事。江南漕运亏了十七万石粮,陛下震怒,已经钦点顾大人南下查案,还赐了尚方宝剑呢。”
沈微婉拈蜜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青禾,长睫颤了颤:“十七万石?”
“是啊。”青禾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忧心,“底下人也太大胆了,漕粮可是京城的命根子。不过有顾大人去查,肯定能水落石出。顾大人办事,向来稳妥。”
沈微婉将蜜饯含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慢慢压下了满嘴苦涩。她垂眸思索片刻,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在雪上:“稳妥是稳妥,可漕运不比别的。从漕运总督到河道衙门,从地方州县到漕帮船户,十几年的利益网,盘根错节。顾砚之单枪匹马去江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如海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年他为了抢漕帮的地盘,连杀了三个堂主,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太清楚江南的水有多深了。
沈家当年是江南望族,世代经营粮行与漕运,祖上出过漕运使,在河上威望极高。河上的门道,她从小就听父亲在饭桌上说过。一船粮从江南起运,到京城入仓,层层扒皮,能剩下七八成就算漕官有良心。谢秉当政后,想把漕运变成谢家的私产,多次拉拢父亲,许以高官厚禄,都被父亲严词拒绝。后来沈家被构陷通敌,说到底,就是挡了谢家的财路,成了谢秉掌控漕运的绊脚石。
顾砚之虽是钦差,手持尚方宝剑,可强龙难压地头蛇。林如海在扬州经营五年,根深蒂固,手眼通天,上通京城宗室勋贵,下联漕帮地痞流氓,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青禾,”沈微婉抬眼,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告诉李福安,让他把江南暗线的联络方式,悄悄递一份给顾大人。记住,要做得隐蔽,别让人看见。另外,传我的话,让江南沈家旧部暗中配合,不必露面,只在关键时刻搭把手,提供消息就行。告诉他们,一切以顾大人的安全为重,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暴露身份。”
沈家平反后,当年散落各地的旧部、家仆,不少都回了江南故土。有的开了粮行、码头,有的入了县衙当差,还有的混进了漕帮做了头目。这些人不多,也不成气候,却胜在熟悉地方,消息灵通,是沈微婉藏在江南的一步闲棋。平日里不动声色,如沉在水底的石子,关键时刻,却能激起千层浪。
“奴婢记下了。”青禾应声,又忍不住笑道,“娘娘如今怀着身孕,还天天操心前朝的事,也不多歇歇。陛下要是知道了,又该心疼了。”
三个月前,沈微婉查出有了身孕,萧彻大喜过望,几乎要把整个太医院都搬来坤宁宫,每日下朝必来坐半个时辰,连前朝的烦心事都要压一压,生怕扰了她养胎。偏生这次漕案闹得太大,他连着两宿宿在御书房,竟连坤宁宫的门都没踏进来。
沈微婉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抚上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指尖轻轻划过,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萧彻的孩子。她轻声道:“他忙着江山社稷,忙着天下百姓,我替他守好后宫,也替他看着点江南的事。总不能让他在前朝冲锋陷阵,后院还出乱子。再说,漕运的事,本就和沈家有旧怨,我也想看着那些蛀虫,一个个被揪出来。”
正说着,廊下忽然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劝阻声:“殿下慢些跑,仔细摔着!”紧接着,暖阁的棉帘被人一把掀开,裹着一身寒气的小小身影扑了进来,奶声奶气地喊:“母后!母后你看!”
进来的是皇长子萧珩,年方五岁,是沈微婉亲自抚养的皇子。他不是沈微婉亲生的,生母是一位早逝的刘才人,萧珩生下来就体弱,刘才人去得早,萧彻便交给了沈微婉抚养。这孩子聪慧懂事,极黏沈微婉,跟亲生母子没两样。
他穿着一身朱红织金小蟒袍,头上戴着玄色绒球暖帽,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手里攥着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霜粒。他跑得急,棉鞋上沾了雪沫子,一进门就往炕边扑,被青禾笑着拦了一下:“殿下慢些,仔细撞着娘娘。”
沈微婉眼底的沉郁瞬间散了,放下药碗伸出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跑这么急做什么,仔细摔了。天这么冷,谁让你跑出去摘花的?冻坏了手可怎么办?”
