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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雷夜沉冤,粉月归魂
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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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秋七月廿七,沧澜江的浊浪还在断魂峡的峭壁间撞出轰鸣,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已浸在一场连绵十二日的霖雨里。
雨是从七月十五下起来的,起初是牛毛般的细雨,沾衣欲湿,缠缠绵绵绕着朱红宫墙打转,到得下旬,竟成了倾盆之势。白日里昏沉如暮,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暗,承天门外的御街积了半尺深的水,车马行过,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坊间早有流言,说北疆刚熄了烽烟,南疆又起了匪患,连老天都在示警,这雨再落下去,洛河就要涨水,京城也得跟着遭灾。
朝堂上更是吵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捧着账册哭穷,说国库粮饷大半调去了南疆,剩下的连京官俸禄都快发不出来;御史台接连上了三道奏疏,弹劾镇南将军萧惊云走水路贻误军机,折损粮草;唯有内阁次辅沈清辞一力力保,说断魂峡一战虽有折损,却保住了十八万石赈灾粮,还擒了幽影教高手墨尘,功大于过。争执到最后,皇帝拍了案,着丁舟禹总领南疆赈灾善后,又令锦衣卫北镇抚司彻查京城异动,严防幽影寇余孽窜入京师。
圣旨下的那日,锦衣卫指挥使仲弓萧正站在城西护城河边,看着下属从水里捞起一具肿胀的浮尸。
死者是宫里敬事房的太监,胸口陷着一块焦黑掌印,皮肉翻卷,骨头都露了出来,死状和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南疆战报里,幽影寇的手法一模一样。雨丝打在他玄色飞鱼服上,顺着绣春刀的刀鞘往下淌。他蹲下身,指尖虚虚拂过那处掌印,眉峰蹙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这是这个月里,第三起了。
“大人,查过了,这人三天前出宫采买,之后就没了踪影。”下属躬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嘴里有迷药残留,应该是被人掳走的。现场没留下别的痕迹,凶手做事很干净。”
仲弓萧没说话,站起身,目光扫过对岸的垂柳。雨幕里柳枝垂得很低,纹丝不动,连蝉鸣都没有,静得诡异。他太熟悉这种静了——和三年前断魂峡伏击前的静,一模一样。
幽影教的人,到底是摸到京城来了。
“回去调宫里出入名册,所有近期出宫的人,挨个排查。”他声音冷得像冰,“再去太医院,把前两具尸体的验尸格目拿来,我要逐字看。”
“是!”
雨还在下,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路水花,朝着锦衣卫衙门去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覆在紫禁城的飞檐上,像一张沉甸甸的网,将整座京城都笼在了里面。
谁也没料到,当夜会有惊雷,会有那轮粉色的月亮。
靖王府在城东静仁坊,占了半条街。府里有莲池,有假山,花木扶疏,是京里有名的雅致去处。靖安王赵珩是当今皇帝的堂弟,自幼体弱,不问政事,只爱在家读书作画,浇花种竹,是朝野皆知的闲散王爷。王妃柳氏出身江南望族,温婉贤淑,治家有方。夫妻俩只有一个独女,闺名清沅,字明漪,封号沅华郡主,年方十六,生得倾国倾城,写得一手瘦金体,作得一手清雅诗,京里人人都夸,靖王府养了个神仙似的姑娘。
只可惜,这姑娘身子骨弱,和她爹一样,常年药不离身,平日里很少出门,多半待在府里的沉香榭读书抄经。
这天夜里,雨下得比往日更急。
沉香榭临着莲池,窗外雨打荷叶,噼啪作响。赵清沅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坐在窗下案前,正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她脸色本就白,被烛火一映,更显得透明,像薄瓷做的人,一碰就碎。抄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一句,她忽然停了笔,抬手按住心口,眉头微微蹙起。
“郡主,可是又不舒服了?”贴身侍女晚晴连忙走过来,递过一盏温热的安神汤,“太医说您近日心血不足,这汤是按方子熬的,加了酸枣仁,您快喝了吧,喝了好安歇。”
赵清沅点点头,接过汤盏,指尖有些发凉。汤盏是羊脂玉的,温温的贴着掌心,稍稍缓了些心口的闷意。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药微苦,带着一点蜜枣甜意,和平日里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方才王妃娘娘遣人送了一盒香膏来,说是江南新贡的蔷薇膏,抹了安神。”晚晴说着,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螺钿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粉色膏体,散着淡淡蔷薇香,“奴婢给您抹一点在腕上?夜里睡得香些。”
“嗯。”赵清沅应了一声,伸出左手。
晚晴用银挑子挑了一点香膏,轻轻抹在她腕间。香膏微凉,触肤即化,那股蔷薇香却比寻常浓些,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腥甜,像藏在花底下的铁锈味。赵清沅皱了皱眉,想问一句,却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拧了一下。
“呃……”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玉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汤药泼了一地,浸湿了案前素色地毯。
“郡主!郡主您怎么了!”晚晴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住她。
赵清沅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浑身抽搐,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晚晴身后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门口,嘴张了张,却只溢出一点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来人啊!快来人啊!郡主出事了!”晚晴失声尖叫,声音里带着哭腔。
外面的下人一窝蜂跑进来,靖安王和王妃也赶来了。王妃柳氏一看到女儿的样子,当场就晕了过去。府里医正跑过来,搭了脉,又翻了翻眼皮,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王爷……郡主她……她心疾突发,已经……已经气绝了……”
“你说什么?!”靖安王赵珩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看着案上半卷未抄完的《心经》,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盏,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窗外,惊雷炸响。
轰隆——
一道雪亮闪电划破夜空,照得整个沉香榭亮如白昼。就在这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轮月亮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不是寻常银白,是淡淡的粉色,像少女颊边的胭脂,又像浸透了桃花汁的素纱,晕乎乎的,将漫天雨丝都染成了浅绯色。
京城里的人都看到了那轮月亮。
护城河边巡逻的兵丁愣住了,酒馆里喝酒的食客跑了出来,深宅大院里的夫人小姐掀了窗帘,家家户户都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诡异的粉月,心里又惊又怕。
“桃花月……是桃花月!”有老人颤着声说,“老辈人说,粉月现世,主阴魂归位,天下大乱……不祥啊,这是不祥之兆!”
流言像长了翅膀,顺着雨水,顺着风,瞬间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靖王府里,哭声一片。白幡很快挂了起来,灵堂设在前院,沉香榭里,赵清沅的遗体被移到木板上,盖着一层白布。晚晴跪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
没人注意到,白布底下,那只本该冰冷的手,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2026年,夏。
同样是雷雨夜,同样的闪电划破夜空。京大历史系古籍整理实验室里,温阮正对着电脑屏幕,校注《大靖朝景和年间水利志》。屏幕上是扫描的古籍影印本,字迹模糊,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杯子壁上凝着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今年二十四,历史系研三,主攻大靖朝民生史,辅修水利工程,是系里有名的学霸。为了做毕业论文,她已经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把景和年间的灾荒、水利、赈灾史料翻了个底朝天。
“奇怪……”她皱着眉,鼠标滚轮往下滑,“景和三年七月,京城明明有一场大异象,粉月现世,怎么正史里一点记载都没有?只有几本野史提了一句,还说是民间谣传。”
她刚说完,窗外一道惊雷劈下来,正好击中了实验室外面的电线杆。
“滋啦——”
电路瞬间短路,电脑屏幕猛地爆出一团火花,电流顺着鼠标窜到她的手上。剧痛传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倒在了椅子上。
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的论文还没写完……
意识回笼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香烛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和腐朽气,呛得人难受。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女人的,男人的,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温阮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了一块粗糙的白布,布料很硬,磨得指尖发疼。
不对。
她明明在实验室里,周围都是电脑和书,怎么会有白布?怎么会有哭声?
她猛地一用力,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惨白的帐顶,挂着白色布条,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她躺在一块冰冷的木板上,浑身僵硬,手脚都凉得像冰。
“……鬼啊!”
