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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边城烽烟牵京洛,一笺心事寄五人 景和三 ...

  •   景和三年暮春将尽,京洛的海棠落尽最后一瓣,北境八百里加急的烽火,便烧过边关,一路燃进了大靖朝堂。
      这日天刚亮,沉重的军鼓声便响彻皇城,震得沈府檐角铜铃阵阵发颤。
      沈清辞正在逐风轩里临帖,笔尖刚落完一句“长风自向边关去”,青禾便脸色发白地闯进来,手里攥着半张没干透的宫报:
      “姑娘!不好了——北狄撕毁盟约,三路犯境,连破三城,镇北侯府主力被围,朝廷已经下了令,萧惊寒将军即刻回京受符,即日领兵北返!”
      少女执笔的手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抬眸,望向北方天际,眉梢那点惯常的桀骜,第一次凝起了沉郁。
      萧惊寒。
      那个一身金甲、冷得像北境冰雪、却会默默站在她廊下守到暮色的少年将军。
      那个不懂诗、不懂棋、不懂温柔,只懂说“我护你”的沙场悍将。
      他终究,要回到他的战场上去了。
      京洛的风花雪月,从来留不住一柄守疆的剑。
      沈清辞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边关”二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知道了。”
      “备水,我要更衣。”
      “去正院,等朝事散了,父亲会回来。”
      她没有慌乱,没有失态,更没有小儿女的泪眼婆娑。
      她是沈清辞,是执棋人,不是只会牵衣留恋的闺秀。
      烽烟一起,天下为棋,她比谁都先明白——这盘棋,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沈太傅回府。
      帝师面色沉肃,径直走入逐风轩,看着已然端正跪坐、静候消息的女儿,长叹一声:
      “清辞,你可知,萧惊寒一去,这朝局、沈家、都要动了。”
      沈清辞颔首:“孩儿知道。”
      “萧氏掌兵,是朝堂平衡之钥。他在,京中世家、外戚、文官,皆不敢妄动;他一走,苏慕言为首的文官集团、东宫储位、隐世谢家、甚至江湖势力,都会被推上风尖。”
      “北境烽烟一起,京洛无一日安宁。”
      沈太傅看着女儿通透的眉眼,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陛下已有意,让谢家暗中出力,调度北境粮草辎重——谢珩虽隐世,却掌天下漕运半壁,这一步,他避不开。”
      沈清辞指尖微紧。
      一个要去沙场喋血。
      一个要入漕运暗流。
      她身边最温柔、最凛冽的两个人,同时被卷入天下棋局最凶险的角落。
      沈太傅继续道:
      “苏慕言已入内阁协办军务,从此再不是清闲翰林;
      云疏尘所在的江湖门派,掌边关传信密道,朝廷已暗中征召;
      就连东宫裴昭,也奉旨巡防京畿九门,储君之位,第一次直面兵权风浪。”
      一言落,逐风轩一片寂静。
      沈清辞缓缓抬眼,眸光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燃起执棋人独有的锋芒:
      “父亲,您说的这些,不是麻烦,是棋局。”
      “萧惊寒守疆。”
      “谢珩通漕。”
      “苏慕言掌政。”
      “云疏尘传信。”
      “裴昭稳京。”
      她一字一顿,清晰、坚定、桀骜:
      “他们五人,看似各奔东西,身不由己。”
      “实则,全在我这盘棋上。”
      “我不困于儿女情长,我助他们,各自落子。”
      “天下安稳,他们才能安稳;他们安稳,我这逐风轩,才能永远清净。”
      沈太傅望着女儿胸有山河的气度,久久不语,最终只抚须长叹:
      “我沈家教养出来的,果然不是闺秀,是执棋人。”
      当日午后,逐风轩,五人先后而至。
      气氛与往日嬉闹温雅截然不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风雨欲来的沉肃。
      第一个到的,是谢珩。
      他依旧一袭素白长衫,只是今日未带棋谱,只捧来一卷漕运舆图,铺在石桌上,指尖划过北方河道,温润的眉眼间少了几分清雅,多了几分家国沉重。
      “清辞,北境粮草,必经我谢家漕运。”
      “此去江淮,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我不在京中,你身边,要多留心。”
      他没有说“等我”,只说“护你”。
      温柔入骨,却藏着生离般的郑重。
