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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遗忘惊丝缕 淮安府的雨 ...

  •   淮安府的雨,已经下了整七日。

      霉湿的水汽裹着运河底淤泥的腥气,漫过断壁残垣的陈塘村,把天地都泡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灰。沅华郡主立在荒废的义庄前,石榴红的织金骑装被雨雾浸得发沉,靴尖踩过碎瓦与腐草,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像地底沉埋了十七年的冤魂,正贴着地面低声磨牙。

      “郡主,这是第三个人了。”

      谢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玄色飞鱼服的肩领凝着细密的雨珠,银绣的飞鱼纹在晦暗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他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指节修长有力,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印记,“前两个村正,一个账房,都是隔日晨起便忘了前一日的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愣上半晌,更别提说当年赈灾粮的去向。”

      沅华指尖攥紧了御赐的鎏金令牌,令牌上的“如朕亲临”四个字硌得掌心生疼。她是当今圣上的侄女,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朝堂上的波诡云谲,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情形。奉旨彻查十七年前淮安赈灾贪腐案时,她本以为只是翻找旧档、问询证人的寻常差事,谁料刚到淮安三日,接连找到的三个亲历者,竟无一例外,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与灾年相关的记忆。

      不是模糊,不是淡忘,是连根拔起的空白。

      苏慕言撑着桑皮纸伞上前,月白暗纹长衫的下摆沾了几点黄泥,他将怀里的旧档卷册递过来,纸页边缘已经被潮气浸得发皱。他声音温沉,像雨落在宣纸上,轻却清晰:“郡主,淮安府志记载,十七年前景和二年秋,黄河决堤,淮安七县被淹,朝廷拨下二十万石赈灾粮,却有近十万石不知所踪。当年饿殍遍野,流民死者以万计,户部报的是粮船在运河段倾覆,可我翻遍了漕运司所有航行记录与河道奏疏,那一年并无粮船沉没的官文,连河工的岁修档里,都没提过打捞粮船的事。”

      “好一个‘粮船倾覆’,倒是会编借口毁尸灭迹。”

      萧惊寒冷笑一声,他刚从村外的乱葬岗回来,玄色劲装的袖口沾着黄土,腰间悬着的铁胎弓还带着野外的寒气。他少年时便随父戍守北疆,见惯了沙场白骨,可看见那层层叠叠的饿殍遗骨时,心头还是沉得发闷,“乱葬岗的白骨堆了三层,好多都是孩童的骨架,腕骨细得像芦苇秆。当年若是有粮,何至于易子而食。”

      云疏尘刚给那失忆的老账房诊完脉,背着藤编药箱走过来。青布长衫的衣角被雨打湿了一片,发梢凝着水珠,周身却仍带着淡淡的艾草与沉香气息。他眉头微蹙,指尖还留着病人腕上的温度:“不是失魂症,也不是药石所致。脉象平和,五脏六腑俱无损伤,唯独记忆缺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去了这一段。更怪的是,他们只忘与十七年前灾年相关的事,昨日吃了什么、家里有几口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昭的身影从暗处的屋檐下掠过来,玄色劲装几乎融进浓稠的雨幕里,连脚步声都轻得像一缕烟。他是皇帝亲派的暗卫营统领,负责暗中查访权贵私弊,三日里已经把当年涉案官员的底摸了个遍。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耳膜的低语:“属下查了,当年经手赈灾粮的户部侍郎周允,早已致仕回乡,三年前暴病而亡。其家眷在他死后第二月便举家迁走,踪迹全无。当年的漕运总兵、淮安知府,要么战死边关,要么病逝任上,活下来的,只剩这几个平头百姓。线索到这儿,全断了。”

      沅华闭了闭眼。雨丝落在她眼睑上,凉得刺骨。她何尝不知道这案子水有多深,十七年无人敢碰,连证人都离奇失忆,背后牵扯的必然是朝中顶级权贵,甚至是宗室亲王。可圣上下了严旨,要她务必查出真相,告慰当年惨死的百姓。

      “就没有一个人,能扛过这失忆的怪事?”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众人沉默。雨下得更密了,打在破败的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叩着门板。

      就在这时,村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雨雾里缓缓走来一个女子,素色苎麻布裙,外罩一件浅灰暗纹披风,乌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簪头悬着三枚极小的银铃,走一步便轻响一声,叮咚悦耳,竟像是劈开了这漫天的沉郁灰雾。她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琉璃灯,灯影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灯芯纹丝不动,竟半点不受风雨影响。

      女子走到义庄前停下,抬眼看向众人。她眉眼清隽,瞳仁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沉静得不像这世间人。她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官服、佩刀,最后落在义庄斑驳的朱漆大门上,声音清泠,像雨打青石:“这地方,怨气积了十七年,已经凝成了幻境。你们再往里闯,再查下去,下一个失忆的,就是你们自己。”

      雨势陡然一滞。

      谢珩的手瞬间按紧了绣春刀,指节泛白。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警觉性远超常人,可这女子走近时,他竟半点都没察觉她的气息。仿佛她本就是这雨雾的一部分,从荒村的湿气里自然而然地生了出来。

      “你是谁?”萧惊寒上前一步,挡在沅华郡主身前,眉眼锐利如鹰隼,“竟敢妄言幻境妖邪之说,可知是欺君之罪?”

      女子没看他,视线仍落在义庄的门缝上,那里正渗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普通人看不见,落在她眼里却像墨汁融进水里,正慢慢往外扩散。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琉璃灯的灯座,声音平淡无波:“我叫沈清辞。你们可以不信,不过等明日晨起,忘了今日见过我,也忘了查案的目的,别怪我没提醒。”

      “沈清辞?”苏慕言忽然开口,他翻遍古籍卷宗,对这个名字有模糊的印象,“可是当年精通奇门异术、能断阴阳的沈家后人?”

