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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碧色景和两岸望 冰剑朝野众哗然 景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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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暮春。
永定河的冰早已化尽,两岸垂杨拖着碧色长绦,风一吹便拂过水面,搅碎满河碎金。京城的街市比半年前更热闹了些,景王谋逆的血色早已被市井烟火冲淡,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纵马的少年,熙熙攘攘挤过朱雀大街。茶肆酒楼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的还是镇北公千里勤王、沅华郡主火器退敌的传奇,末了总要叹一句“如今有裴公掌兵、苏公理财,这天下总算是安稳了”。
皇城之内,却远没有市井这般松弛。
景帝自宫变后便积郁成疾,风疾时发,常常卧病不起,七岁的太子赵珩年幼无知,朝政便落在了几位辅政大臣手里。镇北公裴昭掌兵部,总领天下兵马;户部尚书范增掌钱粮,统筹国库度支;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嵩掌监察,肃清吏治;北镇抚司指挥使萧惊寒掌诏狱,侦缉天下。而最让满朝文武议论不休的,是半年前那道震动朝野的圣旨——赦免江南苏墨尘谋逆之罪,授江南道安抚使,掌江南财赋、市舶司及水陆商道,每年定额输送军饷三百万石入京,协理北疆军需。
圣旨一下,朝野哗然。
谁都知道苏墨尘是景王谋逆的主谋之一,是南陈遗孽,手上沾着多少人命。可谁也不得不承认,魏庸倒台后,江南财阀群龙无首,漕运、盐道、粮道乱作一团,北疆军饷几度断供,若不是苏墨尘接手,短短半年理顺了江南商路,源源不断的粮饷送进雁门关,北疆十万将士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有人骂陛下养虎为患,有人赞陛下胸襟如海,更多的人则在冷眼旁观——看裴昭与苏墨尘这对曾经的死敌,如今同朝辅政,到底是强强联手,还是虎狼同笼。
户部的值房里,檀香袅袅,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从江南漕运到边军粮饷,从盐铁官营到市舶关税,条目细密,一目了然。
苏墨尘坐在案侧,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纹墨梅,手里执一把玉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他面容依旧俊朗温润,嘴角噙着三分淡笑,眉眼间却比半年前多了几分沉稳的官威。半年的安抚使做下来,他早已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墨影阁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执掌财赋的从容气度。
“裴将军请看,”他指尖点过账册上的一行小字,语气清淡,“今年开春以来,江南漕运改了航线,避开了淮阴段的险滩,运费省了两成,粮米损耗也从原来的七分降到了三分。这三百万石军粮,五月前便能尽数运抵雁门关,比往年早了足足一个月。”
对面的裴昭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拔如松。他指尖按着账册,目光扫过条目,神色冷峻:“粮是够了,冬衣呢?去年江南织造府掺芦花的事,本将军没忘。今年的棉甲,苏大人打算怎么交代?”
苏墨尘轻笑一声,合上折扇:“将军放心。去年那批货是魏庸的人动的手脚,如今江南织造局已经换了人,棉甲每一件都由墨影阁的人抽查,棉絮用的是山东上好的长绒棉,甲片都经得住刀砍。月底先送一万件入京,将军可以亲自验看,若是有一件不合格,苏某提头来见。”
裴昭抬眸看他,目光深邃:“苏大人言重了。裴某要的不是人头,是边关将士能穿暖、能吃饱,能安心守着大靖的疆土。”
“将军之心,苏某明白。”苏墨尘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变,“将军守国门,苏某守粮道,你我各司其职,这江山才能稳。只是有件事,苏某想提醒将军——京营的粮饷,最近账目有点乱。周泰虽倒了,可他手下的几个参将还在位置上,军中吃空饷的旧习,怕是没那么容易改。”
裴昭眉头微蹙。京营整顿他早就想做,只是刚平定谋逆,军心不稳,不宜大动。苏墨尘此刻提出来,是示好,还是想插手军务?