“儿臣在御花园摘的梅!”萧珩踮着脚,把红梅高高举到沈微婉面前,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母后说过,屋里插了红梅,冬天就不冷了!儿臣特意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枝,枝桠上还有雪呢!太傅说梅花最耐寒,是花中君子,儿臣要像梅花一样!”
他的小手冻得冰凉,却攥得紧紧的,生怕花瓣掉了。沈微婉接过梅花,那花瓣上还带着寒气,映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像冬日里的一团小火苗。她连忙把萧珩的小手裹进自己掌心暖着,又嗔道:“像梅花也不能这么冻着,冻坏了身子,怎么读书习武?回头太傅该罚你抄书了。”
“不冷!”萧珩晃了晃脑袋,头上的绒球跟着晃来晃去,他凑到沈微婉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腹,小声问,“母后,弟弟什么时候出来陪儿臣玩?儿臣可以教他读书,还可以带他去御花园摘梅花,教他骑马射箭。”
沈微婉被他逗笑,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还早呢,要等明年春天才能出来。你今日的书背完了?就想着玩。太傅布置的《论语》,背会了吗?”
“背完了背完了!”萧珩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挺着小胸脯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儿臣都背熟了!不信儿臣背给母后听!”
他说着就要开口背,棉帘却再次被掀开,内侍通传的声音还没落下,萧彻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玄色常服的肩头上落了点薄霜,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戾气,想来是早朝上火气不小。可目光落在炕边的母子二人身上时,周身的寒气瞬间就散了,眼神软了下来,像寒冰遇了暖阳。
“父皇!”萧珩眼睛一亮,立刻扑了过去。
萧彻俯身接住他,单手把人抱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雪沫,声音低沉温和,和早朝上的威严判若两人:“又跑出去疯?仔细你母后说你。”
“儿臣去给母后摘梅花了!”萧珩举着手里的半枝梅,邀功似的晃了晃,“父皇你看,好看吗?儿臣挑的最红的一枝!”
“好看。”萧彻笑了笑,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把孩子放下来,吩咐青禾,“带殿下去偏殿换身干净衣裳,喝碗姜汤,免得着凉。”
“是。”青禾牵着萧珩的手,笑着退了出去。萧珩还不忘回头跟沈微婉挥手,小模样十分可爱。
暖阁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萧彻走到炕边坐下,伸手握住沈微婉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地龙烧得不够旺?朕吩咐他们再添些炭。”
“不冷,刚握着珩儿的手暖了半天。”沈微婉反手握紧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更重了。她轻声道,“陛下连着两宿没回了?看你眼底的红血丝,也不多歇歇。江山再重要,也没有龙体要紧。你要是累倒了,我和珩儿,还有腹中的孩子,可怎么办。”
“漕案闹得大,睡不着。”萧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这事你也听说了?朕本不想告诉你,怕你怀着身孕操心。胎气要紧,前朝的事,有朕呢。”
“臣妾是皇后,前朝的事,多少也该知道些。”沈微婉轻声道,她看着萧彻疲惫的眉眼,心里有些心疼,“顾大人南下查案,是好棋。顾大人刚正不阿,又熟悉江南情况,定能查清此案。只是江南水太深,漕运利益网盘根错节,单靠他一个人,怕是有些吃力。臣妾想着,沈家在江南还有些旧部,熟悉地方,可以暗中帮衬一二,也能护着顾大人些安全。”
萧彻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沈家在江南根基深,旧部众多,沈微婉手里必然有能用的人。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又要让你费心了。你有分寸就好,只是万事小心,别累着自己,也别伤了胎气。其他的,有朕在。”
他知道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沈家的冤案,说到底和漕运脱不了干系。如今能借着彻查漕案,清了谢党残余,也算是告慰沈家的在天之灵。
沈微婉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萧彻说着,俯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神情认真得像个孩子。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听了片刻,他抬头笑了,眼底的倦意散了不少:“这孩子安分,不像珩儿小时候,闹腾得你整夜睡不着。那时候你刚抚养珩儿,他夜夜哭,你就抱着他在殿里走,整宿整宿不睡,朕都看在眼里。”
沈微婉笑着摇头:“才三个月,哪里能听出什么。珩儿那时候是体弱,现在不也好好的。再说,孩子安分些好,省得我受累。”