一声尖叫在旁边响起,尖锐刺耳,差点刺破她的耳膜。温阮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指着她,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浑身都在抖。
小姑娘身后,是几个同样穿着古装的下人,也都吓得往后退,嘴里嚷嚷着“诈尸了”“郡主活了”。
郡主?
温阮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陌生的记忆涌了进来,像潮水一样,冲得她头晕目眩。
靖安王之女,赵清沅,字明漪,封号沅华郡主,十六岁,体弱多病,景和三年七月廿七夜,心疾暴毙……
沉香榭,安神汤,蔷薇膏,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灰衣嬷嬷……
她穿越了。
从2026年的雷雨夜,穿到了大靖朝景和三年,穿到了这个刚死了的郡主身上。
粉月现世,阴魂归位。原来野史里说的不是谣传,是真的。而她,就是那个“归位”的阴魂。
温阮……不,现在是赵清沅了。她撑着木板,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都在疼,像散了架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腕间还残留着一点淡淡蔷薇香——就是这香膏,要了原主的命。
不是心疾暴毙,是中毒。
这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原主的记忆里,那香膏的味道不对,抹上之后没多久就心口剧痛,而且,送香膏的根本不是王妃宫里的人——晚晴说是王妃遣人送的,但原主记得,那嬷嬷的衣服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曼陀罗花,那不是王府的纹样。
她刚想到这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靖安王赵珩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王妃柳氏,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太医。
赵珩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俊,留着三缕长须,平日里总是一副闲散淡然的样子,此刻却满眼红血丝,鬓角都乱了。他看到坐起来的女儿,脚步猛地顿住,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沅……沅儿?”
柳氏更是哭得站不稳,扶着丫鬟的手,眼泪哗哗地流:“我的儿啊……你可吓死母亲了……”
老太医上前,颤抖着搭了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噗通”一声给靖安王行礼:“恭喜王爷!恭喜王妃!郡主脉象虽弱,却沉稳有力,已然无碍了!这真是……真是奇迹啊!天降粉月,郡主死而复生,这是吉兆啊!”
“吉兆……吉兆……”赵珩喃喃着,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又怕碰碎了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
赵清沅看着眼前的“父亲”,心里五味杂陈。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自然知道这对父母是真心疼爱原主的。她压下心里的复杂,微微低头,声音还有些沙哑:“爹,娘,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柳氏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你刚醒,身子弱,快躺好,晚晴,快去炖燕窝,给郡主补身子。”
晚晴早就不哭了,脸上还带着泪,却笑得比谁都开心,连忙应着跑了出去。
下人很快撤了白幡,灵堂也拆了,府里从一片哀嚎,变成了喜气洋洋,人人都说郡主是有福之人,连阎王爷都不收。下人们来来往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只有赵清沅躺在榻上,闭着眼,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她很清楚,原主不是什么心疾突发,是被人害死的。对方用的是一种很隐蔽的毒,混在香膏里,经皮肤渗入,引发心疾假象,太医根本查不出来。如果不是她穿越过来,占了这具身体,原主就真的冤沉海底了。
是谁下的手?
那个灰衣嬷嬷是谁派来的?曼陀罗花纹,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原主的记忆里,宫里的丽妃娘娘,最喜欢曼陀罗花,她宫里的下人,衣摆上都绣着小小的曼陀罗。
丽妃?二皇子的生母?
赵清沅心里一沉。原主一个深闺郡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得罪宫里的妃嫔?除非……她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事。
她仔细翻找原主的记忆,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点碎片——三天前,原主随母亲进宫赴宴,中途去御花园散心,走到假山后面,听到了有人说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提到了“洛水脉”“阵眼”“南疆”“墨尘”几个词。她当时吓得不小心碰掉了一块石头,里面的人立刻就不说话了,她赶紧跑了,没敢回头看。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应该就是丽妃。
所以,对方是怕她泄露秘密,才杀人灭口?
赵清沅攥紧了被角,指尖发凉。她本来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在古代活下去,没想到刚一睁眼,就卷入了这么大的麻烦里。幽影教,灵脉,皇子党争……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都能让她死第二次。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就要替她查清死因,讨回公道。而且,对方既然下过一次手,就会有第二次。只要对方发现她没死,肯定还会再来。
她必须尽快变强,尽快找到靠山。
正想着,晚晴端着燕窝进来了,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看得出来是真的忠心。
“晚晴。”赵清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送香膏的嬷嬷,你真的认不出是哪个宫里的?”
晚晴的手猛地一抖,燕窝勺里的汤洒了一点出来。她低下头,眼神躲闪:“奴、奴婢……奴婢当时没细看,只听说是王妃宫里的,就……就接了。”
撒谎。
赵清沅心里了然。晚晴肯定知道什么,只是被人威胁了,不敢说。她也不戳破,只是淡淡道:“是吗?算了,反正我也没事了。只是以后再有人送东西,一定要问清楚来路,不能随便收。”
“是,奴婢记住了。”晚晴连忙点头,松了口气的样子。
赵清沅喝了两口燕窝,就没胃口了。她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那轮粉月已经隐进了云层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史料,景和三年之后,大靖朝会接连发生灾荒,幽影教祸患愈演愈烈,最后朝廷动荡,民不聊生,史称“景和之乱”。而现在,她来了,带着一千年后的知识和记忆。
她能不能,改变点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历史的洪流何其浩大,她一个小小的郡主,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谈什么改变历史。
可一想到原主记忆里,南疆流民饿殍遍野的样子,想到后世史书里“人相食”的记载,她心里又堵得慌。她学了这么多年历史,学了这么多水利民生的知识,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赵清沅闭了闭眼,心里乱成一团麻。
之后几日,赵清沅一直在府里休养,一边调理身体,一边暗中观察府里的动静。她发现,靖安王赵珩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闲散。他书房里锁着一个柜子,里面放着很多密信,有几次她路过书房,都听到他在里面和人低声说话,提到“沈大人”“南疆”“灵脉”之类的词。
沈大人?应该就是沈清辞。
赵清沅知道这个人,大靖朝最年轻的内阁次辅,出身名门,才华横溢,是朝堂上的清流派领袖,也是未来扭转朝局的关键人物。只是史料里关于他的记载不多,只说他景和七年病逝,年仅三十五,是大靖朝的一大憾事。
还有王妃柳氏,那天她半夜起来,看到柳氏独自在佛堂里烧信件,火光映着她的脸,神色很复杂,有担忧,也有决绝。
这靖王府里,似乎每个人都有秘密。
粉月异象的事,越闹越大。民间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天降灾星,大靖要亡;有说圣人降世,救苦救难。京城的流民也越来越多,都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沧澜江发大水,淹了田地,他们活不下去,就往京城跑。
宫里的太后坐不住了。
太后今年六十有二,吃斋念佛一辈子,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听说靖王府郡主死而复生,正好应了“阴魂归位”的说法,觉得这郡主是有福之人,能压得住异象,立刻就下了一道懿旨,召沅华郡主入宫觐见,留在长寿宫陪伴,顺便为天下祈福。
旨意送到靖王府的时候,赵清沅正在院里看蚂蚁搬食物。听到太监宣旨,她心里了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入宫,是危机,也是机遇。宫里虽然危险,但能接触到权力中心,能见到沈清辞,能查到更多关于丽妃和幽影教的线索。躲在王府里,只会被动挨打。
“儿臣接旨。”她跪下接了懿旨,神色平静。
靖安王有点担心,私下里跟她说:“沅儿,宫里不比家里,人心复杂,你身子又弱,要不爹去跟太后说说,就说你还没好利索,再缓些日子?”