      沈清辞终于偏过头看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沈家。”

      沅华郡主心中一动。她幼时在宫中藏书楼看过杂记,前朝沈家世代通晓祝由幻术、堪舆之术,能破阴邪幻境,只是百年前便隐世不出,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沈家后人。她立刻上前一步,敛衽行了半礼,语气诚恳:“原来是沈姑娘,是我们失礼了。我乃当朝沅华郡主,奉旨彻查十七年前淮安赈灾贪腐案,如今证人接连失忆,案情陷入僵局,还请姑娘出手相助。”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雨丝落在她披风的帽檐上,顺着纹路滑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她轻声道:“这幻境,是当年惨死的百姓怨气所化。他们死得太冤,怨气凝而不散,便一遍遍重演着灾年最惨的那一日。凡是进入幻境、触碰了真相的人,怨气便会抹去他的记忆,不让真相传出这村子。十七年来,凡是想查这件事的人,最后都成了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云疏尘上前一步,药箱上的铜铃轻响:“姑娘的意思是,那些证人失忆,是因为他们夜里被幻境卷了进去,看见了当年的惨状?”

      “是。”沈清辞点头,“这村子本就是幻境的中心。白日里看着只是荒村,一到入夜,怨气凝结,便会回到景和二年的那个雨夜。百姓们哭着求粮,官兵们守着粮车打人,饿殍倒在路边……这些景象,会一遍遍重复。住在村里的人,夜夜被拉入幻境,记忆自然被怨气啃得一干二净。”

      “那可有破解之法?”沅华急忙问。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的琉璃灯上。灯焰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明暗不定:“破解不难,难在代价。幻境由怨气而生,要化解怨气,就得有人以自身血脉为引,深入幻境核心,听完所有冤魂的诉求,渡他们往生。只是……”

      “只是什么?”谢珩沉声问。

      “只是渡化之时,血脉主人会被怨气抽走一段生命里最重要的记忆,作为交换。”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众人心里,“永久失去,再也找不回来。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会记得。”

      义庄前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永久失去最重要的记忆。没人知道那会是什么,可能是至亲的容颜,可能是毕生的抱负,也可能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

      “没有别的办法?”云疏尘皱眉,“我懂祝由之术,或许可以用阵法代替……”

      “不行。”沈清辞摇头,语气笃定,“寻常阵法只能暂时压制怨气,不能根除。这怨气积了十七年,早已和这片土地连在一起,唯有沈家的清血,能通阴阳、渡冤魂,是唯一的钥匙。”

      她就是那把钥匙。

      众人都明白过来。谢珩看着她清瘦的身影,眉头紧锁:“你若出手,失去的记忆,可能是你最珍视的东西。”

      沈清辞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雨雾里开的一朵小白花,转瞬即逝。她提起琉璃灯,转身看向义庄深处:“我来淮安,本就是为了这件事。沈家先祖曾立过誓,凡有怨气成幻、祸害百姓之处,沈家后人必当出手。更何况,十万石赈灾粮,上万条人命,总不能永远沉在泥里。”

      沅华郡主心中动容,郑重道:“姑娘大义,本郡主先行谢过。无论成与不成,我必禀明圣上,厚赏姑娘。”

      “不必。”沈清辞摆摆手,“入夜之后,幻境开启。你们若想查清真相,便跟我一起进去。记住,进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开口说话,不要碰幻境里的任何东西,更不要和里面的人对视。跟着我的灯走,灯灭之前,必须出来。”

      众人齐齐点头。谢珩与萧惊寒对视一眼,都握紧了腰间的兵器;苏慕言将旧档收好,从袖中取出纸笔,准备记录所见;云疏尘打开药箱,备好定神的药丸;裴昭身形一晃,隐进了暗处,随时戒备。

      雨渐渐小了,天色却越来越暗。

      沈清辞提着琉璃灯,走在最前面。素银簪上的银铃轻响,一步一声,像在敲着阴阳的分界。义庄的大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里面涌出一股刺骨的寒气,混杂着腐臭与绝望的气息。

      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灯影在她脸上晃出柔和的轮廓:“跟上了。幻境里,走散了,就出不来了。”

      话音落,她抬步迈进了义庄。玄色的门影像一张巨口,将她的身影缓缓吞没。谢珩毫不犹豫地跟上,萧惊寒护着沅华郡主紧随其后,苏慕言与云疏尘并肩而行,裴昭的身影像影子一样贴在墙根,一行人跟着那点暖黄的灯光,一步步走进了十七年前的血色雨夜。

      一踏进义庄,周遭的声响便变了。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陡然变成了瓢泼大雨的轰鸣,夹杂着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人绝望的咒骂,铺天盖地涌过来。空气中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气与腐烂气息,混着雨水的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沈清辞手里的琉璃灯亮了几分,暖黄的光晕撑开一圈屏障,将那些嘈杂的声音挡在外面。她脚步不停,穿过义庄破败的灵堂,往后院走去。

      众人环顾四周,皆是心头一震。

      原本荒废的义庄,此刻竟摆满了薄皮棺材,还有些草席裹着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打在尸体上,渗出暗红的水迹。有穿着破烂衣衫的百姓佝偻着腰,正给尸体盖草席,他们脸色青灰,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这些都是幻境里的冤魂。”沈清辞低声道,声音透过光晕传过来,很清晰,“他们困在这里十七年,日日重复着死前的经历。”

      沅华郡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看见墙角缩着一个小女孩,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雨水打在她脸上,她也不知道躲,眼底没有半点生气。

      萧惊寒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戍守边关,见过无数战死的将士,可从未见过这样绝望的场景。手无寸铁的百姓,就这么活活饿死、冻死,连个像样的葬身之地都没有。

      谢珩按在刀上的手从未松开。他常年在诏狱,见惯了酷刑与死亡,可此刻也觉得心口发紧。这些人,本不该死的。若是赈灾粮按时发放,他们都能活下来。

      穿过义庄后院,便是陈塘村的主街。

      幻境里的街道,比白日里热闹得多,却热闹得让人窒息。沿街都是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地往村口走,嘴里念叨着“领粮去”“官府放粮了”。他们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有人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继续麻木地往前走。

      “前面就是放粮的地方。”沈清辞轻声道,脚步放慢了些。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村口的空地上,搭着几个巨大的粮棚,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可粮棚前站着一排官兵,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看着涌过来的百姓。有几个壮实的汉子冲上去想拿粮,立刻被官兵一枪杆砸倒在地,头破血流。

      “凭什么不给粮!朝廷拨的赈灾粮!你们想私吞吗!”那汉子趴在泥水里嘶吼。

      领头的官兵冷笑一声,一脚踩在他背上,声音凶狠:“给你们?这些粮是给城里的老爷们的!你们这些贱民,死了就死了,还敢抢粮?”

