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 魔主陈兵临雄隘,京畿刺影扰宸轩 黑白落子, ...


  •   景和三年五月十七,雁门关外旷野。
      一夜朔风卷沙,漫过前日鏖战遗留的断戈枯骨,昨夜方才收拢残尸、修缮破损城墙的大靖守军,尚在休整补防,关外地平线尽头已然黑云漫卷,黑红色魔气蒸腾半空,遮没东升朝日。
      自厉绝殒命之后,北狄联军后撤三十里休整两日,北狄王按兵不动,整支联军大营却尽数交由魔界至尊夜渊调度。天刚蒙蒙亮,连绵数十里的魔界主力大军便拔营开拔,铁甲踏地之声如地底惊雷,自远方一路碾向雁门关,尘土飞扬,遮蔽半幅天际。
      雁门关城头,萧惊寒身披新换寒铁重甲,昨日征战所留创口尽数草草包扎,绷带外层还渗着暗红血渍。他手扶城垛,目光凝死关外漫无边际的黑色兵潮,身侧谢珩一身素白锦袍依旧纤尘不染,折扇轻拢于掌心,眸底敛着几分沉凝;云疏尘立于二人身侧,青铜罗盘托于左掌,罗盘盘面周天星纹缓缓流转金光,八门金锁阵的隐阵符文顺着城墙青砖纹路暗暗蛰伏,自前日破敌之后,他便日夜驻守城头,以自身奇门术法持续维系大阵根基。
      “两日光景,夜渊果真亲统主力来了。”云疏尘指尖轻点罗盘边缘,目光扫过关外层层叠叠的魔兵阵列,“厉绝只是先锋利刃,今日来的,是魔界扎根万年的精锐死魔军,七大余下六名魔将尽数随行,北狄十万铁骑分列两翼侧应,此番围城兵力,已是先前三倍有余。”
      谢珩抬眸远眺,视线穿透漫天尘雾,落于大阵正中那架玄黑镶魔晶的鎏金王座之上,王座悬空由四名巨型魔力士扛抬,周身萦绕浓稠如实质的黑魔气,人影端坐其间,纵然相隔数里,也自带一股凌驾万灵的凛冽威压。
      “那位便是魔界至尊夜渊。”谢珩语声轻缓,却字字凝重,“传闻他修持本源魔元,超脱寻常武道与魔功桎梏,厉绝的血煞魔功在他跟前,不过旁门末流。前日厉绝殒命,折损一员心腹先锋,夜渊此番亲征,绝非仓促泄愤,是打定主意要一举踏破雁门,打通北境南下要道。”
      萧惊寒五指攥紧腰间长刀刀柄,甲胄下臂膀旧伤受心绪牵动隐隐作痛,昨夜清点兵员,守城三万守军经两场血战仅剩一万一千余众,粮草虽经谢珩船队补给暂时充裕,可新兵尚未磨合,伤病员占比近三成,硬碰数十万联军,处境依旧凶险。
      “将士连日苦战身心俱疲,奇门大阵虽能克制寻常魔兵,却未必挡得住夜渊亲自主持的魔元之力。”萧惊寒沉声排布防务,“传令全军,城垛分三班轮守,弓弩手尽数登南、北、东三面城墙,谢公子麾下漕运护卫军驻守西城门作为机动援军,云公子坐镇城楼中枢,随时调控八门阵门开合。”
      传令兵手持令旗快步奔下城楼,号角次第响彻关内。
      关外魔阵之中,悬空王座之上的夜渊缓缓抬眼,墨色眼眸隔着茫茫风沙精准落于城头三人身上,他一身玄纹镶金边广袖魔袍,乌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面容俊美无俦,眉眼间却裹着历经万古杀伐的寒凉戾气,唯独目光掠过雁门关方向时,眼底深处藏了一缕旁人无从窥见的缱绻执念,那念想,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洛逐风轩。
      身侧六大魔将分列王座之下,个个气息雄浑,周身魔气盘旋,为首魔将黑袍覆面,躬身请示:“至尊,即刻下令全军攻城,我等愿打头阵,踏平雁门关,为厉绝将军复仇。”
