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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沧澜劫波,寒弦裂岸 景和三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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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秋七月,沧澜江正值盛水之期。
八百里沧澜自西昆仑发源,穿山越岭而来,至中游地界已汇成浩浩汤汤的巨流。入夏以来连月霪雨,山涧百川齐汇,江水暴涨丈余,浊浪拍打着两岸崖壁,发出震耳的轰鸣。远远望去,江面雾霭沉沉,浊浪翻涌,如一条蛰伏的黄龙,挟着吞天沃日之势,一路奔涌向东南而去。
北疆雁门关大捷的捷报传至京师已两月有余,魔主夜渊形神俱灭,三十万魔兵土崩瓦解,北境烽烟暂歇。可南疆的局势却一日紧过一日——溃败的魔兵余孽四散南逃,多有窜入十万大山者,与盘踞多年的山匪水寇沆瀣一气,劫掠州县,屠戮村落,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偏生赶上百年不遇的秋汛,沧澜江沿岸十余州县尽数被淹,田庐尽毁,流民塞道,饿殍遍野,本就凋敝的民生更是雪上加霜。
坐镇邕州统筹南疆防务的苏慕言,半月之内连发三道加急文书入京,奏请赈灾粮饷与援军。文书封泥上沾着江水潮气,字里行间皆是焦灼:“灾民日增,仓储告罄,匪患日炽,南疆危矣。”
朝堂之上争议数日,最终定议:命镇南将军萧惊云领沧澜水军五千,押送二十万石赈灾粮、五万匹绢帛及十万两军饷,沿水路南下驰援。旨意下达那日,兵部侍郎特意留了萧惊云一步,捻着胡须低声劝:“惊云,断魂峡水路凶险,三年前你……不若改走陆路,虽慢些,终究稳妥。”
萧惊云当时只是躬身一揖,声如沉石:“谢大人好意。南疆灾民等着米下锅,多耽搁一日,便多饿死百人。水路快三日,末将愿走水路。”
他说得平静,可兵部侍郎分明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满朝文武谁都记得,三年前那个秋雨连绵的秋日,刚袭爵的萧惊云第一次独立领军,押送军饷走沧澜江,在断魂峡中了水匪埋伏。那一战折了七艘战船,三百余将士葬身鱼腹,连身经百战的萧老将军都为护儿子,身中数刀坠入滚滚江水,尸骨无存。
那是萧家的奇耻大辱,也是萧惊云三年来夜夜难眠的刺。
三十二艘樟木大船,自江州码头解缆起航那日,天正下着濛濛细雨。赭红色的官漆在雨色里泛着沉郁的光,船首镌刻的虎头纹被雨水打湿,更显狰狞。三十二艘船首尾相接,绵延里许,船帆饱胀,顺着东南风破浪而下,江面被船头剪开两道白浪,哗哗的水声混着号角声,惊飞了岸畔成群的水鸟。
主舰“靖澜号”三层高的甲板上,萧惊云负手而立,已站了近两个时辰。
他年方三十,正是武将最好的年纪。身形挺拔如崖畔青松,一身玄色铁甲擦得锃亮,肩甲处的吞肩兽首衔着寒芒,腰束鎏金鞶带,悬着一柄三尺环首大刀,刀鞘上的鲨鱼皮被磨得发亮。面容是典型的将门风骨,轮廓深邃如刀削,眉骨高挺,一双丹凤眼锐利如鹰,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线,唇上蓄着浅浅的青茬,江风一吹,铁甲上的水珠滚落,衬得整个人像一块寒铁铸的碑。
雨丝打在甲胄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目光越过重重船帆,落在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将军,风紧雨密,回舱歇会儿吧?您都站一早上了。”
身后传来副将周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老周年近五十,鬓角已染了霜白,是跟着萧老将军打过北狄、平过内乱的旧部,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二十年前在雁门关救萧老将军时,被敌将一刀劈的。他看着萧惊云长大,从总角孩童到少年将军,陪着他风光过,也陪着他跌过谷底,名为副将,实则如父如兄。
萧惊云没回头,声音低沉,带着江水般的冷冽:“前头可是虎牙滩?过了虎牙滩,离断魂峡就不远了?”
“回将军,过了虎牙滩,还有三十里水路便到峡口。”周川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隐在雾中的山影,脸色也凝重起来,“按现在的水速,午时初便能入峡。将军,要不……咱们临时改走北汊?绕个百八十里,多费两日功夫,好歹稳妥。”
北汊是沧澜江的支流,水势平缓,无险可守,只是航道狭窄,船队行进慢,要多走三日路程。
萧惊云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玄甲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甲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不行。”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二十万石粮食,是南疆数十万灾民的救命粮;十万两军饷,是苏大人麾下数万将士的安家钱。晚一日到,就不知要多饿死多少人,多死多少兵。断魂峡虽险,却是捷径,能省三日路程。这三日,耽误不起。”
“可是……”周川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涩意,“三年前,咱们就是在断魂峡栽的跟头。老将军他……也是在那儿没的。”
这话一出,甲板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江风卷着雨丝呼啸而过,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萧惊云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三年前的画面像淬了毒的针,顺着这句话狠狠扎进脑海里——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水,父亲浑身是血地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刀,然后在他眼前,被巨浪卷进了浑浊的江水里。
他甚至没抓住父亲的一片衣角。
只抓到半块断裂的虎符,是父亲落水前,拼尽最后力气塞到他手里的。那半块虎符他贴身藏了三年,日夜不离,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像父亲沉默的注视。
从那以后,“断魂峡”三个字,就成了他心上一根拔不掉的刺。
朝野上下非议如潮,说他“虎父犬子”,说他“徒有虚名”,说萧家的威名毁在了他手里。他顶着满朝的口水和质疑,一头扎进沧澜江水寨,三年来没回过一次京城府邸,日夜操练水军,研究水战之法。大小数十战,从无败绩,硬生生凭着战功坐稳了镇南将军的位置,挣回了“浪里飞将”的名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断魂峡那道坎,他从来没跨过去。
这次朝廷本已定下走陆路,是他连夜写了奏疏,主动请命走水路。
他就是要再走一趟断魂峡。哪里跌倒的,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他要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要告慰三百阵亡的弟兄,也要告诉自己——萧惊云不是孬种。
“三年前是我轻敌冒进,中了贼人的诱敌之计,怨不得旁人。”萧惊云声音很沉,带着几分冷硬的自省,“这三年,我把断魂峡的地形摸了不下十遍,哪处有暗礁,哪处能藏兵,哪处水流急,哪处有回水湾,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这次我布了三批斥候,设了两班水鬼,前后左右都有哨船探路,他就是再来十倍的匪寇,我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周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这位少将军了。性子倔,认死理,心里压着的事,不亲手了结,一辈子都放不下。可这三年,他也看着少将军是怎么熬过来的——寒冬腊月跳进冰水里练水战,三伏天披着重甲练臂力,夜夜对着江防图到天明,硬生生把一支疲敝的水军,练成了沧澜江上的铜墙铁壁。
“末将明白了。”周川躬身抱拳,刀疤在雨色里更显狰狞,“我这就去安排,各船加派三成弓弩手,进入峡口前一字长蛇阵变楔形阵,首尾呼应,谨防伏击。水鬼班提前下水,探查水下暗礁与贼踪。”
“嗯。”萧惊云微微颔首,语气稍缓,“传令下去,所有士兵甲不离身,刀不离手,斥候船往前再探五里,有任何异动,即刻鸣号示警。另,让各船管带清点粮草,做好应急准备。”
“遵命!”
周川转身大步离去,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甲板上只剩下萧惊云一人,迎着风雨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抬手,隔着冰冷的甲胄,抚了抚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半块虎符,还有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惊云,为将者,上不负家国,下不负士卒……”
后面的话,被江水吞没了。
“爹,这次我不会输。”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江风揉碎在雨里,目光望向远方渐渐清晰的峡口轮廓,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雨渐渐停了,雾色却更重了。
船队行过虎牙滩,水势陡然变急。两岸的山峰越靠越近,原本开阔的江面一点点收窄,江水在礁石间冲撞,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日头升得高了些,却穿不透厚重的雾气,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连数丈外的船影都模糊不清。
越靠近断魂峡,空气里的压抑感就越重。
萧惊云回了舱中,展开案上的江防图。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着记号,哪处是伏兵点,哪处是滚石位,哪处水浅可涉,哪处水深藏蛟,皆是他三年来亲自勘探所得。他指尖顺着航道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断魂峡”三个字上,指腹微微用力。
“将军,斥候船回报,前方十里未见异常。”亲兵进来禀报。
“未见异常?”萧惊云眉头皱得更紧,“上游沿岸的村落呢?可有炊烟人声?”