“此事本将军自有分寸。”裴昭淡淡道,“倒是苏大人,江南私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上个月淮扬盐道税收少了三成,怕是有人在暗中走私。”
“将军消息倒是灵通。”苏墨尘指尖摩挲着扇骨,“私盐的事,苏某已经在查了。背后牵扯到几个盐商世家,还有点藩王的影子。不急,慢慢来,等把根挖出来了,再一并处理。到时候,还得借将军的兵一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平和对账,实则字字藏锋。你敲我一下军务,我点你一下盐务,互相试探,又互相交底。毕竟曾是死敌,哪怕如今同朝为臣,那份提防也刻在骨子里。可谁也不能否认,两人联手之后,朝堂的效率比魏庸在时高了数倍——裴昭治军严整,苏墨尘理财精到,一文一武,竟隐隐有了相得益彰的势头。
正说着,户部侍郎匆匆进来,躬身禀道:“裴将军,苏大人,礼部派人来传消息,楼兰国遣使入京,已到了会同馆。使者是楼兰王的亲弟弟苏合王爷,说是奉王命入朝,有要事求见陛下。”
裴昭与苏墨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凝重。
楼兰地处西域咽喉,扼守丝绸之路南道,往东连通敦煌,往西直达龟兹、大宛,往北便是北狄的势力范围。这些年北狄日渐强盛,屡屡南下劫掠,楼兰夹在中间,向来是两面称臣,摇摆不定。此番突然遣使入京,来意绝不简单。
“知道了。”裴昭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边,“本将军这就进宫,面见陛下。苏大人,廷议之时,还望你我同心。”
“将军放心。”苏墨尘也站起身,折扇一收,“于公于私,苏某都不会让将军失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廊下的阳光斜斜照过来,一个身影沉凝如峰,一个身姿温润如水,落在青砖地上的影子,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重叠。
次日早朝,太和殿上文武分列,景帝带病临朝,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还算好。楼兰使者苏合奉表入朝,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洪亮,带着西域人特有的爽朗。
“外臣苏合,奉我王旨意,朝见大靖皇帝陛下。陛下圣安。”他双手捧着国书,高举过顶,“我王愿与大靖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互通商贸。外臣此番入京,一来是进贡良马千匹、和田玉百方、罗布麻千匹;二来,是替我王求娶大靖公主,永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和亲。
自开国以来,大靖与北狄、西域诸国虽有往来,却极少和亲。堂堂天朝上国,靠女子换和平,在许多文官眼里,是奇耻大辱。
果然,苏合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文彦博便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我大靖乃天朝上国,疆域万里,甲兵百万,岂能与西域小国和亲?此举有辱国体,贻笑四方!况且楼兰小国寡民,反复无常,今日结盟,明日便可能倒向北狄,和亲不过是白费心机!”
文彦博是文官集团的领袖,出身名门,博古通今,素以刚正敢言著称。他素来看不起苏墨尘的商贾出身,对招安一事极力反对,如今又跳出来反对和亲,正是清流一贯的论调。
他话音刚落,御史周嵩也出班附和:“文大人言之有理!北狄虎视眈眈,楼兰不过是墙头草,和亲根本换不来安稳。不如整军备战,等兵强马壮了,直接收复西域,岂不痛快!”
裴昭站在武将队列之首,闻言眉头微皱,踏出一步:“陛下,臣有话说。”
景帝微微颔首:“裴爱卿讲。”
“楼兰虽小,却扼守西域南道咽喉。”裴昭声音沉稳,响彻大殿,“若与楼兰结盟,我朝便可在西域站稳脚跟,西联龟兹、乌孙,北抗北狄,形成合围之势。如此一来,北狄南下便有后顾之忧,北疆压力可减大半,边关百姓也能少受刀兵之苦。和亲不过是个由头,换两国盟约,换数年安稳,换丝路畅通,利大于弊。”
“裴将军此言差矣!”文彦博立刻反驳,“靠女子换和平,岂是大丈夫所为?将军镇守北疆,屡败北狄,为何如今反倒畏缩了?”
“文大人,”裴昭抬眸看他,目光锐利,“打仗打的是钱粮,死的是百姓。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何非要兵戎相见?雁门关八万将士,哪个不是爹娘生养?能少死一个人,能多让一个家庭团圆,这和亲就值得。”
“你——”文彦博气得胡子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苏墨尘缓步出班,躬身奏道:“陛下,臣也有一言。”
景帝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苏爱卿也说说。”
“臣掌江南财赋与市舶司,单从财利上说,和亲开通西域商路,我朝的丝绸、茶叶、瓷器可远销西域诸国,每年可增商税百万贯,足以养两万边军。”苏墨尘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再者,楼兰产良马、硝石、铁矿,皆是我朝所需。尤其是良马,我朝骑兵之所以不及北狄,便是因为马匹品种不佳。若能从楼兰引进种马,不出三年,边军骑兵战力可增三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彦博,继续道:“文大人说有辱国体,可臣以为,国强民富才是国体。空守着天朝上国的虚名,百姓受苦,边军疲敝,那才是真的辱没了祖宗。”
“你——”文彦博指着苏墨尘,气得脸色发白,“你一个商贾出身的人,懂什么国体!”