“爹,没事的。”赵清沅笑了笑,眼神清亮,“太后娘娘仁慈,不会为难我的。再说,女儿也想进宫陪陪太后,为百姓祈福,也算积点德。”
赵珩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以前的沅儿,温柔是温柔,却总是怯生生的,像株经不起风雨的兰花。可这次死而复生之后,她好像变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沉稳,笃定,像藏着一汪深潭。
他心里叹了口气,只当是大难不死,长大了。“也好,你自己小心。晚晴跟你一起去,宫里我也打点好了,有什么事,就托人给府里带信。”
“嗯,女儿知道。”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赵清沅就起身了。晚晴给她梳了个垂鬟分肖髻,插了两支素银簪子,戴了点珍珠花,不张扬,却雅致。穿了一身淡粉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衫,衬得人眉眼温婉,我见犹怜。
“郡主,您今天真好看。”晚晴笑着说。
赵清沅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少女容颜绝色,眉眼如画,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带着几分病弱的美。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好看有什么用,在这深宫里,长得越好看,死得越快。
马车从靖王府出发,顺着御街往皇宫去。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路边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软。街上有不少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墙角,眼神木然地看着过往的车马。
赵清沅掀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杜甫的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前只在书本里读过,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那字句里藏着多少血泪。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做点什么。
马车走到承天门附近,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晚晴掀开车帘问。
“回姑娘,前面锦衣卫在查案,挡了路,得等一会儿。”车夫回道。
锦衣卫?
赵清沅心里一动,也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护城河边围了一圈锦衣卫,个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玄色飞鱼服衬得肩宽腰窄,长发束在玉冠里,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和下属说什么,声音听不清,只觉得背影冷得像一块冰。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赵清沅的目光,正好撞进他的眼里。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像深冬的寒潭,又像出鞘的利刃,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他面容极俊,轮廓深邃,眉骨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冷硬利落,明明是极其好看的一张脸,却因为周身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落在她的脸上,微微顿了一下。
仲弓萧
赵清沅立刻就认出了他。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萧惊云的幼弟,大靖朝最年轻的锦衣卫统领,手段狠厉,断案如神,京里的小孩哭了,只要说一句“萧指挥来了”,立刻就不敢哭了。
史料里说他,“性冷寡言,断案如神,屡破奇案,景和年间,京师夜不闭户,惊寒之力也”。
他也看到了她。
靖王府的马车,车帘后露出半张脸,眉眼温婉,肤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冷静,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审视,根本不像个养在深闺的柔弱郡主。
这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沅华郡主?
仲弓萧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刚接到消息,靖王府郡主死而复生,太后召她入宫。本来没当回事,可如今亲眼见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眼神怎么会这么稳?
两人对视了不过片刻,赵清沅先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
车帘落下,隔绝了两道视线。
仲弓萧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声音依旧冷冽:“查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死者是西华门的守卫,今早刚发现的,死状和前几个一样,胸口有幽煞掌印。”下属回道,“还有,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下属递过来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曼陀罗花,还有一个“玄”字。
仲弓萧指尖捏着木牌,眼神沉了下来。
曼陀罗花,玄字……玄影?
他听过这个名字,是幽影教的右使,墨尘的师兄,擅长易容和暗杀,行踪诡秘。看来,这次潜入京城的,就是他。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凡是身上有曼陀罗纹的,一律带回问话。”他冷冷下令,“另外,加派人手,守好各个宫门,尤其是西华门和东华门,绝不能让贼人混进宫里。”
“是!”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辆驶入承天门的马车,眼神深邃。
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马车进了午门,到了长寿宫门前,赵清沅下了车,由宫女引着进去。
长寿宫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供着一尊玉佛。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穿着一身藏色团花褙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金凤钗,面容慈祥,眼神却很清明。
“臣女赵清沅,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赵清沅盈盈下拜,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快起来,让哀家看看。”太后笑着招手,让她走到跟前。
赵清沅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好,好个标致的孩子。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得重,都去了半条命,又活过来了?”
“回娘娘,是臣女福薄,劳娘娘挂心了。”赵清沅温声道,“许是菩萨保佑,才捡回一条命。”
“是个有福气的。”太后越看越喜欢,“以后就住在宫里,陪着哀家,也为天下百姓祈福。哀家这长寿宫清净,正好适合你养身子。”
“臣女遵旨。”
太后又问了她几句家里的事,读了什么书,会不会下棋写字。赵清沅都一一答了,谈吐得体,进退有度,太后更是满意。当下就让宫女收拾了长乐宫的偏殿,给她住,又赏了很多绸缎珠宝。
从长寿宫出来,赵清沅跟着宫女往长乐宫去。
走在宫道上,两边是红墙黄瓦,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宫里很静,偶尔能听到远处宫殿传来铃铛声,还有太监宫女的脚步声。
深墙高院,等级森严。这就是她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赵清沅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查清原主的死因,还要在这深宫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远处的宫墙上,萧惊寒站在暗影里,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刚从太后宫里回禀案情,正好看到她走出来。淡粉色的身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像一朵柔弱的花,却走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郡主,会给这平静的京城,掀起不小的波澜。
风吹过,卷起她的裙角,也卷起了一场深埋在宫墙里的风暴。
她低头看着掌心浅浅的纹路,忽然想起一句旧诗,轻声念了出来:“粉月穿帘入,寒更隔叶闻。死生原是梦,何处寄吾身。”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像一声叹息。
入宫头三日,赵清沅过得很是安稳。
太后待她极好,每日里叫她陪着用膳、抄经、下棋,待她如同亲孙女一般。宫里的人见太后看重她,也都不敢怠慢,吃穿用度皆是顶尖的。长乐宫偏殿收拾得雅致干净,临着御花园的池子,开窗就能看见满池残荷,雨打荷叶的声音,入夜听着格外清净。
可赵清沅心里清楚,这份安稳只是表象。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太平。
她借着在御花园散步的由头,暗中观察宫里的格局。紫禁城九重宫阙,殿宇连绵,每一处转角、每一座假山,都可能藏着眼睛。她特意绕去了那日原主偷听的假山附近,假山洞里还留着半块断裂的碎石,是原主那日碰掉的。她蹲下身,在石缝里摸到了一点黑色的粉末,闻着有淡淡的腥气,和她在原主记忆里,那灰衣嬷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幽煞之气凝成的药粉。
果然,那日和丽妃说话的,就是幽影教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包了一点粉末,藏在袖中。刚站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步伐很稳,落地极轻,像是练家子。
她回头,就看到萧惊寒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
玄色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郡主倒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赏荷?”他开口,声音冷冽,像石子落在冰面上。
赵清沅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屈膝行礼:“萧指挥。宫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倒是指挥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奉旨巡查宫禁。”仲弓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他个子很高,站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郡主。郡主刚入宫,就对假山石缝感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帕子的手上,眼神锐利。
赵清沅心里暗道好厉害的观察力,面上却浅浅一笑,摊开帕子,里面只有几片飘落的荷花瓣:“刚看到石缝里开了朵小蓝花,想摘来着,可惜没摸着,只捡了几片花瓣。大人要不要看看?”
她语气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慌乱。
仲弓萧的目光在帕子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她脸上。他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宫中不太平,郡主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免得遇上歹人。”
“多谢大人提醒。”赵清沅福了福身,“臣女这就回去。”
她转身,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仲弓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峰微蹙。
方才他分明看到,她蹲下身,从石缝里捡了什么东西。可她摊开帕子,却只有花瓣。是他看错了,还是她藏起来了?
一个深闺郡主,为什么会对假山石缝感兴趣?又为什么,要藏东西?
他走到方才她蹲过的地方,蹲下身,指尖在石缝里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蚀骨粉。
幽影教的东西。
她一个郡主,怎么会认识这种东西?又为什么要偷偷收集?