      沈清辞蹲在棋盘旁,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中原”位置,抬眸看他,笑意清浅桀骜,没有半分留恋不舍:
      “江淮漕运,是天下血脉。”
      “谢珩,你去守你的河道,我在京洛,守我的逐风轩。”
      “你平安,漕运便安;漕运安,北境便安;北境安,京洛便安。”
      她随口吟两句,清柔却稳:
      “一舟漕运通边塞,千里心期共月明。”
      谢珩望着她,眸底温柔翻涌,轻轻颔首:
      “姑娘放心,我必不失一粮、不误一日。”
      第二个踏入轩中的,是萧惊寒。
      他已卸去常服,一身明光金甲,腰悬长剑,披甲挂锋,风尘仆仆,连面甲都未摘,显然是刚从朝堂受符,直奔沈府。
      甲胄上还带着皇城晨露的寒气,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铁。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立定,单膝微屈,不是君臣之礼,是沙场男儿对心上人的郑重托付。
      “我要回北境。”
      “此去,不斩狄王,不还。”
      他不会说情话,只把最硬的承诺,砸在她面前。
      沈清辞站起身,仰头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这柄即将出鞘、染血守疆的寒刃,没有哭,没有拦,只伸手,取下自己发间那支羊脂玉簪——
      那是他与谢珩,一同看着她戴上的。
      她将玉簪塞进他冰冷的甲胄缝隙里,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萧惊寒,你听好。”
      “我不要你斩狄王,不要你立战功,我只要你——带着这簪子,完整回来。”
      “疆土要守,你也要活。”
      “你活着,我这逐风轩,永远有你一站之地。”
      少女的声音清凌,不柔不弱,却比世间所有情话都戳心。
      萧惊寒垂眸,望着她掌心的玉簪,冷峻如冰的眉眼,第一次剧烈颤动。
      他抬手,以军人最庄严的姿态,按住心口的玉簪,沉声道:
      “我记着。”
      “谁敢近你,我千里回剑,斩。”
      沈清辞扬眉,桀骜一笑,送他两句凛冽诗:
      “金甲横刀安北塞,玉簪留记待君归。”
      萧惊寒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甲胄铿锵,一步步,走出逐风轩,走出京洛,走向烽火连天的北境。
      这一去,山河为证,簪子为记。
      第三个来的,是苏慕言。
      他依旧是那身石青锦袍,折扇轻摇,只是扇面不再是风月山水,而是密密麻麻的军务批注。腹黑深沉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朝堂重压。
      “姑娘,萧惊寒离京,我便要顶起文官制衡兵权之责。”
      “往后,京中暗流、世家反扑、外戚弄权,都会冲我而来。”
      “我与你,要从‘弈友’,变成真正的‘盟友’。”
      他不谈儿女情长,只谈生死棋局。
      沈清辞坐在石桌旁,指尖敲了敲棋盘:
      “苏慕言,你弈你的朝堂,我做你的眼。”
      “市井风声、江湖密信、东宫态度、谢家动向,我尽数递到你面前。”
      “你稳朝纲,我稳人心。”
      “你我不败,京洛不乱。”
      苏慕言眸底闪过惊艳,随即腹黑一笑:
      “有姑娘为我掌眼,我何愁不胜。”
      沈清辞抬眸,送他两句权谋诗:
      “庙堂执笔安天下,方寸同棋共定邦。”
      苏慕言折扇一收,躬身一揖:
      “静待姑娘,每一封密信。”
      第四个翻墙进来的,是云疏尘。
      他依旧一身粗布青衫,叼着草茎,只是脸上没了往日不羁嬉笑,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凝重。
      “清辞,朝廷找我了。”
      “边关八百里急报,走我江湖密道,连京中眼线,也要我布控。”
      “我不能再天天陪你逛夜市、翻墙溜马了。”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藏着不舍。
      沈清辞起身,走到他面前,第一次主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云疏尘,你是江湖第一客,不是我逐风轩的闲人。”
      “你的天地,在市井,在江湖,在山河万里的密道传信之中。”
      “你去做你的事,我在京洛,等你随时回来喝酒。”
      “你若累了,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云疏尘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眶微热:
      “好!有你这句话,我走遍江湖都不怕!”