“回将军,沿岸三处村落都静悄悄的,不见炊烟,也没人声,像是……空了。”
萧惊云心里咯噔一下。
沧澜江沿岸多是渔村,正是捕鱼的时节,怎会村落空无一人?除非……
“传令,戒备升一级。所有弓弩手登舷,盾牌手就位,水鬼班即刻下水,探查船底与航道。”他沉声下令,指尖在图上鹰嘴岩的位置重重一点,“告诉左哨船,重点盯防左翼鹰嘴岩一带,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放箭示警。”
“是!”
亲兵快步退下,舱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号令声。萧惊云收起江防图,拿起墙上的环首大刀,大步走出舱门。
刚到甲板上,就听见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高声喊道:“将军!上游飘下来东西!像是……像是浮尸!”
萧惊云猛地抬头,举目望去。
上游浑浊的江面上,顺着水流飘下来十几团黑乎乎的物事,起起伏伏,越飘越近。等飘到近处,看得清楚了,果然是十几具尸体,穿着平民的粗布衣裳,泡得肿胀发白,手脚浮肿,顺着江水晃晃悠悠往下漂。
甲板上的士兵们都变了脸色,有人忍不住偏过头去。连年征战,死人见得多了,可这般平民百姓的惨状,依旧让人心里发沉。
“放钩,捞上来一具看看。”萧惊云沉声道,面沉如水。
士兵们连忙放下钩镰,勾住一具靠得近的尸体,费力地拉到船边。尸体被捞上甲板,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死者是个中年汉子,衣衫破烂不堪,胸口有个黑乎乎的掌印,皮肉焦黑凹陷,骨头都露了出来,死状诡异至极。
“是魔气掌力。”萧惊云只看了一眼,便脸色一沉,“和雁门关战报里,魔兵的手法一模一样。”
周川也刚从左舷赶过来,见状脸色骤变:“难道上游的村落已经遭难了?这些百姓……都是被魔匪杀的?”
“多半是。”萧惊云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上游的雾气,“看来这些魔兵余孽,早就窜到沧澜江一带了。他们屠了沿岸村落,就是怕走漏消息,好在这里设伏。传令下去,戒备再升一级,所有弓弩手就位,盾牌手列阵,快!”
号令传下,各船立刻动了起来。
士兵们快步奔走,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弓弩手齐刷刷登上舷墙,张弓搭箭,箭尖闪着寒光。盾牌手举着一人高的包铁木盾,在船舷边列成一排,盾盾相扣,严阵以待。水鬼班的士兵们穿着黑色水靠,腰里别着短刃与铁凿,一个个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朝着船底与前方航道潜去。
整个船队瞬间从平稳航行的状态,进入了临战状态。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
萧惊云拔出腰间的环首大刀,刀锋映着天光,冷冽逼人。他站在主舰船头,如同一尊铁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雾气深处的峡口轮廓。
断魂峡,就在眼前了。
两岸的山峰陡然收窄,像两扇巨大的石门,矗立在江水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直插云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江水进入峡口,骤然变急,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闷雷在峡谷里来回滚动。
白茫茫的雾气从峡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连阳光都透不进来。船刚到峡口,周遭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将军,斥候船回报,峡内暂时未见伏兵。”传令兵快步跑来禀报。
“暂时未见,不代表没有。”萧惊云冷声道,“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传令,船队减速,楔形阵推进,靖澜号打头,左右两翼哨船护卫,粮船居中,后军压阵。一步一步往里走,稳着来。”
“是!”
旗语兵挥动令旗,各色旗帜在雾中上下翻飞。船队缓缓变阵,靖澜号一马当先,船首劈开浊浪,驶入了断魂峡。
一进峡口,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两岸峭壁高耸,遮天蔽日,崖壁上怪石嶙峋,古木盘根错节,枝叶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江面。江面上雾气氤氲,能见度不足百丈。水流湍急得多,船身开始剧烈颠簸,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丈高的水花,打湿了甲板上士兵的衣甲。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浪涛声和风声,连一声猿啼、一声鸟鸣都听不到。死寂的峡谷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缓缓驶入的船队,等着猎物踏入陷阱。
萧惊云站在船头,目光扫过两岸的崖壁,每一处凸起的岩石,每一片茂密的林子,都没放过。他太熟悉这里了,三年前,伏兵就是从两侧的密林中冲出来的,滚石就是从鹰嘴岩推下来的。
“周川,你带一队弓弩手去左舷,盯着鹰嘴岩那片区域。”萧惊云抬手指了指左侧崖壁上一块突出的鹰嘴状巨石,声音冷硬,“三年前,滚石就是从那儿推下来的。只要有异动,不必禀报,先射再说。”
“末将明白!”周川立刻抱拳,带着一队弓弩手快步去了左舷。
萧惊云又转向右侧,对亲兵校尉赵虎道:“右侧那片黑松林,视野最差,最容易藏人。你带神箭手瞄准林子里,但凡有鸟惊飞、枝晃动,立刻放箭压制。”
“遵命!”赵虎虎背熊腰,是军中有名的神箭手,闻言立刻拎着弓去了右舷。
时间一点点过去,船队缓缓向峡谷深处推进。一里,两里,三里……
预想中的伏击并没有来。两岸静悄悄的,只有浪涛拍岸的声响,回荡在峡谷里。雾气渐渐淡了些,能看清更远的崖壁了,林木茂密,怪石兀立,半个人影都没有。
周川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走到萧惊云身边:“将军,会不会是咱们太谨慎了?说不定魔匪都躲去十万大山里了,不敢来招惹咱们正规水军。咱们这五千水军,可不是吃素的。”
萧惊云却没有放松警惕,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不对。”他沉声道,目光扫过两岸密林,“太安静了。断魂峡素来有猿猴飞鸟,怎么进来这么久,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只有一个解释——林子里藏了人,鸟兽都被惊走了。”
他话音刚落,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厉声高喊,声音都破了音:“警报!上游有东西漂下来了!好多!满江面都是!”
萧惊云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上游的江面上,密密麻麻飘下来一大片黑乎乎的物事,顺着湍急的水流,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近前。不是浮尸,是成堆的腐木、缠在一起的水草,还有无数灌满了泥沙的皮囊。这些东西铺了满满一江面,顺着水流撞了过来,瞬间就堵住了船队前方的航道。
“不好!是堵航道的!”周川失声喊道,“他们要把咱们困在峡里!”
就在这时,两岸的崖壁上,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锣声。
铛——铛——铛——
锣声急促,在峡谷里来回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紧接着,密林中旌旗晃动,无数人影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站满了两侧的崖顶。粗一看,竟有数千人之多。
“放箭!”
一声暴喝响起,带着魔音般的穿透力。
下一秒,箭矢如雨,从两岸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箭雨破空之声,尖啸刺耳,瞬间盖过了浪涛声。
“举盾!!”
萧惊云暴喝一声,声如洪钟,压过了漫天箭矢的锐响。
舷边的盾牌手齐齐上前一步,将一人高的包铁木盾高高举起,盾盾相扣,在甲板上空搭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响连成一片,箭矢撞在木盾上,力道极大,震得盾牌手手臂发麻,不少人虎口都震裂了,鲜血顺着盾柄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第一轮箭雨过后,盾墙上插满了箭矢,像刺猬一般,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弓弩手,还击!”萧惊云大刀一挥,厉声下令。
弓弩手们从盾墙的缝隙里探出身,张弓搭箭,朝着两岸崖顶射去。箭矢嗖嗖地飞上山崖,林子里传来几声惨叫,随即又被更密集的箭雨压了回来。对方人数实在太多,箭矢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将军,左边鹰嘴岩有动静!是滚石!”