      话音刚落,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绝望的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官兵们立刻举起长枪,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刺了过去。

      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混在一起,鲜血混着雨水流进泥土里,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小女孩的布娃娃掉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烂;抱着孩子的妇人被长□□穿胸膛,到死都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儿;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嘴里不停求着“给口吃的吧”。

      沅华郡主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她知道贪腐案惨烈,却没想到惨烈到这般地步。这哪里是放粮,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苏慕言握着笔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了破洞。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知道“苛政猛于虎”,可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才知道文字有多苍白。

      云疏尘别过脸,不忍再看。他能治百病,却治不了人心的贪婪,救不了这些早已死去的冤魂。

      沈清辞的脸色也有些发白。琉璃灯的灯焰晃了晃,她指尖掐了一个法诀,稳住灯焰。她声音微沉:“这些怨气,就是这么来的。他们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朝廷拨了粮,他们还是要饿死。怨气越积越重,就成了现在的幻境。”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子,在官兵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腆着肚子,手里拿着帕子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吵什么吵?再闹,全都按谋反论处!告诉你们,粮船沉了,朝廷没粮了!能给你们一口粥喝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是周允!”苏慕言压低声音,“当年的户部侍郎!”

      只见周允挥了挥手,官兵们便拖出几袋掺了沙子的霉米,往地上一倒。百姓们立刻疯了一样扑上去,趴在泥水里抢那些发霉的米粒,连沙子带泥往嘴里塞。

      周允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转身进了旁边的院子。院子里,几辆盖着油布的大车正悄悄从后门驶出去,车轮压过泥地,留下深深的辙印。

      “那车上,就是被私吞的赈灾粮。”沈清辞道,“他们把粮运出去,卖到黑市,换成真金白银,全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谢珩眼神一冷:“看清他们往哪走了?”

      “往城西的码头。”沈清辞点头,“粮会从水路运出去,辗转卖到江南各省。只是这些都是幻境里的景象,当不得证据。要拿实证,还得等破了幻境,去城西码头的地下找当年埋下的账册。”

      就在这时,周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朝着众人的方向看了过来。他的眼睛一片惨白,没有瞳仁,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不好!被发现了!”沈清辞脸色一变,立刻道,“快走!怨气要发作了!”

      话音刚落,周遭的百姓突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朝着众人看来。一张张青灰色的脸,空洞的眼神,密密麻麻地盯着他们,像一群被惊动的尸傀。

      雨瞬间大了起来,狂风卷着雨水砸过来,琉璃灯的灯焰剧烈摇晃,随时都要熄灭。

      “跟紧我!”

      沈清辞低喝一声,左手掐诀,右手将琉璃灯高高举起。暖黄的光晕骤然扩张,将众人牢牢护在中间。那些扑过来的冤魂碰到光晕,立刻像被火烧到一样,发出刺耳的尖叫,缩回了手。

      可冤魂太多了,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巷子里、门缝里,全是青灰色的人影,哭着、喊着、骂着,声音尖锐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还我命来……”
      “给我粮……”
      “你们都是坏人……”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头晕目眩。萧惊寒立刻抽出腰间长刀,挡在沅华身侧,刀锋划过空气,却砍不到半分实体。那些冤魂穿过他的身体,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没用的,凡铁伤不了他们。”沈清辞一边往前走,一边快速道,“别白费力气,跟着灯走,出了村子就安全了。”

      谢珩护在沈清辞身侧,玄色的身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他看着周围不断扑过来的冤魂,眉头紧锁:“这些冤魂,会一直困在这里?”

      “是。怨气不散,他们就永远困在这一天里,反复死去,反复痛苦。”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所以必须渡化他们。”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往村口走,琉璃灯的光芒越来越弱。沈清辞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个阵法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正是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仰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清辞,声音稚嫩又沙哑:“姐姐,你有吃的吗?我饿……”

      沈清辞脚步一顿。

      小女孩的脸很干净,不像其他冤魂那样青灰,只是瘦得吓人。她怀里的布娃娃缺了一只胳膊,脏兮兮的,却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看着沈清辞,眼里没有怨恨,只有纯粹的饥饿与茫然。

      “清辞姑娘,别停!”谢珩急声道。

      旁边的冤魂已经扑了上来,有几个差点冲破光晕。沈清辞咬了咬唇,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了过去。那是她路上买的点心,本是备着充饥的。

      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枯瘦的小手去接。她的手指穿过桂花糕,什么都没碰到。她愣了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吃不到吗?”她小声问,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我死了对不对?娘说,死了就不用饿肚子了,可是我还是好饿……”

      沈清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轻声道:“很快就不饿了。等姐姐把事情办完,你们就都能去该去的地方,再也不会饿,再也不会疼了。”

      小女孩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突然把怀里的布娃娃递过来,塞到沈清辞手里——这一次,布娃娃竟穿过了光晕,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沈清辞掌心。

      “送给姐姐。”小女孩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娘说,好人要有好报。”

      说完,她小小的身影便被涌过来的冤魂淹没了。

      沈清辞握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指尖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终于,在琉璃灯快要熄灭的前一刻,一行人冲出了陈塘村。

      身后的哭喊声、风雨声戛然而止。眼前还是熟悉的荒村入口,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天已经蒙蒙亮了。幻境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众人都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沈清辞手里的琉璃灯彻底灭了。她脸色苍白,身形晃了晃,谢珩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入手处一片冰凉,她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多谢。”沈清辞站稳身体,抽回手,低声道谢。她掌心还握着那个布娃娃,布料粗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小女孩……”沅华郡主迟疑着开口,“她和别的冤魂不一样。”