      沈清辞扬眉,随口两句,尽是江湖洒脱:
      “江湖万里传烽火,心寄逐风一处安。”
      云疏尘挥挥手,翻身跃上墙头,不羁的声音随风飘来:
      “等我回来,带你去放十里纸鸢!”
      最后一个到来的,不是人,是东宫使者。
      明黄小笺,只短短八字,端方克制,沉稳如山:
      “京畿有我,清辞勿忧。”
      没有多余情意,没有多余纠缠。
      裴昭以储君之身,守京畿安定,便是对她最深的成全。
      沈清辞拿起那张小笺,放在心口,轻声一叹。
      裴昭稳京,便是稳她所有退路。
      她提笔,在笺尾回了两句,端方持重,不负储君之意:
      “东宫坐镇安河洛,静待烽烟净九州。”
      日斜西山,逐风轩终于重归寂静。
      一夜之间,尽数离开京洛,散入天下四方。
      青禾站在一旁,眼圈微红:
      “姑娘,他们都走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对一盘空棋,却没有半分落寞。
      她抬手,拈起五枚棋子,依次落在棋盘上——
      一枚在北,一枚在江淮,一枚在朝堂,一枚在江湖,一枚在京中。
      而她自己,端坐中央。
      少女仰头,望向漫天晚霞,桀骜的笑声,清越而稳:
      “走了?”
      “不,他们不是走了。”
      “从前,他们在我逐风轩里陪我弈棋;
      如今,他们在天下山河里落子。”
      青禾怔怔望着自家姑娘,忽然明白——
      她不是失去了所有陪伴,
      而是把整个天下,变成了她的后盾。
      沈清辞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首长诗。
      没有幽怨,没有思念,只有执棋天下、心定如山的气度。
      小众清奇,气势万里:
      《天下为棋》
      一自烽烟起北关,五方心事各千山。
      温舟漕水输军食,寒甲横刀戍汉关。
      廊庙谋筹安社稷,江湖传檄走尘寰。
      东宫坐镇清京洛,我自中堂定局间。
      不向风前悲别绪,敢凭胸内定天颜。
      待君斩尽楼兰雪,共醉逐风竹月闲。
      诗罢,她将纸笺折起,放入一封密信。
      告诉他们——
      你们在四方守天下,我在中央守棋局,守你们归来的那一场共醉。
      暮色漫过逐风轩,竹影微凉。
      沈清辞独自坐在院中,抚琴一曲。
      琴音不再是清欢闲逸,而是沉雄开阔,
      如长风出关,如万马踏河,如山河在心。
      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嬉闹桀骜的闺阁少女。
      从这一日起,她是京洛最隐秘的执棋人。
      迎向即将席卷大靖的,漫天烽烟与惊涛骇浪。
      青禾轻声问:
      “姑娘,你不怕吗?万一……”
      沈清辞指尖拨过最后一弦,琴音落定,笑意桀骜而安稳:
      “我沈清辞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相伴。”
      “是天下安稳,是知己皆安,是山河无恙,是逐风依旧。”
      “怕?”
