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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云迷径逢奇遇,疏雪闻音遇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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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六月初,雁门关外的烽烟彻底散尽。魔主夜渊形神俱灭,百万魔兵或战死、或归降,盘踞边境许久的魔界之乱暂告一段落。北狄五万骑兵、楼兰援军相继归国,南疆十万精锐亦在苏慕言统筹之下,分驻关隘要道,与大靖守军互为犄角,雁门关内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连日征战的紧绷心弦骤然松弛,军中上下皆是一片舒缓气象。沈清辞着手梳理战后军务,清点粮草军械,安置降兵与流离百姓;裴昭整肃军纪,修补城防,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苏慕言暂留雁门关,与二人共商边境长久守备之策。一众同行之人亦各有安排,药王谷主带着弟子游走四乡,为饱受战火侵扰的民众诊治伤病;苏合性子跳脱,闲来便在关市之中游走,体察民情;林晚星静心整理医籍药谱,将此次对抗魔气、救治伤兵的药方逐一誊录;清欢天真烂漫,整日与军中孩童嬉戏,为肃穆的边关添了几分鲜活暖意;萧策执掌逐风轩暗卫,依旧谨守岗位,布下明暗哨卡,提防余孽作乱。
唯有云疏平,自大战落幕之后,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
他并非军中将领,亦非朝堂谋臣,自幼醉心山川河岳、寻访世间奇境,半生都行走在荒野密林、险峰幽谷之间。此番卷入魔界战乱,纯粹是途经雁门关时恰逢浩劫,感念将士守土之勇、百姓受难之苦,便留下来倾力相助。如今战火平息,边关秩序重归安稳,他那颗向往山野自由的心,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连日来,他站在雁门关城楼之上,极目远眺。关外群山连绵,层峦叠嶂,远山之上云气缭绕,草木蓊郁,一派原始苍茫之态。关内烟火袅袅,人声安然,虽温暖安稳,却终究困不住他向往天地四方的脚步。他见过沙场喋血的惨烈,见过生灵流离的悲苦,如今乱世暂歇,便只想重归山野,寻一处无人惊扰的秘境,静心体悟山水之道。
云疏平立在西城墙的垛口旁,指尖拂过砖缝里半枚锈断的三棱箭镞。冷铁沾着晨露,凉得透骨。他身侧摊着半卷磨得发毛的《山河舆地志》,纸页泛黄,边角卷翘,是他行走天下十年,一页页补绘出来的。关外千叠岭如黛色浪涛,层层叠叠涌向天际,云雾缠在山腰,像宣纸上未干的墨晕。
他本是云游客,半生载笔踏山河,观沧海潮生,探幽谷花发,从江南烟雨走到塞北风沙。三个月前路经雁门关,正逢魔兵破关,百姓流离,妇孺哭号震得城垣都发颤。他袖里短刃虽斩不了魔主,轻功尚可传急讯,腿脚尚能护老弱,便留了下来,跟着守军守了整整三月。
“总该去看看千叠岭深处的秘境。”他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空白——那里只标了“迷魂陘”三字,旁注一行小字:六月飞雪,奇境存焉,世人罕至。这是他少年时听一位老猎人说的,记了十几年,今日终于能亲往。
这一日晨光初露,天际染着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漫过雁门关的城墙,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云疏平束紧藏青布袍,背上青囊,将短刃别在腰间,悄无声息出了西便门。他素来独来独往,知晓沈清辞、裴昭等人尚有诸多军务缠身,不愿因自己的离去扰乱众人心神,更不愿面对离别时的唏嘘不舍,共赴过危难便足够,不必扰人清梦。
他沿着关侧一条少有人迹的山道缓步而行,脚步轻快,眉眼间褪去了战时的凝重,重新染上了行走山野的洒脱与悠然。走出数里,回望身后巍峨的雁门关,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旌旗静垂,再无往日金戈铁马的肃杀。云疏平微微拱手,低声自语:“诸位保重,江湖路远,山水有缘,他日再会。”
言罢,他转身踏入连绵群山之中,身影很快便被浓密的林木与氤氲的晨雾吞没。
山道初时尚宽,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萝如幔,地上腐叶积了尺厚,踩上去软得无声,连虫鸣都稀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风一吹便晃得碎成点点金斑,落在蜿蜒的山道上。林间飞鸟啼鸣,灵兽穿梭,溪水叮咚流淌,空气里满是草木与山泉的清润气息。云疏平一路走走停停,逢怪石便摩挲辨质,遇奇花便提笔入册,心境澄澈,连日来被战火压抑的烦闷尽数消散。
行至午后,天色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澄澈的天空慢慢被厚重的云絮遮蔽,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堆叠,压在连绵的山巅之上,风也渐渐凛冽起来。原本温润的山风转寒,卷着细碎的冰粒,打在枝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云疏平脸色微变。六月时节,纵是深山高寒,也断无落雪之理。他常年走山,知道反常天象必伴异况——要么是山中有地泉寒脉异动,要么是魔气余孽侵染了地气。无论哪一种,都绝非吉兆。