“那可不行。”萧彻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朕的孩子,就得有朝气。是皇子,就要能文能武,安邦定国;是公主,朕就宠她一辈子,让她无忧无虑。”他说着,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红梅上,语气又沉了下来,“漕案之后,朕打算整顿漕运。漕运制度烂了几十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朕想改漕规,裁冗员,修河道,减损耗,让漕粮真正能运到京城,进到百姓肚子里。”
沈微婉看着他,眼里带着欣赏。她知道,他是个有抱负的帝王,想做一个明君,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她轻声道:“陛下有此心,是百姓之福。只是漕运改革牵扯太广,慢慢来,不急。臣妾听说,前朝曾有‘以商养漕’的法子,让商人参与漕运,既能减轻朝廷负担,又能提高效率。沈家当年做漕运生意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法子,或许可以参考。”
萧彻眼睛一亮:“哦?你仔细说说。”
沈微婉便慢慢讲了起来,从漕运的起源,到本朝的漕运制度,再到其中的弊端,还有沈家当年经营漕运的经验,比如怎么调度船只,怎么减少损耗,怎么核算成本,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萧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浓。他一直知道沈微婉聪慧,却没想到她对漕运也这么了解,简直比户部的那些官员还清楚。
两人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暖阁里炭火噼啪,瓶中红梅映着雪色,一室暖意融融。殿外寒风呼啸,朝堂暗流汹涌,可在这方小小的暖阁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只剩下夫妻低语,温声细语,安稳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而此时的千里之外,扬州城的漕运总督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如海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京城送来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四十多岁年纪,面色微白,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一副儒雅文人的模样,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漕督大人,心狠手辣,笑里藏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顾砚之……”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把信纸捏得皱巴巴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还赐了尚方宝剑,我看他是活腻了!”
站在他下首的是他的幕僚周先生,是他的左膀右臂,出了不少坏主意。周先生捋着胡须,沉声道:“大人,顾砚之来者不善啊。他在江南做过三年布政使,熟悉咱们的情况,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这次带着尚方宝剑来,肯定是要动真格的。咱们得早做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准备什么?”林如海冷笑一声,把信纸扔在案上,“他顾砚之就算是钦差,到了扬州,也得盘着,是龙得卧着。这江南的地界,还轮不到他说了算。账册都处理好了?”
“明面上的账册都处理好了,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都有出处,有签字画押,就算他查,也查不出什么。”周先生道,“真正的黑账,记录着分赃明细和京城往来的,已经转移到城外瘦西湖的别院了,藏在地窖里,万无一失。只是……淮安那边,吴书吏是个墙头草,之前就跟顾砚之有过来往,我怕他靠不住。还有漕帮那边,陈堂主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跟官府的人走得近,怕是有二心。”
“吴书吏?”林如海眼神一冷,指尖重重敲了敲案几,“一个小小的书吏,也敢翻起浪来?找个由头,把他办了,省得碍事。就说他贪墨漕粮,证据确凿,关进大牢,让他永远开不了口。漕帮那边,你去跟陈堂主说,他每年拿咱们那么多银子,该出力的时候就得出力。顾砚之南下,路上总得经过些地方,出点什么意外,也很正常,对吧?”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周先生心里一凛,连忙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大人,真要对钦差动手?万一查出来,可是杀头的大罪,株连九族啊。”
“杀头?”林如海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萧条的冬景,“做得干净点,谁能查出来?运河上风大浪急,翻个船,遇个水匪,不是常有的事?再说,京城那边,张阁老也会帮咱们说话。真要是逼急了,咱们就把漕运停了,我看京城的百姓吃什么,到时候皇帝还得求着咱们。”
他背靠谢党残余,又有江南士族撑腰,还有漕兵和漕帮可用,根本没把顾砚之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顾砚之就是个愣头青,来江南镀金的,只要给点颜色看看,再打点一下,就能打发回去。这么多年,来过的钦差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哪个不是灰溜溜地回去了?