“文大人!”景帝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苏爱卿是朝廷命官,岂能如此言语!”
文彦博连忙躬身请罪:“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景帝摆摆手,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还有何话说?”
户部尚书范增出班:“臣以为,裴将军与苏大人所言有理。和亲一事,于国于民皆有裨益,可行。”
萧惊寒也出班:“臣也以为可行。墨影阁与锦衣卫都查到,北狄新王拓跋野继位后,一直在拉拢西域诸国,想组成联军南下。若我们先一步与楼兰结盟,便可打破北狄的谋划。”
几位辅政大臣意见一致,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文彦博见大势已去,只能悻悻退下。
景帝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好。传朕旨意,册封安平县主赵灵曦为静安公主,择日与楼兰国联姻。礼部筹备和亲大典,户部备齐嫁妆,兵部派兵护送。苏使者一路辛苦,三日后,朕在御花园设国宴,为使者接风。”
苏合大喜,跪地叩首:“外臣代我王谢陛下隆恩!大靖与楼兰,永世修好!”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出宫。文彦博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边的几个门生纷纷劝慰,他却只是冷哼一声:“一介商贾,也敢妄议朝政。走着瞧,这和亲之事,没那么容易成!”
不远处,苏墨尘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文彦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墨十一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先生,文彦博回去肯定会搞小动作。要不要属下派人盯着?”
“盯着。”苏墨尘淡淡道,“但别动手。他越闹,越显得他迂腐误国。正好借着和亲的事,压一压文官集团的气焰。”
“是。”墨十一点头,又道,“还有,北狄使团也秘密入京了,带队的是左贤王拓跋赫,就藏在城西的驿馆里。看样子,也是冲着和亲来的。”
苏墨尘眸光微动。
拓跋赫……北狄新王拓跋野的亲弟弟,以骁勇善战著称。他秘密入京,不用想也知道,是来破坏和亲的。
“有意思。”苏墨尘轻笑一声,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告诉兄弟们,盯紧北狄驿馆,他们和什么人接触,说了什么话,一字不差地报给我。另外,楼兰使团那边,也盯紧那个副使莫离。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属下明白。”
苏墨尘抬眸,望向宫墙之外的天际。暮春的风卷着杨花飘过,落在他的肩头。他轻轻拂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和亲这盘棋,入局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也好,人越多,才越热闹。
会同馆的后院里,胡杨木的案上摆着葡萄、哈密瓜与奶酒,西域风情十足。
苏合穿着一身锦缎胡袍,正对着大靖的舆图出神。他年约三十,面容深邃,鼻梁高挺,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之人。这次主动求亲,是他一力促成的。北狄越来越强,屡屡逼迫楼兰增税、出兵,楼兰国小民弱,实在撑不住了。唯有依附大靖,才能换一线生机。
“王叔,”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副使莫离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靖皇帝已经答应和亲了,封了个县主当公主,三日后设国宴。”
莫离是楼兰王的堂弟,也是苏合的堂弟,年纪轻轻,却野心极大。他素来主张投靠北狄,觉得大靖远在中原,管不了西域,跟着北狄才能捞到好处。这次苏合带他来,本是想历练他,却没想到他处处掣肘。
“知道了。”苏合头也没抬,“你去吩咐下去,让兄弟们收敛点,别在京城惹事。大靖不比西域,规矩多,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叔放心。”莫离嘴上应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不过王叔,我还是觉得,咱们没必要这么低声下气。北狄王那边已经派人传话了,只要咱们跟着北狄,日后打下敦煌,分给咱们一半。大靖给的,北狄都能给;大靖给不了的,北狄也能给。”
苏合猛地抬头,眼神一厉:“莫离!你胡说什么!北狄虎狼之心,你也敢信?他们今日能给你好处,明日就能灭了楼兰!大靖虽远,却讲信义,只要盟约一成,便能牵制北狄,楼兰才能安稳。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莫离被骂得脸色发白,低下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怨毒。
“侄儿知道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院外的拐角处,一个穿着胡服的侍从悄悄凑上来,低声道:“副使,北狄那边的人传信,说今晚子时,在城西的破庙见面,有要事相商。”
莫离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道:“王叔知道了会骂我的……”
“副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侍从怂恿道,“只要咱们和北狄联手,破坏了和亲,再想办法除掉王爷,您就是楼兰王了。到时候,整个楼兰都是您的,何必看王叔的脸色?”