      “她是怨气里最干净的一个。”沈清辞看着掌心的布娃娃,轻声道,“她不知道恨,只知道饿。也正因为她,我才更确定,这幻境必须破。”

      云疏尘立刻上前,给沈清辞诊脉。片刻后,他松了口气:“只是灵力耗损过度,没什么大碍。我给你开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休整两日便好。”

      “不必等两日。”沈清辞摇头,“夜长梦多,拖得越久,怨气越重。今晚我就去幻境核心,渡化冤魂。”

      “可是你的身体……”沅华担忧道。

      “我没事。”沈清辞语气坚定,“白天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麻烦各位帮个忙。谢大人,麻烦你带些人,去城西码头地下,找当年周允埋下的账册。幻境里他运粮去码头,账册大概率就埋在那里。萧将军,麻烦你带人守住村子四周,别让无关的人进来,也别让里面的怨气扩散出去。苏公子,麻烦你整理一下现有的证据,列一份涉案官员的名单。云大夫,麻烦你准备一些朱砂、桃木枝,还有定神汤。裴统领……”

      她看向暗处,裴昭的身影缓缓显现。

      “麻烦你盯着城里的权贵府邸,看看我们来淮安之后,哪些人坐不住了。”

      裴昭点头,声音低沉:“明白。”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谢珩点了一队锦衣卫,直奔城西码头;萧惊寒带着随行的兵丁,将陈塘村团团围住;苏慕言回到驿站,埋头整理卷宗;云疏尘去药铺抓药,准备符水与法器;裴昭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巷尾。

      沅华郡主看着沈清辞,轻声道:“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郡主帮我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再准备一套干净的素衣。”沈清辞道,“渡化之时,需心无杂念,身无浊气。”

      “好。”沅华立刻应下。

      白日转瞬即逝。傍晚时分,众人陆续回来,带来了各自的消息。

      谢珩果然在城西码头的地下,挖出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当年的账册。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赈灾粮的去向,哪些分给了哪个王爷,哪些卖给了哪个商户,一笔一笔,触目惊心。涉案的不仅有当年的户部侍郎周允,还有三位当朝王爷、十几位朝廷大员,牵连甚广。

      “难怪这案子十七年没人敢查,牵扯的全是勋贵权臣。”苏慕言看着账册,眉头紧锁,“仅凭这本账册,就能掀翻半个朝堂。”

      “有了账册,便是铁证如山。”沅华郡主眼神坚定,“等破了幻境,我立刻派人快马送回京城,交予圣上。”

      沈清辞接过账册翻了翻,随即合上。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乌发披散下来,只在发尾系了一根白丝带。素银簪放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只破旧的布娃娃。

      “时辰差不多了。”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要去义庄了。”

      “我们陪你去。”谢珩立刻道。

      “不用。”沈清辞摇头,“渡化之时,旁人帮不上忙,反而会被怨气所伤。你们守在义庄外面就行,无论里面传出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等天亮了,雾气散了,幻境自然就破了。”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沈清辞态度坚决。谢珩沉声道:“你自己小心。若有危险,立刻喊我们。”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她提起重新点亮的琉璃灯,拿着布娃娃,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素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荒村的雾气中,像一朵飘进黑暗里的云。

      夜渐深,陈塘村外的临时营帐里,众人都没睡。

      账册放在案上,烛火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暗不定。这本账册太重了,重到能让无数人头落地,也重到让某些人不惜铤而走险。

      “裴统领还没回来。”萧惊寒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的夜色,“城里那些人,怕是不会坐以待毙。”

      谢珩擦拭着绣春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们敢动最好,正好抓个现行。有了人证物证,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是暗卫的警示信号。

      “来了。”谢珩立刻站起身,提刀往外走,“萧将军,你守在这里,保护郡主和账册。我去会会他们。”

      “我和你一起。”萧惊寒拿起铁胎弓,箭囊里的破甲箭闪着寒光,“这帮蛀虫,敢来就别想走。”

      两人刚出营帐,就见黑暗里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直奔营帐而来。看身手,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保护好账册!”谢珩低喝一声,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迎面劈向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刀光与剑影相撞,迸出几点火星。

      萧惊寒后退半步,搭弓射箭,动作行云流水。弓弦响处,必有一个黑衣人倒地,箭箭命中要害,例不虚发。

      守在四周的锦衣卫与兵丁也纷纷冲了上来,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夜色里,刀光剑影,喊杀声四起。

      营帐内,沅华郡主紧紧攥着账册,手心全是汗。苏慕言站在她身前,虽不通武艺,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云疏尘握着一包银针,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放心,谢大人和萧将军都在,不会有事的。”苏慕言低声安抚,声音依旧沉稳。

      沅华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她知道,这些死士背后,必然是涉案的权贵。他们既然敢在半路截杀,就说明已经狗急跳墙了。

      就在这时,营帐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小心后面!”云疏尘立刻出声,手中银针脱手而出,直扑帐后。

      只听“闷哼”一声,一个黑衣人从帐后窜了进来,肩头插着一根银针,却依旧悍不畏死,举刀直奔案上的账册而来。

      苏慕言立刻拿起案上的砚台砸了过去,正砸在黑衣人肩上。黑衣人脚步一顿,眼神凶狠地看向苏慕言,挥刀便砍。

      “苏公子!”沅华惊呼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掠下,寒光一闪,那黑衣人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鲜血喷溅在地。裴昭的身影显现出来,黑衣染血,眼神冷得像冰。

      “属下护驾来迟,郡主恕罪。”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无妨。”沅华松了口气,“外面情况怎么样?”

      “大部分死士已经被解决,还有几个往村子里跑了。”裴昭道,“看样子,是想去义庄找沈姑娘的麻烦。”

      “不好!”谢珩正好掀帐进来,闻言脸色一变,“清辞姑娘正在里面渡化冤魂,此刻最是脆弱,不能被打扰!”