左舷的士兵嘶吼着报警,声音里带着惊恐。
萧惊云转头望去,只见左侧鹰嘴岩上,无数磨盘大的巨石被推了下来,顺着陡峭的崖壁滚滚而下,带着轰隆隆的巨响,地动山摇,朝着船队砸了过来。巨石撞在崖壁上,碎石飞溅,像冰雹一样砸向江面。
“左满舵!避开!”萧惊云当机立断,声音震得人耳膜发嗡。
舵手拼命转动船舵,靖澜号庞大的船身猛地往右侧一摆,船身倾斜,甲板上的士兵站不稳,摔倒了一片。几乎是同时,几块巨石擦着船舷砸进了旁边的江水里,激起数丈高的巨浪,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浇了众人一身。
可后面的粮船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艘走在左翼的七号粮船躲闪不及,被一块巨石正中船尾。咔嚓一声巨响,厚重的樟木板直接被砸得粉碎,木屑横飞,江水疯狂地往里灌。船尾迅速下沉,船身猛地倾斜,船上的士兵惊叫着往水里掉,一袋袋粮食也顺着倾斜的甲板滚进江里,转眼就被浊浪吞没。
“七号船沉了!”瞭望塔上的哨兵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萧惊云目眦欲裂,胸口一股怒火直往上冲,烧得他眼眶发红。
七号船是粮船,载着近万石粮食,船上还有五十名押运士兵。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全没了。
“周川!带水鬼班下水!水下肯定有贼人凿船!”他厉声下令,大刀指向右侧崖顶,“右翼弩船队,集中火力压制右侧崖顶!左翼床弩推上来,瞄准鹰嘴岩,给我砸回去!”
“是!”
周川二话不说,扯下身上的甲胄,只穿了一身黑色水靠,拎着一柄短刃,振臂一呼:“水鬼班,跟我来!”
二十名水鬼班士兵齐齐应声,个个都是水中好手,跟着周川扑通扑通跳进了江里。江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水流一下去就把人冲出去老远,众人奋力划水,憋着气潜到了粮船船底。
水下果然藏着人。
几十个穿着黑色水靠的水匪,手里拿着锋利的铁凿,正趴在粮船船底,三五人一组,拼命凿船。有几艘粮船的船底已经被凿出了好几个洞,江水呼呼往里灌,船身已经开始倾斜。
“杀!”
周川低吼一声,虽然在水里,杀意却丝毫不减。他带着水鬼兵扑了上去,水下视线浑浊,双方短兵相接,刀刃刺入身体的闷响接连响起,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江水。
甲板上,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萧惊云亲自操起一张两石强弓,拉满弓弦,瞄准崖顶上一个挥舞令旗的小头目。那人站在一块巨石上,正指手画脚地指挥伏兵射箭,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
指尖一松,箭矢如流星般飞出,穿透了对方的喉咙。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令旗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从崖顶栽了下来,摔在礁石上,血肉模糊。
“将军好箭法!”士兵们轰然叫好,士气大振。
三架床弩被推了上来,手臂粗的弩箭上膛,绞盘咯吱作响,瞄准了崖顶密集的伏兵。扳机一扣,弩箭呼啸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一下子贯穿了三四个人,带着血花钉在崖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伏兵的攻势被压下去了些许,可人数实在太多,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补上来,箭矢依旧源源不断地射下来,丝毫不见停歇。更麻烦的是,这些伏兵里,混着不少魔化的匪寇。他们力大无穷,皮肤坚硬,普通箭矢射在身上,只要不命中要害,根本不碍事,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凶戾,嘶吼着往下扔巨石、射毒箭。
“将军,您看那些贼人!”亲兵指着崖顶,脸色发白,“眼睛是绿的!浑身冒黑气!是魔兵!”
萧惊云眯起眼,果然看到不少魔兵混杂在水匪中间,浑身冒着淡淡的黑气,嘶吼声如同野兽,比普通匪寇凶悍数倍。
“看来这次是魔匪联手,早就布好局等着我们了。”萧惊云冷笑一声,眼底杀意凛然,“想劫我的粮,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牙口。传令,神火箭准备!”
神火箭,箭头裹着油布,浸了猛火油,点燃后射出,能烧林焚船,是水战的利器。军中带的不多,本是应急之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士兵们立刻拿出神火箭,点燃箭头,纷纷射向两岸的密林。火箭带着火星,拖着长长的尾焰,飞进林子里,很快便点燃了干燥的枝叶。此时正刮着山风,火势顺着风势迅速蔓延,林子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伏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好!烧得好!”士兵们欢呼起来。
萧惊云却没有丝毫放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不对。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些魔匪费了这么大劲,屠村堵路,设下埋伏,难道就只有这点手段?三年前的普通水匪都比这难对付,如今有魔兵助阵,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这攻势看着猛烈,却总像在试探,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刚想到这里,江面上突然传来了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船底。
“将军!水下!水下有东西!”
船舷边的士兵惊恐地喊着,指着水面,脸色煞白。
萧惊云快步走到船边,低头往水里看去。只见浑浊的江水里,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黑影,体长数丈,正快速地朝着船队游过来。黑影所过之处,水流翻涌,连浪涛都变得诡异起来。
“是江豚?不对!是魔化的江蛟!”
周川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是血,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正用布条胡乱缠着。他气喘吁吁地喊道:“将军,水下的水匪都撤了!这些东西冲过来了!兄弟们折了七个!”
话音未落,一头魔蛟猛地撞在了靖澜号的船舷上。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艘大船剧烈摇晃,船上的人东倒西歪。船舷的厚木板直接凹陷进去,裂开了一道数尺长的大缝,江水顺着裂缝疯狂往里灌。
那魔蛟体长三丈有余,鳞片呈青黑色,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头生一根漆黑的独角,眼如铜铃,泛着嗜血的红光。它撞完船,猛地从水里抬起半个身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锋利的尖牙,嘶吼着又撞了过来。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床弩!调转方向,射它眼睛!”萧惊云厉声喝道,身形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两架床弩迅速调转方向,瞄准魔蛟铜铃大的眼睛。弩箭呼啸而出,正中魔蛟的左眼。黑色的血喷溅出来,撒了甲板上一片。魔蛟吃痛,疯狂地扭动身体,巨大的尾巴狠狠抽在船身上,又是一声巨响,船舵都被抽得歪了方向,舵手被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将军,不好了!左右两翼的哨船都被魔蛟撞沉了!”
“九号粮船进水了!快要沉了!”
“十五号船被魔蛟撞了个大洞,兄弟们正在堵!”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萧惊云站在摇晃的甲板上,脸色铁青。他瞬间明白了——对方先用水匪和箭雨牵制他们,再派水鬼凿船,等他们注意力都在岸上和水下时,再放出魔蛟毁船。这是要一步步把船队拆碎,先毁了战船,再动手劫粮。
好狠的计策。
“所有船听我号令,立刻向中军靠拢,围成圆阵!粮船全部护在中间,战船在外围!”他快速下令,声音沉稳有力,丝毫不见慌乱,“把所有猛火油都拿出来,往江里倒!神火箭全部点燃,射进水里!烧!”