周先生躬身退下,去安排人手。林如海站在窗前,眼神阴鸷。十七万石粮米,他分了大头,一部分送进了京城,打点了宗室和官员,一部分换成了银子,存到了外地的钱庄里。就算顾砚之查到什么,只要没有实据,也拿他没办法。大不了,找几个替罪羊推出去,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他不知道的是,他书房里的对话,早已被窗外的一个黑影听了去。那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下,消失在夜色里,没过多久,消息就送到了顾砚之的暗线手中。
京城这边,顾砚之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三天时间,他整理好了近十年的漕运档案,挑选了四名随行官员,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清正廉洁,能力出众。户部的两个主事,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算盘子出身,账目上的猫腻一眼就能看穿;刑部的两个捕头,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办过大案的老手,审讯取证样样精通。卫峥也挑选了二十名亲兵,个个身手不凡,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忠心耿耿。
出发前一天,顾砚之特意去了一趟京城的沈家旧宅。
沈家平反后,萧彻下旨归还了沈家的产业,这座位于城南的旧宅也重新修葺了一番。只是沈家人丁凋零,没人住在这里,只有几个老仆看守。顾砚之走进大门,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心里一阵感慨。当年他常来这里,和沈伯父谈论诗词,讨论时政,那时候的沈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如今却冷冷清清,物是人非。
他走到正堂,给沈家的牌位上了一炷香。青烟袅袅,他站在牌位前,低声道:“沈伯父,沈伯母,小侄要南下查漕案了。当年害沈家的人,小侄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放心,小侄一定会查清真相,还沈家一个公道,也还江南百姓一个清明。”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牌位前的帷幔,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回应。
顾砚之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走出沈府大门时,天边的夕阳正落下来,染红了半边天。他翻身上马,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顾砚之带着人马,出了京城。
正阳门外,不少官员前来送行。张德昭也来了,穿着一身便服,站在人群里,看着顾砚之,语气意味深长:“顾大人此去江南,责任重大,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凡事留一线,不要做得太绝。毕竟江南士族,都是朝廷的根基。”
顾砚之淡淡一笑,拱手道:“阁老放心,本官心中有数。该查的,本官一定会查清楚;不该动的,本官自然不会动。只是贪官污吏,害群之马,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张德昭脸色微微一变,没再多说,拂袖而去。
顾砚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高声道:“出发!”
一行人策马扬鞭,绝尘而去。晨风吹起顾砚之的官袍,石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送行的官员们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赞叹,有人等着看好戏。谁都知道,这一去,江南的天,要变了。
顾砚之南下的队伍一路快马加鞭,出了直隶,进了山东。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冰雪渐渐消融,路边的柳枝也抽出了嫩芽。越靠近漕运沿线,村镇越繁华,码头边停满了漕船,装卸的工人吆喝着,一派繁忙景象。
可顾砚之知道,这繁华背后,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
一路上,他收到了不少暗线传来的消息。林如海已经开始动作了,淮安漕仓的吴书吏被人构陷贪墨,抓进了大牢,听说还在牢里受了刑;漕帮的人也在运河沿线布了点,盯着过往的船只,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打算在半路上动手。
卫峥看着消息,眉头紧锁:“大人,林如海这是想给咱们下马威啊。吴书吏本来是咱们的突破口,现在被抓了,淮安那边的线索就断了。漕帮的人还在前面等着咱们,怕是要对咱们下手。”
“断不了。”顾砚之看着窗外的运河,漕船来来往往,帆影重重,“吴书吏被抓,反而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至于漕帮,他们不敢明着来,只能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咱们不去淮安了,改道直接去扬州。打他个措手不及。”
“直接去扬州?”卫峥愣了一下,“大人,扬州是林如海的老巢,城里面都是他的人,咱们就这么点人,直接闯进去,太危险了。不如先去淮安,稳住阵脚,再慢慢往扬州推进。”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顾砚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如海肯定以为咱们会先去淮安查账,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甚至在半路设伏。咱们直接绕路去扬州,突袭漕运总督府,打他个措手不及。我倒要看看,他林如海有多大的胆子,敢公然抗旨。”
卫峥眼睛一亮:“大人高见!属下这就去安排,咱们日夜兼程,绕路走东路,争取三天内赶到扬州,打他个措手不及。”
队伍立刻改变路线,避开了漕运沿线的主要城镇,绕着小路日夜兼程,直奔扬州。一路上风餐露宿,十分辛苦,可没人有半句怨言。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抵达了扬州城外。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扬州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城墙高大巍峨,城门处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旅、回城的农户,络绎不绝。运河码头就在城边,帆樯林立,灯火点点,吆喝声、号子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一派富庶繁华的景象。
“大人,前面就是扬州城了。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先在城外落脚?”卫峥勒住马,低声问道。
顾砚之看着城门处进进出出的人群,眼神沉了沉:“不进城。先去城西的别院落脚,隐藏身份,不要暴露行踪。等摸清了情况,再进总督府。”
他早就让暗线在城西租了一处僻静的别院,位置隐蔽,靠近码头,方便打探消息。
一行人绕到城西,悄悄进了别院。院子不大,却很整洁,前后两进,足够二十多人住下。刚安顿好,暗线就送来了消息。
前来报信的是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叫陈三,是漕帮陈堂主的手下,也是沈家旧部。陈三躬身道:“大人,林如海今天下午还在总督府设宴,招待扬州的盐商和粮商,据说还请了戏班子,热闹得很。他好像还不知道咱们已经到了,以为咱们还在山东境内,要再过五六天才能到。”
顾砚之点点头,问道:“总督府的布防怎么样?账房在哪里?”