越往深处走,山势越发险峻,山道也越发狭窄曲折。两侧的山峰拔地而起,峡谷幽深,天光被山峦与林木层层阻隔,林间光线迅速暗沉下来,仿佛白昼骤然变成了黄昏。寒风越来越烈,呼啸着穿梭在峡谷之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旷野孤魂的低语。
不多时,漫天飞雪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初时是霰,碎盐似的砸在枝叶上簌簌作响;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成了鹅毛大雪,漫天漫地卷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盘旋、坠落,将整片千叠岭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山道瞬间被积雪覆没,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积雪转眼没过脚踝。更骇人的是,雪粒里裹着淡淡的灰雾,吸进肺里寒凉刺骨,连神识都跟着发沉。
云疏平停下脚步,举目四望,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焦灼。
大雪来得太过迅猛,视野被飞雪彻底封锁,目之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纯白。前方的道路消失了,身后走过的路也被积雪抹平,四周皆是一模一样的林海雪原,峰峦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连辨别方向的参照物都荡然无存。
“糟糕,误入迷径了。”他低声轻叹,伸手拂去肩头的落雪,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取出怀中的山河舆图,可此时风雪漫天,寒气刺骨,舆图的纸张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簌簌作响,再加上四周景物全然改变,舆图上标注的地标、溪流、险峰尽数被大雪掩埋,根本无从对照。他尝试着依靠日月方位辨别南北,可如今浓云蔽日,日月隐于云层之后,天光昏暗,此法也彻底失效。
风雪越来越大,气温急剧下降。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雪,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身上的棉袍虽能抵御寻常寒意,可在这深山暴雪之中,渐渐抵挡不住刺骨的严寒,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入四肢百骸,手脚慢慢变得僵硬麻木。
云疏平拢了拢衣襟,将脖颈缩在衣领之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行走山野数十载,迷途遇风雪的境况并非第一次遭遇,慌乱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他先是原地踏步,活动僵硬的手脚,催动体内微薄的内力抵御寒气。他并非顶尖武林高手,修行只以求健体、护身、踏遍山河为目的,内力浅薄,只能勉强延缓身体被冻伤的速度,无法长久支撑。
他尝试着循着记忆往回走,可脚下积雪深厚,每一步落下,积雪都没过脚踝,行走起来格外费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的景致依旧是无尽的林海雪原,看不到熟悉的山道,也看不到来时的方向,仿佛踏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牢笼。
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风雪呼啸的声响,以及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往日里林间的飞鸟走兽早已销声匿迹,整个千叠岭深处,只剩下他一人,孤立无援地困在这片冰雪迷径之中。
孤独与寒意交织在一起,一点点侵蚀着心神。云疏平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松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风雪中。
“是雪瘴。”云疏平心头一沉。他果然闯进了迷魂陘——这地方本就是天然环形山谷,地形如八卦迷宫,寻常雾天都能让人绕上三日,如今大雪封山再加雪瘴,更是九死一生。
风雪里忽然飘来细碎的哭声。
不是风啸,是孩童的哭腔,细弱得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还夹着老人压抑的咳嗽。
云疏平一怔。这迷魂陘人迹罕至,怎么会有老人孩子?他侧耳辨了辨方向,不再犹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哭声处踏雪而去。
穿过一片密匝匝的矮松林,前方一块斜立的青岩下,果然缩着两个人。
老者须发皆白,裹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腰里系着草绳,脸色青紫得像冻透的茄子,闭着眼靠在岩石上,咳得肩头不住颤抖,指缝里还攥着半把干枯的药草。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发梢结了冰碴,脸蛋冻得通红,泪珠挂在下巴上,见有人来,先是惊得往后缩了缩,见他不是魔兵也不是歹人,眼里才迸出一点光。
“你、你是好人吗?”小姑娘声音发颤,冻得牙齿都在打战。
云疏平快步上前,解下自己的棉袍披在老者身上,又摸出怀里的酒囊递过去:“我是过路的。老伯这是怎么了?这般天气,怎么带着孩子闯迷魂陘?”
