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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麟德华筵开玉殿 暮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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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大明宫浸在一层薄而暖的晴光里。太液池边的垂柳已绿得深沉,飞絮逐风,漫过朱红宫墙,落在麟德殿重檐的琉璃瓦上,又顺着檐角滴溜溜滚下,沾了阶前玉阶的尘。
这座大靖朝最负盛名的宴饮正殿,今日一扫往日的肃穆。三重殿宇自南而北铺展开,前殿面阔九间,中殿架着飞阁复道,后殿连着重楼回廊,斗拱层叠如振翅之鸟,瓦当排列似潜游之鳞。阶下两列金吾卫持戟而立,绯色衣袍如两列火焰,将殿宇衬得愈发巍峨森严。
辰时刚过,礼部官员便引着百官按品级入席。殿内金砖光可鉴人,映得十二盏盘龙铜灯的烛火愈发煌煌。藻井上绘着金莲宝相纹,鎏金的灯绳自穹顶垂落,下坠琉璃灯罩,光影流转间,满殿珠光宝气。两列长案从殿门直铺到御座阶下,案上玉盘盛着鹿尾熊蹯,金樽注着桑落美酒,玻璃盏映着人影,连箸筷都是象牙磨就,处处彰显着天家气派。
文官在左,绯紫成云;武将在右,甲胄生光。众人按班列坐,偶有低语也压得极低,唯有左首高丽使臣席上,不时飘来几句压低的高丽语,语调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此次高丽使团入京,名义上是朝贡修好,实则近年来边境屡有摩擦,高丽王野心渐长,使团处处都想压大靖一头。今日这场御宴,明着是接风洗尘,暗地里却是两国无声的较量。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自中殿传来,像一道清泉漫过鼎沸人声,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大靖帝萧渊身着明黄十二章纹常服,缓步走上高台御座。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窝略深,眸光不怒自威。只淡淡扫了阶下一眼,满殿便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众卿平身。”萧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沉厚,字字落在人心上,“高丽使臣远道而来,今日特设此宴,与诸卿同乐。不必拘礼。”
百官齐声称谢,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殿梁似有微颤。高丽正使金佑贞也领着使团众人起身行礼,他年约五旬,面白微胖,留着三缕短须,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外臣金佑贞,谢陛下盛情。大靖物阜民丰,礼乐昌盛,外臣与使团上下,心向往之久矣。”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萧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开宴。
丝竹声随即响起,教坊司的乐师们坐在殿侧偏厅,琵琶、箜篌、笙箫齐鸣,奏的是一曲《太平乐》。十二名舞姬身着霓霞般的舞裙,广袖飘飘,鱼贯而入,在殿中青石地上翩然起舞。腰肢款摆时如弱柳扶风,广袖翻飞时如流霞舒卷,一时殿内笙歌婉转,当真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金佑贞放下玉箸,拿锦帕擦了擦嘴角,忽然起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外臣素闻大靖乃礼乐之邦,琴棋书画冠绝天下。敝国虽偏居一隅,也有几位乐师,痴于音律。今日恰逢盛会,宾主尽欢,不知可否请贵国乐师与敝国乐师切磋一二,以乐佐酒,也不负今日雅集?”
这话一出,殿内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
百官神色各异。谁都听得出,这“切磋”二字,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高丽使团入京以来,先后在书画、骑射上明里暗里比试过,都没讨到便宜,今日竟想在音律上做文章。
萧渊指尖摩挲着酒杯,杯中美酒漾起微澜。他眼底闪过一丝淡笑,不急不缓道:“也好。教坊司,便遣人献一曲,让高丽使臣听听我大靖筝音。”
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一名少女抱着古筝,缓步走入殿中。
少女名唤清欢,是教坊司近年最出挑的筝姬,年方十六。她身着水碧色罗裙,腰系鹅黄宫绦,头上只簪了朵小小的白茉莉,更衬得杏眼桃腮,肌肤莹白如玉。低头行礼时,露出纤细的脖颈,像一枝刚出水的荷,带着怯生生的柔婉。
她走到殿中早已备好的软垫前,盘膝坐下,将桐木古筝横在膝头。那筝是上好的梧桐木所制,十三根银弦光洁如月,玉柱斜列如雁行,轻轻一碰便有清响溢出。
清欢深吸一口气,纤指微抬,落在了弦上。
“铮——”
一声轻响漫开,如流泉出谷,似珠落玉盘,清清脆脆,先勾住了所有人的心神。紧接着指尖翻飞,筝声潺潺而出,时而婉转如春日莺啼,时而细碎如私语切切,弹的是一曲江南《春江月》。
殿内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渐渐都柔和了下来。只觉那筝声似淌过心头的春水,熨帖得人浑身舒畅,连酒意都散了几分。弹到动情处,指尖勾抹挑剔,筝声忽高忽低,竟似能听见江上月色、渔舟唱晚,让人恍若置身江南春夜。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
“好筝艺!”有文官抚掌赞叹,“‘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今日才算真的见着了!”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功力,教坊司果然藏龙卧虎。”
百官纷纷附和,赞不绝口。
金佑贞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他捻着短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姑娘筝艺高超,指法精妙,在下佩服。只是……琴乐高雅则高雅矣,却失之柔婉,少了几分雷霆气势。礼乐关乎国体,若无镇场之音,终究是闺阁小曲,小家子气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不如我们再比一场,以音相斗,看谁的乐声更能镇住全场。点到为止,权当助兴,陛下以为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以音相斗,哪里是助兴?这是音道高手以音律为兵,比拼内力与乐心,音波撼人心神,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气机所伤,轻则心神失守,重则气血逆行、经脉受损。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登门叫阵。
清欢脸色瞬间白了。她筝艺虽精,却只是寻常乐姬,从未修过内功心法,如何能和专修音杀之术的高丽乐师相斗?她指尖攥紧了琴弦,指节泛白,咬着唇不知如何应对,眼眶都微微红了。
高丽使团里,缓缓站起一个瘦高男子。
此人面色苍黄,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高丽国音道第一高手朴玄。据说他少时入深山学音杀之术,曾一曲震死三头猛虎,在高丽境内无人能敌。此次随使团入京,本就是为了在音律上压大靖一头。
他躬身对着御座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却藏着傲气:“外臣朴玄,愿向大靖乐师请教。”
这话一出,席间更是议论纷纷。
“朴玄?就是那个以音入武的魔头?”