仲弓萧站起身,望向她离去的方向,眼神愈发深邃。
这个沅华郡主,果然不简单。
赵清沅回到长乐宫,关上门,才轻轻舒了口气。
好险。
仲弓萧的观察力太敏锐了,差点就被他发现。她拿出那包粉末,倒在白纸上,细细看了看。她在史料里见过记载,幽影教有种蚀骨粉,带着幽煞之气,沾到皮肤上会溃烂,常被用来做暗杀的引子。那日原主撞见的,应该就是幽影教的人和丽妃交易,交易的就是这种东西。
她把粉末重新包好,藏在妆奁的最底层。
这是证据,也是线索。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去长寿宫陪太后,偶尔也会在御书房外偶遇下朝的官员。她见过沈清辞几次,都是远远看着。那人穿着绯色官袍,身姿温润,眉眼清俊,走在一众官员里,像一株临风的玉树。他总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周身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就是沈清辞。
赵清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才能和他搭上话。她空有一肚子的现代知识,却没有渠道施展。她一个郡主,不能随意议论朝政,更不能直接去找大臣。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下朝,皇帝心里烦闷,到长寿宫陪太后说话,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南疆赈灾的事。
皇帝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沈清辞上了折子,说要推行以工代赈,可户部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那么多钱粮启动。地方官又说,流民太多,管不过来,怕生民变。两边吵来吵去,到现在也没个定准。再拖下去,南疆的百姓,可就真撑不住了。”
太后也跟着叹气:“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朝政。只是苦了那些百姓,好好的家被水冲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她说着,看向旁边侍立的赵清沅,“清沅啊,你平日里读书多,有没有听过什么古人赈灾的法子?”
赵清沅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她微微屈膝,温声道:“回娘娘,臣女以前读《汉书》,记得召信臣任南阳太守时,遇水旱之灾,便组织百姓修渠筑坝,以工换粮,既赈了灾,又修了水利,后世传为佳话。臣女想着,如今南疆的灾情,或许也可以参照这个法子。”
皇帝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哦?你还读《汉书》?那你说说,这以工代赈,具体该怎么施行?”
“臣女只是纸上谈兵,说的不对,还望皇上恕罪。”赵清沅先谦了一句,才缓缓道,“以臣女浅见,可分三步。第一,分级赈灾。将流民按老弱病残、青壮年分开,六十岁以上、十岁以下的,每日施粥保命;青壮年男子,编入工程队,修堤、修路、建粮仓,每日发两升米、一文钱,多劳多得;青壮年女子,可以帮忙做饭、缝补、照顾伤员,也能换一份口粮。如此一来,既不会养懒人,也不会让老弱饿死。”
皇帝听得眼前一亮,微微点头:“有点道理。接着说。”
“第二,造册登记,严防贪腐。”赵清沅继续道,“按里甲户籍,给每个流民发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领粮领钱都要凭牌签字。每五日清点一次人数,每十日核对一次账目,派御史巡查,若有官员冒领克扣,严惩不贷。如此,便能减少中间损耗,让粮食真正到百姓手里。”
“第三,防疫为先。”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洪水过后,尸骸、污水最容易引发瘟疫。臣女以为,应当提前设隔离营,凡有发热、腹泻者,立刻隔离诊治;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才能喝;死去的人畜,必须深埋,不能随意丢弃。再让太医院配些防疫的汤药,分发给百姓,防患于未然。”
她话音落下,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喜:“好!说得好!分级赈灾、造册防贪、防疫为先,这三条,条条都切中要害!”
他本来以为,一个深闺郡主,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说些皮毛罢了,没想到竟说得如此细致,连防疫、造册这些细节都想到了。这些法子,朝堂上那些大臣吵了半个月,都没人想得这么周全。
太后也笑了:“没想到清沅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有这般见识。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
赵清沅低头道:“皇上谬赞了,臣女不过是看书时瞎琢磨的,当不得真。具体怎么施行,还要靠朝中大臣们定夺。”
她很懂得分寸,绝不抢功。这些法子再好,也得靠沈清辞这样的能臣去推行。她只需要点破这层窗户纸,剩下的,沈清辞自然会懂。
皇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立刻吩咐太监:“传朕旨意,宣沈清辞立刻入宫觐见!”
“遵旨!”
不多时,沈清辞就来了。他穿着绯色官袍,步履匆匆,显然是刚回府又被召回来的。进了殿,行礼之后,皇帝就把赵清沅说的三条法子跟他说了一遍。
沈清辞越听,眼睛越亮。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赈灾的章程,以工代赈的思路是有的,但具体怎么落地,怎么防贪腐,怎么防瘟疫,总是差了点火候。方才听皇帝一说,瞬间豁然开朗,像有人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
“臣以为,此三策可行!”他躬身道,语气难掩激动,“分级施策,能兼顾赈济与工程;造册登记,能堵住贪腐漏洞;防疫为先,能避免灾后大疫。若能推行下去,南疆灾情必能缓解!”
“朕也觉得可行。”皇帝点头,“那这事就交给你总领,尽快拟出详细章程,三日后呈上来。钱粮的事,户部那边朕去说,务必给你凑齐。”
“臣遵旨!”沈清辞躬身领命,抬起头,目光看向旁边的赵清沅,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赞叹。
他没想到,想出这三条妙计的,竟是这位传闻中体弱多病、死而复生的沅华郡主。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赵清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沈清辞心里暗暗称奇。这位郡主,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更难得的是,她不骄不躁,分寸拿捏得极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功该让。
出了长寿宫,沈清辞特意放慢了脚步,等赵清沅走出来。
“郡主留步。”
赵清沅回头,见是他,微微行礼:“丁大人。”
“今日多谢郡主提点。”丁舟禹温声道,眉眼含笑,像春风拂过湖面,“这三条计策,解了臣的燃眉之急。”
“大人客气了。”赵清沅浅浅一笑,“臣女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要落地施行,还得靠大人操劳。”
“郡主过谦了。”丁舟禹看着她,语气真诚,“往后若有疑惑,臣可否来向郡主请教?”
“大人言重了。”赵清沅道,“臣女平日里就在长乐宫,大人若是方便,遣人来问一声便是。只是臣女懂得不多,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郡主太自谦了。”沈清辞笑了笑,“那臣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绯色官袍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渐渐远去。
赵清沅站在原地,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搭上了沈清辞这条线,她就算在朝堂上有了支点。往后,她的想法、她的知识,就能通过沈清辞,真正落到实处。
只是她没料到,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廊下的萧惊寒看在了眼里。
他刚巡查完宫禁,正准备回锦衣卫的值房,就看到了沈清辞和赵清沅说话的场景。廊下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很浅,眉眼弯弯,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湖,和那日在假山前的冷静警惕,判若两人。
萧惊寒的眉峰,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和丁舟禹,什么时候有了交情?
一个深闺郡主,一个内阁次辅,怎么看都不该有交集。可方才两人说话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
还有假山缝里的蚀骨粉,还有她超乎常人的见识……这个赵清沅,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隐进了暗影里。
接下来几日,沈清辞果然常常遣人来问问题,有时候是关于户籍登记的细节,有时候是关于防疫的具体方子。赵清沅都借着“看书看来的”由头,一一给了答复。她提的“十人一保、百人一甲”的连坐监管法,还有“开水煮沸、粪便深埋”的防疫细则,都让沈清辞大为赞叹。
赈灾的章程很快就拟好了,递上去之后,皇帝龙颜大悦,立刻下令推行。八百里加急送往南疆,着苏慕言配合施行。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吵了半个月的难题,竟然被一个深宫郡主给点破了。一时间,沅华郡主聪慧过人的名声,传遍了京城。
有人赞赏,自然也有人忌惮。
丽妃宫里,丽妃摔了手里的茶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小小的郡主,竟然敢管朝政的事?”她尖声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有沈清辞,竟然和她搅和在一起,真是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下面站着的嬷嬷,正是那日送香膏的灰衣嬷嬷。她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娘娘,当初咱们明明得手了,谁知道她竟然又活过来了。这丫头邪门得很,要不要……再动手一次?”