莫离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你去回他们,子时,我准时到。”
安平县主府的花园里,荼蘼开得正盛,如雪似雾。
赵灵曦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西域风土记》,看得入神。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身姿纤弱,眉目清丽,像一株长在深宫里的幽兰,安静而坚韧。
她是靖王之女,景帝的堂侄女。父亲战死在南疆,母亲郁郁而终,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也早早懂得了何为身不由己。
“公主,”侍女晚翠走进来,眼眶红红的,“陛下的旨意下来了,真的……真的要您去楼兰和亲。奴婢打听了,那地方风沙大,吃的都是牛羊肉,连米饭都少,您怎么受得了啊!”
赵灵曦放下书,抬头看她,神色平静:“有什么受得了受不了的。皇室宗女,本就该为江山社稷出力。父皇当年战死沙场,是为国尽忠;我如今和亲,也是为国分忧。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公主……”晚翠还想劝。
“好了。”赵灵曦打断她,拿起书,“你去帮我准备一下,把宫里赏的绸缎都拿出来,挑些好的,到了楼兰,也好赏赐下面的人。还有,把我那套银针也带上,西域气候干燥,容易生病,说不定能用得上。”
晚翠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又酸又佩服。别人家的姑娘遇到这种事,早就哭天抢地了,自家公主却像没事人一样,反倒开始打点行装。
“对了,”赵灵曦忽然想起什么,“清河县君沈姑娘,今日是不是约了我?”
“是,沈姑娘说下午过来,陪您说说话。”
“嗯,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沈清辞便来了。她一身月白襦裙,身姿清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县主。”沈清辞行礼。
“沈姑娘快坐。”赵灵曦笑着起身,“劳烦姑娘特意跑一趟。”
“县主即将远行,清辞理应来看看。”沈清辞坐下,把食盒递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点心,路上带着方便。还有,我找了些西域的地方志和药方,都抄录好了,县主带着,或许有用。”
赵灵曦接过,心里一暖:“多谢姑娘。我正愁对西域了解太少,姑娘真是雪中送炭。”
“县主客气了。”沈清辞看着她,轻声道,“县主心里,当真不怨吗?”
赵灵曦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生在皇家,哪有随心所欲的份。再说,和亲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去了楼兰,能劝楼兰王与大靖修好,能让边关少些战事,能让两国百姓安稳过日子,也算值得。”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光,心里暗暗赞叹。这位县主看似柔弱,实则心怀大义,比很多男子都强。
“县主有此胸襟,清辞佩服。”沈清辞正色道,“只是此去西域,路途遥远,人心复杂。县主务必多加小心。尤其是楼兰副使莫离,我听说他素来亲近北狄,怕是会对县主不利。还有北狄那边,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和亲成了,路上说不定会有劫杀。”
赵灵曦眸光微凝:“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既然敢去,就没怕过。”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西域风土到宫中礼仪,从医书典籍到诗词歌赋,竟十分投缘。沈清辞走的时候,赵灵曦亲自送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此去西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但她不后悔。
她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既然如此,那就选一条最有价值的路走。
浣花楼的暖阁里,赵清沅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映着如今的京城局势。
“郡主,都查清楚了。”晚晴走进来,低声禀报,“北狄拓跋赫确实入京了,昨夜子时,和楼兰副使莫离在城西破庙见了面,具体说什么没听清,但看样子,是想在国宴上动手,破坏和亲。”
赵清沅指尖微顿,抬眸道:“还有呢?”
“文彦博那边也在动作,他联络了几个御史,打算在国宴上刁难楼兰使者,拿礼仪说事,想逼着使团主动退婚。”晚晴道,“还有,苏墨尘的人也在盯着北狄驿馆和楼兰使团,看样子,他早就知道了。”
赵清沅轻笑一声:“苏墨尘是什么人,这点事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他不动手,是想等着看好戏,顺便借刀杀人。”
“那咱们怎么办?”晚晴问,“要不要提醒一下裴将军和萧大人?”