“清欢姑娘只是个乐姬,哪里是他的对手?这不是欺负人吗?”
“陛下,这比试不妥啊!”
三皇子赵景琰坐在右首皇子席上,指尖轻轻敲着案沿,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他身着紫色亲王常服,面如冠玉,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俊朗的相貌,眼底却总带着几分阴鸷。他本就不满皇帝对沈家旧人的留意,今日若大靖乐师输了,丢的是朝廷的脸,倒也能让沈清辞那女人没脸出头。
就在清欢进退两难、礼部官员正要打圆场时,偏席角落,一道素白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一身素白绫纹罗裙,腰束月白宫绦,仅用一支素银缠枝簪挽着墨瀑般的长发,余下发丝垂在肩后,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似秋水寒星,不点而明,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清冽疏离。鼻若悬胆,唇色淡粉,不施脂粉却自有风华。
她立在那里,满殿的珠光宝气、锦衣玉食都似黯淡了几分。像空谷里移来的一株寒兰,像雪岭上初融的一捧冰,清贵出尘,又带着一股子淬过霜雪的韧劲。
正是沈清辞。
她此次从敦煌回京,献龙渊北珠有功,皇帝特准她以平民之身列席御宴,坐在最偏的席位上,本不引人注目。此刻她缓步走出,衣袂翩跹,步履从容,径直走到殿中,对着御座微微福身。
她的声音清泠如冰上碎玉,字字清晰,响彻大殿:“陛下,臣女沈清辞,愿代清欢姑娘,向高丽乐师请教。”
满殿哗然。
“沈家的后人?就是那个从敦煌回来的沈氏孤女?”
“她一介女子,懂什么音斗?别白白伤了自己!”
“沈家不是百年前就……她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出头?”
三皇子赵景琰眉头一皱,立刻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呵斥:“沈姑娘,御宴之上岂能如此儿戏?朴先生是音道高手,以音相斗凶险得很,若是伤了使臣,或是你自己出了意外,都是大罪!”
话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沈清辞若是输了,丢的不仅是她的脸,连带着沈家最后一点名声也荡然无存。到时候再扣她一个“御前失仪、挑衅邦交”的罪名,正好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沈清辞回眸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那笑意极淡,像雪面上掠过的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皇子殿下放心。臣女的筝脾气不太好,若是伤了人,还望各位海涵。”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安静。
人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底气,也听出了那股不输人的傲气。一个罪臣之后、孤女之身,竟敢在金銮殿上,对着当朝皇子说出这般话。
御座上的萧渊看着阶下的素衣女子,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他早听说沈家后人身怀异术,守着龙渊珠传承百年,却只当是江湖传闻。今日见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当年沈太傅的风骨。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准。点到为止即可,莫伤了两国和气。”
“臣女遵旨。”
内侍很快又搬来一架古筝,放在殿中另一侧。那是一架古旧的桐木筝,弦色暗沉,筝头刻着模糊的龙纹,看着远不如清欢那架精致,倒像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
沈清辞走过去,盘膝坐下,姿态闲适从容。她没有立刻弹奏,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指腹掠过每一根弦身,动作轻柔,像是在与久别重逢的老友打招呼。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烛火煌煌,映着她素净的侧脸,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半分紧张。
抬眸看向对面的朴玄与四名高丽乐师,她声音清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各位请吧。”
朴玄瞳孔微缩。他从这女子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内力波动,可她这份从容又不似作伪。纵横音道二十余年,他从未见过这般深不可测的对手。他压下心头疑虑,与另外四名乐师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乐器——有伽倻琴,有横笛,还有一面玄铁鼓。
金佑贞坐在席上,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乐声骤然响起!
先是玄铁鼓“咚”的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人心口,震得人心脏都漏跳一拍。紧接着伽倻琴铮铮齐鸣,横笛尖利如啸,五音交织,汇成一股高亢激昂的金戈铁马之气,音波凝成实质,如潮水般直逼沈清辞而去!
这是高丽《破阵乐》,朴玄的压箱底绝技。以杀伐气势见长,最能乱人心神。寻常人听了,轻则心神不宁、手脚发软,重则气血翻涌、呕血倒地。
殿中百官离得尚远,都觉得心口发闷,耳中嗡鸣,忍不住伸手按住胸口,暗暗心惊。前排几个文弱的官员已经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清欢站在殿侧,只觉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连呼吸都困难,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
三皇子端着酒杯,嘴角笑意更深。他倒要看看,沈清辞怎么接这一招。
可沈清辞却神色不变,端坐在筝前,闭目凝神,仿佛没听见那震人的乐声。她指尖悬在弦上,迟迟不落,任由对方的音浪扑面而来,衣袂被气流吹得微微翻飞,发丝轻扬,身形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朴玄心中暗疑,手上力道再加几分,乐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殿内的烛火都被音波吹得摇曳不定,灯影在金砖上晃得人眼晕。就在乐声攀至最高峰、金戈杀伐之气达到顶点,满殿百官都觉难以忍受的刹那——
沈清辞指尖一落。
“铮——”
一声清响破空而出,如金石相击,如利剑出鞘,清亮刚劲,瞬间劈开了扑面而来的音浪!