      夜渊指尖轻叩王座扶手,魔晶扶手应声漾开一圈黑纹,他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顺着魔气传遍整座联军大营:“不急。沈清辞不在此处,破了一座空城,无趣得很。先围而不攻,断雁门关所有关外斥候出路,截断北境州县往关内输送补给的所有要道,困死萧惊寒三人,静待京中消息。”
      他算准沈清辞留守京洛主持朝堂调度、统筹粮草军械,不会轻易动身北上,只要困住雁门关主力,再遣京中潜伏魔界死士除去沈清辞,没了运筹全局之人,北境防线自会土崩瓦解,大靖江山唾手可得。
      六大魔将齐齐领命,当即调度兵马,数万魔兵四散铺开,层层叠叠将雁门关外围百里之地封死,连飞鸟都难以横穿封锁线。一时之间,关外死气沉沉,魔气笼罩四野,关内守军紧绷心弦,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云疏尘手中罗盘骤然剧烈震颤,盘面金光忽明忽暗,他眉峰一蹙:“不好,夜渊在关外布下锁元魔阵,以魔元地气压制我奇门阵法灵力,八门金锁阵的生门灵气供给日渐衰弱,再任由魔阵成型,大阵不出三日便会自溃。”
      萧惊寒心头一紧,正要抽调精锐出城扰敌、破坏对方锁元魔阵根基,关外忽然传来悠扬婉转的玉笛之声,笛音自雁门关西侧一处隐蔽的半山茅舍飘出,清泠绵长,穿破漫天阴寒魔气,曲调温柔舒缓,似是夜半哄人安睡的眠曲,没有杀伐锐气,无半分凌厉攻势,却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消融漫入关隘的黑色魔气。
      谢珩眼底微动:“是清欢姑娘。前日大战结束,清欢便独自寻了西山茅舍暂住,原来她身怀笛音破魔的独门技艺。”
      清欢自幼隐于北境深山,习得上古乐律心法,所奏安眠古曲专克魔气躁动,魔兵靠暴戾杀念驱动身躯,心神被绵软笛音缠裹,一身魔功难以运转,原本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冲锋的魔兵,一个个腿脚发软,周身魔气飞速消散,不少低级魔兵竟原地瘫坐,困意席卷神智,再也提不起攻城厮杀的念头。
      关外列阵的魔兵成片躁动溃散,六大魔将面色铁青,急忙运转自身魔元,强行唤醒麾下兵士心神,可笛音绵绵不绝,顺着风势缠缠绵绵漫遍整个联军大营,锁元魔阵的成型速度被硬生生阻滞大半。
      王座之上的夜渊眸光骤然变冷,抬手一缕精纯黑魔元隔空直劈西山茅舍,漆黑魔气破空而去,眼看便要掀翻茅舍、伤及吹笛之人,云疏尘指尖掐诀,八门阵中景门金光骤然暴涨,一道金色屏障凭空挡在西山之前,黑魔元撞上屏障轰然炸开,漫天黑气四散飘零。
      “区区一曲眠笛,也敢扰我布局。”夜渊语气添了几分不耐,“分两万魔兵,绕路袭杀西山吹笛之人,其余各部严守包围圈,不得擅动。”
      两万精锐魔兵立刻调转方向,绕开奇门大阵的正面封锁,循着笛音来源奔袭西山,萧惊寒当即抽调三千精锐骑兵,由副将林策带队,悄然出关绕至西山外围,埋伏阻截袭杀清欢的魔兵,北境战场就此陷入僵局。
      与北境刀兵紧绷的局势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京洛皇城,看似风平浪静、街市如常,深宫红墙之内,早已被无形利刃裹满杀机。
      逐风轩内,沈清辞自接到雁门关夜渊亲征的飞鸽密报后,便连日不眠,伏案批阅各地送来的粮草调运文书,桌案之上堆满兵部、户部往来卷宗,一边催促苏慕言在朝堂周旋,倒逼户部加急筹措兵器粮草分批走漕运北上,一边传信裴昭整饬京畿五万禁军,在京郊驻扎待命,一旦雁门关告急,便可星夜驰援北境。