      他转身就要往村子里冲,萧惊寒也紧随其后。

      “等等!”沅华喊住他们,“村子里现在全是幻境怨气,你们进去会失忆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谢珩脚步不停,“她要是出了意外,幻境永远破不了,这案子就永远翻不了。”

      看着两人冲进村子的背影,沅华咬了咬牙:“苏公子,你守好账册,云大夫,裴统领,我们也进去!”

      “郡主三思!”苏慕言急道。

      “沈姑娘为了查案,连记忆都能牺牲,我们岂能躲在后面?”沅华语气坚定,“大不了就是失忆,有沈姑娘在,总能有办法。”

      她说完,也提着裙摆冲进了村子。云疏尘背起药箱,立刻跟上。裴昭看了一眼苏慕言,沉声道:“苏公子留在此地,保护账册最重要。属下护着郡主进去。”

      苏慕言看着案上的账册,又看了看众人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拳。他知道自己不通武艺,进去只会添乱,只能守好账册,不让众人的心血白费。

      村子里,雾气比昨夜更重了。怨气似乎被打斗声惊扰,变得格外躁动,风声里都夹杂着凄厉的哭嚎。谢珩与萧惊寒凭着记忆往义庄方向跑,沿途看见几个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有鬼”“别找我”。

      “他们被怨气侵体,失忆了。”萧惊寒沉声道,“看来幻境已经扩散了。”

      两人加快脚步,终于赶到了义庄门口。义庄大门紧闭,里面传出隐隐的诵经声,是沈清辞的声音,清泠平静,像一汪清泉,压下了周遭的躁动。

      可就在义庄的屋顶上,站着三个黑衣人,正举着弩箭,对准了义庄的大门。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涂了剧毒。

      “大胆狂徒!”萧惊寒立刻搭弓射箭,箭如流星,直扑屋顶一人。

      那黑衣人应声倒地,另外两人立刻调转弩箭,对准了谢珩与萧惊寒。弩箭破空而来,谢珩挥刀挡开,箭尖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划破了飞鱼服。

      “速战速决,别耽误时间!”谢珩低喝一声,纵身跃上屋顶。绣春刀寒光闪烁,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萧惊寒在下方搭弓掩护,箭无虚发。

      义庄内,沈清辞盘坐在义庄中央的棺材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她闭着眼睛,嘴里念着渡厄咒,掌心放着那个布娃娃。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融入她周身的金光里,那是冤魂的执念,正在被慢慢化解。

      门外的打斗声传进来,她眉头微蹙,气息有些紊乱。周遭的怨气立刻躁动起来,金光晃了晃,差点散去。

      “不能分心……”她低声自语,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神。可心神一动,心头便涌上一阵强烈的眩晕,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抽走。

      这是渡化的代价,已经开始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可能是关于父母的记忆,可能是关于沈家秘术的记忆,也可能……是藏在心底很多年的某个名字。可她不后悔。上万条冤魂困在这里十七年,比起他们承受的痛苦,失去一段记忆,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义庄的大门被撞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刀,眼神疯狂:“妖女!敢坏老爷的好事,我杀了你!”

      黑衣人举刀直奔沈清辞而去。沈清辞此刻正处于关键时刻,根本动弹不得。她睁开眼,看着劈过来的刀锋,瞳孔微微收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破门而入,挡在了她身前。绣春刀横空而出,“当”的一声架住了黑衣人的刀。

      是谢珩。

      “有我在,伤不了她。”谢珩的声音低沉坚定,像山一样立在沈清辞面前。他后背对着沈清辞,玄色飞鱼服上沾了血,却依旧挺拔如松。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一动。可还没等她细想,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咬紧牙关,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渡化咒念完。

      随着最后一句咒语落下,她掌心的布娃娃发出柔和的白光。白光瞬间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义庄,蔓延到整个陈塘村。

      所有的哭喊声、打斗声,全都停了下来。

      无数透明的身影从雾气里显现出来,有老人,有妇人,有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他们对着沈清辞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了晨光里。

      怨气散了。

      天,亮了。

      晨光透过义庄的破洞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弥漫了十七年的雾气散了,腐臭与血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草木的清新气息。义庄里的棺材、尸体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破败厅堂,落满了灰尘。

      黑衣人被谢珩制服,扔在地上,眼神空洞,显然也被怨气抹去了记忆,只知道喃喃自语。

      沈清辞从棺材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她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很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茫然。

      谢珩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怎么样?记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布娃娃已经不见了,化作了白光,随冤魂一起走了。她愣了愣,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片刻后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好像……确实忘了点什么,但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这就是代价。连失去了什么,都无从知晓。

      这时,沅华、云疏尘和裴昭也赶了过来。看见义庄里的景象,又看看消散的雾气,沅华惊喜道:“幻境破了?”

      “破了。”沈清辞点头,声音很轻,“冤魂都渡化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失忆了。那些证人,过几日记忆应该就能慢慢恢复。”

      “太好了!”沅华松了口气,随即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愧疚,“只是委屈姑娘了,平白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无妨。”沈清辞笑了笑,笑意有些淡,“能换这么多人解脱,值得。”

      云疏尘立刻上前给她诊脉,片刻后道:“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气血虚了些。回去好好调理几日,身体上不会有大碍。只是记忆……我无能为力。”

      “云大夫尽力就好。”沈清辞道。

      众人押着失忆的黑衣人,带着账册,离开了陈塘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那座荒废了十七年的村子,终于沐浴在了晨光里,不再被阴雾笼罩。

      回到淮安府驿站,众人立刻着手整理证据。裴昭连夜审讯了活捉的死士,虽然他们大多失忆,但还是从几个没进村的死士嘴里撬出了线索——背后主使,正是当今的三皇子与荣王,当年都是分赃最多的人。

      苏慕言将账册与供词整理成册,密封好,由裴昭派暗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沅华郡主则派人安抚当地百姓,告知他们旧案即将昭雪,死者得以安息。

      三日后,那些失忆的证人果然陆续恢复了记忆。他们想起了当年的惨状,哭着到府衙报案,愿意出面指证。人证物证俱在,这桩沉了十七年的贪腐大案,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这几日,沈清辞一直待在驿站里休养。她常常坐在窗边发呆,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却始终一片空白。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谢珩常来看她,给她带些江南的点心,陪她说说话。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发呆。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天傍晚,沈清辞坐在院子里看晚霞。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血,像极了幻境里的血色雨夜。

      “谢大人,”她忽然开口,“你说,我失去的记忆,会是什么呢?”