“是!”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一桶桶猛火油被抬出来,尽数倒进江里。神火箭纷纷射下,遇油即燃,江面瞬间燃起一片火海。火油顺着水流扩散,熊熊燃烧,将十几头魔蛟困在了火圈里。
魔蛟果然怕火,在火里嘶吼翻滚,巨大的身体拍打着江面,撞得江水四溅,却冲不出火圈。黑色的蛟血混着江水,被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趁着这个间隙,船队迅速收拢,三十二艘船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粮船在最中间,战船在外围,互为依托,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两岸的伏兵见神火箭奏效,魔蛟被困,攻势也缓了下来。林子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呛人,普通匪寇待不住了,纷纷往后退。只有那些魔化的匪寇还在嘶吼着射箭,却也成不了气候。
周川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水,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将军,咱们顶住了!这帮************,看来是没招了,估计要撤了。”
萧惊云却摇了摇头,眼神凝重得像结了冰。
“不对。”他沉声道,目光望向峡谷深处的雾气,“谋划了这么久,就这么点本事?三年前的水匪都比这难对付。这里面有问题。”
他总觉得,这场伏击看似猛烈,却总像少了点什么。对方费尽心机把他们困在断魂峡,不可能只靠这些手段。真正的杀招,还没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琴音,悠悠扬扬地从峡谷深处飘了过来。
那声音起初极淡,像一缕轻烟,混在风声浪涛里,若有若无。可转瞬之间,琴音便清晰起来,铮铮淙淙,像冰珠落玉盘,又像铁骑突出刀枪鸣。琴声忽高忽低,忽急忽缓,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魔力。
琴音一起,两岸的喊杀声、箭矢声,竟齐齐停了。
林子里的伏兵不再射箭,水里的魔蛟也停止了嘶吼,整个峡谷里,只剩下这道琴音,在峭壁间来回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惊云脸色骤变。
他听过这种音杀之术。当年父亲还在的时候,曾跟他说过,西域有魔修一脉,以琴音入道,能控人心神,能御物杀人,极其邪门。父亲还特意叮嘱过,遇上此类人,必先封耳定神,否则心神被夺,任人宰割。
他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今日竟真的遇上了。
“所有人捂住耳朵!运转心神,别听琴音!”萧惊云厉声大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已经晚了。
琴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根细针,往耳朵里钻,往脑子里扎。甲板上不少士兵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手里的兵器都握不住了,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更有意志薄弱的新兵,已经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更可怕的是,随着琴音的节奏,两岸的密林中,再次升起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这一次,和刚才的乱射完全不同。
无数箭矢在空中排成整齐的队列,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随着琴音的起伏,调整着角度和方向。日光下,箭尖闪着寒光,铺天盖地,竟真有万箭齐发之势。
“这……这怎么可能?”周川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琴音还能控箭?这是妖术!”
萧惊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现在才来。
琴音越来越急,如骤雨打芭蕉,如万马踏平川。
《千箭引魂曲》——萧惊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名字。他曾在父亲留下的《玄门异志录》里见过记载,是失传已久的魔门音杀术,以自身修为催动琴音,牵引金属箭矢,控其方向,增其力道,一人抚琴,可抵万箭齐发。
当年他只当是志怪传说,一笑置之,没想到今日竟真的亲眼见到了。
“举盾!所有人举盾!加厚盾墙!”萧惊云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
盾牌手们强忍着琴音对心神的冲击,咬着牙举起盾牌,前排木盾,后排铁盾,层层叠叠,再次搭成盾墙。可这一次的箭矢,和之前完全不同。
琴音铮的一声拔高,万箭齐齐激射而来。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盾牌上,力道大得惊人。普通的包铁木盾根本挡不住,锋利的箭头直接穿透了寸厚的盾面,刺进了盾牌手的胳膊、肩膀。惨叫声接连响起,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了一片,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加厚盾墙!第二排补上!死也不能退!”周川挥着刀大喊,脸上的刀疤因为充血而狰狞可怖。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胳膊上,他却浑然不觉,冲上去顶在盾墙后面,用肩膀死死扛住。
第二排士兵顶上去,举着更厚的铁盾,死死顶住。可箭矢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随着琴音的节奏,精准地射向盾牌的缝隙,射向瞭望塔,射向船帆,射向甲板上每一个活物。
厚实的船帆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烂成了筛子。粗壮的桅杆上插满了箭矢,像一只巨大的刺猬。瞭望塔上的哨兵身中数箭,连哼都没哼一声,从上面摔了下来,重重砸在甲板上,没了声息。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盾撑不住的!”赵虎从右舷跑过来,背上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把箭杆折断,鲜血浸透了征袍,“得找到抚琴的人,杀了他,这万箭阵就破了!”
“我知道!”萧惊云咬着牙,目光在两岸崖壁上飞速扫视,“可雾太大,林又密,琴音飘忽不定,根本找不到他藏在哪儿!”
那琴音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在峡谷深处,时而又像在头顶上方,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根本无法定位。显然抚琴之人精通音律与地势,借着峡谷的回音,隐藏了自己的位置。
萧惊云拿起强弓,搭上一支穿云箭,运足力气拉满弓弦,朝着琴音最响的左侧崖顶射去。可箭矢飞到半空,竟被几道飞来的流箭精准撞偏了,斜斜插进了崖壁里。
连射出去的箭都能操控……萧惊云心头一沉。
此人的琴道修为,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深。
“将军,让我带一队人,乘小艇冲上岸去!找到那狗贼,剁了他!”赵虎嘶吼着请战,眼睛都红了,“就算死,也比在这儿活活被射死强!”
“不行!”萧惊云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崖壁太陡,根本爬不上去。而且岸上全是伏兵,上去就是送死。我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他环顾四周,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
往前,峡谷深处不知还有多少埋伏,贸然突进只会更危险;往后,航道被腐木堵死,水流湍急,根本退不出去。水下有魔蛟,岸上有伏兵,天上有万箭控弦。
四面楚歌,绝境之局。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处境。
不,比三年前更险。
三年前只是普通水匪,凭着地利设伏。这次有魔兵,有魔蛟,还有精通音杀术的绝顶高手。对方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全军覆没在这断魂峡里。
萧惊云握着大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还是太轻敌,恨自己还是没能跳出对方的圈套,恨自己保护不了这些弟兄,保护不了这满船的救命粮。
爹……他在心里默念,难道我今天,真的要重蹈覆辙吗?
“将军!您快看!”赵虎突然指着江面,惊恐地喊,“水!水涨了!”
萧惊云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只见原本就湍急的江水,不知何时,水位竟在飞速上涨。浪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浑浊的江水翻着白沫,像沸腾了一般。原本露出水面的礁石,转眼就被淹没了大半,船身吃水越来越深,颠簸得更加厉害。
“是上游放水了!”周川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狗贼们堵了上游的支流,现在开闸放水,想把咱们都冲翻在这儿!好狠的毒计!”
琴音再次一变,变得更加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力,像情人的低语,又像魔鬼的召唤。
不少士兵已经撑不住了,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像是失了魂。有的扔下兵器,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有的竟癫狂地笑着,挣脱同伴的阻拦,纵身往江水里跳。
“醒醒!都醒醒!”萧惊云冲过去,一巴掌抽在一个癫狂的新兵脸上,打得对方嘴角流血,摔倒在地。
可没用。琴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搅乱心神,啃噬意志。意志稍弱的,根本扛不住。
水位还在涨,浪头越来越大,船身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万箭还在不停地射下来,每一波都带走几条人命。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顺着船板的缝隙流进江里,染红了一片江水。
一艘靠外侧的粮船终于扛不住了,被巨浪狠狠一拍,船身直接倒扣在江里。船上的士兵和粮食,瞬间被江水吞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转眼就消失在浊浪里。
“十三号船也没了……”瞭望塔上仅剩的哨兵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报信。
萧惊云红了眼,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征战十余年,大小数十战,从北境打到南疆,从陆地打到水上,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力。对手藏在暗处,用一种他根本无法抗衡的手段,一点点将他逼入死地。
他甚至连对方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将军,您快进舱避一避吧!”周川扑过来,用铁盾替他挡住几支箭,声音急切,“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真的全完了!萧家军就真的垮了!”
“避?”萧惊云惨笑一声,抬手拔下插在肩头的一支流箭,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铁甲,“往哪儿避?这满船的弟兄,这满船的粮食,能往哪儿避?”