      青禾寸步不离守在书房外间,日日细致巡查逐风轩院落各处岗哨,自姑娘预判夜渊会遣死士入京刺杀之后,她便亲自整编轩内暗卫,划分轮值警戒,半点不敢松懈。
      时近黄昏,落日余晖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案头,沈清辞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刚放下手中笔砚,打算起身稍作休憩,院外院墙顶端忽然闪过数道漆黑身影,身形轻盈如鬼魅,周身裹着收敛气息的隐魔布,正是夜渊从魔界本部抽调的顶尖死士,足足一十二人,借着暮色掩护翻越院墙,直奔书房方向。
      潜伏在廊下的暗卫当即示警,尖锐的哨声划破逐风轩静谧。
      “姑娘小心,有刺客!”青禾闻声瞬间掣出腰间短刃,快步冲入书房护在沈清辞身前,屋外死士已然破窗而入,淬了魔毒的短匕泛着乌光,齐齐朝着沈清辞心口刺来。
      沈清辞神色不惊,侧身避开首当其冲的匕首,袖中暗藏细针顺势弹出,数枚银针精准射中靠前两名死士肩颈穴位,中针死士周身魔力滞涩,动作骤然僵滞。可魔界死士悍不畏死,中针之后依旧悍然挥刃扑杀,余下十人分三面合围,攻势刁钻阴毒,招招直奔要害。
      青禾孤身挡在沈清辞正前方,短刃翻飞接连格开数道杀招,魔刃上附带的阴寒魔气顺着兵器碰撞侵入经脉,她左臂不慎被匕首划开一道深长创口,黑紫色魔毒顺着伤口飞速蔓延,肌肤转瞬泛出乌青。
      “青禾退下,不必拼死护我。”沈清辞见状眉头紧蹙,眼中腾起杀气,指尖飞快捏起桌角砚台碎片,借力飞掷逼退一名近身死士。
      “属下誓死护卫姑娘安危!”青禾咬牙强忍毒素扩散带来的剧痛,咬紧牙关死死守住身前方寸之地,纵然左臂伤势不断恶化,依旧不肯后退半步,趁死士轮换攻势的间隙,扬手抛出腰间烟雾弹,白茫茫浓烟瞬间充斥整间书房,掩住沈清辞身形。
      逐风轩外围埋伏的暗卫大军闻声尽数驰援,大批黑衣暗卫涌入院落,与魔界死士缠斗厮杀,兵刃碰撞之声、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半个时辰血战过后,一十二名刺杀死士尽数伏诛,可青禾早已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半边胳膊被魔毒浸染麻木,身子摇摇欲坠,直直朝着地面栽倒。
      沈清辞快步上前扶住青禾,指尖搭在她腕脉之上探查毒性,眉头愈发凝重:“魔界本源奇毒,寻常解药无法化解,先将人安置内室休养,立刻遣人去谢珩留在京中的药庐取秘制驱魔丹。”
      处置完刺客后事,清点尸首时,沈清辞从死士衣襟夹层搜出一枚鎏金凤纹暗记,这印记并非魔界制式,乃是当朝华贵妃宫中专属暗记。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凤纹令牌,沈清辞眸底掠过一抹冷光,后宫暗流,终究还是顺着魔界的触角缠上了自己。
      华贵妃身居后宫中宫之下首位,育有皇子,一直暗中勾结朝中反对主战的世家老臣,贪图私利,早前便暗中收受北狄送来的奇珍财宝,此番夜渊遣死士入京,暗中以重利拉拢华贵妃,借贵妃宫中潜伏的内线打探逐风轩布防、沈清辞日常行踪,死士能精准避开外围多重警戒、直闯书房刺杀,全靠后宫眼线提前递送布防情报。
      “青禾,你安心养伤,后宫这盘暗棋,该慢慢收网了。”沈清辞将凤纹令牌收好,低声吩咐身侧幸存暗卫,“暗中布控华贵妃宫内往来宫人,记下所有出宫送信、接触外客的眼线,不可打草惊蛇。”