那一声不响,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震得人精神一振,胸口的闷滞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不等众人回过神,她指尖翻飞,筝声连绵不绝地涌了出来。
初时如龙吟九霄,清越悠长,穿云裂帛,震得殿梁似有回响;转而又似凤唳长空,婉转高亢,绕梁不绝,听得人心神俱爽。忽而沉了下去,如千军万马踏过冰河,蹄声隆隆,带着沉雄的肃杀之气;忽而又扬了起来,如万里长风卷过荒原,呼啸千里,有席卷天地之势。
她弹的不是凡俗曲子,是沈家祖传的《龙渊引》。
以血脉引动珠心,以灵力注入琴弦,每一声弦响都带着龙渊北珠的沉沛之力。筝声不似寻常筝音的柔婉,反而带着一股上古神器的厚重与威严,像深渊潜龙昂首,一声便足以震慑四方。
殿中异象陡生。
盘龙铜灯的烛火随着筝声摇曳起伏,却始终不灭,反而越燃越亮,火光呈淡金色;殿角悬着的铜铃无风自鸣,叮铃作响,与筝声相合,竟自成韵律;脚下的金砖似有微颤,梁上积年的尘灰簌簌落下,在光影里浮浮沉沉,却不落尘埃,反倒似有金龙虚影盘旋其上。
百官都看呆了。
方才高丽乐声虽强,却只是让人觉得压迫难受;可沈清辞的筝声,却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敬畏之意,像仰望高山,像俯瞰长河,心神都跟着那筝声起伏,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有人想起史书里记载的“黄帝鼓琴,百兽率舞”,今日方信音律之道,竟可通神。
再看高丽那边,朴玄与四名乐师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青筋暴起,手里的乐器越来越沉,像有千斤重。他们的乐声原本气势汹汹,此刻却被沈清辞的筝声压得死死的,像被巨石压住的火苗,怎么都窜不起来,渐渐散乱走调,只剩苟延残喘的份。
朴玄又惊又怒。他修了三十年音杀之术,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筝音。那弦声里似有龙威,压得他气血翻涌,经脉逆行。他咬着牙,将全身内力都灌注到琴弦上,指腹都渗出血丝,想要反扑,可每一次发力,都像撞在铜墙铁壁上,反噬之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殿侧的阴影里,蝶舞站在舞姬队伍的末尾,也看得怔怔的。
她一身石榴红舞裙,身姿曼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细柳含烟,眼含秋波潋滟,唇如点脂,容貌艳丽得像盛放的海棠,是教坊司里最出挑的舞姬,也是此次特意安排给高丽使团献舞的人选。
可此刻她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看着殿中那个素衣女子,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羡慕,有酸涩,有震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她活了十八年,见惯了以色侍人、以舞娱人的女子,见惯了高门权贵的冷眼与轻贱,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站在人前。不靠容貌,不靠恩宠,只凭一双手、一架筝,便压得满朝文武、异国使臣都抬不起头。那样的风骨,那样的光芒,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就在这时,沈清辞指尖猛地一挑!
“铮——!”
筝声骤然拔高到极致,像一条沉睡千年的巨龙冲破云霄,龙吟震彻大殿,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势!殿中铜灯火光暴涨,殿角铜铃齐鸣,竟发出龙吟般的回响!
“哐当——”
“噗——”
几声异响同时响起。
高丽乐师手里的乐器纷纷落地,伽倻琴弦断数根,横笛裂成两半,玄铁鼓滚出老远。朴玄与四名乐师浑身剧震,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筝声戛然而止。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怔怔看着沈清辞,眼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哪里是弹筝?这分明是以音为兵,以乐为剑,弹指间便震退敌手!
沈清辞缓缓收回手,指尖依旧白皙,连半分泛红都没有。她扶着筝身站起身,衣袂微扬,对着御座拱手行礼,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弹了一首寻常小曲:“陛下,臣女献丑了。”
萧渊率先回过神,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好!好一个古筝音震朝堂!沈氏有女,果然名不虚传!”
他笑得开怀,眼底满是赞赏,转头看向高丽使臣席,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的傲然:“金使臣,你觉得如何?”
金佑贞脸色惨白,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倨傲。他慌忙起身,对着御座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贴到案上:“沈姑娘技艺超群,如天人之姿。外臣……甘拜下风。是敝国乐师不自量力,还望陛下恕罪。”
满殿百官这才如梦初醒,赞叹声此起彼伏。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古人诚不我欺!”
“沈家绝学,果然名不虚传!我大靖有此奇女子,国之大幸!”
三皇子坐在席上,指尖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杯中的酒都洒出了几滴。他死死盯着殿中的沈清辞,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沈清辞竟有如此本事,不仅身怀异术,连筝艺都这般出神入化。看来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原本以为沈家只剩一个孤女,随手就能捏死,如今看来,倒是他小觑了。
御宴经此一遭,气氛反倒缓和了些。萧渊兴致颇高,当即下旨,赏沈清辞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也赏了清欢不少珍宝。清欢红着脸谢恩,看向沈清辞的眼里满是感激与崇拜。
接下来的时辰,皇帝与高丽使臣聊了些两国商贸、边境互市之事,言语间不怒自威,金佑贞态度恭敬了许多,再不敢有半分挑衅。
沈清辞回到偏席,刚坐下,身侧便递过来一杯温水。
她侧头,撞进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
谢珩就坐在她身侧,一身绯色飞鱼服,衬得身形颀长挺拔。他面如刀削,眉峰锐利如剑,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下颌线紧绷,周身带着锦衣卫佥事特有的冷冽杀伐之气。他是京中闻名的“玉面阎王”,年纪轻轻便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手段凌厉,铁面无私,不知多少达官贵人闻之色变。
可此刻他看着她,眼神却放得很柔,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吧?有没有耗损灵力?”
沈清辞接过水杯,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方才那一曲《龙渊引》,她确实动用了龙渊珠的灵力,此刻体内气血有些翻涌,只是面上未曾显露。她抿了一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翻腾的气血,淡淡道:“无妨。一点小场面,还伤不到我。”
谢珩看着她苍白了几分的唇色,眉头微蹙,却没再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回殿中,周身却依旧维持着防备的姿态,像一只护着领地的鹰。
他是锦衣卫佥事,正四品武官,此次奉密令护送沈清辞从敦煌回京,一路同行数月,早已将这女子的性子摸得透彻——看着清冷疏离,实则骨子里坚韧得很,再难的事也习惯自己扛着,从不肯示弱半分。
宴席过半,殿内歌舞再起,一派和乐融融。萧渊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忽然落在沈清辞身上,开口道:“沈清辞。”
沈清辞立刻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臣女在。”
“你此次从敦煌回京,递了牌子说有要事禀报。”萧渊端着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当着满朝文武与高丽使臣的面,有什么事,便说吧。”
来了。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从沈家满门被灭、她被忠仆送到敦煌那天起,她就等着有朝一日,能站在这金銮殿上,将百年冤屈、十年隐忍,全都公之于众。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不卑不亢。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清亮,响彻大殿:“陛下,臣女此次回京,有两件事。一是呈献祖传龙渊北珠,献予陛下,以彰我大靖物华天宝。二是……禀报百年前沈家灭门案、十七年前淮安赈灾贪腐案的真相。”
“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脸色齐变,连丝竹歌舞都停了下来。百年沈家案是朝中禁忌,当年荣王亲自督办,定了沈家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百余口人无一幸免,事后没人敢再提及。十七年前淮安贪腐案当年也是轰动一时,最后却以几个地方官顶罪草草结案,内里讳莫如深。
没人想到,沈清辞竟敢在御宴之上、高丽使臣面前,当众翻这两桩旧案!