“总督府守卫森严,前后门都有漕兵把守,日夜巡逻,等闲人靠近不了。账房在东跨院,门口有专人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听说前几天刚运进去十几口大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陈三答道,“另外,林如海的私宅在城东,他的家眷都住在那里,别院在城外的瘦西湖边,依山傍水,守卫也很严,据说藏了不少宝贝。”
“知道了。”顾砚之摆摆手,“你先回去吧,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注意安全,别暴露了身份。”
“是。”陈三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卫峥看着陈三的背影,摩拳擦掌道:“大人,咱们今晚就动手吗?夜探总督府,把账册偷出来?只要拿到了真账册,林如海就百口莫辩了。”
“不行。”顾砚之摇摇头,“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咱们拿到了账册,林如海也可以矢口否认,说是假的,是咱们伪造的。咱们要的,是铁证如山,让他百口莫辩。而且,咱们现在身份还没公开,一旦夜探总督府被发现,反倒落了口实,说咱们钦差行窃,成何体统。”
“那咱们怎么办?”卫峥有些着急。
“明天一早,咱们堂堂正正登门。”顾砚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朕赐了尚方宝剑,本官是饮差,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明天,咱们就亮明身份,直闯漕运总督府,我倒要看看,林如海怎么接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砚之便换上了官袍,手持尚方宝剑,带着卫峥和亲兵,直奔漕运总督府。
总督府位于扬州城的中心,占地极广,朱红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门口的漕兵手持长枪,站得笔直,威风凛凛,平日里横惯了,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
顾砚之一行人走到门口,被漕兵拦了下来。
“什么人?总督府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领头的小校骄横惯了,斜着眼打量着顾砚之,语气很是不客气。他在扬州地面上横惯了,从来没把什么京官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京官到了扬州,也得给林总督几分薄面。
卫峥上前一步,高声道:“吏部尚书顾大人奉旨南下,巡查漕运,还不快让林如海出来接旨!”
那小校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顾大人?哪个顾大人?我们总督大人是朝廷正三品漕运总督,岂是想见就能见的?我看你们是冒充官员,想骗吃骗喝吧!赶紧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说着,挥了挥手,旁边的漕兵立刻举起了长枪,对准了众人。
卫峥脸色一沉,就要发作,顾砚之抬手拦住了他,淡淡道:“看来林总督治下的漕兵,规矩挺大。连圣旨和尚方宝剑都敢拦?”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亲兵上前一步,亮出了尚方宝剑。明黄色的剑穗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耀眼的光。
那小校脸色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尚方宝剑!那可是尚方宝剑!能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他再骄横,也不敢拦着尚方宝剑,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快……快进去通报!就说……就说钦差大人到了!”小校结结巴巴地对身后的小兵道,那小兵屁滚尿流地跑了进去,连滚带爬的。
没过多久,总督府里就传来了脚步声。林如海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远远就拱手道:“不知钦差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心里却咯噔一下,顾砚之怎么来得这么快?不是说还在山东吗?怎么转眼就到扬州了?这也太快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顾砚之看着他,神色平淡,不咸不淡道:“林总督客气了。本官奉旨巡查漕运,来得急了些,没提前打招呼,还望林总督勿怪。”
“大人说的哪里话。”林如海侧身让开道路,“大人快请进,下官已经备好了茶水,为大人接风洗尘。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息歇息,查案的事,不急在一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总督府,心里都打着算盘。林如海在盘算着怎么应付顾砚之,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顾砚之在观察着总督府的布局,留意着来往的下人,寻找着突破口。
到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下人端上茶来,林如海端起茶杯,笑道:“顾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敬大人一杯茶。不知大人这次来扬州,是打算待多久?都要巡查些什么?下官也好提前安排,保证让大人满意。”
“多久?”顾砚之吹了吹茶汤,淡淡道,“那就看漕案什么时候能查清了。本官奉陛下旨意,彻查江南漕粮亏空一案。十七万石漕粮,不是小数目。陛下震怒,特赐尚方宝剑,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经查实,先斩后奏。林总督是漕运最高长官,想来对亏空一事,应该很清楚吧?”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锋芒,直逼林如海。
林如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大人说笑了。漕粮亏空一事,下官也是刚收到消息,正准备上奏朝廷请罪呢。今年雨水多,漕船沿途多有漂没,加上漕仓部分粮米发霉,才亏了些数目。下官已经下令严查了,一定给朝廷一个交代。”
“哦?”顾砚之抬眸看他,眼神锐利,“不知漂没了多少船?霉烂了多少石?账目在哪里?本官想看看。还有,淮安漕仓的吴书吏,不知林总督为何将他下狱?本官倒是觉得,吴书吏管了十几年漕仓,一向勤勉,怎么会突然贪墨呢?”