      夜色渐浓,皇城后宫瑶华宫内,华贵妃独坐妆台前,把玩着夜渊派人暗中送来的魔玉摆件,身侧贴身宫女低声回禀逐风轩刺杀失利的消息。
      “一群废物,十二名顶尖死士,竟然拿不下一个沈清辞。”华贵妃黛眉拧起,眼底藏着阴翳,“好在咱们安插的眼线没有暴露,继续盯着逐风轩动静,一旦再有魔界人手入京,即刻互通消息。只要除去沈清辞,北境群龙无首,朝中主战一派垮台,本宫的皇子便能借着朝堂动荡更进一步。”
      宫女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布置后续眼线,偌大后宫深宫,一张由贵妃、世家、魔界三方交织的暗网,正悄无声息在京洛各处蔓延,朝堂之上苏慕言与一众主战朝臣筹措粮草的政令接连遭遇暗中掣肘,部分受华贵妃暗中授意的户部官员刻意拖延粮草清点、军械锻造进度,京中粮草北上的日程被迫数次延后,北境雁门关的粮草补给隐现断层隐患。
      一连三日,北境雁门关僵持之势未有松动,清欢日日准时于西山茅舍吹奏安眠笛曲,绵绵笛音持续克制关外魔兵戾气,两万袭杀西山的魔兵被林策所率伏兵牵制在西山脚下,进退不得;夜渊数次想要催动锁元魔阵压制奇门大阵,皆被笛音扰乱魔元运转,只得不断增兵围困雁门关,却迟迟不肯贸然全力攻城。
      云疏尘每日往返城头与西山之间,一边以奇门术法加固八门金锁阵薄弱节点,一边以阵法灵力护住清欢周遭地界,避免她再遭魔主隔空袭杀,闲暇之余推演阵法变化,思索破解关外锁元魔阵的破局之法;萧惊寒整肃守军,利用僵持间隙修补城墙、操练新兵,随时防备魔兵突发总攻;谢珩则依靠漕运眼线,连通北境沿线州县,绕开魔界封锁线,悄悄输送零散粮草入关,填补被后宫眼线暗中拖延补给带来的缺口。
      京洛这边,青禾服用驱魔丹药后,体内魔毒堪堪稳住,却依旧卧床难起,左臂大半经脉受损,短时间内无法起身做事,心中愧疚不已,屡次想要起身继续护卫沈清辞,都被沈清辞强行拦下静养。
      沈清辞一边暗中搜集华贵妃通敌勾魔的实证,一边授意苏慕言在朝堂借力打力,借着户部粮草延误一事,接连参奏数名依附贵妃的户部官员,循序渐进斩断后宫伸向朝堂的爪牙,同时密函送往裴昭处,令禁军暗中监视皇城四门,严查所有携带魔界信物、往来皇宫与京郊的可疑之人,接连揪出十余位华贵妃安插在京畿禁军、漕运码头的潜伏眼线。
      暗处风波层层叠起,华贵妃察觉到己方眼线接连落马,心生惶恐,再度暗中遣心腹内侍出城,连夜赶赴北境魔主营帐,送信求助夜渊,想要借魔界兵力施压朝堂,逼迫皇帝叫停清查。
      信使怀揣密信,乔装成行商混出京洛,日夜兼程奔赴雁门关,却在途经幽州地界时,撞上苏合率领驻扎幽州的楼兰武士,苏合早奉沈清辞密令在北境沿线要道布防盘查,信使当场被楼兰武士擒获,随身携带的贵妃亲笔通敌密信落入苏合手中。
      密信快马加急送回京洛逐风轩,沈清辞摊开信纸,看清信中华贵妃恳请魔主南下破城、借兵威逼皇权的内容,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整盘棋局脉络已然清晰。
      “华贵妃急了,越是慌乱,破绽便越多。”沈清辞提笔写下密信,一封送往北境萧惊寒、谢珩、云疏尘处,告知京中破获后宫通敌密信,后续粮草障碍不久便可扫清;一封送入皇宫御前,择机向圣上呈交所有罪证。
      远在雁门关的夜渊收到贵妃求援的暗线传讯,得知京中眼线接连折损、密信极有可能落入沈清辞之手,终于失去耐心,悬空王座之上,黑魔气骤然暴涨,席卷整片关外旷野。