三皇子赵景琰脸色骤变,“腾”地一下站起身,袍袖扫过案上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他指着沈清辞,厉声喝道:“陛下!沈清辞妖言惑众!百年旧案早已定论,淮安案也有卷宗可查!她一介罪臣之女、平民之身,凭什么翻案?依臣儿看,她是仗着旁门左道之术,故意混淆视听,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他反应太过激烈,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席间不少官员都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沈清辞抬眸看向他,目光清冷如霜,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三皇子殿下何必这么着急。是不是妖言惑众,看了证据便知。”
她当着满殿人的面,缓缓打开了紫檀锦盒。
盒内铺着明黄锦缎,正中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晕,珠心似有流光游走,正是传说中能引动灵力、护佑血脉的龙渊北珠。珠子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沓泛黄的账册,一本线装手札,还有一块漆黑的骷髅法杖残片。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锦盒上,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辞伸手拿起那沓账册,声音清晰有力:“陛下,这是十七年前淮安赈灾款的明细账册。当年淮河水患,朝廷拨银五百万两赈灾,可实际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两成。账册上记录得清清楚楚,时任户部侍郎的李嵩——也就是三皇子的亲舅舅,勾结淮安知府、河道官员,层层盘剥,前后侵吞赈灾银三百万两,导致淮安灾民饿死数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她顿了顿,又拿起那本线装手札,指尖微微收紧:“这一本,是沈家二房主公沈砚留下的手札。手札中记录了百年前,三皇子的祖父、当年的荣王萧策,为夺取我沈家祖传的龙渊珠,勾结西域邪修,构陷沈家通敌谋反,假传圣旨,将沈家满门一百一十七口抄斩的全部经过。荣王当年夺珠未成,反被沈家先祖重创,这些年荣王一脉从未放弃过寻找龙渊珠的下落。”
最后,她拿起那块漆黑的法杖残片,残片上骷髅纹路狰狞,还带着淡淡的腥气:“还有这块残片,是西域邪修元无极的骷髅法杖遗物。三皇子暗中勾结元无极,在珠崖、敦煌两地多次派人截杀臣女,意图抢夺龙渊珠。元无极虽已伏诛,但他受三皇子指使的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三件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直指荣王一脉,直指三皇子赵景琰。
殿内死寂片刻,随即炸开了锅。百官交头接耳,神色震惊,看向三皇子的目光都变了味道。贪墨赈灾银、构陷忠良、勾结邪修……哪一桩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派胡言!全都是伪造的!”赵景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沈清辞厉声咆哮,“沈清辞!你竟敢伪造证据,污蔑当朝皇子!你该当何罪!来人,把这个妖女给我拿下!”
殿外的金吾卫闻声就要进来,却被御座上萧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殿下息怒。”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谢珩从偏席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单膝跪地,拱手道:“陛下,臣锦衣卫佥事谢珩,可以作证。臣奉陛下密令,一路护送沈姑娘从珠崖到敦煌,元无极及其党羽多次截杀,皆是受三皇子指使。敦煌沙盗胡七、莫高窟守窟人翟云舒皆可作证。另外,臣已派人前往淮安,调取当年旧档与银钱流向,不日便有结果。”
他语气平静,字字铿锵,带着锦衣卫官员特有的公信力。谢珩出身武将世家,为人刚正,在朝中素来有清誉,他的话分量不轻。
“你——”赵景琰指着谢珩,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谢珩!你身为锦衣卫,竟敢勾结外人构陷皇子!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朝廷法度!”
“殿下,臣只是实话实说。”谢珩抬眸,目光坦荡,迎着赵景琰暴怒的眼神,寸步不让,“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臣不敢构陷皇子,也不敢隐瞒实情。”
“你!”
“够了!”
御座上的萧渊沉声一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锦盒里的证据,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赵景琰,眼底晦暗不明,没人猜得透他在想什么。
殿内鸦雀无声,人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皇帝的决断。这两桩案子牵扯太大,背后是荣王党与太子党的角力,一个不好,就要掀起朝堂大地震。
萧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重大,涉及百年旧案与皇室宗亲,不可仓促定论。太子。”
“儿臣在。”太子赵景恒立刻起身出列。他身着太子蟒袍,面容温厚,神色端严,素来与三皇子不和。
“此案交由你彻查,调取所有旧档卷宗,核对证据,相关人等一律严加审问。”萧渊沉声道,“三皇子赵景琰,暂且禁足府中,闭门思过,听候发落。沈清辞、谢珩,随时听候传召,配合查案。”
“儿臣遵旨。”赵景恒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赵景琰脸色惨白,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萧渊沉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死死瞪了沈清辞一眼,眼中满是怨毒,最终还是袖袍一甩,躬身咬牙道:“儿臣……遵旨。”
一场原本和乐的御宴,最终闹得不欢而散。高丽使臣面面相觑,金佑贞心里暗暗心惊,没想到大靖朝堂内部竟有这么大的波澜,当下也不敢多留,很快便告辞退席。百官陆续散去,人人神色凝重,都知道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沈清辞一行人走出麟德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将朱红宫墙染成金红色,长长的宫道上,几人的影子被拉得斜长。
“皇帝这是和稀泥呢。”
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宫墙旁传来。笛运飞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身月白锦袍,玉笛别在腰间,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他是江湖笛道高手,也是沈清辞的旧识,此次入京便是来相助的。
“禁足而已,伤不了三皇子根本。”笛运飞吐掉草茎,嗤笑一声,“荣王党羽遍布朝野,用不了几天,就能找着由头把他放出来。”
“本就不可能一次扳倒他。”沈清辞淡淡道,语气平静,“百年积案盘根错节,牵扯宗室、朝臣、内监,哪有那么容易。今日能让他禁足,能把案子摆到台面上,从暗斗转到明面上,已经是赢了第一步。”
谢珩点头,沉声道:“没错。太子主查此案,太子和三皇子一向不和,定会趁机深挖。我们只要把证据链补全,找到更多人证物证,不愁扳不倒他。”
几人说着话,往宫外走。路过御花园时,晚风卷着牡丹花香吹来,谢珩忽然脚步一顿,厉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假山方向追了过去。
假山后,一道红影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见谢珩追来,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走,却被谢珩几步拦住了去路。
“蝶舞姑娘?”