      谢珩坐在她对面,沉默了片刻,道:“或许是不重要的。”

      “不对。”沈清辞摇头,眼神很认真,“怨气只会抽走最重要的记忆。我能感觉到,那对我来说,很重要。”

      谢珩看着她清瘦的侧脸,晚霞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心里动了动,低声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后的路,我们可以一起走。新的记忆,会盖过旧的空白。”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眸子里映着晚霞清辞摇头,眼神很认真,“怨气只会抽走最重要的记忆。我能感觉到,那对我来说,很重要。”

      谢珩看着她清瘦的侧脸,晚霞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心里动了动,低声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后的路,我们可以一起走。新的记忆,会盖过旧的空白。”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眸子里映着晚霞,像盛了一片星火。她笑了笑,没说话。

      几日后,京城的圣旨到了。

      圣旨里,皇帝对沅华郡主打了胜仗般的嘉奖,称赞她查案有功,加封食邑千户。谢珩办案得力,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统管南北镇抚司;萧惊寒协查有功,封镇国副将军,赐黄金百两;苏慕言整理卷宗有功,升翰林院侍讲学士,入值南书房;云疏尘医术高超,破异症有功,升太医院院判,赐御医腰牌;裴昭暗查有功,赏金千两,暗卫营扩编。

      唯独对沈清辞,圣旨里格外郑重。皇帝赞她“怀奇术、明大义、解民困、雪沉冤”,封为“清辞先生”,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觐见,另赏金千两、绸缎百匹,特许她在京中择地建府。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笑着对沈清辞道:“圣上可是说了,沈先生是奇人,朝廷能得先生相助,是万民之福。圣上还说,先生若是愿意入朝,官职任由先生挑。”

      沈清辞接过圣旨,淡淡道:“多谢圣上厚爱。只是我闲散惯了,受不得朝堂规矩束缚。封赏我收下,入朝就不必了。”

      传旨太监也不勉强,笑着恭维了几句,便告辞回京了。

      驿站里,众人都很高兴。案子告破,沉冤得雪,各人都得了封赏,算是皆大欢喜。

      “总算能回京了。”萧惊寒伸了个懒腰,“在这阴雨连绵的地方待了半个月,我都快发霉了。回京我要先去醉仙楼,吃他十斤酱肘子。”

      “就知道吃。”沅华笑着打趣,“谢大人升任指挥使,可是要忙起来了。以后想约你喝酒,怕是都难了。”

      谢珩看向沈清辞,语气柔和:“忙完这阵,总会有空的。”

      苏慕言温声道:“回京之后,我可以帮先生查查沈家的古籍,或许能找到恢复记忆的法子。”

      “有劳苏公子。”沈清辞道谢。

      云疏尘也道:“我太医院里有不少古籍医案,关于失魂症、记忆缺损的,我也帮你找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想着帮沈清辞找回记忆。沈清辞听着,心里暖暖的。她失去了一段旧记忆,却收获了一群新朋友,好像也不算亏。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回京,去远方看看。好像她本来,就是要去很远的地方的。

      两日后,众人启程回京。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运河北上。淮安的百姓自发到城门口相送,手里捧着鸡蛋、干粮、布鞋,塞给随行的兵丁与锦衣卫。他们知道,是这些人,给了当年惨死的亲人一个公道。

      沈清辞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外面的百姓。老人们磕着头,妇人们抹着眼泪,孩子们站在路边,睁着大眼睛看队伍。她忽然想起幻境里那个小女孩,要是她活着,大概也这么大了。

      “在想什么?”

      谢珩骑马走在马车旁,见她看着外面发呆,便放缓了马速,轻声问道。

      “在想,这样挺好的。”沈清辞放下车帘,转过头笑了笑,“真相大白,百姓安心,冤魂安息。”

      “是挺好的。”谢珩看着她,“只是委屈了你。”

      沈清辞摇摇头,没说话。她渐渐习惯了记忆里的空白,有时候甚至会忘了自己失去过记忆。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会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桃花树下,对着她笑。可醒来之后,怎么都想不起那人的脸。

      她想,那大概就是她失去的记忆吧。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路北上,走走停停,十日后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比起江南的温婉,京城多了几分大气与庄重。沅华郡主先带众人入宫复命,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们。

      皇帝面容威严,眼神锐利。他看着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欣赏:“沈清辞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本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淮安一案,多亏了有你。”

      “陛下过奖了。”沈清辞微微俯身,不卑不亢,“为民除冤,是我分内之事。”

      皇帝哈哈大笑,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末了,特意对沈清辞道:“先生在京中若有任何需求,只管说。朕说了,先生随时可以入宫。”

      “谢陛下。”

      出了皇宫,众人都松了口气。

      “总算交差了。”萧惊寒伸了个懒腰,“陛下赏了我那么多金子,今晚我做东,去醉仙楼,不醉不归!”

      “好啊!”沅华第一个响应,“正好给清辞接风洗尘。”

      众人都看向沈清辞,眼里带着笑意。沈清辞点点头:“好。”

      当晚,醉仙楼最高的雅间里,摆满了珍馐美味。众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谢珩话不多,却一直默默给沈清辞夹菜,都是她爱吃的清淡口味。

      苏慕言谈起古籍里的奇闻异事,云疏尘说着各地的药材,裴昭虽然依旧话少,却也会偶尔举杯。萧惊寒喝得满脸通红,讲着北疆的趣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清辞坐在席间,看着眼前的众人,心里暖暖的。

      可酒过三巡,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又莫名地空落落的。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不属于这里,她的路,在更远的地方。

      散席的时候,月色正好。众人各自回府,谢珩送沈清辞去皇帝赐的府邸。府邸在城南,很清静,庭院雅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这地方挺好的。”谢珩陪着她逛了一圈,道,“要是缺什么,派人去锦衣卫找我。”

      “多谢谢大人。”沈清辞站在庭院的桃花树下,月光落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其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你说……人为什么要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呢?”沈清辞抬头看着满树花苞,轻声道,“天下那么大,有那么多没见过的风景,没经历过的事,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谢珩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想走?”