“不用。”赵清沅摇摇头,“他们心里都有数。你去告诉影卫们,国宴那天,混在宫女侍卫里,重点保护静安公主。苏合是个人物,不会轻易出事,公主深闺弱质,才是最容易被针对的。”
“是。”晚晴应下,又道,“对了,沈姑娘今天去了安平府,和公主聊了很久。沈姑娘好像很担心公主,还特意送了不少东西。”
赵清沅点点头:“清辞心善,又和灵曦投缘,也是应该的。你去备一份厚礼,送到安平府,就当是我给公主添的嫁妆。再把我那对护身玉璧也送去,能挡挡灾。”
“郡主心善。”晚晴笑着应下。
赵清沅却没笑。她望着窗外的春色,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和亲只是开始。北狄不会善罢甘休,苏墨尘野心未泯,朝堂上的争斗也不会停。这看似安稳的朝局,其实底下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昭和苏墨尘的联手,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护着想护的人,在这乱局里,稳住方寸。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国宴之日。
御花园里早已布置妥当,沉香亭设了御宴,景帝端坐主位,太子陪在身侧。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楼兰使团、各国使节分列两侧。丝竹之声悠扬,舞姬翩然起舞,琼浆玉液,珍馐美味,一派盛世景象。
裴昭坐在武将首位,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陆冲带着京营士兵守在园外,萧惊寒的锦衣卫乔装成侍卫,散布在各处,明里暗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苏墨尘坐在文官次席,依旧是月白锦袍,笑意温润,手里端着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的余光将全场的动静都收在眼底。墨十一扮成他的随从,立在身后,随时待命。
文彦博坐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脸色不太好看。他今天打定了主意,要在宴会上发难,哪怕不能毁掉和亲,也要让楼兰使者难堪,让陛下看看,这些蛮夷不懂礼仪,根本不配娶大靖公主。
楼兰使团的席位上,苏合正襟危坐,神色从容。莫离坐在他下首,看似安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四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北狄没有正式席位,拓跋赫扮成了龟兹国的随从,混在龟兹使团里,冷眼旁观着一切,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按规矩,该是藩使献礼谢恩的时候了。苏合起身,捧着礼单,缓步走到殿中,正要行礼,文彦博却忽然出班,高声道:“且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文彦博身上。
景帝眉头微蹙:“文爱卿,何事?”
“陛下,”文彦博躬身奏道,“臣以为,楼兰使者此番献礼,不合规矩。按我大靖藩国朝贡之礼,藩王亲朝,献礼当行三跪九叩之礼,使者代朝,也该行五拜三叩之礼。可苏使者方才步履从容,毫无恭谨之意,分明是藐视我大靖天威!如此无礼之邦,岂能与我大靖和亲?臣请陛下,逐其使者,罢其婚约,以正国体!”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各国使节纷纷侧目,楼兰使团的人都变了脸色。莫离眼中闪过一丝窃喜,等着看苏合的笑话。
苏合却神色不变,看向文彦博,不卑不亢地开口:“文大人此言差矣。”
他声音洪亮,带着西域人特有的厚重:“楼兰虽是小国,却也是独立之邦,不是大靖的属国。此番前来,是结盟,不是称臣。结盟当平等相待,何来三跪九叩之说?大人拿属国之礼要求我楼兰,怕是找错了对象。”
“你——”文彦博没想到他敢当众反驳,气得脸色通红,“放肆!我大靖天朝上国,尔等蕞尔小国,竟敢言平等?”
“文大人。”裴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楼兰是来结盟的,不是来朝贡的。陛下已经答应和亲,两国便是姻亲之邦,当以礼相待。文大人如此咄咄逼人,岂不显得我大靖气量狭小?”
“裴将军!”文彦博急道,“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本将军不是帮外人,是讲道理。”裴昭淡淡道,“和亲结盟,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文大人这般刁难,传出去,西域诸国只会说我大靖言而无信,仗势欺人。日后谁还敢与我们交好?”