“当然要。”丽妃眼神阴鸷,“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不过现在不行,太后看重她,皇上也夸她,这时候动手,太显眼了。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再找机会。”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玄影使者那边,你去说一声,让他动作快点。洛水脉的阵眼必须尽快找到,耽误了尊主的大事,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是,奴婢明白。”
灰衣嬷嬷退了下去。殿里只剩下丽妃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望着长乐宫的方向,眼神怨毒。
赵清沅,你坏了我的好事,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此时的赵清沅,正在太医院翻找医书。
她想配点能解幽煞之气的药,一来防身,二来也想研究一下,蚀骨粉到底是什么成分。太医院的藏书很多,她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本《玄门异志录》,里面记载了不少幽影教的毒药和解药。
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郡主对杂书感兴趣?”
赵清沅回头,就看到仲弓萧站在门口。他穿着飞鱼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应该是来取验尸格目的。
“仲指挥。”赵清沅合上书,微微行礼,“闲着没事,翻来看看。”
仲弓萧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本《玄门异志录》上,眼神微沉:“这种志怪杂书,多是无稽之谈,郡主还是少看为妙,免得乱了心神。”
“大人说的是。”赵清沅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是臣女觉得,书中有些记载,也未必全是假的。比如这蚀骨粉,大人说,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几分试探。
仲弓萧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郡主怎么会知道蚀骨粉?”
“书上写的啊。”赵清沅指了指书页,“喏,这里写着,幽影教有蚀骨粉,色黑,味腥,沾之溃烂。臣女看着新奇,就记住了。”
她语气自然,看不出半点破绽。
仲弓萧却不信。那日假山缝里的蚀骨粉,她分明碰过。现在又特意来翻这本书,绝不是巧合。
他盯着她的眼睛,忽然问:“那日在御花园假山旁,郡主捡到的,真的只是花瓣?”
赵清沅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了笑:“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人觉得,臣女藏了什么东西?”
她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躲闪。
仲弓萧看了她半晌,没看出什么端倪,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提醒郡主,宫里危险,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道:“夜里别乱跑。最近宫里不太平。”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赵清沅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提醒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个萧惊寒,看着冷冰冰的,倒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只是他的怀疑,也不是空穴来风。往后,她得更小心才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赈灾的法子在南疆推行得很顺利,捷报频频传来。流民得到了安置,江堤修缮也开始动工,瘟疫也没爆发起来。皇帝龙颜大悦,在朝堂上多次夸赞沈清辞,也提了几次沅华郡主聪慧。
赵清沅的日子,也越来越安稳。太后更疼她了,宫里的人也更敬重她。可她心里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原主的死因还没查清,幽影教的人还藏在宫里,洛水灵脉的事也没头绪。丽妃那边,虽然没动手,但肯定在憋着坏。
她一边借着晚晴出宫采买的机会,让她回王府打听消息,一边暗中观察宫里的动静。她发现,每隔三日,丽妃宫里就会有一个采买嬷嬷出宫,去城西的城隍庙上香。每次去,都要待一个时辰才回来。
城西城隍庙?
赵清沅心里一动。她记得,萧惊寒查的连环命案,有几个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城西一带。
难道幽影教的据点,就在城隍庙附近?
她想把这个线索告诉萧惊寒,可又怕暴露自己。她一个深闺郡主,怎么会知道这些?说多了,反而会引起怀疑。
正犹豫着,机会就来了。
这日夜里,她睡不着,披了件外衣,在廊下赏月。夜色很深,月亮藏在云里,只有点点星光。宫里很静,只有巡夜太监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忽然,她听到东边的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人翻墙的声音。
她心里一紧,立刻吹灭了廊下的灯,躲在柱子后面,悄悄往那边看。
只见一条黑影,从院墙上翻了进来,动作极快,像猫一样,落地无声。那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脸,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朝着太后的长寿宫方向去了。
刺客?!
赵清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喊人,肯定会惊动刺客,万一他狗急跳墙,伤了太后就糟了。可不喊,任由他过去,也不行。
她飞快地思索着,目光扫过脚边的花盆。
有了。
她拿起一块小石子,对准旁边的花坛,用力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石子落在花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黑影果然顿住了,警惕地朝着这边看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锦衣卫的脚步声,还有萧惊寒冷冽的声音:“那边什么声音?过去看看!”
黑影脸色一变,不敢再往前,转身就往院墙那边跑,想翻墙逃走。
“追!”
仲弓萧带着人追了过来,几道身影飞速掠过,朝着黑影逃走的方向追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赵清沅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郡主。”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吓了她一跳。她回头,就看到萧惊寒站在她身后。他没追上刺客,折回来了。
“仲指挥。”赵清沅定了定神,“刺客……跑了?”
“嗯,身手很好,翻墙跑了。”萧惊寒看着她,眼神深邃,“方才的石子,是郡主扔的?”
他看到了。
赵清沅也不否认,点头道:“是。我看到有黑影闯进来,怕他惊动太后,就扔了块石子,想引开他的注意力。正好大人就来了。”
仲弓萧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肤色白皙,眉眼平静。深夜遇刺客,一般的女子早就吓得尖叫了,她却这么冷静,还知道投石示警。
“郡主很镇定。”他淡淡道,“寻常女子,怕是早就吓哭了。”
“怕也没用啊。”赵清沅笑了笑,“再说,有萧指挥在,肯定不会让刺客作乱的。”
她这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萧惊寒的身手,她还是信得过的。
萧惊寒看着她的笑,心里微微一动。月光下,她的笑容很淡,却像细碎的星光,落进了他心里。
他别开目光,语气依旧冷硬,却柔和了几分:“夜里危险,郡主回屋吧。我会加派人手,守好长乐宫。”
“多谢大人。”赵清沅道。
萧惊寒点点头,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城西城隍庙,最近不太平。郡主若是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
赵清沅心里一跳。
他知道了?
还是在试探她?
她抬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女深居宫中,能有什么消息。不过……臣女听说,丽妃娘娘宫里的嬷嬷,常去城隍庙上香。想来那里的香火,应该很灵吧。”
她点到即止,没有多说。
仲弓萧眼神一亮。
丽妃宫里的嬷嬷……果然和丽妃有关。
他看向赵清沅,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多谢郡主告知。”
“大人客气了。”赵清沅微微屈膝,“臣女也是碰巧听说的。大人若是没别的事,臣女就先回屋了。”
“去吧。”
赵清沅转身进了屋,关上门,才轻轻舒了口气。
算是把线索递给他了。有萧惊寒去查,应该很快就能查到城隍庙的据点。
窗外,萧惊寒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在宫道上,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她方才的样子。冷静,聪慧,进退有度,还有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他以前见过很多贵女,要么娇纵,要么怯懦,要么满脑子争风吃醋。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像一本读不透的书,每翻一页,都有新的惊喜。
仲弓萧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清楚城隍庙的据点,抓住玄影。
第二日,仲弓萧就带人去了城西城隍庙。
他没声张,只带了几个心腹,扮成百姓,在附近蹲守。蹲了一天,果然看到丽妃宫里的那个嬷嬷,鬼鬼祟祟地进了城隍庙后面的废弃道观。
仲弓萧眼神一冷。
果然在这里。
他没打草惊蛇,派人日夜盯着道观,摸清了里面的人数和作息。他发现,道观里藏着十几个幽影教弟子,为首的是一个黑袍人,行踪诡秘,很少露面,应该就是玄影。
他打算夜里动手,一网打尽。
入夜,仲弓萧带着二十名精锐锦衣卫,悄悄包围了废弃道观。
“听我号令,冲进去,尽量抓活的。”他低声下令。
“是!”
众人翻墙而入,悄无声息。道观里很静,只有主殿亮着一点灯光。
仲弓萧一脚踹开殿门,大喝一声:“锦衣卫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可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供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摇曳,旁边放着一个曼陀罗花纹的木牌,还有一张纸条。
仲弓萧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仲指挥,多谢相送。改日,再登门拜访郡主。”
字迹潦草,带着挑衅的意味。
不好!中计了!