老者咳着缓过气,睁开浑浊的眼,见了他,先是诧异,随即露出苦笑:“老朽孟老爹,是山下守山村的。这是我孙女阿荞。”他指了指手里的药草,“我家孙儿得了寒症,郎中说唯有迷魂陘深处的冰莲能治。往年六月里陘里虽冷,还不至于落雪,谁知道今年邪性,刚进来半个时辰,天就变了。”
阿荞攥着爷爷的衣袖,小声补充:“弟弟烧得直说胡话,我们没办法……”
云疏平心中一沉。冰莲长在迷魂陘最深处的冰泉旁,本就极难寻,如今大雪封山,更是难如登天。可看着祖孙二人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终究说不出“别找了”的话。
“先找地方避雪。”他沉声道,“再走下去,你们撑不到冰泉边,就得冻僵在这里。”
孟老爹叹了口气,撑着岩石想站起来,腿却麻得一软。阿荞连忙去扶,人小力弱,反倒差点跟着摔倒。云疏平伸手扶住老者,眉头紧锁:“老伯可知附近有岩洞?”
“往前二里地,有个藏风洞,老朽年轻时来过。”孟老爹指着前方风雪深处,“可这雪瘴一起,路都认不出了……”
“我扶着您,您指路。”云疏平不由分说,架起老者的胳膊,又牵过阿荞冻得冰凉的小手,“阿荞抓紧我,别掉队。”
三人一步一滑往风雪深处走。雪越下越急,雪瘴也越来越浓,三步外便看不清人影。孟老爹记性再好,也辨不清被雪盖平的山道,走着走着,便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老朽记的那片石林,怎么不见了……”
云疏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势在往下沉,不是往藏风洞的高处走,是往山谷深处去了。四周风声越来越怪,不是穿林的啸声,是空洞洞的回响,像踩在一片薄冰之上。
“小心!”
他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松。积雪之下竟是冰裂!冰层本就被暴雪压得发脆,三人重量一压,咔嚓一声脆响,冰面骤然塌陷。
云疏平反应极快,一把将阿荞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拽住孟老爹,顺着冰坡往下滑了数丈,重重撞在一块冰岩上才停下。刺骨的寒气瞬间浸透衣衫,怀里阿荞吓得闭着眼,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
“没事了,别怕。”云疏平扶着冰岩起身,抬头望去,上方冰裂缺口被风雪盖着,想爬回去已是不能。四周是高耸的冰壁,泛着幽蓝的光,脚下是冻得结实的冰面,竟比上面还要宽阔,像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冰谷。
“是……是冰窖谷。”孟老爹脸色煞白,声音都抖了,“老朽听祖辈说,迷魂陘底下有处冰窖谷,是上古寒脉所在,里头有……有山魈守着,进来的人,没一个能出去……”
仿佛印证他的话,黑暗的冰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似虎狼,沙哑、尖利,带着浓重的腥气,震得冰壁上的碎雪簌簌往下掉。阿荞吓得往云疏平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云疏平拔出腰间短刃,刀锋映着冰光,泛着冷冽的寒。他将祖孙二人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黑暗深处:“老伯,阿荞,靠紧冰壁,别出声。”
嘶吼声越来越近,两点幽绿的光从黑暗里浮出来,越来越大。紧接着,一只丈高的怪物从冰谷深处走了出来。它形似巨猿,浑身覆着灰黑色的硬毛,指甲如弯钩,泛着墨色光泽,眼瞳是诡异的碧绿,嘴里獠牙外翻,呼出的气都是黑色的。
“是魔化的山魈。”云疏平心头一凛。雁门关战事虽平,魔气却散入了深山,连山中异兽都被侵染,变得凶戾无比。
山魈嘶吼一声,猛地扑了过来。腥风扑面,利爪带着破空之声直抓云疏平面门。他侧身躲开,短刃顺势一划,砍在山魈手臂上。可那硬毛如甲胄一般,刀锋只划破皮毛,溅出几滴黑血,反倒彻底激怒了怪物。
山魈狂怒,双拳狠狠砸向冰面。冰面轰然震动,裂纹四散蔓延。云疏平立足不稳,踉跄了一下,肩头便被利爪扫中,布袍瞬间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血肉,寒气混着魔气钻进去,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
“云大哥!”阿荞惊呼出声。