      “既然京中刺杀、内线布局尽数落空,便先破雁门关,挥师南下直取京洛。”夜渊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在魔气中猎猎翻飞,“明日拂晓,全军总攻,我亲自出手破八门金锁阵,生擒萧惊寒三人,即刻南下。”
      六大魔将齐齐领命,连夜调配兵马、整饬攻城军械,沉寂数日的关外联军大营,再度燃起漫天杀伐戾气,黑云压城,雁门关一夜风声鹤唳。
      城头之上,云疏尘手中罗盘疯狂震颤,察觉到关外魔元急剧攀升,立刻将夜渊决意次日总攻的消息告知萧惊寒与谢珩,三人立于月下城头,望着关外一望无际的黑色兵潮。
      “明日一战,便是生死硬仗。”萧惊寒横刀立誓,“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让魔兵踏破雁门关半步。”
      谢珩折扇开合,眸色笃定:“京中清辞已有布局,后宫乱局很快了结,后续大批粮草、禁军援军不日便可北上,我们只需死守数日,便能迎来转机。”
      云疏尘将青铜罗盘托在掌心,周天符文熠熠生辉:“我已改良八门阵法排布,将生门与景门相连,依托西山笛音的乐律灵力相辅相成,可最大限度抵消夜渊魔元压制,尽力拖到援军抵达。”
      西山茅舍内,清欢停下手中玉笛,抬眼望向关内城头方向,唇角轻扬,指尖再次落于笛孔之上,轻柔眠曲顺着夜风飘向城关,安抚守城将士连日紧绷的心神,也悄无声息,继续消磨关外漫天魔煞。
      京洛逐风轩内,沈清辞站在窗前,握着从信使身上缴获的贵妃密信,抬眸望向正北夜空,仿佛能透过千里河山,望见雁门关下蓄势待发的魔主与死守城关的三位挚友。衣襟内水晶芍药微微发烫,与千里之外夜渊周身魔元遥遥呼应,二十年的恩怨纠缠,隔着南北两地烽烟,终于步步迫近清算之日。
      “夜渊,明日雁门关大战,便是你我棋局正式收子之时。”
      窗外月华如水,一边是关外百万魔兵蓄势破隘,一边是京中宫闱阴谋即将败露,一盘横跨朝野南北的生死大棋,在漫漫夜色里,走向最凶险的中盘鏖战。
      景和三年五月十八,寅时,天尚未破,墨青色天幕压覆雁门关南北,寒雾裹着浓重魔气自关外旷野漫涌而来,连山间草木都沾染上一层暗灰死气。西山茅舍的眠笛一夜未歇,清欢玉笛不离唇畔,绵长柔婉的曲调浸透晨雾,可昨夜夜渊全力催动本源魔元布成的锁元大阵已成气候,黑红色魔气如海潮层层堆叠,一点点蚕食笛音的清灵之力,笛曲之中渐渐添了几分气力不济的微颤。
      城头之上灯火通明,萧惊寒连夜重新排布城防,重伤未愈的林策带着西山伏兵连夜撤回关内协防,三千人马衣衫沾满尘泥,不少兵士身上还带着与魔兵缠斗留下的创口。谢珩将漕运护卫拆分三队,分守东西北三处城门,随身药囊尽数拆分下发,军中伤兵的外敷药剂堪堪补足;云疏尘立于城楼正中,青铜罗盘悬空浮在身前,彻夜以自身灵气连通八门金锁阵八门节点,眼下青黑浓重,额角细汗不断顺着下颌滴落,阵法金光较之昨日黯淡数分。
      “锁元魔阵吸纳地脉阴煞,硬生生截断周遭天地灵气,我的奇门阵无源补给,最多再撑一个时辰。”云疏尘抬手拭去额间冷汗,罗盘盘面星纹忽明忽暗,“夜渊精通上古魔典,以自身魔元为阵眼,寻常破阵之法全然无用,想要撕开封锁,唯有逼他亲自离阵出手。”
      萧惊寒手扶城垛,目光穿透浓雾望向联军中军那座悬空魔座:“我带两千精锐开东门突阵,佯攻中军,引夜渊脱身,你与谢公子伺机调动阵门,斩断锁元阵地脉根基。”