林如海心里一紧,没想到顾砚之一上来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他定了定神,道:“账目都在账房里,大人要看,下官这就让人取来。至于吴书吏,他贪墨漕粮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也是按律办事。大人初来乍到,不清楚情况,等慢慢了解了,就知道下官的难处了。”
他打定主意,先拿假账糊弄顾砚之,拖上几天,等他把证据都销毁了,顾砚之就算再查,也查不出什么。大不了,再找几个替罪羊,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是吗?”顾砚之放下茶杯,站起身,“既然账目在账房,那本官就不麻烦林总督了。本官亲自去账房看看。卫峥,带上人,随本官去东跨院账房。”
他说着,就往外走。林如海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拦住:“大人且慢!账房重地,杂乱得很,怎么好劳烦大人亲自去?下官让人把账册取来就是了,保证给大人送过去。”
“怎么?”顾砚之看着他,眼神一冷,“林总督这是要拦着本官?还是说,账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本官看?”
“下官不敢!”林如海心里一凛,连忙躬身,“下官只是怕怠慢了大人。既然大人要去,下官陪大人一起去就是了。”
他知道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心里却在暗骂,顾砚之这小子,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刚上门就要查账,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
一行人往东跨院走去。顾砚之走在前面,步履沉稳,林如海跟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他已经让人把真账册转移了,账房里放的都是假账,应该看不出什么破绽。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揣了只兔子似的。
到了账房门口,果然有两个漕兵把守。见林如海过来,连忙行礼。
“把门打开。”林如海沉声道。
漕兵连忙打开门锁,推开房门。一股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摆满了书架,上面堆着厚厚的账册,看着很是规整。
“大人请看,这就是近三年的漕运账目。”林如海指着书架道,“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经手人签字,有官府印信,大人可以随意查验。”
顾砚之扫了一眼书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些账册看着整齐,却太新了,明显是刚整理过的,纸张的磨损程度都不对。他没说话,走进去,随手抽出一本账册,翻了起来。
随行的户部赵主事和钱主事也上前,拿起账册仔细核对,指尖飞快地拨着算盘。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算盘的噼啪声。林如海站在一旁,手心都出汗了,强装镇定,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顾砚之翻了几页,放下账册,又拿起另一本。他翻得很快,一目十行,却看得很仔细。翻了五六本之后,他停下动作,看向林如海,淡淡道:“林总督,这些账册,都是假的吧。”
林如海心里一跳,强笑道:“大人说笑了,这些都是正经的官账,怎么会是假的?每一笔都有出处,都有签字画押,还有官府的大印。大人可不能乱说啊。”
“是吗?”顾砚之拿起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一笔,永乐十五年十月,漕船过清江浦,耗米三百石。可本官记得,永乐十五年十月,清江浦闸口维修,整整封了半个月,漕船根本过不去。林总督,这笔耗米,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林如海脸色瞬间白了。他没想到顾砚之对漕运的细节这么清楚,连清江浦哪年维修都记得。这假账做得再逼真,也经不住这么细查。
他张了张嘴,刚想辩解,顾砚之又开口了:“还有这一笔,去年夏天,苏州府漕粮入仓,霉烂两千石。可去年江南大旱,晴天多,雨天少,漕粮晾晒得很干,怎么会霉烂两千石?林总督,你告诉本官,这霉烂的粮米,都去哪里了?是喂了猪,还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锐利如刀,逼视着林如海。
林如海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顾砚之准备得这么充分,连往年的天气、河道情况都查得一清二楚。这假账,根本瞒不住他。
顾砚之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冷笑。就这点手段,也敢出来贪墨。他沉声道:“林如海,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真账册在哪里?十七万石漕粮,到底去哪里了?你现在说实话,主动交代,退还赃款赃粮,本官还能算你主动投案,从轻发落。要是等本官查出来,你知道后果。尚方宝剑的锋利,你应该听说过。”