      “我执棋之人,何惧风浪。”
      风动竹响,月色渐升。
      远方烽烟隐隐,京洛灯火初上。
      沈清辞起身,足尖轻点,便如一片流云般跃上了逐风轩的亭檐。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鲛纱长裙,夜风乍起,裙裾与发梢一同翻飞,像一只欲乘风归去的白蝶。
      檐角那株老杏树,竟不合时宜地开了满枝繁花,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在她周身旋绕成一道温柔的花墙。
      这不是自然的花期。
      是她方才抚琴时,心绪激荡,无意间引动了体内潜藏的幻术。
      那些花瓣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的呼吸起落,她抬手,便有一朵杏花停在她指尖;她垂眸,便有漫天飞花绕着她缓缓旋转。
      “有趣。”
      一个慵懒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杏花影深处传来。
      沈清辞指尖一顿,漫天飞花骤然停在半空,如同一幅静止的画。
      她抬眸望去,只见杏花树最浓密的枝桠间,斜倚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墨发松松地用一根黑玉簪束着,额间坠着一枚血色晶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不属于人间的黑雾。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戒指,指节修长苍白,眼神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玩味。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主动开口,连沈清辞都未曾察觉他的存在。
      “你是谁?”沈清辞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微动,那些静止的花瓣瞬间化作无数锋利的冰刃,直指玄衣男子。
      男子轻笑一声,指尖随意一弹,那些冰刃便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无踪,重新化作柔软的花瓣,落在他掌心。
      “别这么紧张,小执棋人。”他慢悠悠地摩挲着玉戒,语气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把戏,“我只是路过,看你这幻术玩得还算入眼,便多停留了片刻。”
      “你懂幻术?”沈清辞眸光一凝。
      “懂?”男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自得,“这世间的幻术,本就源自我魔界。你这点微末伎俩,在我看来,不过是孩童涂鸦罢了。”
      他抬手,指尖划过虚空。
      刹那间,满树杏花尽数绽放,花瓣化作漫天流萤,在夜色中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亭檐下的石桌石凳,变成了晶莹剔透的水晶;院中的翠竹,化作了盘旋的玉龙;连天上的明月,都仿佛被他摘了下来,悬在逐风轩的上空,清辉洒满整个院落。
      这幻术之精妙,之磅礴,远非沈清辞所能企及。
      她看得怔住了,眸中闪过一丝惊叹。
      男子见她这般模样,眼中的玩味更浓:“你方才引动幻术时,心绪太杂,执念太重。”他指尖一点,一道幽光飞入沈清辞眉心,“幻术之道,随心而动,随念而生。你心里装着天下棋局,装着五个人的生死,幻术便会被这些执念束缚,无法真正自由。”
      沈清辞只觉眉心一阵清凉,一股陌生的力量涌入体内,原本滞涩的幻术经脉,瞬间变得通畅无比。
      她试着抬手,一朵水晶芍药便在她掌心缓缓绽放,花瓣流转着与男子额间晶石相同的血色光芒。
      “悟性倒是不错。”男子颔首,语气依旧慵懒,“可惜,你生错了时代,也入错了局。”
      “人间的棋局,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真正的天地,远比你想象的要广阔得多。”
      沈清辞望着掌心的水晶芍药,轻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
      “我是谁不重要。”男子站起身,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只是觉得,你这盘棋,若是就这么输了,未免太过无趣。”
      他缓步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血色眸子里映着漫天飞花与她清冷的容颜。
      “我叫夜渊。记住这个名字,日后若有一日,你这人间棋局走不下去了,可来魔界找我。”
      他抬手,将一枚通体晶莹的水晶芍药放入沈清辞手中。
      那芍药触手冰凉,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流转着幽蓝与血色交织的光芒,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美丽与危险。
      “熟地将离,莫忘当归。”
      夜渊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枚水晶芍药,还在沈清辞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晶芍药,又抬头望向夜渊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熟地,将离,当归。
      三味中药,一句双关。
      他是在说今日的离别,还是在预示着未来的重逢?