他抬起头,望着雾气弥漫的崖顶,眼神决绝,像淬了火的钢。
“我萧惊云是大靖的将军,守土护民是我的本分。粮食在,我在;粮食没了,我也没脸活着回去见朝廷,见南疆的百姓。”
他举起大刀,刀锋指向天空,厉声高呼,声音传遍了每一艘船:“弟兄们!咱们是大靖的水军!是吃皇粮、守百姓的兵!今天这一劫,咱们闯过去了,就是南疆百姓的再生父母!闯不过去,也绝不能让贼子劫走一粒粮食!”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剩下的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沙哑,带着血味,却带着决绝的战意。他们强忍着琴音的侵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眼中燃起了死战的火焰。
萧惊云很清楚,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可就算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崖顶之上,黑松林深处,一块隐蔽的巨石平台上,端坐着一个黑袍人。
此人正是墨尘。
他看起来五十余岁,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艳红如血,十指纤细修长,正抚在一张漆黑的七弦琴上。琴弦是用蛟筋所制,泛着淡淡的黑气,每拨动一下,都有丝丝魔气溢出。
他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翻飞,琴音便从他指下倾泻而出。听到下方萧惊云的高呼,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困兽犹斗,不自量力。”他低声自语,声音阴恻恻的,“三年前没弄死你,算你命大。今天,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救你。”
十年前,他还是宫廷第一琴师,风光无限,只因得罪了权贵,被构陷流放三千里。是路过的魔主救了他,传他魔门音杀术,许他报仇雪恨,许他无上修为。十年苦修,他的《千箭引魂曲》早已大成,此次奉命劫粮,本就是手到擒来之事。
萧惊云?不过是个手下败将的儿子罢了。
“既然你想死得痛快些,我便成全你。”
墨尘冷笑一声,指尖陡然用力,琴音骤然狂暴,像狂风暴雨,像惊涛骇浪。琴弦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两岸密林中所有剩余的箭矢齐齐升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比刚才的万箭阵还要庞大数倍。
所有箭矢都调转方向,齐齐瞄准了靖澜号的主甲板。
这一波,是全力一击。要将靖澜号上所有人,连人带船,射成筛子。
萧惊云瞳孔骤缩,他知道,这一波要是挡下来,还有一线生机;挡不下来,靖澜号上所有人都得死。
“所有人!聚拢!结盾阵!”他嘶吼着,张开双臂,挡在了最前面。
士兵们蜂拥过来,举着所有的盾牌,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盾圈,将萧惊云和剩下的人死死护在中间。前排的士兵咬着牙,用肩膀顶住盾牌,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后退半步。
下一秒,万箭而至。
砰砰砰砰——
箭矢撞在盾牌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瓦上,像重锤敲在鼓上。盾牌层层龟裂,木屑横飞,铁盾都被射得凹陷下去。前排的士兵口吐鲜血,骨头都被震断了,却死死顶着,不肯后退半步。
一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去。
鲜血顺着盾墙往下流,在甲板上汇成了小溪。
萧惊云站在盾阵中央,闭了闭眼。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落进江水时的眼神,看到了三年前阵亡弟兄们的脸,看到了南疆灾民们饥寒交迫、跪在路边盼着粮食的模样。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的长啸,自下游峡谷入口处悠悠传来。
啸声初时极远,像来自天际,转瞬之间便到了近前。声音清越激昂,如鹤唳九霄,如龙啸深渊,带着一股浩然磅礴之气,竟硬生生盖过了满耳的琴音与箭啸。
琴音猛地一滞,像被掐断了一般。漫天的箭矢也随之一缓,在空中顿了顿,势头弱了大半。
盾阵里的士兵们都是一怔,只觉得脑子里那股浑浊发胀的感觉瞬间散了不少,心神都清明了许多,连耳边的嗡鸣都消失了。
萧惊云猛地睁开眼,朝着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下游的雾气之中,缓缓飘来一叶扁舟。
舟是普通的乌篷船,窄窄小小的,看着毫不起眼,可在湍急汹涌的江水里,却稳得像钉在水面上,任凭浪涛拍打,纹丝不动。船头坐着一人,身着青布长衫,头戴箬笠,脸上遮着半幅白纱,看不清容貌。
他膝上横着一张古朴的木棋盘,棋盘上散落着黑白棋子,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低头看着棋局,神情闲适淡然,仿佛不是身处凶险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庭院里闲坐对弈。
小舟顺流而下,慢悠悠地从箭雨里穿过。
可奇怪的是,那些射向小舟的箭矢,竟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般,在小舟三尺之外,纷纷坠落,掉进江水里,连船边都挨不着。
两岸的伏兵都看呆了,连射箭都忘了。
崖顶的墨尘显然也惊了,琴音乱了半拍。随即,琴音变得更加凶戾,他指尖狠狠一挑,一道凌厉的杀音响起,上百支箭矢齐齐转向,朝着那叶扁舟射去,势要将来人射成筛子。
青衫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棋子,抬手拂了拂衣袖。
动作轻描淡写,像拂去衣角的尘埃。
随着他的动作,江面骤然升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幕,横在小舟前方。水幕晶莹剔透,水流飞速旋转,像一面厚实的水晶墙。
轰——
上百支箭矢尽数射在水幕上,像石沉大海,瞬间被水流卷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水幕缓缓落下,化作漫天细雨,洒在江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青衫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峡谷,平和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魔门余孽,也敢在沧澜江放肆。”
第四章一子定波,片言破阵
话音落下,小舟已飘至战场中央,稳稳停在靖澜号侧前方的江面上。
萧惊云隔着混乱的江水望过去,只觉得那人周身气质清逸出尘,像山巅流云,像江心明月,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远在天际。半幅白纱遮面,看不清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温润如古潭静水,不起半点波澜,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都入不了他的眼。
“是……是高人?”周川呆呆地说,手里的铁盾都忘了放下来,胳膊上的血还在流,却浑然不觉。
甲板上死里逃生的士兵们,也都看傻了。万箭穿不透,挥手生水幕,这不是神仙是什么?不少人甚至忘了身上的伤,怔怔地望着那叶扁舟,眼里满是敬畏。
崖顶的墨尘脸色骤变。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下方的小舟,眼神阴鸷。方才那一记音刃,他用了七成功力,竟被对方随手化解了?这沧澜江里,什么时候藏了这样的高手?
“何方鼠辈,敢管墨某的闲事?报上名来!”他运足功力,声音隔着雾气传下去,尖锐刺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
青衫人淡淡一笑,声音清润,像山涧泉水:“无名散人,不值一提。倒是你,以魔音乱杀无辜,残害百姓,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墨尘嗤笑一声,语气张狂,指尖狠狠拨了一下琴弦,发出铮的一声锐响,“老夫修的是魔音大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什么天谴,老夫便是天!我劝你少管闲事,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起杀!”
话音未落,他十指翻飞,琴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琴音凝聚成线,如同一道无形的利刃,直直朝着青衫人劈去。所过之处,江水都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水痕,浪涛向两边分开,声势骇人。
这是《千箭引魂曲》里最凌厉的杀招——音刃斩。
萧惊云心头一紧,失声喊道:“先生小心!”
青衫人却端坐不动,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随手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顿,轻轻落下。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满耳的琴音里,竟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圈圈涟漪。
随着这一子落下,他身前的江水骤然翻涌,一条数丈长的水龙凭空而生,龙首昂扬,鳞爪分明,带着滔天的水汽,迎着音刃撞了过去。
轰——
音刃与水龙相撞,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水汽炸开,化作漫天白雾,弥漫了半面江面,连近在咫尺的靖澜号都被笼罩其中。
水雾之中,水龙消散,音刃也化为无形。
小舟纹丝不动,青衫人依旧端坐,连衣角都没乱半分。
两人隔着半江雾气,一个在舟上,一个在崖顶,无声对峙。
萧惊云看得心神激荡。他戎马半生,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可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神通,挥手成龙,以水为兵。这等人物,怕是和传闻中忘忧湖的陌玉公子一样,都是隐世的高人。
“你到底是谁?”墨尘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显然是吃了亏,“这等控水之术,你是沧澜江的守脉人?”
青衫人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墨尘,你本是景和元年的宫廷琴师,因构陷同僚、贪墨贡银,被判流放三千里。十年前在流放路上销声匿迹,原来是投了魔界,修了魔功。怎么,魔主夜渊都形神俱灭了,你还想着替他卖命?”
崖顶的墨尘猛地一滞,呼吸都乱了。
他的底细,对方竟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十年前的旧案都如数家珍?
“你究竟是谁?!”他厉声喝问,琴音开始躁动不安,带着几分慌乱,“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青衫人缓缓站起身,负手立于船头,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重要的是,沧澜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这船粮食,是南疆数十万百姓的救命粮,你动不得。”
“动不得?”墨尘怒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老夫偏要动!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能护得住整支船队!等我耗光你的修为,照样把他们全杀了!”