脸色骤变。
玄影早就跑了,还留下这句话,明显是故意引他来的。他的目标,根本不是道观,而是……宫里的赵清沅!
“回宫!快!”
转身就往外跑,心里一阵发紧。
他怎么就没想到,玄影会调虎离山?他把精锐都带出来了,宫里的守卫就薄了。玄影的目标,是赵清沅!
为什么是她?
仲弓萧心里又急又乱,策马往宫里赶,风吹得他飞鱼猎猎作响。他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平静的笑,她清澈的眼睛,她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不能出事。
她绝对不能出事。
长乐宫里,赵清沅正准备歇息。
忽然,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条黑影从外面翻了进来。
赵清沅心里一凛,立刻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来人。
黑袍,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
“你是谁?”赵清沅沉声问,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她让晚晴偷偷带来的剪刀。
“沅华郡主,久仰了。”黑袍人阴笑一声,声音沙哑,“在下玄影,奉尊主之命,请郡主走一趟。”
玄影!幽影教右使!
赵清沅心里一沉。
果然是冲她来的。她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对方要杀人灭口,或者……抓她做人质?
“我一个深闺郡主,有什么值得你们大费周章的?”她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慢慢往门口挪。
“郡主太谦虚了。”玄影一步步逼近,“能破墨尘师弟的万箭阵,能想出赈灾三策,还能坏我们的好事,这样的人物,可不多见。跟我走一趟吧,我家主人想见你。”
他说着,伸手就来抓她。
赵清沅早有准备,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朝他脸上砸过去,转身就往门口跑。
玄影侧身躲开茶杯,冷哼一声:“还想跑?”
他身形一晃,就追到了她身后,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住手!”
仲弓萧冲了进来,看到玄影的手快要碰到赵清沅,眼睛都红了。他拔出绣春刀,朝着玄影砍过去,刀风凌厉。
玄影没想到萧惊寒回来得这么快,只得收回手,侧身躲开。
“来得还真快。”玄影阴笑一声,“可惜,晚了点。”
他说着,从袖中甩出一把毒针,朝着仲弓萧射过去。
挥刀挡开毒针,叮当作响。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玄影转身跳出窗户,逃走了。
“别追!”赵清沅连忙喊住萧惊寒,“他有埋伏怎么办?”
仲弓萧收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慌乱。他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我没事。”赵清沅摇摇头,“多谢大人及时赶到。”
他看着她,确定她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他眉头紧锁,沉声道:“是我大意了,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以后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赵清沅看着他,他额头上带着汗,呼吸还有点急促,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玄色飞鱼服上沾了灰尘,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陌生的古代,在这危险的深宫里,竟然有人会为了她,这么紧张。
“大人辛苦了。”她轻声道,“夜凉,大人喝杯热茶再走吧?”
仲弓萧看着她,烛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他心里一动,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晚晴很快端了热茶进来,放下就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光摇曳,气氛有些微妙。
仲弓萧端着茶杯,茶很热,暖了手,也好像暖了心。他看着对面的赵清沅,低声道:“玄影已经盯上你了,往后出门,一定要带侍女,别一个人走。有什么事,就派人去锦衣卫的值房找我。”
“好。”赵清沅点头,“大人也要小心。玄影这个人,很狡猾。”
“嗯。”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赵清沅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忽然轻声道:“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仲弓萧抬眼看她,烛光映着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寒潭。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保护宫中人,是我的职责。”
是职责吗?
赵清沅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也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保护宫里的人,本来就是他的本分。她想什么呢。
她笑了笑,掩饰住心里的情绪:“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大人。”
看着她的笑,心里有点闷。
他想说,不只是职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锦衣卫,身处权力漩涡,终日与危险为伴。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本该安稳度日。他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有些心意,藏在心里就好。
“茶喝完了,臣该走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郡主早些歇息。外面有人守着,放心。”
“好。大人慢走。”
仲弓萧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烛光里,眉眼温柔,像一幅画。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赵清沅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她好像,有点喜欢上那个冷冰冰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可深宫之中,身份有别,前路艰险。这份心意,或许也只能藏在心里。
窗外,萧惊寒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清冷,像她的眼神。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也卷起了两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在屋里,他在屋外,隔着一道门,隔着身份的鸿沟,却在同一个月色里,想着同一件事。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
沈清辞在书房里,看着南疆送来的塘报,嘴角带着笑意。赈灾三策推行顺利,百姓安定,他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想起那个提出三策的少女,眼神柔和了几分。
丽妃在宫里,摔了一地的瓷器。玄影失手了,还暴露了行踪,她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赵清沅这个丫头,留不得了。
而赵清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她知道,玄影不会善罢甘休,丽妃也不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必须尽快变强,尽快查清所有的真相。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传开了,说昨夜有刺客闯入长乐宫,多亏了萧指挥及时赶到,才没出事。太后吓坏了,特意加派了八个侍卫,守在长乐宫门口,还让仲弓萧负责宫禁巡查,务必保证郡主的安全。
一时间,赵清沅的安全,成了宫里的头等大事。
而萧惊寒,也顺理成章地,常常出现在长乐宫附近。
有时候是巡查路过,有时候是来禀报宫禁情况,有时候,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看她一眼。
两人话不多,常常只是点头示意,可彼此心里,都多了点什么。
御花园里偶遇,他会默默替她挡开伸过来的树枝;太医院取药,他会顺手帮她拎着药包;夜里她在廊下赏月,他巡夜经过,会留下一件披风,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点点滴滴,细碎又温柔。
赵清沅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他的心意。可两人都很克制,谁都没说破。
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幽影教未除,朝局未定,原主的死因还没查清,洛水灵脉的秘密还没揭开。
他们站在风暴的中心,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可感情这东西,就像春天的草,只要发了芽,就会忍不住往上长。
这日,沈清辞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南疆那边防疫的药材不够,问她有没有别的法子。赵清沅想了想,写了一个用草药熏蒸消毒的方子,还画了一个简易的隔离营布局图,让来人带回去。
她刚写完,萧惊寒就来了。
“在忙?”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
“嗯,沈大人问点防疫的事。”赵清沅把图纸收了收,“大人怎么来了?”
“来跟你说一声,玄影的线索断了。”萧惊寒沉声道,“城隍庙的据点废了,他躲了起来,暂时找不到。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赵清沅点头,“不过,他肯定还在宫里,或者在京城。他的目标是洛水灵脉,没找到阵眼,他不会走的。”
仲弓萧看着她,眼神讶异:“你也知道洛水灵脉?”
“看书看来的。”赵清沅淡淡道,“《玄门异志录》里写了,五方灵脉镇四方,洛水脉在京城底下。幽影教一直想破坏灵脉,放出幽煞之气。我想,他们潜入京城,就是为了这个。”
仲弓萧沉默了。
这件事,属于朝廷机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她一个深闺郡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还知道什么?”他追问。
“不多了。”赵清沅摇摇头,“书上就写了这么多。怎么,大人也知道灵脉的事?”