沈清辞等人走了过来,看清那人的面容,都有些意外。眼前的女子一身石榴红舞裙,正是方才宴上领舞的蝶舞。她生得极美,眉如细柳,眼含秋波,唇如点脂,容貌艳丽得像盛放的海棠,只是此刻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明显藏着心事。
“姑娘怎么在这里?”沈清辞看着她,语气平淡,“御花园是内宫禁地,高丽使臣住处设在鸿胪寺,姑娘怕是走错地方了。”
蝶舞定了定神,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怯意:“沈姑娘,谢大人。小女只是觉得殿中闷得慌,出来走走透透气,不小心走到了这里。没想到惊扰了各位,还望恕罪。”
她说得客气,可眼神闪烁,频频看向假山之后,明显言不由衷。
笛运飞挑了挑眉,玉笛在掌心敲了敲,似笑非笑:“是吗?我怎么看着,姑娘像是在和谁传消息?这宫里的规矩,私相授受、暗通消息,可是大罪。”
蝶舞脸色一白,立刻摇头,眼眶都红了几分:“公子说笑了。小女只是出来透透气,并无他事。既然惊扰了各位,小女这就回使臣院。”
她说着,匆匆行了个礼,便快步转身离开了,裙摆扫过青草,脚步有些慌乱。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谢珩眉头微蹙:“她不对劲。看她离开的方向,是往三皇子府在宫外的别院去的,怕是来见三皇子的人,传递消息的。”
“怕是来传消息的。”沈清辞淡淡道,目光落在蝶舞消失的拐角处,“但我看她不像单纯的舞姬,也不像心甘情愿为三皇子做事。她眼里有挣扎,还有恐惧,不像是同党。”
“要不要我去查她?”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裴昭现身,单膝跪地。他是谢珩的得力下属,锦衣卫校尉,身形矫健,面容冷峻,最擅长追踪探查。
“查,但别打草惊蛇。”沈清辞沉吟道,“看看她和三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有什么软肋,有没有什么苦衷。”
“是。”裴昭应声,身影一闪,又消失在了暗处。
几人不再停留,径直出宫,往宣阳坊的方向而去。那处宅子是沈家的旧宅,当年抄家后被封存,沈清辞回京后花钱赎了回来,虽不算奢华,却胜在僻静,院落宽敞,适合藏身议事。
回到宅中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朱红大门推开,迎面是一面影壁,刻着松鹤延年的纹样,虽有些斑驳,却依旧精致。穿过影壁是前院,两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厅中点着数盏羊角灯,暖光融融,映着厅中陈列的旧家具,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老管家沈福早已候在厅前,见众人回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他年近六旬,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神却很精神。他是沈家的旧仆,当年带着年幼的沈清辞逃出京城,一路辗转到敦煌,是看着沈清辞长大的,忠心耿耿。
“少主,谢大人,各位公子姑娘,一路辛苦了。”沈福声音哽咽,“老奴都备好了热水和晚膳,各位先用些吧。”
“沈伯辛苦了。”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了几分。在这世上,沈福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众人刚坐下没多久,苏慕言就从外面回来了。他身着青色儒衫,面容清俊,带着书卷气,是秘书省的校书郎,也是沈家旧交之子,此次查案,他一直在暗中帮忙调取档案。
“怎么样?”沈清辞起身问道。
苏慕言喝了口茶,喘了口气,才道:“我查了当年的旧档,沈家案卷宗少了很多关键页,尤其是当年的圣旨底稿、证人供词,全都不翼而飞,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不过我在秘阁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份当年御史大夫陆大人弹劾荣王私通西域的旧奏章,虽被留中不发,但里面提及的时间、人物,正好能和二房主公手札里的内容对应上。”
“太好了。”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有了这份奏章,证据链就更完整了。”
“还有一件事。”苏慕言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我查到,当年沈家灭门时,有个太监起了关键作用,就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谨。他当年还是个小太监,负责传旨,据说当年的抄家圣旨,就是他暗中动了手脚,改了旨意内容。而刘谨,正是荣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荣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刘谨……”沈清辞指尖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手札里写得清楚,当年构陷沈家的主谋是荣王萧策,也就是三皇子的祖父。如今荣王早已去世,可他留下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内外。刘谨就是其中最核心的一环,身居司礼监掌印之位,掌批红之权,是宫里说一不二的人物。甚至三皇子如今的所作所为,背后未必没有刘谨和整个荣王党在推波助澜。
“看来三皇子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谢珩沉声道,指尖敲着桌面,“真正的对手,是宫里的刘谨,还有整个荣王党羽。我们只盯着三皇子,远远不够。”
众人都沉默了。刘谨在宫里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想动他,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轻,只敲了三下便停了。守在门外的护卫出去看了看,很快回来禀报:“少主,门口放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送信的人已经走了,没看清模样。”
沈清辞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素白纸,没有落款。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犹新,字里行间带着几分颤抖:
“小心宫变,三皇子狗急跳墙。蝶舞。”
落款只有两个字:蝶舞。
厅内众人都愣住了。
“蝶舞?”翟云舒皱起眉,她刚从后院过来,一身素色劲装,英气的脸上满是不解。她是莫高窟守窟人,自幼跟着沈清辞长大,武功不弱,“她为什么要给我们报信?她不是三皇子的人吗?难道是苦肉计?”