孟老爹急得直跺脚,抓起地上冰块往山魈身上砸,可冰块砸在硬毛上,碎成冰屑,根本无济于事。
云疏平咬着牙,强撑着再战。他轻功尚可,借着冰壁腾挪躲闪,可冰谷狭窄,山魈力大无穷,时间一长,他体力渐渐不支,肩头伤口麻木感越来越重,显然是魔气入体了。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慢了下来。
山魈抓住破绽,又是一爪横扫过来。这一下避无可避,云疏平心中一凉,下意识闭上眼。
便在此时,一缕箫音,穿透风雪,穿透冰壁,清越婉转,悠悠扬扬地飘了进来。
那声音极淡,却像一道清泉,瞬间压过了山魈的嘶吼。原本狂躁的怪物,听到箫音竟猛地顿住动作,幽绿的眼里露出惊惧之色,嘶吼变成了呜咽,竟一步步往后退去。
云疏平一怔,肩上的疼痛都似轻了几分。
箫音自南方而来,不疾不徐,清润如泉,流转如溪。起初只是一缕,渐渐变得绵长,像一根柔韧的丝线,穿过冰谷,绕着冰壁,轻轻落在三人耳畔。雪瘴的寒意似被这乐声化开了几分,连侵入体内的魔气,都平息了些许。
山魈彻底畏缩了,低吼着转身,窜进冰谷深处的黑暗里,转瞬没了踪影。
危机暂解,可三人依旧困在冰谷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孟老爹望着箫音来的方向,浑浊的眼里迸出光来,嘴唇都在抖:“是……是仙箫!祖辈说的是真的!迷魂陘里有仙人,吹箫引路人……雪落迷陘,仙箫引渡,原来是真的!”
云疏平定了定神。他不信什么神仙,可这箫音的确奇异——不仅能退异兽,更奇的是,乐声里似带着方向感,循着它走,便能走出绝境。
“我们走。”他扶着冰壁站起身,肩头伤口还在流血,眼神却亮了,“循着箫音走,就能出去。”
阿荞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孟老爹也撑着站起身,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人循着箫音,往冰谷南方走。说来也奇,原本光滑陡峭的冰壁,顺着箫音走的方向,竟天然生出一层层冰阶,虽滑,却能落脚。沿途的冰缝、暗坑,似都被乐声避开,怎么走都顺顺当当。
箫音时远时近,时而低回如泉咽石间,时而清越如鹤唳云端。雪粒打在身上,竟不再那般刺骨。云疏平肩头的伤口,麻痒感渐渐退去,连体力都恢复了几分。阿荞起初还怯生生的,听着听着,竟小声跟着哼起来,脸上的冻红都褪了些。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冰谷尽头,出现了一道光亮。不是雪光的惨白,是暖融融的、带着绿意的光。
三人加快脚步,走出冰谷山口的那一刻,都怔住了。
身后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苍茫雪原,寒风凛冽,万物沉寂;身前则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平湖,湖面广阔无垠,水波清浅,绿波粼粼,在残存的天光之下,泛着温润的碧色光泽。湖水澄澈见底,水底的卵石、游鱼清晰可见,水藻随波舒展,湖面之上几乎没有结冰,只有靠近岸边的浅滩处,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被湖水轻轻拍打,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响。
两岸草木并未被大雪摧残,湖畔垂柳依依,柔长的柳枝垂落在水面之上,枝梢还挂着零星的雪花,白绿相映,清雅动人。不知名的野花沿着湖岸肆意绽放,色彩缤纷,香气淡淡弥散在空气之中。温暖湿润的水汽从湖面升腾而起,氤氲成薄薄的水雾,笼罩在平湖之上,隔绝了后方深山的严寒。远处青山如黛,倒映在水中,山水相接处,晕着淡淡的烟岚。哪里还有半分暴雪寒冬的模样,分明是暮春时节,江南盛景。
“一脚踏两季……”孟老爹喃喃自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湖面便拜,“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今日才算见着真仙境了!”
阿荞看得眼睛都直了,松开云疏平的手,跑到湖边,伸手碰了碰湖水。水温温的,她惊喜地回头:“云大哥,爷爷!水是暖的!”
云疏平站在山口,望着这片平湖,心头震撼难言。他走了十年山河,阅尽奇景,从未见过这般造化之地——冰峰与暖湖相邻,寒冬与盛夏共存,若非天地钟灵毓秀,怎生得出这般奇境?