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皇上命我暗中调查,保护洛水灵脉。只是这么久了,一直没找到阵眼在哪里。”
赵清沅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叫洛水脉,阵眼应该和洛河有关。大人可以去洛河边查查,尤其是古河道、老水井之类的地方。还有,宫里的古井,也可以看看。”
她记得,很多古代的灵脉阵眼,都藏在古井或者河道底下。
仲弓萧眼睛一亮:“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他看向赵清沅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赞赏。这个姑娘,总能在关键时候,点破迷局。
“多谢郡主提点。”他郑重道。
“大人客气了。”赵清沅笑了笑,“我也是瞎猜的,准不准还不一定。”
“准不准,查了就知道。”萧惊寒道,“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夜里风大,别在窗边待太久。”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赵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人,真是……嘴硬心软。
她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甜甜的,又涩涩的。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她低头,看着窗外的残荷,轻声念了一句:“秋风吹尽碧荷裳,一寸冰心一寸霜。未许情深轻付与,恐随寒叶落横塘。”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她不知道,没走远的萧惊寒,听到了这句诗。
他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未许情深轻付与,恐随寒叶落横塘。
原来,她和他一样,都在克制。
他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眼神坚定。
等解决了幽影教,等天下太平了,他一定,会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的心意。
现在,他先替她,扫清所有障碍。
秋意渐浓,京城的风一日凉过一日。
洛河边的芦苇白了头,御花园里的菊花次第开了,金的、黄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开得热热闹闹,却驱不散宫里沉沉的暗流。
自从那日玄影夜闯长乐宫后,宫里的守卫严了三倍。萧惊寒带着锦衣卫,把紫禁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玄影的踪迹。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赵清沅知道,他没走。
越是平静,越说明暴风雨在后面。
丽妃那边也安静得反常,往日里三天两头找借口给太后请安,总能遇上赵清沅,话里话外带着刺。这阵子却忽然消停了,连宫门都很少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清沅提醒过萧惊寒,让他多盯着丽妃,仲弓萧也派了人日夜守着丽妃宫,可丽妃每日只是礼佛、养花,半点异样都没有。
另一边,沈清辞的赈灾事宜推行得十分顺利。南疆送来的捷报一封接一封,流民安置妥当,江堤修缮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一倍,瘟疫更是被牢牢堵在了萌芽状态。皇帝龙颜大悦,升了沈清辞的官,让他兼管户部,权柄更重了。
朝堂上,丁舟禹一派声势渐长,二皇子一党自然坐不住了。
二皇子赵屿,是丽妃所生,向来野心勃勃。他本以为南疆赈灾是个烂摊子,等着看沈清辞的笑话,没想到沈清辞竟办得这么漂亮,还赚了个好名声。他心里又嫉又恨,把这笔账,也算到了赵清沅头上。
在他看来,要是没有这个多管闲事的郡主,沈清辞根本想不出这么好的法子。
“母妃,就这么看着他们得意?”二皇子坐在丽妃宫里,脸色阴沉,“丁舟禹现在越来越得势,再这么下去,父皇眼里就只有他了。还有那个赵清沅,一个小小的郡主,也敢插手朝政,真是不知死活。”
丽妃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慢悠悠道:“急什么?得意得越高,摔得越重。沈清辞不是能干吗?那就给他找点事做。至于那个赵清沅……一个黄毛丫头,翻不了天。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人收拾她。”
“母妃有办法了?”赵屿眼睛一亮。
丽妃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阴笑:“过几日就是洛水祠祭祀,皇上会亲自去。到时候,咱们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她压低声音,跟赵屿说了几句。赵屿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母妃高明!这一次,定让沈清辞身败名裂,让那个赵清沅,死无葬身之地!”
母子俩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窗外,一片落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一场针对赵清沅和沈清辞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几日后,皇帝下旨,十月初一,亲临洛水祠祭祀,祈求河神保佑,洛水安澜,南疆平定。随行的有太后、各宫妃嫔、皇子公主,还有朝中重臣。沅华郡主聪慧过人,祈福有功,也一同随行。
旨意传到长乐宫,赵清沅皱起了眉。
洛水祠祭祀?
这么巧?她刚跟仲弓萧说,洛水灵脉的阵眼可能在洛河边,就有祭祀?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仲弓萧来了。他脸色凝重,一进门就道:“祭祀的事,你知道了?”
“嗯。”赵清沅点头,“大人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仲弓萧惊声道,“往年洛水祠祭祀,都是派官员去,皇上从来不会亲自去。今年突然要亲临,还带这么多人,太反常了。我查了一下,是二皇子跟皇上提议的,说天降粉月,灾异频发,需皇帝亲自祭祀,才能平息天怒。”
“二皇子提议的……”赵清沅沉吟道,“看来,他们是想在祭祀上动手脚。”
“我也是这么想的。”萧惊寒道,“洛水祠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排查了,里里外外都查过,没发现异常。可越是没异常,越让人担心。”
赵清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缓缓道:“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我。祭祀现场人多,还有皇上、太后,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会不会……想借着祭祀,破坏洛水灵脉的阵眼?”
萧惊寒脸色一变。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不敢深想。如果阵眼真的在洛水祠底下,那祭祀之日,就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不行,我得去阻止皇上。”萧惊寒转身就走。
“没用的。”赵清沅叫住他,“圣旨都下了,皇上不会因为一句猜测就收回成命。反而会打草惊蛇。”
仲弓萧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你说怎么办?”
赵清沅转过身,眼神清亮:“将计就计。他们想在祭祀上动手,我们就提前布好局,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正好,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找到洛水脉的阵眼,抓住玄影。”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一边画一边说:“洛水祠我知道,建在洛河边的山岗上,前殿后殿,两边有配殿,后面有一口古井。大人你看,我们可以这样……”
她细细地说着布防的方案,哪里安排人,哪里设埋伏,怎么引蛇出洞,怎么保护圣驾。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连最细微的地方都想到了。
仲弓萧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又佩服,又心疼。
她才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操心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等她讲完,仲弓萧才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祭祀那天,你跟在太后身边,别乱跑。我会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好。”赵清沅点头,“大人也要小心。玄影的身手很好,还有幽煞功法,别硬拼。”
“嗯。”他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你放心。”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也看到了信任。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祭祀前一日,仲弓萧带着锦衣卫,提前进驻洛水祠,里里外外布防。沈清辞也来了,他负责祭祀的流程和安保调度,和仲弓萧配合。
两人在洛水祠的密室里碰面,说起赵清沅的布置,沈清辞赞叹不已:“郡主真是天纵奇才,这布局之缜密,心思之细腻,连我都自愧不如。”
仲弓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的姑娘,自然是最好的。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心里了然,笑了笑,没点破。
十月初一,天刚蒙蒙亮,皇帝的銮驾就从皇宫出发了。
仪仗绵延数里,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往洛水祠去。赵清沅坐在太后的凤辇里,陪着太后说话。太后兴致很高,跟她说着洛水祠的来历,说这祠是前朝建的,几百年了,一直很灵验。
赵清沅笑着听着,心里却暗暗警惕。
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沿途都有锦衣卫把守,戒备森严。仲弓萧骑着马,在銮驾旁边护卫,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他,她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銮驾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洛水祠。
洛水祠建在山岗上,红墙黄瓦,庄严肃穆。门前种着两排古柏,苍劲挺拔。台阶下站满了官员和侍卫,鸦雀无声。
皇帝下了銮驾,带着百官,一步步走上台阶。太后带着妃嫔和女眷,跟在后面。
赵清沅扶着太后,慢慢往上走。走到台阶中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仲弓萧站在台阶下,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安抚。
赵清沅也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祭祀仪式很繁琐,迎神、上香、读祝文、献祭酒,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殿里香烟缭绕,钟磬之声悠扬。
赵清沅站在女眷的队伍里,一边跟着行礼,一边暗中观察四周。
丽妃站在前面,穿着华丽的宫装,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二皇子站在皇子队伍里,也是一副恭敬的样子。
可越是平静,越让她觉得不安。
他们到底想怎么动手?
就在这时,她看到殿外的角落里,闪过一个黑袍人影,快得像一道幻影。
玄影!
赵清沅心里一紧。
他果然来了。
她不动声色,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靠近殿门的方向。她想看看,玄影要去哪里。
就在祝文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地面猛地摇晃了一下,殿上的烛火剧烈晃动,香灰洒落一地。
“地震了!”
有人尖叫起来,殿里瞬间乱了。
“保护皇上!保护太后!”萧惊寒的声音响起,带着内力,压过了所有嘈杂声。
锦衣卫立刻冲进来,将皇帝和太后护在中间。
赵清沅扶住差点摔倒的太后,沉声道:“娘娘别怕,有侍卫在。”
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巨响是从后殿传来的。
不好!后殿有古井!阵眼肯定在那里!
玄影是想借地动,破坏阵眼!