“或许有苦衷。”沈清辞指尖摩挲着信纸,纸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颤抖,能看出写信人心里的不安。她想起今日在宫里见到的蝶舞,那双含着愁绪的眼睛,还有慌乱离去的背影,缓缓道,“今日在宫里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心甘情愿为三皇子做事。这封信,半真半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要防备。”谢珩立刻站起身,神色冷肃,开始部署,“三皇子被禁足,未必是坏事。他越是急,越容易出错,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裴昭,你连夜去锦衣卫调一队人来,暗中布防宅子四周和宫门周边,不要暴露行踪。”
“萧惊寒,你去联络京郊巡防营的李统领,他是太子的人,能信得过。让他暗中整备人马,随时待命,一旦宫中有变,立刻入城勤王。”
“笛运飞,劳烦你夜里盯着三皇子府,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以你的轻功,没人能发现你。”
被点到名的几人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清欢,你和云疏尘留在宅中,备好药材与伤药,尤其是治疗内伤、解毒的药材,多备一些。”沈清辞也开口吩咐。云疏尘是隐居的医女,沈家旧交之女,医术高超,此次特意请她入京相助。
“翟云舒,你随我来后院,我教你布沙阵的基础法门,若是真打起来,宅子里也能有个防备。”
众人各司其职,立刻行动起来。夜色渐深,宣阳坊的这座宅子看似平静,院门紧闭,灯火零星,实则内里暗流涌动,一张防御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后院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沈清辞拿着朱砂笔,蹲在地上画符,翟云舒在一旁帮忙递沙砾。两人都是一身素衣,月光下身影穿梭,衣袂翻飞,倒有几分月下舞剑的意境。
沈家的奇门沙阵,传自上古,以沙为兵,以符为引,借天地之气困敌杀敌,是沈家的绝学之一。寻常人不懂法门,触之即困,若是强行破阵,便会被沙刃所伤。
“少主,你说蝶舞的话能信几分?”翟云舒一边用沙砾埋符眼,一边低声问,“她要是和三皇子一伙的,这封信说不定是诱敌之计,想把我们的人手都调出来,好趁机偷袭。”
“五分真,五分假。”沈清辞落笔干脆,朱砂符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但三皇子手里有京营兵权,刘谨在宫里做内应,逼急了发动宫变是迟早的事。我们提前防备,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好。就算是诱敌之计,我们布好阵等着,也没什么可怕的。”
翟云舒点点头,不再多问,专心布阵。
正画到最后一道符纹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珩走了过来,他刚安排完外面的防卫,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他站在沈清辞身后,看着地上蜿蜒的朱砂符线,轻声道:“都安排好了。外面布了暗哨,锦衣卫的人半个时辰后到。你也累了一天,歇会儿吧。”
沈清辞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影子。她抬头看向谢珩,忽然开口问:“谢珩,如果真的发生宫变,刀兵相见,你怕吗?”
谢珩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峰锐利,眼瞳却深如寒潭,盛满了月光,也盛满了她的影子。他目光坚定如磐石,声音低沉而郑重:“有你在,不怕。前世没能护住的,今生我一定护住。”
沈清辞心头一暖,像有暖流顺着心口漫开。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前世他为了护她,死在元无极的邪术之下,尸骨都没能留下。那一日敦煌石窟外,黄沙漫天,他挡在她身前,绣春刀断成两截,鲜血染红了她的素裙。那句“清辞,快走”,是她前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世重逢,他依旧默默站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为她赴汤蹈火。
她踮起脚尖,微微仰头,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
唇瓣柔软,带着淡淡的梅香,像一片雪花轻轻落下,转瞬即逝。
谢珩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半拍。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层薄红,顺着耳廓慢慢染到下颌,连平日里总是冷硬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他怔怔地看着沈清辞,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错愕、欣喜,还有一点不敢置信的茫然,像个突然捧了稀世珍宝的人,竟一时手足无措。
沈清辞退开半步,指尖轻轻蜷了蜷。她本是一时情难自禁,此刻见他这副失了方寸的模样,反倒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一贯清冷的神色,只眼尾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雪岭上初绽的一枝寒梅。
“谢大人这是呆了?”她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琴弦。
谢珩猛地回过神,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腰,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沈清辞微微一颤。
“清辞……”他低头,气息落在她额发上,带着夜露的清寒与独属于他的松木冷香,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沈清辞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盛着月光,也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谢珩,前世我欠你的,这一世慢慢还。”
“我不要你还。”谢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点压抑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深情,“我从来不要你还。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好好活着。”
他说着,微微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像一片雪花落下来,轻得珍重,又重得像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一旁的翟云舒早就识趣地转过了身,假装盯着地上的朱砂符线研究,耳朵却竖得老高,心里暗暗咂舌:这两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冷得像冰,凑到一起倒比春日融雪还软。
就在这时,远处夜空里忽然炸开一点极淡的青色火花,转瞬即逝——那是笛运飞约定好的示警信号。
谢珩瞬间直起身,周身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只剩锦衣卫佥事的冷锐果决。他抬手按上腰间的绣春刀,沉声道:“三皇子的人动了,比预想的早了一个时辰。”
沈清辞也立刻敛了心神,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袂,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霜,冷静得像换了个人:“他倒是急着送死。”
“宅子的阵法布得如何了?”谢珩沉声问。
“七成已毕,守宅绰绰有余。”沈清辞道,“沙阵困人,再加上筝音扰心,寻常死士根本闯不进来。”
“好。”谢珩点头,临走前又握了握她的手腕,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指尖,语气里带着叮嘱,“白日里一曲《龙渊引》耗损不小,别强行催动灵力。有我在外面,你放心。”
他一直记着她接水杯时,指尖那抹不易察觉的轻颤。
沈清辞心中一暖,颔首道:“你也是。绣春刀虽利,也别以身犯险。”
谢珩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黑色飞鱼服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翟云舒这才敢转过身,促狭地挑了挑眉:“少主,谢大人对你可真是上心。”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低头看向地上蜿蜒的朱砂符纹,指尖轻轻一弹,一粒沙砾落在符眼上,瞬间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她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沉稳:“别分心,把最后两道阵眼封上。今夜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她清楚三皇子的性子,狗急跳墙之下,派来的绝不会是普通死士。元无极虽死,西域邪修的余党定然还在,龙渊珠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必然会下死手。
而此刻的宫城之外,一队身着玄甲的京营士兵正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西华门。约有五百人,马蹄裹了布,刀枪出鞘,人人神色肃杀。
城门楼上,值守的太监早已被刘谨换成了心腹。见人马到了,守将立刻挥了挥手,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西华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嘴。
领头的将领勒住马缰,是三皇子府的护卫统领周虎。他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是三皇子豢养的死士头目。他眼中闪过狠厉,压低声音下令:“速去御书房,控制陛下!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事成之后,人人重赏!”