“你——”
“好了。”景帝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文爱卿,今日是接风喜宴,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苏使者远道而来,是客,不必拘礼。赐座。”
文彦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躬身退下,心里又气又恨。他没想到,裴昭居然当众和他唱反调,连陛下也不帮他。
苏合对着景帝微微躬身:“谢陛下。”
他转身回到席位,路过文彦博身边时,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气定神闲。
文彦博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苏墨尘坐在席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文彦博这一手,实在太蠢,平白丢了文官集团的脸。
他放下酒杯,对身后的墨十一使了个眼色。墨十一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好戏,才刚刚开始。
礼仪之争告一段落,丝竹声再起,舞姬们重新入场,献上胡旋舞。
领舞的胡姬穿着石榴红的舞裙,身姿曼妙,旋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她手里握着两把短剑,剑穗飞扬,伴着鼓点起舞,刚柔并济,看得人眼花缭乱。
百官们纷纷赞叹,景帝也微微点头。
没人注意到,领舞的胡姬眼神冰冷,剑尖隐隐泛着蓝光——那是淬了毒的。
她是拓跋赫派来的死士,目标就是苏合与静安公主。只要杀了这两个人,和亲自然就黄了。
鼓点越来越急,胡姬旋转得越来越快,渐渐靠近了楼兰使团的席位。莫离坐在那里,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手心冒汗,心里默默数着节拍,等着动手的那一刻。
就在胡姬转到苏合面前,即将出手的瞬间,她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歪,手里的短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瞬间一静。
“大胆!竟敢在御宴上持械!”萧惊寒厉声喝道,锦衣卫立刻冲了上去,将几个舞姬团团围住。
领舞的胡姬脸色煞白,连忙跪地:“陛下饶命!民女……民女不是故意的!这是舞剑用的道具,没有开刃!”
景帝脸色阴沉:“道具?道具为何做的和真剑一模一样?谁让你们带进来的!”
“是……是礼部安排的……”胡姬颤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文彦博。
文彦博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歌舞是礼部安排的,他只说了要胡旋舞,谁知道会带剑进来!
“陛下!臣不知!”文彦博连忙出班跪下,“臣……臣只是让他们准备歌舞,不知道她们会带剑!臣冤枉啊!”
“冤枉?”苏墨尘慢悠悠地开口,“文大人主管礼部,宴会上的歌舞、侍卫、陈设,都该由你一一核查。如今舞姬带剑上殿,险些伤了贵客,文大人一句不知,就能撇干净了?”
“苏墨尘!你故意针对我!”文彦博怒道。
“本大人只是就事论事。”苏墨尘淡淡道,“今日是国宴,关乎两国邦交。若是真出了事,别说你一个礼部尚书,就算是丞相,也担待不起。”
“你——”
“够了!”景帝一拍案几,脸色铁青,“文彦博办事不力,罚俸一年,降为礼部侍郎,即日生效!歌舞之人,全部拿下,交镇抚司严查!”
“陛下!臣冤枉啊!”文彦博连连叩首,却没人再理他。
锦衣卫押着舞姬下去,领舞的胡姬不甘心地看向拓跋赫的方向,拓跋赫却别过脸,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殿内的气氛却更紧张了。
苏合坐在席位上,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刚才看得清楚,那胡姬根本不是滑倒,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膝盖。是谁在暗中帮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墨尘,苏墨尘正端着酒杯,对着他微微颔首,笑意温润。
苏合心里一凛。
是他?
这位江南来的苏大人,果然不简单。
御宴的后半段,气氛有些沉闷。景帝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太子也跟着走了。百官们没了拘束,反倒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
裴昭端着酒杯,走到苏合面前,微微颔首:“苏王爷,方才受惊了。”
“裴将军客气了。”苏合连忙起身回礼,“有劳将军挂心。倒是贵朝的苏大人,似乎帮了在下一个大忙。”
裴昭淡淡道:“苏大人心思缜密,眼里容不得沙子。倒是王爷,身边的人,该好好查查了。”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莫离。
苏合心里一沉。裴昭话里有话,难道莫离真的有问题?
他正想追问,忽然,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直扑静安公主的席位!
“有刺客!保护公主!”