他话音未落,十指陡然用力,琴弦震颤得几乎要断裂。琴音狂暴到了极点,两岸密林中所有剩余的箭矢,连同地上散落的断箭、兵器,全都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齐齐升空。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比刚才的万箭阵还要庞大数倍。日光穿过箭隙,在甲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将整支船队都网罗其中。
所有箭矢都调转方向,齐齐朝着青衫人的小舟射去。
这是倾尽全力的一击,要将青衫人连人带船,射成齑粉。
“先生!”萧惊云失声大喊,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漫天箭矢,像一场钢铁暴雨,朝着那叶小小的扁舟倾泻而下。那场面,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连靖澜号这样的大船,都未必能扛得住这一击,更何况一叶扁舟?
青衫人却神色不变,眼神平静无波。
他抬手,衣袖轻挥,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尽数拂起。
数十枚棋子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一个奇异的阵势,黑白相间,流转不息。
“棋阵·山河盾。”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指尖轻轻一点。
棋子骤然光芒大盛,在空中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光幕之上,山河纹路流转,青山隐隐,江水迢迢,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将小舟牢牢护在其后。
叮叮叮叮叮——
无数箭矢撞在光幕上,像撞在钢铁铸就的山墙上,纷纷折断、坠落。铺天盖地的箭雨,竟没有一支能穿透光幕。折断的箭杆噼里啪啦掉进江里,像下了一场箭雨。
不过片刻,箭矢便射完了。江面上飘满了折断的箭杆,像一片漂浮的芦苇。
棋阵光幕缓缓消散,数十枚棋子落回棋盘,一颗不少,静静躺在棋盘上,仿佛从未动过。
青衫人依旧端坐,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这……这怎么可能?”墨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苦修十年的《千箭引魂曲》,倾尽毕生功力的一击,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青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睥睨之意,“你以琴音控箭,本质是御气。可惜,你的气,太杂,太浊,太弱。以魔气驭器,终究是旁门左道。”
他抬手,又拈起一枚白子,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既然你喜欢用琴,那我便送你一曲。”
话音落,白子落下。
啪。
这一声落子,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紧接着,江面之上,竟响起了淙淙的乐声。不是琴弦之声,是水流撞击礁石之声,是浪涛拍岸之声,是风过林叶之声,是鸟鸣猿啼之声。万千自然之声,汇聚成一曲雄浑浩荡的乐章,顺着江水,伴着山风,朝着崖顶涌去。
这乐章,没有半分魔意,正大光明,浩然磅礴,像春日暖阳,像浩荡天风,所过之处,雾气消散,魔气消融,连江面上的血腥味都淡了许多。
崖顶的墨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琴音瞬间被冲得支离破碎,铮铮几声乱响,随即便是“嘣、嘣、嘣”几声脆响——七根琴弦,尽数崩断。
“啊——我的琴!我的修为!”
墨尘凄厉的惨叫在峡谷里回荡,他抱着断琴,口吐黑血,浑身的魔气像潮水般退去,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从巨石平台上滚了下去,顺着陡峭的崖壁摔了下来。
两岸的伏兵群龙无首,顿时乱作一团。那些被魔化的匪寇,在浩然乐声中,黑气消散,纷纷恢复了神智,看着满地尸体和断箭,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普通水匪更是一哄而散,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贼寇要跑!”萧惊云眼睛一亮,立刻下令,“弓弩手,追击!沿岸船只靠岸,能抓就抓,抓不到就杀!绝不能放虎归山!”
士兵们士气大振,刚才憋的一肚子火全都发泄了出来。弓弩手们张弓搭箭,朝着逃窜的伏兵射去。惨叫声此起彼伏,崖顶上的匪寇狼奔豕突,摔下悬崖的、被箭射中的,不计其数。
周川带着一队亲兵,乘上小艇,冲上了岸边,清剿残余的匪寇。赵虎也带人从右侧攀崖而上,追击逃兵。
局势瞬间逆转。
萧惊云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肩头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栏杆站稳,顾不上处理伤势,快步走到船舷边,对着青衫人的小舟,深深一揖。
“大靖镇南将军萧惊云,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末将与全军将士,没齿难忘。”
他躬身行礼,态度无比恭敬,腰弯得极低。
青衫人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将军不必多礼。守土护民,本是分内之事。我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
他话音刚落,岸边传来一阵喧哗。周川押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穿着黑色长袍,头发散乱,嘴角流血,怀里抱着一张断了弦的古琴,正是墨尘。他从崖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显然是修为被废,受了重伤。
“将军,抓到了!这狗贼就是抚琴的!从崖上滚下来,摔断了腿,没跑掉!”周川一脚把墨尘踹跪在甲板上,恶狠狠地说,“要不是留着他有用,我当场就砍了他!”
墨尘抬起头,怨毒地看向小舟上的青衫人,嘶吼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坏我大事?我与你无冤无仇!”
青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勾结魔匪,劫掠赈灾粮,要害数十万百姓性命,这便是最大的仇怨。念你曾是中原人,废你魔功,留你一命,交由朝廷处置。往后好自为之。”
“你……”墨尘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萧惊云冷哼一声:“拖下去,关入底舱,严加看管。等送到南疆,交由苏大人发落。”
“是!”士兵们上前,拖着墨尘下去了。
危机彻底解除。
江面上的火势渐渐灭了,剩下的几头魔蛟死的死、逃的逃,江水也慢慢回落。损坏的粮船有三艘,沉没两艘,损失了两万多石粮食,好在大部分都保住了。士兵伤亡了近百人,虽然惨重,但比起全军覆没,已是万幸。
萧惊云让人清点伤亡、修补船只、清理航道,自己则亲自乘上小艇,往青衫人的小舟而去。
靠近了才发现,这小舟看着普通,实则用料考究。船身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触手温润,竟是整块沉香木斫成,入水不沉,遇浪不晃。舟上除了棋盘,还有一壶清茶,一个小巧的铜香炉,香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雅致得很。
“先生。”萧惊云站在小艇上,再次拱手,态度恭敬,“末将萧惊云,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仙乡何处?日后末将也好登门拜谢。”
青衫人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箬笠,又取了遮面的白纱。
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容,看起来四十许人,眉目温和,颌下三缕长须,飘飘然有出尘之姿。眼神清澈温润,像蕴着一汪春水,却又深不见底,藏着岁月的沉淀与世事的通透。
“贫道姓苏,名景玄,道号沧澜子。”他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久居沧澜江孤山岛,算不上什么高人。不过是守着这一方水脉罢了。”
“原来是沧澜先生。”萧惊云肃然起敬,连忙躬身行礼。
他听过这个名字。沧澜江沿岸的百姓,代代都有传说,说沧澜江里住着一位活神仙,号沧澜子,能呼风唤雨,平波定浪,护佑过往船只平安。沿江不少渡口都供着沧澜子的牌位,渔民出航前都要拜一拜。他以前只当是百姓编出来的民间传说,没想到真有其人,还让自己遇上了。
“将军客气了。”苏景玄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将军身上有伤,先坐下说话吧。”
萧惊云也不推辞,小心翼翼地登上小舟,在对面坐下。小舟看着窄小,坐两个人却丝毫不显拥挤,稳如平地,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苏景玄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青色药丸,递了过去:“这是清瘀丹,内服外敷都可,止伤止痛,祛魔毒效果尚可。将军肩头中了魔箭,魔气入体,若不及时处理,恐留后患。”
萧惊云接过药丸,只闻着一股清冽的药香,沁人心脾。他也不怀疑,当即掰碎了,一半用温水送服,一半碾成粉末,敷在肩头的伤口上。
药粉一敷上,伤口便传来清凉的感觉,疼痛感瞬间减轻了大半,连胸口的憋闷都散了不少。体内乱窜的那股阴冷魔气,也像被暖阳融化了一般,渐渐消散。
“好药!”萧惊云赞叹道,对着苏景玄再次拱手,“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苏景玄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的船队,微微蹙眉,“这次魔匪埋伏,谋划已久。上游堵水,水下凿船,崖顶伏兵,再加上墨尘的魔音万箭,环环相扣,是要置你们于死地。将军往后走沧澜江水道,还要多加小心。”
萧惊云点头,神色凝重:“先生说的是。是末将轻敌了,没想到魔匪余孽中竟有如此高手。若非先生出手,我这满船弟兄,满船粮食,怕是都要折在这断魂峡里。”
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先生怎会恰好出现在这里?难道先生早就知道他们要埋伏?”