      “不可贸然出城。”谢珩折扇一收,指尖轻点关外地势图,“夜渊早设下三面埋伏,东门之外遍布魔兵陷坑,两千人出城等同入死局。不如借清欢笛音为引,以景门灵力接引笛音乐律入阵,乐律克煞,可短暂撕开魔阵一角,再由我与萧将军分两头突袭左右两翼魔将,打乱联军排布。”
      话音未落,关外忽然响起震彻原野的魔鼓之声,沉闷鼓点一下下砸在人心头,压得西山笛音险些断裂。六大魔将分列三列,各统三万魔兵,黑压压兵潮顺着旷野铺开,云梯、撞城巨木、破城魔锤尽数列于阵前。夜渊端坐悬空王座,玄袍被晨风魔气掀动,一双墨瞳穿透浓雾牢牢锁在城头三人身上,他并未急着下令全军冲锋,指尖轻捻一缕漆黑魔丝,魔丝凌空化作数十道细小黑影,直扑西山茅舍。
      “他要先除吹笛人!”云疏尘脸色骤变,掐诀催动景门金光,一道厚重金壁瞬间横亘西山山前,数十道魔丝撞上金壁炸裂成黑烟,可魔丝源源不绝自夜渊掌心生出,连绵不休轰击屏障。清欢笛音陡然一滞,茅舍屋顶瓦片被余劲震得簌簌脱落,她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浅红血痕,依旧咬着牙不肯停笛,眠曲曲调柔中带韧,死死缠裹关外魔兵心神。
      “清欢撑不住了。”谢珩纵身一跃,足尖点过城垛飞掠向西山,袖中银针蓄势待发,半路截杀袭向茅舍的魔丝。萧惊寒见状不再犹豫,振臂高声传令:“全军备战!弓弩手满弦,待阵门金光暴涨之时,尽数倾泻箭雨!”
      须臾之间,云疏尘猛地喝开景门、生门二门,八门金锁阵金光轰然冲天,顺着西山山势尽数汇入清欢笛音之中。得到奇门灵力托举,眠曲骤然清亮数倍,漫卷整个关外大营,原本列阵待攻的魔兵双腿发软,半数低级魔兵双目发沉,握着兵器的手掌不由自主松开,阵列当即乱作一团。
      夜渊眉头微蹙,终于从悬空王座起身,周身滔天黑魔气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头数十丈长的漆黑魔蛟,魔蛟张口嘶吼,凛冽煞气瞬间冲散大半笛音。西山茅舍内清欢受煞气反噬,玉笛脱手落地,身子软软歪坐在竹榻上,再无力吹奏。
      “没有笛音相护,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奇门阵还能撑多久。”夜渊声落,魔蛟携狂风朝着雁门关城墙猛撞而去。
      “来得好!”萧惊寒翻身上马,提长刀自东门领兵冲出,身后两千精锐铁骑马蹄踏破晨雾,钢刀映着天光直劈魔蛟下盘;谢珩从西山折返,白衣在魔气中穿梭,折扇开合之间,淬过驱魔草药的银针如雨射出,专挑魔蛟周身要害;云疏尘脚踏金光立于半空,罗盘飞速旋转,死门、惊门接连开启,天雷与幻音自阵中迸发,死死牵制魔蛟动作。
      一人引兵搏杀、一人暗器袭扰、一人控阵困缚,三大高手合围魔主所化魔蛟,关外六大魔将见状急忙分兵驰援,两翼魔兵潮水般扑向出城的大靖军马,城头守军箭雨连绵不绝,箭矢穿透魔气不断收割魔兵性命,旷野之上霎时间杀声震天,血水顺着低洼沟壑慢慢汇流。
      夜渊一身魔元浩瀚无边,魔蛟挨过三方轮番猛攻依旧凶焰滔天,缠斗百回合后,萧惊寒长刀卷在魔蛟鳞甲之上崩出缺口,虎口再度崩裂渗血;谢珩肩头被魔气扫中,锦袍撕裂,皮肉泛出乌青;云疏尘灵力损耗过巨,面色惨白,罗盘金光肉眼可见地暗淡。眼看魔蛟蓄力一扑就要重创萧惊寒,远处山道忽然杀出一队楼兰武士,苏合亲率五千楼兰铁骑奉沈清辞密令赶至北境,弯刀劈砍之间专破魔兵阵型,自魔阵侧后撕开一道缺口。
      “沈姑娘早算到今日总攻,令我提前自幽州驰援!”苏合高声喊话,楼兰武士奇诡刀法克制魔气,侧后突袭瞬间打乱联军布局,魔军大乱。