陆冲大喝一声,京营士兵立刻冲了上去。场面瞬间大乱,宫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百官们惊慌失措,纷纷躲避。
刺客武功极高,个个悍不畏死,目标明确,直奔赵灵曦而去。赵灵曦虽然吃惊,却没有慌乱,起身躲在柱子后面,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保护公主!”晚翠挡在她身前,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护着。
刺客很快冲破了京营的防线,为首一人挥刀直劈赵灵曦。晚翠吓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旁边窜出,袖中飞出两枚银针,精准地射中刺客的手腕。刺客吃痛,长刀“当啷”落地。
是赵清沅。
她混在命妇队伍里,本不想露面,可眼看公主要遇险,终究还是出手了。
“郡主!”晚晴惊呼一声,带着影卫冲了上去,与刺客战在一起。
另一边,萧惊寒带着锦衣卫也赶了过来,前后夹击。刺客们见势不妙,且战且退,想往假山方向撤。
“一个都别放过!”萧惊寒厉声下令。
就在这时,裴昭身形一动,抓起案上的酒壶,掷了出去。酒壶带着劲风,正中为首刺客的后背,刺客踉跄了一下,被锦衣卫当场拿下。
剩下的刺客见头领被擒,纷纷咬向衣领,想要服毒自尽。可他们动作快,有人比他们更快。几道细不可闻的银光闪过,刺客们纷纷下巴脱臼,咬不到毒药。
是墨十一。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假山之上,手里握着一把银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
苏墨尘坐在席位上,自始至终没动过,手里的酒杯都没洒出半分。仿佛眼前的厮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歌舞。
裴昭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刺客全部被擒,无一漏网。场面很快稳住,宫女内侍们收拾狼藉,百官们惊魂未定地回到席位上。
“萧大人,审问得怎么样了?”裴昭走到萧惊寒身边,沉声问道。
“嘴很硬,问不出什么。”萧惊寒皱眉,“但从他们的身法和兵器看,像是北狄的死士。还有,他们身上都有狼头刺青,是拓跋赫的私卫。”
裴昭眸光一冷。
果然是北狄搞的鬼。
“拓跋赫在哪?”裴昭问。
“刚才混乱的时候,不见了。”萧惊寒道,“龟兹使团的人说,他早就溜了。”
“跑不了。”裴昭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北狄使团,所有城门戒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这时,苏合走了过来,脸色凝重:“裴将军,萧大人,在下有话要说。”
他看了一眼被押下去的刺客,又看向裴昭,沉声道:“在下怀疑,副使莫离,与北狄勾结。这次的刺杀,他说不定也有份。”
裴昭与萧惊寒对视一眼,都不意外。
“王爷有证据?”萧惊寒问。
“暂时没有。”苏合道,“但他素来亲近北狄,这次入京,也一直劝我放弃和亲,投靠北狄。方才刺客动手的时候,他神色不对,绝对有问题。”
“既然如此,”苏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缓步走过来,笑意温润,“不如把莫离交给苏王爷自己处置。楼兰内部的事,我们外人插手,反倒伤了和气。王爷以为如何?”
苏合看向苏墨尘,点了点头:“苏大人言之有理。此事是我楼兰内政,本王自会给大靖一个交代。”
裴昭沉吟片刻,颔首道:“好。就依苏王爷所言。莫离暂时交由王爷看管,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几人商议妥当,苏合便告辞,回去处置莫离。
裴昭看向苏墨尘,语气平淡:“苏大人今日,倒是好身手。”
“将军说笑了。”苏墨尘轻笑,“在下一介文人,哪有什么身手。不过是手下人办事得力罢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国宴不欢而散。百官们各自回府,心里都清楚,这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北狄使团刺杀和亲公主,证据确凿,陛下龙颜大怒,下旨驱逐北狄所有使者,永绝朝贡,同时整饬北疆边军,防备北狄南下。
文彦博失察误事,降职罚俸,文官集团颜面扫地,再也没人敢反对和亲。
莫离被苏合拿下,押送回楼兰处置。苏合上书请罪,再三保证与北狄划清界限,两国盟约不变,和亲如期举行。
短短一日,局势天翻地覆。
深夜,镇北公府的书房里,灯烛亮着。
裴昭褪去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案前看兵书。沈清辞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忙了一天,喝碗汤歇歇吧。”她温声道。
裴昭放下兵书,看着她,眼底柔和了几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沈清辞坐下,轻声道,“今日国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北狄狼子野心,和亲路上怕是更危险。你打算派谁护送公主?”
“陆冲带一千精锐骑兵,一路护送到楼兰。”裴昭道,“另外,我让墨影阁的人也暗中跟着,苏墨尘在西域有商路,熟门熟路,有他们盯着,更稳妥。”
沈清辞微微颔首:“你和苏墨尘,如今倒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裴昭沉默片刻,道:“他有野心,也有手段。但目前,我们目标一致。只要能稳住朝局,抵御北狄,暂时联手,也无妨。只是此人深不可测,不得不防。”
“我知道。”沈清辞轻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他毕竟是南陈遗脉,你就不怕他养虎为患?”