马蹄声裹着凛冽杀意,碾碎了宫城深夜的寂静。
同一时刻,鸿胪寺的使臣院里,蝶舞坐在窗前,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绣帕,帕子都被绞得变了形。窗缝漏进的夜风吹得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她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顺利送到沈清辞手里,更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会不会连累远在高丽的母亲。三皇子拿她母亲的性命要挟,逼她潜伏在使臣团里传递消息,她从来没得选。
她本是淮安人,父亲林文轩是当年淮安府的通判,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揭发贪墨,被李嵩扣上通匪的罪名,下狱害死。母亲带着她逃亡,半路被人掳走,辗转流落到高丽,成了官婢。她从小苦练舞技,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回到中原,为父亲翻案。
可她没想到,操控这一切的,竟是当年害死父亲的幕后黑手之一——三皇子赵景琰。她恨他,却又不得不听命于他,因为她的母亲还在对方手里。
白日里看着沈清辞站在金殿之上,当众掀开淮安案的盖子,她心里又激动又害怕。她忽然无比羡慕沈清辞,能凭自己的本事站在人前,活得这般坦荡耀眼。她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仰人鼻息,像株攀附高墙的菟丝花。
“姑娘,夜深了,该歇着了。”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是监视她的人。
蝶舞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的慌乱,应道:“知道了,这就睡。”
她吹灭烛火,走到窗边,遥遥望着宣阳坊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沈清辞,你可一定要撑住。这世道,总该有人能站着活。
宣阳坊的沈宅外,厮杀已然开始。
为首的邪修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毒的眼睛。他是元无极的师弟,叫玄阴子,此次奉三皇子之命,务必夺取龙渊珠,杀掉沈清辞。他抬手一挥,数道黑气裹挟着腥腐之气,朝着院门狠狠撞去。
“滋啦——”
黑气撞在半空中,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冰雪遇上炭火,瞬间消散大半。院墙之上,隐约浮现出淡金色的符纹,一闪而逝。
“是沈家的奇门沙阵!”玄阴子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刺耳,“众人合力破阵!区区小阵,也敢拦我!”
十几名黑衣死士同时挥刀,朝着虚空劈去。凌厉的刀气纵横交错,劈在阵法屏障上,震得地面沙砾簌簌跳动,院墙都微微发颤。这些死士都是三皇子豢养的死士,个个武功高强,悍不畏死。
院墙之内,沈清辞盘膝坐在廊下,古筝横在膝上,双目微闭。指尖每落下一次,院外的阵法便亮一分,地上的黄沙顺着朱砂符纹游走,化作无数细密的沙刃,朝着阵中人群袭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沙刃割破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有人脚下一空,陷进流沙之中,任凭怎么挣扎都只是越陷越深,转眼便被黄沙没了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珩守在正门之后,绣春刀出鞘半寸,冷眼看着阵中乱象。身旁的锦衣卫校尉面露惊色,他们常年办差,见过不少江湖异术,却从没见过这般神异的阵法——只凭一捧沙、一架筝,便困住了数十名训练有素的死士。
“大人,要不要冲出去收网?”一名校尉低声请示。
“不急。”谢珩的目光牢牢锁在阵中的玄阴子身上,声音冷冽,“等他们灵力耗得差不多了再动手。吩咐下去,尽量留活口,要审出三皇子的全盘计划,还有宫里的内应。”
“是!”
可就在这时,阵中的玄阴子忽然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骨哨,放在嘴边猛地一吹。
“呜——”
尖锐刺耳的哨音刺破夜空,像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气血翻涌。院内的沈清辞眉头一蹙,只觉得心口一闷,指尖一颤,筝音险些乱了节拍。她认得这手段——是元无极一脉召唤阴邪尸傀的邪术,向来阴毒无比。
果然,哨音落下没多久,巷口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伴着一股浓郁的腐腥气,扑面而来。
四个身高丈二的黑影一步步走了过来,浑身裹着浓稠的黑气,看不清面目,手里各持一把锈迹斑斑的鬼头刀。它们身形僵硬,动作却极快,周身散发着阴冷的邪气,所过之处,连青草都瞬间枯萎。
“是尸傀!”翟云舒脸色骤变,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元无极竟然炼了四具尸傀!这东西刀枪难入,力大无穷,最是难对付!”
谢珩眼神一凛,绣春刀彻底出鞘,冷光映着月色,划出一道寒芒。他沉声下令:“列盾阵!迎敌!”
守在门后的锦衣卫们立刻排成整齐的盾阵,盾牌林立,刀光闪烁,严阵以待。
廊下的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按住琴弦的指尖微微用力。袖中的龙渊珠微微发烫,暖意顺着经脉流淌开来,汇入指尖。她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玄阴子站在尸傀身后,桀桀怪笑:“沈清辞,我看你的沙阵,能不能挡住我的尸傀!把龙渊珠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四具尸傀同时挥起鬼头刀,朝着阵法屏障狠狠劈下!
“轰——!”
巨响震耳欲聋,地面剧烈晃动,院墙上的瓦砾簌簌掉落。淡金色的阵法光纹剧烈闪烁,瞬间黯淡了几分。沈清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少主!”翟云舒惊呼一声。
“我没事。”沈清辞抬手擦掉血迹,眼神依旧坚定,“开启杀阵。今天,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指尖猛地一勾,筝声骤然变得凌厉肃杀,如沙场点兵,万箭齐发。地上的黄沙腾空而起,化作无数沙箭,朝着尸傀激射而去。同时,阵中流沙翻涌,形成巨大的漩涡,要将尸傀拖入地底。
可尸傀刀枪不入,沙箭射在它们身上,只溅起阵阵黑气,根本伤不到分毫。它们一步步往前,鬼头刀不断劈砍,阵法屏障的裂痕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开门!杀!”
谢珩一声令下,院门轰然打开。他身先士卒,绣春刀寒光闪过,直取玄阴子。锦衣卫们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与死士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夜色里,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谢珩刀法凌厉,招招致命,绣春刀在他手里如活了过来,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无人能挡。
玄阴子桀桀怪笑,挥掌拍出一道黑气,与谢珩战在一起。两人身形交错,内力碰撞,发出阵阵闷响。谢珩武功虽高,可玄阴子邪术诡异,黑气带着腐蚀性,一时间竟斗得难解难分。
阵中的尸傀冲破了外层阵法,一步步朝着院内走来。它们力大无穷,锦衣卫的刀砍在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反被它们一刀扫飞出去,重伤倒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翟云舒急道,“尸傀的命门在眉心,可它们周身有黑气护体,根本近不了身!”
沈清辞沉默不语,只是指尖越来越快,筝声越来越急。龙渊珠的热度越来越高,她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琴弦,眉心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要破尸傀,只能动用龙渊珠的本源之力,可这样一来,她自身也会受到反噬。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笛声忽然从墙外传来,悠扬高亢,如鹤唳九霄。笛声入耳,那裹着尸傀的黑气顿时消散了几分,连尸傀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是笛运飞!