苏景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守着沧澜江的水脉,魔气异动,自然能感知到。这几日峡中魔气冲天,夹杂着血腥气,我便知道有事。本想早些出手,只是想看看将军的应对,便晚了些。”
他看着萧惊云,眼神温和,带着几分赞许:“将军临危不乱,死战不退,体恤士卒,是个好将军。大靖有你这样的将领,是百姓之福。”
被这般高人夸赞,萧惊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拱手道:“先生谬赞了。末将只是尽本分罢了。”
他想起什么,又问道:“先生方才说,守着沧澜江水脉?不知这水脉……究竟是何物?”
“和北疆忘忧湖的灵脉一样,都是上古遗留的灵脉。”苏景玄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道出了惊天秘闻,“天地之间,有五方灵脉,镇着四方魔气。忘忧湖镇北境魔气,沧澜江镇南疆水脉,东海外有蓬莱脉,西昆仑有玉虚脉,中原有洛水脉,五脉互为呼应,共镇魔界封印。”
“魔主夜渊破封而出,北境灵脉受损,其余四脉也有所动摇。我守在这里,和陌玉守忘忧湖,是一个道理。”
萧惊云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先生认识陌玉公子?”
云疏平从雁门关回来后,曾跟他讲过忘忧湖的奇遇,说有位陌玉公子,是忘忧湖的守脉人,神通广大。他当时还半信半疑,只当是云疏平经历险境后的臆想。如今亲耳听沧澜子说起,才知竟是真的。
“自然认识。”苏景玄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怀念,“百年旧友了。前几日还收到他传信,说北疆魔乱已平,有个叫云疏平的年轻人,误入迷魂陉,得了他的照拂。没想到南疆这边,倒是让我遇上了将军。”
萧惊云听得心神激荡。
原来这世间,竟真有这般隐世高人,守着一方灵脉,护着天下安宁。陌玉公子,沧澜先生,还有传闻中青竹林的竹君……这些人,虽不在朝堂,不在疆场,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这片山河。
他们不求功名,不求利禄,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可正是这些人,在危难之际,撑起了一片天。
“原来如此。”萧惊云感慨道,“世间竟有这等奇人奇事,末将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苏景玄摇摇头,语气平淡:“算不上奇人,不过是各守其道罢了。有人守庙堂,有人守疆场,有人守山水。将军守的是家国百姓,我守的是这一江灵脉,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这话像一道清泉,浇在萧惊云心头。
他之前一直执着于胜负,执着于洗刷三年前的耻辱,总觉得打了胜仗、立了军功,才算是好将军。可今天他才明白,为将之道,首在安民。胜负荣辱,都是次要的,能守住粮食,护住弟兄,让南疆百姓吃上饭,才是最重要的。
压在他心头三年的那块石头,似乎一下子就轻了。
三年前的执念,三年的耻辱,在这一句“各守其道”面前,忽然就淡了。
“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萧惊云郑重拱手,眼神里满是感激,“末将受教了。”
苏景玄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他低头看向棋盘,伸手拂乱了棋子,黑白棋子散在棋盘上,像漫天星斗。
“劫难已过,将军也该启程了。南疆百姓还等着粮食。”他抬手指向峡谷深处,语气平和,“过了断魂峡,再走二百里,便是青峡渡,那里有官兵接应,一路便太平了。”
“先生不和我们同行吗?”萧惊云连忙道,语气恳切,“末将想请先生到军中,好生款待,聊表谢意。也让弟兄们都见见先生,当面道谢。”
“不必了。”苏景玄摇摇头,重新戴上箬笠,白纱垂下,遮住了面容,“我闲散惯了,受不得军中规矩。再说,岛中还有事,我该回去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萧惊云。
玉佩是羊脂玉质地,通体莹润,刻着细密的江水纹路,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
“这枚水纹佩,你拿着。”苏景玄道,“日后在沧澜江水域,若遇水险,持佩相召,我便能感知到。算是今日相识,送将军的一份薄礼。”
萧惊云双手接过玉佩,只觉得沉甸甸的,烫得手心发热。
这哪里是薄礼,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一道保命符。更是一份认可,一份嘱托。
“先生厚赠,末将无以为报。”萧惊云声音有些动容,眼眶微热,“他日若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言重了。”苏景玄笑了笑,抬手轻轻一推小舟。
小舟竟自行调转方向,朝着下游漂去,速度不快,却稳稳当当。
“将军保重,山水有相逢。”
清润的声音随风飘来,小舟顺着水流,渐渐驶入雾气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江面一圈圈涟漪,渐渐散去。
萧惊云握着玉佩,站在小艇上,望着小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江风吹过,带着水汽的湿润。峡谷里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峭壁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江面上,金光点点,像铺了一层碎金。
一场生死劫难,就此烟消云散。
第五章残阳祭骨,远帆赴南
萧惊云回到靖澜号时,周川已带人清理完战场。
甲板上的尸体被抬到了一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盖着粗麻布。受伤的士兵得到了救治,船舱里传来阵阵低低的呻吟声。损坏的船板正在修补,水手们忙着清理航道里的腐木和礁石。
整个船队虽显狼狈,却秩序井然,没有半分慌乱。经历过生死的将士们,脸上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将军,都清点好了。”周川走过来,左臂已经包扎好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阵亡弟兄八十七人,重伤五十六人,轻伤不计其数。沉没粮船两艘,重创一艘,损失粮食两万三千石。其余船只都还能走。抓获匪寇一百二十余人,魔化过的有二十三个,都绑起来了。墨尘那贼子还昏着,关在底舱。”
萧惊云沉默地点点头,走到阵亡士兵的遗体前,缓缓跪了下去。
铁甲撞击甲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兄们,是我萧惊云对不住你们。”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是我轻敌冒进,执意走断魂峡,让你们丢了性命。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我萧惊云养一辈子。朝廷的抚恤,我亲自盯着,一文都不会少。”
他说着,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周围的士兵们都红了眼眶,纷纷跟着跪下。江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没有人说话,只有浪涛拍打着船舷,像低声的呜咽。
这些弟兄,有的跟着他好几年,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有的是刚入伍的新兵,昨天还在一起说笑,说等送到了粮食,要去邕州城里吃一碗热汤面。今天就阴阳两隔了。
周川扶起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有些涩:“将军,这不怪你。谁能想到贼子们有魔音高手,还有魔蛟。换了谁来,都得栽。咱们能保住大部分粮食,保住大部分弟兄,已经是万幸了。多亏了那位沧澜先生。”
萧惊云站起身,望着滔滔江水,缓缓道:“是啊,多亏了他。”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水纹佩,玉佩温润,贴着心口,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祭奠阵亡弟兄,修补船只,处理伤口。一个时辰后,启程南下。”
“是。”
很快,船上摆好了简单的祭品,是几坛军中带的烈酒,还有干粮与果品。萧惊云亲自斟酒,洒在江里,祭奠阵亡的将士,也祭奠那些沉在江底的英魂,包括三年前葬身于此的父亲与三百弟兄。
“爹,各位叔伯,弟兄们。”他端着酒碗,声音低沉,“三年前的仇,今日算是报了一部分。你们安息吧。剩下的路,儿子会接着走。”
酒洒进江里,很快被浪涛卷走。江风卷着酒香,飘散在峡谷里。
祭奠完毕,士兵们各司其职,抓紧时间休整。医士们忙着给重伤员换药,木匠们修补船板,水手们清理航道,一切都井井有条。
萧惊云坐在船头,拿出剩下的清瘀丹,自己处理肩头的伤口。苏景玄给的药果然神效,才这么会儿功夫,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黑气也散了大半,连肿胀都消了。
周川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帮他缠绷带。
“将军,你说那位沧澜先生,真的是神仙吗?”周川忍不住问,脸上带着几分敬畏,“挥手就能召水龙,还能用棋子挡万箭,这也太神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等本事。”
“不是神仙。”萧惊云摇摇头,眼神悠远,“是守着这方山水的高人。和忘忧湖的陌玉公子一样,都是默默守护天下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以前我总觉得,只有我们这些当兵的,才算守土卫国。现在才知道,这天下大得很,有很多人,在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守护着这片江山。”
周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挠了挠头:“反正都是好人,大好人。要不是他,咱们今天真就全交代在这儿了。等回去,我得给沧澜先生立个牌位,天天上香。”
萧惊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着两岸的青山,心里很平静。
三年前,他在这里失去了父亲,输掉了战役,留下了满心的耻辱和执念。三年后,他再次来到这里,又一次遭遇埋伏,却遇上了高人,守住了粮食,也解开了心结。
他不再执着于洗刷耻辱,不再执着于胜负输赢。
他是将军,他的职责,是护着身后的弟兄,护着满船的粮食,护着南疆的百姓。
只要能守住这些,胜败荣辱,都不重要。
一个时辰后,休整完毕。
航道已经清理出来,损坏的船只也做了简单修补,可以继续航行。
“升帆!启程!”