      “我不知道。”沈清辞摇摇头,“我总觉得,我好像本来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只是忘了为什么要去,要去哪里。”

      她失去的记忆里,藏着她远行的目的。可她想不起来了。

      谢珩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心里一紧。他不想让她走,可他也知道,她像天上的云,不该被圈在一方庭院里。

      “想去就去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沈清辞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月光下,谢珩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说笑。

      “你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公务繁忙,怎么能说走就走。”她轻声道。

      “公务可以放一放。”谢珩道,“圣上刚给我们放了假,带薪休沐,正好可以出门走走。”

      沈清辞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一样好看。

      “好啊。”她说,“那我想想,去哪里好。”

      第二日,沈清辞把众人都请到了府里,说出了自己想云游四方的想法。

      “我想去海边看看,再往南走,去看看异域诸国。”她坐在石桌旁,给众人倒着茶,“听说海外有仙山,有海市蜃楼,还有以采珠为生的海上民族。我想去看看。”

      萧惊寒第一个举手:“我去!我早就想去海边看看了!正好休沐,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去。”苏慕言温声道,“古籍里记载了许多海外异闻,我一直想实地看看。正好可以沿途搜集各地县志,补全典籍。”

      “我同去。”云疏尘点头,“海外有许多珍稀药材,我正好去寻访一下。或许还能找到治疗记忆缺损的药草。”

      裴昭沉默了一下,道:“我也去。圣上让我暗中保护先生,先生去哪,我便去哪。”

      众人都看着沅华郡主。沅华摊摊手,笑着道:“别看我,我可去不了。我是宗室郡主,总不能随便离京。不过你们去,我给你们准备盘缠和船只,保证你们一路顺风。”

      沈清辞看着众人,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她本以为自己要孤身一人上路,没想到大家都愿意陪她。

      “好。”她笑着点头,眼里闪着光,“那我们就去出海,去看看大海到底有多宽,海外到底有什么。”

      众人一拍即合,立刻开始准备。谢珩去报备休沐,萧惊寒去收拾行装,苏慕言去搜集海图与地方志,云疏尘去准备药材,裴昭去安排随行的护卫与船只。沅华郡主则动用自己的人脉,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海船,还有泉州官府的关照。