      夜渊眉头沉凝,没料到沈清辞远在京洛还能精准调度援军,再缠斗下去难速胜,当即收了魔蛟身形,立身魔气之中冷声道:“暂且收兵,困守不变,我倒要看看,京洛的烂摊子,沈清辞能收拾到几时。”六大魔将心领神会,鸣金召回兵马,魔兵潮水般退回包围圈,重新收紧锁元大阵,雁门关一战惨烈收场,双方各有折损,依旧处于僵持围困之中。
      萧惊寒三人收兵回城,赶往西山探望清欢,姑娘卧在榻上气息虚弱,耗损过甚伤及内腑,只能静养调理。云疏尘借着苏合带来的粮草补给与楼兰所携异域灵玉,以灵玉源源不断供给阵法灵气,八门金锁阵总算稳住根基,再无溃破之忧。
      京洛皇城,同日巳时,金銮偏殿
      晨光穿破殿宇雕花窗棂,落在朱红金砖之上,朝堂早朝刚毕,百官尚未尽数退去,沈清辞一身素色儒衫,捧着一叠卷宗与密信立于殿中,身后裴昭率领数名禁军护卫分列两侧。
      昨夜青禾在药庐调养过后,魔毒暂时压下,依旧不能起身行走,却强撑着让人将从死士身上搜出的凤纹令牌、苏合自幽州截获的华贵妃亲笔密信、后宫眼线贪墨通敌的人证供词一一整理成册,连夜由暗卫送入逐风轩。沈清辞手握全套实证,径直入宫面圣。
      上座大靖帝王翻看一页页证据,面色由平缓转为铁青,指尖重重叩击御座扶手:“朕待华氏不薄,她身居贵妃尊位,手握后宫权柄,竟勾结魔界、北狄,暗中派遣死士刺杀朝中栋梁,拖延北境粮草军械,简直罪无可赦!”
      立于殿侧的数位依附华贵妃的世家朝臣吓得双膝发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想要开口求情,却被沈清辞提前备好的人证一一戳破暗中收受贿赂、阻挠粮草调度的罪证。
      原来华贵妃安插在户部、漕运、京畿禁军的眼线,接连数日被裴昭麾下禁军按名抓捕,从宫人到朝中官吏共计二十七人,人人供词环环相扣,尽数指证贵妃以珍宝钱财笼络魔界,借死士刺杀沈清辞、妄图借魔兵破城扶持皇子夺权。先前北境粮草数次延误,军械锻造工期拖沓,皆是这群受贵妃指使的官员从中作梗。
      “传朕旨意,即刻封禁瑶华宫,拘禁华贵妃,宫中所有潜伏魔界眼线尽数抓捕审讯;涉事户部官员革职下狱,抄没家产填补北境军需亏空。”帝王沉声颁下圣旨,转头看向沈清辞,“北境粮草受阻之祸已解,朕即刻下旨,内库调拨半数存粮,由苏慕言督办,三日内整饬完毕,漕运全线加急运往雁门关;京畿五万禁军,命裴昭择吉日领兵北上,驰援萧惊寒。”
      “臣代北境数万将士谢陛下圣恩。”沈清辞躬身行礼,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圣旨飞快由内侍送往后宫,瑶华宫内,华贵妃正等候北境夜渊的回信,听闻禁军封宫的消息,惊得摔落手中魔玉摆件,玉碎之声落地,伴随禁军破门而入的脚步声,昔日荣华尽数化为泡影。被关押的一众宫娥太监中,又接连揪出十余名为贵妃传递密报、连通魔界的隐秘眼线,盘踞京中数月的后宫暗网,一朝连根拔除。
      消息送出皇宫,苏慕言第一时间赶赴户部、漕运码头督办粮草,积压多日的粮草、兵器迅速装车登船,绵延数十里的漕运船队顺着河道日夜兼程驶往北境,困扰雁门关许久的补给难题彻底破除。
      逐风轩内,沈清辞处理完宫中事宜归来,第一时间赶往内室探望青禾。少女半倚在软榻上,左臂依旧缠着驱魔气的特制药布,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已然清亮许多。见沈清辞回来,青禾勉强想要起身:“姑娘,后宫之事……了结了?”