萧惊云站在船头,大刀一挥,厉声下令。
号角声呜呜响起,浑厚苍凉,回荡在峡谷里。船帆缓缓升起,船队重新出发,朝着峡谷深处驶去。
这一次,萧惊云站在船头,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而平静。
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执念,只剩下沉稳和笃定。
断魂峡的航道比想象中更长,两岸峭壁连绵,水流湍急。可一路行去,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埋伏。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江面,啼声清脆,峡谷里安静祥和,仿佛刚才的惨烈厮杀,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午后时分,船队终于驶出了断魂峡。
眼前豁然开朗。
江面骤然变宽,水流平缓下来。两岸是开阔的平原,田野连绵,虽然大多被洪水淹过,却能看到远处的村落,袅袅的炊烟。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出来了!咱们出来了!”
“断魂峡过来了!平安了!”
士兵们都欢呼起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重见天日的感觉,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意,连身上的伤痛都轻了几分。
萧惊云也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隐在雾气里的断魂峡,眼神平静。
这道坎,他终究是跨过去了。
“传令,加速前进,今晚赶到青峡渡宿营。”
“是!”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快了不少。水面宽阔,风势平稳,船行得又快又稳。
傍晚时分,青峡渡遥遥在望。渡口旌旗招展,码头上站着一队官兵,还有不少百姓,显然是收到消息,前来接应的。
为首的是个身着青色官袍的文官,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正是苏慕言派来接应的梧州通判林文。
船只靠岸,林通判快步迎了上来,对着萧惊云拱手:“萧将军,下官奉苏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听闻将军在断魂峡遇袭,苏大人十分担忧,特派下官前来接应,带了医士和药材,还有粮草补给。”
“有劳林大人了。”萧惊云回礼,语气郑重,“所幸有高人相助,粮食大部保全,匪寇也已击溃。有劳大人安排一下,将阵亡弟兄的遗体妥善安置,用上好的棺木装殓,送往原籍安葬。受伤的弟兄,也请安排医士救治,务必尽力。”
“将军放心,下官都安排好了。”林通判连忙道,“苏大人说了,请将军先在青峡渡休整两日,再启程前往邕州。沿途的防务,苏大人都安排妥当了,保证一路平安。”
“好。”
当下,船队停靠码头,士兵们陆续下船休整。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装入棺木,安排专人护送回乡。受伤的士兵被送往临时搭建的医营,由医士诊治。码头上的百姓们听说粮船到了,都纷纷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神色,有人甚至跪了下来。
“多谢将军!多谢军爷!”
“我们有救了!有粮食了!”
萧惊云看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们,心里一阵发酸。他连忙上前扶起几位老人,沉声道:“乡亲们不必多礼。守土护民,是我们当兵的本分。粮食已经到了,很快就会分发下去,大家再忍忍,日子会好起来的。”
百姓们千恩万谢,哭声与道谢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萧惊云忙到深夜,才得空歇下来。
他住在渡口的驿馆里,窗前正对着沧澜江。月色皎洁,洒在江面上,银辉万点,静影沉璧。
他拿出那枚水纹佩,放在手里摩挲。玉佩温润细腻,刻着的江水纹路栩栩如生,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沧澜先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满是感激。
如果没有这位高人,今天的结局,不堪设想。
他又想起苏景玄说的话,“各守其道”。
是啊,各守其道。
苏景玄守沧澜灵脉,陌玉守忘忧湖灵脉,苏慕言守南疆政务,裴昭守北疆边关,沈清辞在京城运筹帷幄,云疏平行走山河济危扶困。
而他萧惊云,守好这沧澜江水道,守好南疆的安宁,便是他的道。
窗外,江风阵阵,浪涛声声,像在低声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萧惊云握紧玉佩,眼神愈发坚定。
次日一早,船队再次出发。
有了沿途官兵的接应,一路顺风顺水,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沿途所见,皆是洪水过后的惨状,村庄被冲毁,田地被淹没,流民扶老携幼,往州县而去。萧惊云看在眼里,心里沉重,下令将船上带的备用干粮,沿途分发给流民,能救一个是一个。
五天后,船队顺利抵达南疆首府邕州。
苏慕言亲自出城迎接。
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温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又透着干练。数月不见,他清瘦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显然是为南疆的事务日夜操劳。见到萧惊云,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惊云兄,一路辛苦了。断魂峡一战,我都听说了。能保住粮食,击退魔匪,惊云兄居功至伟。”
“苏大人言重了。”萧惊云回礼,苦笑一声,“若非遇上沧澜先生出手相助,我怕是都到不了邕州。说起来,惭愧得很。”
“沧澜先生?”苏慕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原来是他。这位前辈隐世多年,没想到竟会出手。惊云兄好机缘啊。”
“苏大人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苏慕言笑道,“当年我初到南疆,遇上洪水,江堤溃决,也是他出手相助,以术法稳住了江堤,才保住了邕州城。这位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
两人并肩入城,边走边说。萧惊云将断魂峡遇袭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从埋伏的魔匪,到魔化江蛟,再到墨尘的万箭魔音,最后苏景玄出手解围,说得绘声绘色。
苏慕言听得连连点头,神色越来越凝重:“看来魔界余孽比我们预想的更猖獗,连音杀高手都派出来了。这批人不除,南疆永无宁日。”
“苏大人放心,墨尘已经被我擒住了,交由大人处置。”萧惊云道,“其余匪寇,要么被击毙,要么溃散了。只是十万大山里可能还有残余,还得慢慢清剿。”
“有劳惊云兄了。”苏慕言颔首,眼神深沉,“墨尘此人,我听说过,昔年宫廷第一琴师,才华横溢,可惜心术不正,最终堕入了魔道。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审问,挖出他背后的余党。十万大山里的魔匪巢穴,我也已派人探查,只等粮饷到位,便出兵清剿。”
说话间,已到了府衙。
苏慕言设宴款待萧惊云,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两人商议了许久南疆的防务和赈灾事宜,从粮食分发到流民安置,从水军布防到清剿魔匪,越聊越投机。
萧惊云发现,苏慕言虽是文官,却懂兵事,懂民生,思虑周全,行事果决,是个难得的能臣。有他坐镇南疆,再加上自己的水军,清剿魔匪、恢复民生,指日可待。
宴罢,萧惊云回到驿馆。
月色正好,他走到院子里,望着南方的夜空。
星光璀璨,夜风温和,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想起了断魂峡的惊涛骇浪,想起了一叶扁舟上的青衫高人,想起了满船将士的浴血奋战,想起了邕州城外灾民们期盼的眼神。
他抬手,按在胸前的虎符上。
冰凉的虎符,贴着温热的心口。
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没守住的疆土,他会接着走下去,守下去。
不仅要守住沧澜江,守住南疆,还要守住这万里江山,万家灯火。
“爹,您放心。”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儿子长大了。”
风穿过庭院,带着草木的清香,像父亲温和的回应。
几日后,萧惊云安顿好粮草军饷,便辞别苏慕言,率领水军返回沧澜江驻地。他没有走水路回京城,而是留在了南疆,协助苏慕言清剿魔匪,安抚流民,修缮江堤。
他时常会站在江边,望着沧澜江滔滔江水,想起那个青衫箬笠的高人,想起那枚温润的水纹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