便在此时,湖心碧波之上,一叶扁舟缓缓破开雾气,悠悠而来。
舟是老樟木斫的,木纹苍古,打磨得温润如玉,船舷极低,船头翘如青雀,没有船桨,没有船帆,却稳稳浮在水面,顺着水波自南而来。
舟头立着一人。
白衣胜雪,是云纹素锦织就,风拂衣袂,翩然若举宛若月下谪仙。他身姿颀长清挺,肩背如竹,手中持一支墨玉长箫,箫身刻着细碎的古篆,乌亮温润,映着粼粼水光。他侧身而立,侧脸轮廓清隽如画,眉峰淡如远山,眼尾微垂,似凝着一湖碧水,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周身没有半分烟火气,倒像是这湖光山色化出来的精魂。
他背对着山口的方向,手中持一支墨玉长箫,箫管温润乌亮,在水光映照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唇瓣轻贴箫口,指尖错落按压箫孔,悠扬婉转的乐声,便自箫管之中缓缓流淌而出,漫过湖面,穿过山口,一路延伸至后方的冰雪深山。
舟行至近岸处,箫音渐歇,余音绕着水面打了个转,才慢慢散在风里。白衣男子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岸边三人,眸色清透,像湖心最深的水,平静无波,却又藏着万物。
他的目光落在云疏平肩头的伤上,微微一顿,又看向冻得鼻尖发红的阿荞,最后落在跪拜在地的孟老爹身上,没有半分讶异,也没有半分倨傲,只淡淡开口。
声音和他的箫音一样,清润温和,像泉水击石,泠泠作响:“迷陘风雪大,三位既出来了,且登舟暖一暖吧。”
他话音落,那扁舟便无声无息靠了岸,船舷与岸齐平,稳得像生在地上。
云疏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因负伤带了些微哑,却礼数周全:“在下云疏平,携孟家祖孙二人,误入迷魂陘,身陷绝境。承蒙公子箫音引路,得脱大难。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山野风雪,迷途是常事。我不过闲来吹箫,恰巧引了路,算不得恩情。”他抬手示意舟中,“上来吧。你肩上魔气入体,耽搁久了,于经脉有损。”
云疏平心中一惊。他自己都只觉伤口麻痒,对方隔了数丈,一眼便看出是魔气侵染,这份眼力,深不可测。
他不再推辞,扶着孟老爹,牵着阿荞,依次登舟。舟中铺着素色蒲席,中间摆着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陶壶,正咕嘟咕嘟煮着茶,茶香清冽,混着淡淡的药香。舟侧堆着几卷书,旁侧放着一只青玉药囊,雅致得很。
“坐。”白衣男子伸手虚引,自己也在炉边坐下,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枚碧绿的药丸,一枚递给云疏平,一枚递给孟老爹,“驱寒祛魔,含化便好。”
云疏平接过药丸,指尖触到瓷瓶的微凉。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散入四肢百骸。肩头的麻痛感飞速消退,连疲惫都消了大半。孟老爹服下药丸,咳了几声,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阿荞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白衣男子,小声问:“神仙哥哥,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白衣男子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不是神仙。此地叫忘忧湖,至于我……你们唤我陌玉便好。”
“忘忧湖……”云疏平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望向窗外碧波,“忘尘世之忧,守山水之宁。好名字。”
陌玉抬眸看他一眼,眸色微和:“云公子倒是通透。”
红泥小火炉煮着茶,水汽氤氲,舟外是一湖碧水,岸柳飞花。四人围炉而坐,孟老爹不住道谢,絮絮说着守山村的事,说着孙儿的病,说着迷魂陘的传说。阿荞扒着船舷,指着水里的游鱼叽叽喳喳,眼里满是新奇。
云疏平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目光却总落在陌玉身上。这人太奇了——居于这般世外奇境,懂医术,通音律,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却偏生淡得像一缕风,仿佛这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忍不住问:“陌玉公子居于此处多久了?这忘忧湖藏于迷魂陘后,世人罕知,公子是如何寻到的?”
陌玉手执陶壶,缓缓斟茶,茶汤清碧,落入白瓷盏中,溅起细碎水花。他动作行云流水,雅致得像一幅画:“记不清了。许是几十年,许是上百年。生来便在山水间,寻一处安身之所罢了。”
云疏平一怔。几十年上百年?看他容貌,不过二十许人,怎会……
孟老爹却恍然大悟,又要起身跪拜:“原来是上仙!老朽就说,寻常人哪有这般本事……”
“老伯不必多礼。”陌玉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孟老爹,让他坐了回去,“不是仙,只是活得久些,避世久些。”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湖的南岸,“近来山中魔气渐重,迷魂陘暴雪提前,异兽魔化,都是因此而起。雁门关那场仗,余波散进深山了。”
云疏平心中一动:“公子也知晓雁门关战事?”