林如海咬着牙,心里飞速盘算着。不能认,绝对不能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不仅自己要死,还要株连九族。只要熬过这几天,等京城的救兵到了,等他安排好后路,就不怕顾砚之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大人明察,这些账册都是真的,下官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可能是下面的人做账的时候出了差错,下官一定严查,给大人一个交代。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歇息,查账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下官已经备好了宴席,为大人接风。”
顾砚之看着他,知道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也不着急,淡淡道:“好。既然林总督说要查,那本官就给你时间。三天,本官给你三天时间,把真账册交出来,把亏空的粮米补上。三天之后,要是本官看不到真东西,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他说着,转身走出账房,“卫峥,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账房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任何人不许进出。林总督,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林如海站在原地,看着顾砚之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顾砚之,你欺人太甚!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不成?
他转身回到书房,立刻派人去请周先生,又让人去通知漕帮,准备动手。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三天?他顾砚之能不能活过三天,还不一定呢。
而顾砚之回到别院后,立刻召集了随行的官员。
“林如海不肯认罪,假账已经被我们戳穿了,他肯定会狗急跳墙。”顾砚之沉声道,“接下来几天,大家都小心点,注意安全。卫峥,你安排人手,日夜巡逻,别给他们可乘之机。另外,让咱们的人加紧查找真账册的下落,还有赃银的去向。林如海肯定把账册藏起来了,城外的别院、私宅,都要查。”
“是。”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两天,扬州城里暗流涌动。
林如海一边派人给顾砚之送各种礼物,金银珠宝、美女佳肴,想拉拢腐蚀顾砚之,都被顾砚之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一边暗中调集漕帮的人手,准备在夜里偷袭别院,除掉顾砚之。只要顾砚之一死,群龙无首,查案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可顾砚之早有防备,别院防守严密,明岗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漕帮的人来了两次,都没占到便宜,反而折了几个人,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同时,暗线也传来了消息,真账册藏在城外瘦西湖边的别院里,放在地窖里,守卫森严。
顾砚之得到消息后,立刻决定行动。
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好时候。卫峥带着几名身手好的亲兵,换上夜行衣,悄悄摸到了瘦西湖边的别院。别院守卫森严,门口有漕兵把守,院墙也很高,可卫峥等人都是高手,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避开巡逻的守卫,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地窖里果然藏着十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账册,还有不少地契、银票,都是林如海贪墨的证据。卫峥大喜过望,连忙让人把账册搬出来,运回别院。
等林如海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真账册被偷,他一下子慌了神。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别院都看不住!”林如海在书房里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个茶杯,地上一片狼藉。
周先生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大人,现在怎么办?真账册落到了顾砚之手里,咱们就全完了!那上面不仅有贪墨的数目,还有给京城官员送礼的记录,要是被捅出去,张阁老都保不住咱们!咱们赶紧跑吧!”
“跑?往哪里跑?”林如海脸色狰狞,咬牙切齿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咱们能跑到哪里去?顾砚之!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传我的命令,调集所有漕兵,还有漕帮的人,围住城西别院!我就不信,他顾砚之插翅能飞!拿到账册,杀了顾砚之,就说是水匪干的,谁能查到我头上!”
他已经疯了,狗急跳墙,想要铤而走险。
周先生吓了一跳:“大人!不可啊!围攻钦差,那是谋反的大罪!要株连九族的!咱们不能这么做啊!”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不可的!”林如海怒吼道,“不杀他,咱们也是死!杀了他,还有一线生机!快去安排!慢了,咱们都得死!”