“太后,您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赵清沅说完,不等太后反应,就转身往后殿跑。
“清沅!危险!”太后在后面喊,可她已经跑远了。
后殿里,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古井周围的石板都碎了。一个黑袍人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晶石,正往井里放。
正是玄影。
“住手!”赵清沅大喝一声。
玄影回头,看到是她,阴笑一声:“郡主来得正好。等我破了洛水脉,整个京城都会被幽煞之气笼罩,到时候,你就是第一个祭品。”
“你做梦!”赵清沅环顾四周,想找东西阻止他。可她手无寸铁,根本不是玄影的对手。
玄影也懒得跟她废话,抬手就将晶石往井里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刀光飞了过来,朝着玄影的手砍去。
仲弓萧赶来了!
玄影只得收手,侧身躲开。萧惊寒落地,挡在赵清沅身前,绣春刀出鞘,刀尖指着玄影,眼神冷冽:“玄影,你的死期到了。”
“就凭你?”玄影冷笑一声,“萧惊寒,你拦不住我。”
他说着,双掌泛起黑气,朝着萧惊寒打过来。幽煞之气滔天,带着腥甜的气息。
仲弓萧挥刀迎上,刀光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萧惊寒武艺高强,可玄影有幽煞功法加持,一时间竟不分胜负。
赵清沅站在后面,心里着急。她知道,再拖下去,幽煞之气扩散,就麻烦了。她看向旁边的古井,又看向地上的碎石,忽然有了主意。
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悄悄绕到玄影身后,趁着他和萧惊寒打斗的间隙,狠狠朝着他的后心砸过去。
玄影本来全神贯注对付萧惊寒,没料到她会突然偷袭。石头砸在后心上,虽然没造成重伤,却也让他身形一顿,内力一滞。
就是现在!
仲弓萧抓住机会,一刀劈出去,正中玄影的肩膀。
“呃!”玄影闷哼一声,黑色的血喷了出来。他恶狠狠地看了赵清沅一眼,咬牙道:“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一挥手,甩出一把毒烟,转身就往后墙跑。
“别追!”赵清沅拉住萧惊寒,“是毒烟!小心有诈!”
仲弓萧停下脚步,挥散毒烟。再看过去,玄影已经翻墙逃走了。
“让他跑了。”萧惊寒眉头紧锁,有些懊恼。
“没关系。”赵清沅道,“至少保住了阵眼。而且,他受了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作乱了。”
她走到古井边,往下看了看。井水很平静,没什么异样。她刚才看得清楚,玄影没来得及把晶石放进去。
“这口井,应该就是洛水脉的阵眼了。”她道,“只要派人守好这里,就没事了。”
仲弓萧点头:“我这就安排人日夜把守。”
他转头看向赵清沅,眼神里带着后怕:“你刚才太冲动了。玄影是什么人,你也敢往上冲?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他语气有点重,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心。
赵清沅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一暖,笑了笑:“这不是没事嘛。再说,我总不能看着他破坏阵眼啊。真要是让他得逞了,整个京城都遭殃。”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萧惊寒沉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赵清沅乖乖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萧惊寒看着她,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沈清辞带着人进来了。
“怎么样?没事吧?”他快步走过来,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碎裂的石板,眉头紧锁。
“没事,玄影跑了,阵眼保住了。”萧惊寒道。
沈清辞松了口气,看向赵清沅,带着担忧:“郡主没受伤吧?”
“我没事。”赵清沅摇摇头。
“那就好。”沈清辞道,“前面已经稳住了,皇上和太后都没事。只是这场地动来得蹊跷,怕是和玄影有关。”
“不是地震。”赵清沅道,“应该是玄影用幽煞功法引发的地动,想趁乱破坏阵眼。好在及时阻止了。”
“原来如此。”沈清辞沉吟道,“看来,洛水脉的事,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得尽快想办法加固阵眼才行。”
三人站在古井边,商议着后续的安排。阳光从殿顶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光影交错。
这一刻,他们三人,一个掌朝堂,一个掌刑狱,一个掌谋略,隐隐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格局。
而这格局,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撑起大靖的半壁江山。
祭祀草草结束,銮驾返回皇宫。
皇帝受了惊吓,又听说玄影想破坏灵脉,龙颜大怒,下令萧惊寒全力搜捕玄影,又命沈清彻查二皇子和丽妃。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天的事,和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回宫之后,二皇子就被禁足在了王府,丽妃也被禁足宫中,不许外出。虽然没有废黜,却也失了势。
朝堂上,二皇子一党树倒猢狲散,纷纷倒戈。沈清辞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而赵清沅,因为护驾有功,又保住了灵脉,太后更是疼她,皇帝也赏了很多东西。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沅华郡主是个有福之人,不仅聪慧过人,还深得帝后欢心。
可赵清沅并没有多开心。
玄影跑了,这始终是个隐患。而且,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二皇子和丽妃,不过是跳梁小丑,玄影真正的靠山,恐怕另有其人。
还有原主的死因,虽然查到了丽妃头上,可总觉得还有疑点。丽妃为什么要杀原主?只是因为听到了对话?那对话里,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心头。
这日傍晚,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赵清沅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着心事。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清沅回头,就看到萧惊寒站在那里。他没穿飞鱼服,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温润。雪花落在他肩头,白了一片。
“大人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路过,进来看看。”萧惊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下雪了,天凉,怎么不多穿点?”
他说着,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大氅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松木香,裹着她,暖暖的。
赵清沅心里一暖,抬头看他:“谢谢大人。大人不冷吗?”
“我不冷。”萧惊寒看着她,目光温柔,“案子有新进展了。我们在丽妃宫里,搜到了她和玄影往来的密信,还有曼陀罗花的毒膏。她都招了,三年前断魂峡的伏击,她也有份,是她给墨尘通风报信,透露了行军的路线。”
赵清沅心里一震。
原来,三年前萧老将军的死,也和丽妃有关!
她看向萧惊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栏杆的手,却青筋暴起。
他心里,肯定很难受吧。
“大人……”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萧惊寒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总算查到了。等案子了结,我就能告慰父亲和阵亡弟兄的在天之灵了。”
他转头看着赵清沅,眼神郑重:“还有,原主郡主的死,也是丽妃指使的。她怕郡主泄露她和幽影教的秘密,就派嬷嬷下了毒。这条人命,我也会替她讨回来。”
赵清沅心里五味杂陈。
原主的死因,终于查清了。凶手也找到了。
可她心里,并没有多轻松。
她看着萧惊寒,他眼底藏着疲惫和伤痛。这些日子,他忙着查案,忙着布防,肯定没好好休息过。
“大人,都过去了。”她轻声道,“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萧惊寒看着她,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撒了一层碎银。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温柔又坚定。
他心里一动,忽然很想抱抱她。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住了。
“嗯。”他低声道,“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谁都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殿宇,覆盖了所有的肮脏和罪恶。
天地间一片洁白,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赵清沅靠在廊柱上,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清沅。”萧惊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嗯?”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想……跟你说件事。”
赵清沅心里一跳,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她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惊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雪还在下,落了两人一身。
他们站在风雪里,站在时光里,等着一个尘埃落定的未来。
远处的宫墙尽头,沈清辞站在雪地里,看着廊下并肩的两人,微微一笑,转身悄然离去。
他手里拿着一封南疆的来信,是苏慕言写的,说沧澜江的江堤修缮得很顺利,幽影寇残余也清剿得差不多了,南疆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尊主虽伏诛,幽影教未灭。玄影还在逃,五方灵脉还不稳,朝堂上的暗流也从未停歇。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相信,有他们三人在,定能守住这万里江山,万家灯火。
雪越下越大,掩埋了足迹,却掩不住心底的光。
赵清沅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凉凉的。
她想起一句诗,轻声念了出来:“初雪落宫墙,寒梅暗自香。情深言不尽,都付雪中央。”
声音很轻,散在风雪里。
萧惊寒听到了,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待得春风至,并肩看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