“山水相连,气脉相通。魔气冲霄,百里外都能感知。”陌玉端起茶盏,指尖莹白,“那位沈姑娘以遁甲盘镇魔气,裴将军以兵戈守疆土,还有青竹林的那位……都做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只是寻常山水变迁。可云疏平却听得心惊——青竹林竹君何等神秘,连雁门关多数将领都只闻其名,此人竟随口道来,显然绝非普通隐士。
茶过三巡,云疏平肩头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浅浅疤痕。孟老爹精神健旺,阿荞更是跑前跑后,半点寒意都没了。
日头西斜,金辉洒在湖面,碎金万点,美得炫目。
陌玉望着天色,淡淡道:“雪停了,迷魂陘的路也通了。老伯要寻冰莲,湖西岸的冰壁上便有几株,比迷魂陘深处的药性更好。我让童子采了给你,带回去救孙儿便是。”
孟老爹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多谢上仙!多谢上仙大恩!”
“不必谢。”陌玉看向云疏平,“你们今夜且在湖畔竹舍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指你们出山的路。夜里湖上风凉,莫要出来。”
他话音刚落,湖畔竹林里走出个青衣小童,梳着双髻,手里提着药篮,对着陌玉躬身行礼:“公子,竹舍已备好了。”
云疏平这才知道,这忘忧湖里并非只有陌玉一人。只是这童子气息清浅,步履无声,想来也不是寻常仆童。
三人谢过陌玉,跟着童子登岸,往湖畔竹林走去。阿荞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孟老爹不住念叨着“遇上活神仙了”,云疏平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扁舟依旧浮在湖心。陌玉独立船头,白衣染着金辉,又拿起了那支墨玉箫。箫声再起,不是白日里的清越引路,是低回婉转的调子,伴着晚风,散在满湖暮色里。
夜里,竹舍中暖意融融。榻上铺着软褥,案上摆着清粥小菜。孟老爹累了一日,很快便睡熟了。阿荞也蜷在榻边,睡得香甜。
云疏平却睡不着。他推开竹窗,望着湖心方向。
月色极好,银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那叶扁舟泊在月光里,像一片落在水上的云。忽然,湖面之下亮起淡淡的光,幽蓝的、莹白的,一缕缕从水底浮上来,顺着水波缓缓流转,像星河沉入了湖底。
他看得怔住。
“那是湖底的灵脉光。”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云疏平回头,见陌玉不知何时站在竹舍外,白衣映着月光,悄无声息,竟连他都没察觉。
“惊扰公子了。”云疏平拱手。
“无妨。”陌玉走到窗边,望向湖面,“忘忧湖底下是上古灵脉,能镇魔气,能生万物。迷魂陘的暴雪,也是灵脉与魔气相冲所致。”
云疏平望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人眉目清隽得近乎不真实。他忍不住问:“公子既知魔气为祸,为何不出山相助?以公子之力,定能早日平定魔界余患。”
陌玉沉默片刻,目光悠远,似落在很远的地方:“我守着这湖灵脉,便是守着一方安宁。出山入世,因果太多。”他侧过头,看向云疏平,“你走了十年山河,见过繁花,也见过战火,该懂——有人守庙堂,有人守疆场,有人守山水,各司其道,便好。”
云疏平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世间路千万条。沈清辞执棋定乾坤,裴昭提剑守家国,竹君守竹林,陌玉守灵湖,而他自己,守着一襟风月,踏遍山河。没有高下,只是选择不同。
“公子所言极是。”他微微一笑,“是疏平着相了。”
陌玉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融入月色里,只留下一句:“明日辰时出发,莫误了时辰。”
云疏平立在窗边,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又回头看了看满湖星光,心中一片澄澈。这一场迷途奇遇,竟比十年山川所见,都更让人难忘。
次日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薄雾,洒落在忘忧湖面上。湖面水汽氤氲,晨雾缭绕,碧水在晨光中泛着清新的绿意,粼粼波光温柔动人。
云疏平三人醒来时,竹舍外的石桌上,已摆好了药草——几株晶莹剔透的冰莲,花瓣上还凝着露珠,用玉盒装着,旁边还有几包驱寒的药粉。
青衣小童候在一旁,见他们出来,躬身道:“三位公子,公子让我送你们出山。冰莲和药都备好了,冰莲捣汁加蜜煎服,三日便能退热。”
“陌玉公子呢?”云疏平问。
“公子在湖心练箫,不便相送。”小童抬手往东边指,“这边走,穿过竹林,便是出山的正道,两个时辰便能到守山村。”
云疏平望着湖心方向,雾气氤氲,看不清舟影。他深深一揖,朗声道:“陌玉公子,云疏平告辞了。山水有相逢,他日定再来拜会。”
雾气里,隐约飘来一缕箫音,清越短促,算是应答。
三人跟着小童,穿过翠竹林,踏上山道。一路果然顺畅,两旁草木繁盛,鸟语花香,再无半分暴雪痕迹。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果然望见了守山村的炊烟。
送到山口,小童便停下了:“三位,送到此处便好。我回去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转眼便消失在林子里。
孟老爹抱着玉盒,对着山林方向拜了三拜。阿荞挥着小手,对着山里喊:“神仙哥哥!等弟弟病好了,我带糖来看你!”