周先生看着他疯狂的样子,不敢再劝,只能躬身退下,去调集人手。
当天下午,林如海调集了上千漕兵,还有几百漕帮的人,浩浩荡荡地围住了城西的别院。刀枪林立,人声鼎沸,把小小的别院围得水泄不通。附近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都知道出大事了。
顾砚之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神色平静,一点都不慌张。
“大人,林如海疯了!他带着人围过来了!足足有一两千人!咱们就二十几个人,挡不住啊!”卫峥着急道,手里握着刀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慌什么。”顾砚之淡淡道,“我早就料到他会狗急跳墙。我已经让人送信给扬州府了,还有驻扎在扬州的卫所。林如海聚众围攻钦差,形同谋反,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和喊杀声,还有官兵的号角声。
原来,顾砚之早就安排好了。扬州知府王大人是他当年在江南提拔的官员,清正廉洁,早就看不惯林如海的所作所为;还有卫所的指挥使,也早就收到了他的密信,只要林如海敢动手,就立刻带兵过来围剿。
林如海的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漕兵和漕帮的人各怀鬼胎,一看到正规军过来,立刻就乱了。有的四散奔逃,有的直接投降,根本没怎么抵抗。
没过多久,战斗就结束了。林如海被当场擒获,周先生也被抓了,剩下的人要么投降,要么被抓。
顾砚之走出别院,看着被押过来的林如海,冷冷道:“林如海,你聚众围攻钦差,意图谋反,还有什么话好说?”
林如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砚之坐镇扬州,以真账册为证据,顺藤摸瓜,查处了一大批贪官污吏。从漕运总督到漕仓大使,从河道官员到地方州县官,抓了上百人,抄没的赃银、赃粮不计其数。
他还亲自去了一趟淮安,释放了被冤枉的吴书吏。吴书吏感恩戴德,又提供了不少证据,揪出了漕仓的几个蛀虫。顾砚之又下令补发了克扣河工的工钱,修整了河道,百姓们都拍手称快。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萧彻看着顾砚之送来的奏折和账册,龙颜大悦,下旨嘉奖顾砚之,又下令将涉案官员押送回京,从严惩处。
张德昭等人本想求情,可证据确凿,林如海的供词里还牵扯了不少京官,其中就有他的女婿和族侄。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多说什么。一时间,朝堂上人人自危,那些和漕运有牵扯的官员,都惶惶不可终日。
坤宁宫里,沈微婉听到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抚摸着渐渐隆起的小腹,嘴角露出了一抹浅笑。
青禾笑着道:“娘娘,顾大人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查清了漕案,还抓了林如海。这下好了,江南的漕运,终于能清明了。百姓们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沈微婉点点头,轻声道:“是啊。只是这只是开始,整顿漕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林如海只是一个头目,背后的利益网,还没完全清干净。”
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院中的梅花已经谢了,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就要来了。
她相信,用不了多久,江南的漕运就会焕然一新,百姓们也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而她的孩子,也会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来到这个世上。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三个月期限一到,顾砚之交代好江南的事务,安排了新的漕运官员,制定了新的漕运章程,便启程回京。回京那天,扬州城的百姓自发地来到码头,给顾砚之送行,有的送万民伞,有的送清水,有的端着自家做的糕点,场面十分感人。
顾砚之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的百姓,心里感慨万千。他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就是他的初心。
回到京城后,萧彻亲自在午门迎接他,对他大加赞赏,升他为太子太保,仍兼吏部尚书,一时风光无两。可顾砚之并没有骄傲自满,他知道,整顿漕运只是第一步,朝里还有很多积弊等着他去清理。
景和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通惠河的冰早就化了,第一批漕船顺利抵达京城,粮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
三月里,沈微婉生下了一位公主。萧彻大喜过望,大赦天下,取名萧乐,寓意长乐安康。
小公主满月那天,宫里设宴,百官朝贺。沈微婉抱着小公主,站在萧彻身边,看着殿下的文武百官,看着窗外的满园春色,心里一片安宁。
漕运的烂账清了,朝局稳了,百姓安居乐业,她的孩子平安降生。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看向顾砚之,他站在朝臣的队列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正。她微微颔首,顾砚之也微微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海晏河清。
春风拂过殿宇,带着百花的香气,吹动了殿外的垂柳。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大靖王朝的盛世华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