      “都妥当了,贵妃收押,眼线肃清,粮草援军不日北上。”沈清辞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腕脉,“驱魔丹药效渐起,体内余毒慢慢消散,只是手臂经脉受损,至少静养三月不可动武。此番为护我重伤,委屈你了。”
      青禾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安稳:“能护住姑娘,属下便无憾。只是惦记北境众人,不知雁门关现下战况如何。”
      话音刚落,轩外暗卫持雁门关飞鸽传书入内,沈清辞拆开信纸,看过萧惊寒送来的拂晓鏖战始末,眉眼舒展少许。信中详述夜渊收兵困城、苏合援兵赶到稳住防线、清欢笛曲耗损重伤卧床诸事,一字一句,将北境僵持局势写得分明。
      她指尖摩挲衣襟内温热的水晶芍药,此物与夜渊本源魔元同出一处,方才入宫之时便频频发烫,想来千里之外的魔主,已然感知京中大变、后路尽断。
      “夜渊困守关外,京中内线全灭,外援无望,短时间内无力发起大规模总攻。”沈清辞铺开素笺,提笔写下回信,一面叮嘱萧惊寒依托奇门大阵固守城关,等候粮草与禁军抵达,一面嘱咐云疏尘伺机探查锁元魔阵破绽,寻机破掉关外围困。
      尾声分境,南北暗流再续
      雁门关,入夜。
      夜渊独坐临时搭建的黑色魔帐之中,麾下六大魔将垂首立于帐下,京中密探送来华贵妃被擒、内线全灭、大靖援军粮草尽数开拔北境的消息,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费心布下的京中棋局,短短数日便被沈清辞连根拔起。”夜渊指尖捏碎送来的密报,细碎纸屑在魔气中化为飞灰,“好一个沈清辞,二十年不见,下棋的本事,越发精湛。”
      一名魔将上前请示:“至尊,如今后路断绝,敌军援军源源不断,继续围困恐损耗过重,不如暂且撤兵退回北狄王庭,休养兵马再图南下。”
      “撤兵?”夜渊抬眼望向京洛方向,眼底执念与杀意交织,“未见到清辞,未踏平雁门,绝不退兵。传令下去,暂缓总攻,暗中联络北狄剩余部族,抽调北狄隐族死士绕路潜入大靖腹地,袭扰粮草漕运沿线,拖延援军行进速度。”
      六大魔将领命退去,魔帐只剩夜渊一人,他抬手凝起一缕魔元,遥遥探向南方,魔元掠过千山万水,似在寻觅那枚与自己本源牵绊的水晶芍药。
      京洛逐风轩,夜半。
      沈清辞凭窗而立,晚风掀起她的衣摆,信纸已经封缄妥当,交由快马信使连夜送出。青禾已然睡熟,内室灯火轻摇,院落之中暗卫轮值巡查,戒备分毫未松。
      天边一轮孤月高悬,一边是关外魔兵蛰伏暗蓄杀机,一边是京洛整顿军备蓄力北上,藏在暗处的北狄隐族死士悄然动身,新一轮的风雨,已然在山河缝隙间悄然酝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