沈清辞心中一松。笛运飞的笛音专克邪祟,有他相助,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清辞!我来助你!”笛运飞的声音从墙头传来,他白衣胜雪,立于墙头,玉笛横在唇边,笛声连绵不绝,如春风化雨,净化着阴邪之气。
有了笛声相助,尸傀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淡,动作也越来越迟缓。谢珩抓住机会,逼退玄阴子,身形一跃,绣春刀带着寒光,直取最前面一具尸傀的眉心!
“噗嗤——”
绣春刀精准刺入尸傀眉心。那尸傀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周身黑气瞬间溃散,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好!”锦衣卫们士气大振。
玄阴子又惊又怒,厉声尖啸:“谁敢坏我大事!”他挥手打出数道毒针,直取笛运飞。
笛运飞身形一晃,轻松躲开,玉笛一挑,将毒针尽数打落,笑着道:“邪门歪道,也敢在京城放肆。”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巷口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通明,照亮了半条街。有人高声喊道:“巡防营在此!叛党速速投降!”
是萧惊寒带着巡防营的人到了!
玄阴子脸色大变。他本想速战速决,夺取龙渊珠,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还调来了巡防营。再拖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他咬牙看了一眼院内,眼中满是不甘,厉声喝道:“撤!”
他转身就走,剩下的死士和尸傀掩护他撤退。
“想走?”谢珩眼神一冷,就要去追。
“别追!”沈清辞开口叫住他,声音有些虚弱,“小心有诈。宫里面更要紧。”
谢珩脚步一顿,立刻反应过来。三皇子的目标不仅是龙渊珠,更是宫变。这边的袭击,说不定只是为了牵制他们的注意力。
“萧惊寒,你带人留在这里清理现场,看守俘虏。”谢珩立刻下令,“笛运飞,你去西华门方向探查情况。裴昭,你跟我,立刻入宫!”
“是!”
谢珩转身走到廊下,看着脸色苍白的沈清辞,眉头紧锁:“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无妨。”沈清辞摇摇头,撑着筝身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被谢珩伸手扶住。她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心里反倒安定了下来,“我和你一起入宫。宫变之事,我必须去。”
谢珩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知道劝不住她,只得点头:“好。我护着你。”
两人快步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见远处宫城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宫城,真的乱了。
西华门内,叛军已经攻入,一路往御书房而去。太子赵景恒带着东宫卫队拼死抵抗,可叛军人数众多,又有刘谨的人在宫中内应,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挡不住了。
御书房里,萧渊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慌乱。身旁的内侍急得团团转:“陛下,叛军杀过来了,您快移驾吧!”
“移驾?”萧渊冷笑一声,转过身,眼底满是帝王的威严与冷厉,“朕乃大靖天子,能移驾到哪里去?刘谨和赵景琰真以为,朕对他们的小动作一无所知吗?”
他从案上拿起一枚虎符,递给身旁的贴身太监张有德:“传朕旨意,御林军统领程忠,率羽林卫入宫平叛。凡参与宫变者,格杀勿论!”
“遵旨!”
张有德捧着虎符,从密道匆匆离去。
原来皇帝早有防备。从沈清辞递上折子的那天起,他就暗中调了御林军驻守在宫城附近,等着三皇子和刘谨自投罗网。他要借着这次机会,将荣王党羽一网打尽。
半个时辰后,御林军从玄武门杀入,与叛军战在一处。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全靠偷袭占了先机,遇上正规的御林军,很快便溃不成军。周虎被御林军统领一刀斩于马下,剩下的叛军纷纷投降。
刘谨得知御林军入宫,知道大势已去,想要趁乱逃出宫去,却被早已埋伏好的侍卫抓了个正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最终还是栽了。
等谢珩和沈清辞赶到宫城时,叛乱已经基本平定。晨光熹微,洒在朱红宫墙上,地上血迹斑斑,尸首都被拖走了,只剩狼藉的战场,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太子赵景恒正在指挥清理现场,见他们过来,点头示意:“谢佥事,沈姑娘。你们来得正好,叛乱已平,刘谨已经被拿下,只是三皇子他……”
“三皇子如何?”谢珩沉声问。
“三皇子一直在府中禁足,没有出面。”赵景恒叹了口气,“所有叛军都咬着说是周虎私自行动,没人能证明是三皇子指使。没有直接证据,怕是定不了他的死罪,只能将禁足改为圈禁,慢慢再查。”
沈清辞并不意外。三皇子素来谨慎,怎么可能留下直接证据。昨夜的宫变,他定然是抱着成则登基、败则推诿的心思。能扳倒刘谨,削掉他的左膀右臂,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
“刘谨人在哪里?”沈清辞问。
“押在天牢里。”赵景恒道,“父皇下旨,让我亲自审问。沈家旧案和淮安案,都要从他身上突破。”
沈清辞点点头:“有劳太子殿下。若有需要臣女的地方,随时吩咐。”
又说了几句,两人便告辞出宫。一夜激战,两人都有些疲惫。走在晨光里,长街寂静,晨风吹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谢珩看着身侧的沈清辞,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镀上一层金边,脸色依旧苍白,却眉眼舒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轻声道:“都过去了。第一步,我们赢了。”
沈清辞抬头,看向天边初升的朝阳,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啊,第一步赢了。可百年沉冤还未昭雪,三皇子还在,荣王党羽还没彻底清除。这条路还很长,好在,不再是她一个人走了。
回到宣阳坊宅子,蝶舞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信里说了她的身世,说了父亲的冤案,感谢沈清辞掀开了淮安案的盖子,她说她要去高丽接母亲出来,等安顿好母亲,再回来找她,作证指证三皇子。
沈清辞拿着信,沉默了许久。她知道,这世间还有很多像蝶舞一样的人,背负着沉冤,在黑暗里挣扎。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片天,重新撑起来。
院中,翟云舒正在清理阵法痕迹,清欢在熬药,笛运飞靠在廊下晒太阳,苏慕言抱着书卷在整理证据。阳光正好,岁月静好,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谢珩走到沈清辞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轻声道:“接下来,我们从天牢的刘谨入手。他是荣王的心腹,知道的事情肯定很多。只要撬开他的嘴,百年旧案就能真相大白。”
沈清辞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笑意,清亮如星:“好。我们一起。”
晨光正好,风过檐角,铜铃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