山谷里回荡着小姑娘的声音,却没人应答。
云疏平站在山口,回头望了望重重山峦。谁能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千叠岭深处,藏着那般奇境,那般奇人。一场六月暴雪,一次绝境迷途,引他见了冰火两重天的造化,遇了温润如玉的隐世公子,听了冠绝天下的箫音。
他低头,掌心里躺着一枚温玉符。是昨夜陌玉临走时,悄悄放在窗台上的。玉符通体莹白,刻着山水纹路,握在手里暖意融融,能避山寒瘴气。
“山水有相逢。”他低声念了一遍,将玉符收好,转身往山下走去。
风从身后的山林里吹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隐约还有一缕清箫余韵,绕着耳畔,久久不散。
迷陘雪落,仙湖遇舟。这一场奇遇,终将化作他山河行囊里,最温润的一笔。而藏在千叠岭深处的忘忧湖,与那位吹箫的白衣公子,也会随着山风与传说,留在岁月里,等下一个迷途的有缘人。
守山村坐落在千叠岭东麓,百十户人家依山而建,黄泥墙围着木栅栏,院角晒着药草与兽皮,风一吹,满村都是苦艾与野枣的香气。
孟老爹的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里搭着瓜架,藤叶垂着嫩黄的小花。刚进院门,里头便迎出来个妇人,眼圈通红,正是孟老爹的儿媳张氏。见公公与女儿平安归来,她先是一喜,目光落在孟老爹怀里的玉盒上,声音都发颤:“爹,可是寻着冰莲了?”
“寻着了!遇上贵人了!”孟老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快步往屋里走,“禾儿怎么样了?”
云疏平牵着阿荞跟在后面,进屋便觉一股寒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土炕躺着个五六岁的男童,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喃喃呓语,正是孟家孙儿孟禾。张氏守在炕边,正用凉巾给孩子擦额头,几日熬下来,眼窝都陷了下去。
“快,按上仙说的,捣汁加蜜煎服。”孟老爹小心翼翼打开玉盒,三株冰莲躺在锦缎上,花瓣莹白如冰,蕊心泛着淡蓝的光晕,明明是盛夏,玉盒里竟凝着细碎的霜花。
云疏平上前搭了搭孩子的脉,脉象浮数而虚,寒气入骨,郁而化热,确是重症寒症。他自幼走山,识得些草药医理,便道:“冰莲性寒,却能驱阴寒之气,以蜜润之,正好调和。取一株捣汁,分三次温服,今日先服头一次。”
张氏连忙应了,取了干净的石臼,小心翼翼将冰莲放进去捣汁。冰莲入口即化,石臼里很快积了小半碗莹白的汁液,混着蜂蜜用温水调了,一勺一勺喂进孟禾嘴里。
说来也奇,药汁刚下肚半刻钟,孟禾脸上的潮红便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原本攥紧的小拳头慢慢松开。张氏摸着儿子的额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对着云疏平便要拜:“多谢云公子救命之恩,多谢那位仙长……”
“嫂子快别这样。”云疏平连忙扶住她,“冰莲是陌玉公子所赠,我不过是顺路相送。孩子能好,便是万幸。”
孟老爹在一旁捋着胡须,叹道:“可不是万幸!若不是遇上云公子,若不是陌玉上仙出手,我祖孙二人怕是都要埋在迷魂陘里,禾儿也……”他说着便红了眼,转身对云疏平作揖,“云公子,你是我们孟家的大恩人,说什么也要在村里住几日,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
云疏平本想当日便回雁门关,可看着孩子尚未痊愈,孟家上下又盛情难却,再想到迷魂陘的暴雪与魔化山魈,总觉得心绪不宁,便应了下来,打算留两日,待孟禾病情稳定,再启程不迟。
这一住,便是三日。
守山村民风淳朴,山民们听闻孟老爹祖孙从迷魂陘平安归来,还带回了仙药救了孩子,都提着鸡蛋、山货来看望,顺带着听孟老爹讲忘忧湖的奇遇。众人听得啧啧称奇,都说祖辈传的仙踪传说竟是真的,迷魂陘深处当真住着仙人。
云疏平白日里便在村里走走看看,有时帮着山民修修农具,有时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翻他那本《山河舆地志》,将迷魂陘的地形、冰窖谷的走向、忘忧湖的位置,一笔一笔补绘进去。他走了十年山河,绘过无数山川,唯有这一处,下笔时总忍不住慢几分,想起那湖碧水,那袭白衣,那缕清箫。
夜里他便宿在孟家东屋,窗对着千叠岭的方向。夜里山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他总想起陌玉说的那句“近来山中魔气渐重”。雁门关的魔兵虽退,可魔气散入深山,浸染异兽,动摇地脉,终究是隐患。
第三日傍晚,孟禾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小脸有了血色,正拉着阿荞的手,听姐姐讲湖里的游鱼与白衣神仙。云疏平看着姐弟俩嬉闹,正想着明日便辞行回关,忽然听见院外一阵喧哗。
“出事了!村东头老王家的羊丢了三只!”