      几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的前一晚,众人苏墨尘话音落时,廊下海风卷着咸腥气穿堂而过,将他月白衣角吹得微微扬起。谢珩上前半步,恰好将沈清辞挡在身后,玄色身影如山如壁,指尖已按上了腰间短刀的镡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苏公子行踪成谜,淮安案全程隐身,此刻突然现身攀交情,未免太巧了些。”
      “巧的不是我,是这颗珠子。”苏墨尘笑了笑,也不恼,折扇轻敲掌心,抬眼看向沈清辞,“姑娘怀里那枚黑蝶贝,刀痕是沈家独传的沉沙篆,除了嫡系传人,唯有一人会刻——我师父沈砚之。”
      沈清辞猛地抬眼,心口骤然一缩。
      沈砚之,正是她失踪十年的师父。
      不等她开口,苏墨尘已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刀身狭长泛着冷光,刀柄缠着磨得发白的鲛绡,刀镡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砚”字,纹路与黑蝶贝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家师十年前北上寻你,半途折返珠崖,此后便没了音讯。我找了他三年,半年前才在深海珠池底捞到这把刀。”他收了短刀,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珠崖的水比淮安深十倍,没有本地人引路,别说找沈家旧部,你们连西珠村的滩涂都踩不进去。我要找师父,你们要查旧案,正好同路。”
      谢珩与裴昭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出现时机太准,线索抛得太稳,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改道徐闻。可眼下人生地疏,沈家据点、师父下落、珠池内情全捏在对方手里,由不得他们不接招。
      “同行可以。”沈清辞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琉璃灯座,“但若让我发现半分异心,沈家的术法,渡得了冤魂,也镇得了活人。”
      “姑娘放心。”苏墨尘折扇一展,遮住半张含笑的脸,“苏某的命,金贵着呢。”
      当夜便改了行程,弃了渔船,乘苏墨尘备好的快帆船出海。裴昭暗中遣人查他底细,只查出他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雷州,以珠宝商人的身份行走,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此人深不可测,务必当心。”谢珩立在沈清辞身侧,望着船头破开的白浪,低声叮嘱,“下海采珠我陪你去,不可单独与他相处。”
      沈清辞点头。海风吹得她帷帽轻颤,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感却越来越强,像有根线,一头系在她心口,一头沉在南边的深海里。
      船行半日,正午便在烈楼港靠岸。港口偏僻冷清,只有零星疍民在礁石上补网,见了生人便投来警惕的目光,眼神枯涩得像海底的烂藻。西珠村就在港口西侧,低矮的茅草屋沿着滩涂铺开,路边堆满蚌壳,空气里咸腥气混着湿热的瘴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村里死气沉沉,少有行人。偶尔有孩童探出头,看见苏墨尘便立刻缩回去,像见了煞神。
      “上月有三个采珠人下深海,只疯着回来一个。”苏墨尘推开村头一间废弃渔屋的门,尘土簌簌落下,“那人嘴里反复念叨‘血海’‘沈家’‘红珠子’,没两天就投海了。村里人都说触怒了珠神,闹得人心惶惶。”
      “红珠子?”沈清辞抓住关键词。
      “是南珠里的异品,叫忆魂珠。”苏慕言翻出随身方志,眉头紧锁,“古籍载,深海百年老蚌育出的血珀南珠,能引执念、勾旧忆,碰之则见前世今生。有人视之为至宝,有人斥为邪物。没想到珠崖竟真有此物。”
      苏墨尘斜倚在门框上,补充道:“不止有,还就在禁区珠池里。那片池子被红珊瑚围着,疍民世代不敢靠近。家师当年,就是为了查清楚珠子的秘密,闯了禁区,再也没出来。”
      沈清辞心头一震。
      怨气能抽走记忆,忆魂珠能唤醒记忆。那海底的珠子,会不会就是找回她缺失记忆的钥匙?甚至,是解开沈家百年沉冤的关键?
      当日傍晚,瘸腿的老疍公阿伯趁夜摸过来,塞给沈清辞半个磨得光滑的蚌壳,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是沈家的人吧?十年前也有位沈先生来,跟你眉眼像。听阿伯一句劝,别碰红珊瑚围的珠蚌,那珠子邪性,吸人魂魄。真要找沈先生,等明日退潮,西礁石缝里有旧栈道,下去三丈能看见他留下的记号。”
      老人说完,拄着木棍匆匆没入夜色,连谢珩都没拦住。
      第二日寅时退潮,天还浸在墨色里。沈清辞、谢珩、苏墨尘三人换了短打水靠,绕到西侧礁石群。退潮后的石壁上爬满青苔,缝隙里果然藏着一条腐朽的木栈道,大半没入海水,上面覆满了海蛎与碎珊瑚。
      “记住,水下别说话,别回头。”苏墨尘最后叮嘱一句,率先扎进水里。
      海水冰凉刺骨,越往下光线越暗。沈清辞掐了分水诀,周身水流自动分开,行动轻便许多。谢珩紧随在她身侧,手握短刀,目光扫过暗处,警惕得像一头蓄势的豹。
      潜至两丈多深,脚下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天然珠池铺在海底,大大小小的珠蚌散落在白沙上,远处红光隐隐,正是红珊瑚围成的禁区。池底散落着细碎白骨,有人骨,也有海兽残骸,森然可怖。
      忽然,沈清辞瞥见沙地里埋着半截玉佩,蟠龙纹露在外面,正是师父常戴的那枚。她心头一急,忘了叮嘱,径直游了过去。
      “清辞!”谢珩伸手去拦,晚了半步。
      沈清辞刚蹲下身,脚下沙地骤然塌陷,气泡翻涌间,整个人坠进了一个更深的海洞。洞底中央卧着一只磨盘大的千年珠蚌,蚌壳半开,里头躺着一颗鸽蛋大的珠子,泛着血色柔光——正是忆魂珠。
      红光映进眼底的刹那,无数画面像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先是火光冲天的沈府,百年前的夜,官兵持刃闯入,古籍秘术在火中化为灰烬。一个身着龙纹常服的男人站在廊下,指尖捏着颗同款血珠,声音冷得像冰:“沈家守着龙渊珠能窥国运,留不得。”
      画面一转,是十年前的师父。他浑身是血躲在这海洞里,将半本古籍塞进蚌壳底下,对着珠子低声喘息:“清辞,别报仇,守住珠子,别让它落入奸人之手……”
      再往后,画面模糊又温柔。是漫山桃花,一个玄甲男子背对着她立在树下,风卷着桃花落在他肩头。她想喊他,心口却像被剜去一块,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清辞!”
      一声低喝穿透水流,谢珩纵身跃下海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沈清辞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离那颗忆魂珠只剩寸许。而洞壁四周暗流翻涌,沙砾狂卷,千年珠蚌正缓缓合壳,眼看就要将整个洞穴封死。
      苏墨尘紧跟着跃下,打了个急速上浮的手势,顺手抓起沙地里的半块蟠龙玉佩。谢珩揽着沈清辞的腰,足尖蹬住蚌壳边缘,借力猛地向上冲。三人刚冲出洞口,身后便传来沉闷的“轰隆”声,珠蚌彻底合拢,连带着海洞一起被流沙掩埋。
      浮出水面时,三人都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晨光照在海面上,碎金万点,却照不进沈清辞眼底的惊涛骇浪。
      那颗珠子,真的能唤醒记忆——不仅是今生的,还有前世的。
      “你碰到珠子了?”苏墨尘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发紧。
      “差一点。”沈清辞摇头,接过他递来的半块玉佩。她从怀里取出自己那半,两块玉“咔”地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一枚完整的蟠龙玉佩。
      是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当年她年纪小,只当是寻常信物,此刻才懂,这是龙渊珠的钥匙,也是沈家百年宿命的凭证。
      “十七年前的赈灾粮,根本没沉。”苏墨尘忽然开口,语气冷了下来,“十万石粮大半折成了银钱,投到珠崖雇人采珠。三皇子、荣王,还有宫里那位,找这颗龙渊珠找了十几年。淮安案你们查得太急,他们怕牵出珠崖,才动手抹了证人的记忆。”
      谢珩眼神骤沉。
      难怪线索到周允就断,难怪死士一路追到雷州。淮安贪腐只是皮毛,真正的局,布在这茫茫南海底下。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传来船帆晃动的声响。三艘水师大船正往这边驶来,船甲上站满持械兵丁,船头立着几个黑衣蒙面人,杀气腾腾。
      “村子被围了。”裴昭的身影从礁石后掠出,语气急促,“水师加死士,少说上百人,是冲龙渊珠来的。”
      谢珩立刻将沈清辞护在身后,短刀出鞘,寒光映着晨光。萧惊寒也提着铁胎弓赶了过来,箭囊里的破甲箭闪着幽光。
      “回渔屋,苏先生带大家从后山密道走。”谢珩语速极快,“我和萧将军断后。”
      “我不走。”沈清辞却站着没动,她低头看着掌心合璧的蟠龙玉佩,眼底渐渐聚起冷光,“他们要的是珠子,是沈家。躲是躲不掉的。”
      她抬眼望向深海的方向,晨光落在她清隽的眉眼上,竟有几分孤绝的锋利。
      “珠子在海底,有本事,就让他们自己下来拿。”
      海风卷着浪涛拍在礁石上,溅起雪白的水花。滩涂尽头的水师船越来越近,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冷海。百年沈家的沉冤,十年师父的失踪,十七年的赈灾旧案,到这一刻,终于要在这片珠崖海域,撕开最后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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