裴昭端起安神汤,抿了一口,淡淡道:“只要大靖足够强,他就算有野心,也翻不了天。况且,他若真敢反,我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沈清辞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你啊,总是这么硬气。”
裴昭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薄茧,却很温暖:“清辞,等忙完这阵子,边关安稳了,我就请陛下赐婚。说好的,等我回来娶你。”
沈清辞脸颊微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窗棂上,温柔了一室的时光。
另一边,城南墨园的暖阁里,苏墨尘独自坐在棋桌前,手里捻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墨十一站在一旁,低声禀报:“先生,都安排好了。墨七带着人,会暗中跟着和亲队伍,一路护送到楼兰。商路的事,苏合也答应了,以后西域的丝绸、茶叶生意,都由我们商行独家代理。”
“嗯。”苏墨尘淡淡应了一声,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先生,文彦博已经倒了,文官群龙无首,要不要趁机安□□们的人进去?”墨十一问。
“不必。”苏墨尘摇头,“文官集团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好渗透的。现在动手,反倒会引起裴昭和萧惊寒的警惕。留着文彦博,让他继续和裴昭对着干,互相牵制,对我们才有利。”
“是。”墨十一点头,又道,“还有,拓跋赫没抓到,让他跑出城了。要不要派人追?”
“不用追。”苏墨尘轻笑一声,“留着他,才能让北狄不停地闹。北狄闹得越凶,裴昭就越离不开我们的粮饷,陛下就越倚重我们。真把北狄打垮了,我们的用处也就不大了。”
墨十一恍然大悟:“先生高明。”
苏墨尘没说话,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像极了如今的天下。
他当初接受招安,不是真的想归顺大靖,只是权宜之计。景王谋逆失败,他元气大伤,若不找个靠山,迟早会被萧惊寒挖出来。招安之后,他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整顿江南,扩充财力,培植势力。等他羽翼丰满,再谈复国不迟。
而裴昭,是他目前最好的合作伙伴,也是未来最大的对手。
两人联手,能稳住朝局,能抵御外侮,能让这天下暂时太平。可太平之下,各自的心思,从来都没停过。
“先生,”墨十一忽然道,“您真的打算一直和裴将军这么合作下去?”
苏墨尘抬眸,望向窗外的月色,眼底幽深:“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要北疆安稳,我要江南稳固。等什么时候,我们的目标不一样了,这合作,自然也就到头了。”
他收回目光,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瞬间形成合围之势。
“下去吧。”苏墨尘淡淡道,“和亲的事盯紧点,别出岔子。另外,南疆那边的铁矿,也该动手了。”
“是。”墨十一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归安静,只有烛火摇曳,映着苏墨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三日后,静安公主启程。
永定门外,十里长亭,百官相送。
赵灵曦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坐在马车上,隔着车帘,对着京城的方向,轻轻拜了三拜。
苏合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意气风发。陆冲带着一千精锐骑兵,护在车队两侧,铠甲鲜明,刀枪锃亮。
裴昭、苏墨尘、萧惊寒、赵清沅、沈清辞等人,都站在城楼上相送。
春风卷起漫天杨花,落在众人肩头。
“此去西域,山高路远,也不知公主能不能适应。”沈清辞轻声道,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她是个有福气的,也有本事。”赵清沅淡淡道,“楼兰那个地方,困不住她。”
裴昭看着远去的车队,沉声道:“希望这一次和亲,真能换几年安稳。”
“安稳?”苏墨尘轻笑一声,“将军觉得,这天下,能有真正的安稳吗?北狄在北,西域在西,南疆土司蠢蠢欲动,江南士族各怀心思。安稳不过是表象,底下的浪,从来没停过。”
裴昭侧目看他:“苏大人倒是看得通透。”
“身在局中,不得不通透。”苏墨尘道,“将军守着雁门关,我守着江南财赋,你我联手,至少能让这浪,翻不出大的水花。”
裴昭收回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官道上,映着远去的车队,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那就有劳苏大人了。”裴昭沉声道。
“将军客气。”苏墨尘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上,一个玄衣沉凝,一个白衣温润,身影落在晨光里,像两座对峙又相依的山峰。
风从永定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杨花,带着江南的温润,也带着北疆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