“何止是羊!我今早去后山采菌子,看见林子里有黑脚印,比熊掌还大!”
“昨儿夜里我听见山坳里有怪叫,跟哭似的,瘆得慌……”
村民们聚在巷口,七嘴八舌说着怪事,脸上都带着惧色。云疏平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诸位,后山的脚印在何处?能带在下去看看吗?”
众人见是他,都纷纷让开路。村里的猎户王大山应道:“云公子,就在后山的松林里,我带你去!”
两人往后山走,夕阳把松林染成金红色,地上松针积得厚,踩上去软乎乎的。走了约莫半里地,王大山停下脚步,指着地上:“你看!”
云疏平低头,只见松针上印着几枚深黑的脚印,足有半尺长,趾尖带着弯钩,脚印周围的草叶都泛着灰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脚印边缘的泥土,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与那日冰窖谷中山魈身上的魔气,一模一样。
“是魔化的异兽。”他站起身,眉头紧锁,“不止一只,看脚印方向,是往迷魂陘去的。”
王大山脸色一白:“魔化?就是……跟雁门关外那些魔兵一样的东西?”
“差不多。”云疏平沉声道,“魔气散进深山,野兽被侵染,便成了这副模样。往后大伙别往深山里去,夜里关好院门,牲畜都圈进棚里。”
王大山连连点头,脸色煞白:“这可怎么好……以前山里只有狼和熊,现在竟有这东西……”
云疏平没再多说,沿着脚印往前走了一段。脚印穿过松林,往山谷深处去了,沿途的草木都有枯萎的痕迹,显然魔气不轻。他越走心越沉——这些魔化异兽往迷魂陘深处去,绝非偶然。忘忧湖有灵脉,对魔气而言,既是克星,也是大补之物。若真有魔兵循着魔气找来,盯上了灵脉,那麻烦就大了。
回到村里,他立刻找到孟老爹,将后山的异状说了,又道:“老伯,我本想明日再走,如今看来,今夜就得启程回雁门关。山里魔气越来越重,得尽快告知守关的沈姑娘与裴将军,早做防备。”
孟老爹也知事情紧急,连忙道:“该当如此!是该让官府早做准备。我让儿媳给你装些干粮路上吃。”
入夜,孟禾已经退了烧,睡得安稳。云疏平收拾好行囊,背上青囊与舆图,将短刃别在腰间。孟老爹递过来一个布包,里头是烙饼与腌肉,还有一小罐蜂蜜:“山里路不好走,带着路上吃。云公子,你此番回去,若见到那位陌玉上仙,替我们孟家道声谢。等禾儿彻底好了,我们祖孙三人再去山里拜谢上仙。”
“老伯放心,话我一定带到。”云疏平接过布包,又叮嘱道,“往后千万别再进迷魂陘了,山里不太平。若有急事,就往雁门关方向去,报我的名字,守军会帮你们。”
阿荞拉着他的衣角,眼圈红红的:“云大哥,你还会来看我们吗?还会去看神仙哥哥吗?”
云疏平揉了揉她的头顶,微微一笑:“会的。等山里太平了,我带你们去忘忧湖看游鱼。”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夜色里。山风卷着松涛迎面吹来,他提气纵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月色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斑驳晃动,他脚步不停,心里却想着两件事——一是雁门关的布防,二是忘忧湖畔的白衣人。
陌玉守着灵脉,避世多年,可魔气已至,他还能避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