      魔界……又将在这盘天下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她握紧了手中的水晶芍药,将其贴身藏好。
      夜风再次吹过,满树杏花纷纷飘落,逐风轩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仿佛刚才那场幻术盛宴,那个神秘的魔界魔君,都只是一场幻梦。
      但沈清辞知道,那不是梦。
      从今夜起,她的棋局里,又多了一枚未知的棋子。
      这枚棋子,来自人间之外的魔界,强大,神秘,不可预测。
      他或许是变数,或许是劫数,又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她独坐亭檐之上,杏花微颤,洁白的花瓣与鲛纱一同飞舞,将她簇拥其中。
      远方的烽烟依旧在燃烧,京洛的暗流正在涌动,魔界的大门已悄然开启。
      而她,沈清辞,将以执棋人之姿,面对这人间与魔界交织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棋局。
      她抬手,将最后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之外的虚空之处。
      那里,是魔界的方向。
      “夜渊……”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
      景和三年初夏,第一声蝉鸣撕破京洛的暑气时,北境的第二道八百里加急,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再次撞开了皇城的宫门。
      军报上的字迹被血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只那“断粮三日,人相食”七个字,便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了每个朝臣的心上。
      北狄铁骑不仅围困了镇北侯府的主力,更分兵截断了官方的粮道。如今萧惊寒率领的三万援军,与镇北侯府的残兵合兵一处,困守在雁门关内,粮草只够支撑五日。
      若五日内粮草不至,十万大军,将尽数化为北境的枯骨。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皇帝龙颜大怒,当场摔了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指着满朝文武厉声喝问:“朕养你们何用!连一条粮道都守不住!”
      苏慕言出列,面色沉肃:“陛下,官方粮道已被北狄铁骑死死封锁,如今唯一的希望,只剩谢家的民间漕运。谢珩公子已率船队从扬州出发,若能顺利抵达幽州,便可解雁门之围。”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便出列反对:“谢珩虽掌漕运,但民间船队无兵护送,沿途匪患猖獗,更有世家暗中作梗。臣以为,当另派大军护送粮草,走陆路驰援!”
      “陆路?”苏慕言冷笑一声,“北狄三万骑兵正守在雁门关外的官道上,你派多少人去,都是送人头!”
      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而沈府逐风轩里,沈清辞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指尖划过淮水流域的河道。
      青禾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来,见她眉头紧锁,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姑娘,朝堂上吵翻了天,苏大人派人送来消息,说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说谢公子故意拖延漕运,想要坐视北境兵败。”
      沈清辞指尖一顿,眸色冷了下来。
      “果然来了。”她轻声道,“萧惊寒在北境领兵,谢珩在江淮掌漕,这两人一旦联手,便是足以撼动朝局的力量。那些世家外戚,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他们不敢明着对谢家动手,便只能在背后造谣,拖延漕运,借北狄之手,除掉谢珩。”
      青禾急道:“那怎么办?若是陛下信了谗言,下旨召回谢公子,那北境的十万大军就真的完了!”
      “陛下不会信。”沈清辞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陛下心里清楚,如今除了谢珩,无人能解雁门之围。但那些谗言,会让陛下对谢家心生猜忌,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传给苏慕言。告诉他,让他在朝堂上稳住,不必为谢珩辩解太多,只需要把那些进谗言的人的名字,一一记下来。”
      “再传信给云疏尘,让他动用所有江湖眼线,查清沿途有哪些势力,准备对谢珩的船队动手。”
      “告诉云疏尘,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谢珩的安全。”
      青禾接过密信,匆匆离去。
      沈清辞独自站在舆图前,指尖落在淮水中游的一个渡口——清江口。
      这里是漕运的必经之地,河道狭窄,两岸多山林,最适合设伏。
      她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谢珩温润如玉,不善争斗。
      他能管好天下的漕运,却未必能防得住那些阴狠毒辣的暗算。
      更何况,她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昨夜夜渊的出现,绝非偶然。
      魔界既然已经注意到了这盘人间棋局,就绝不会只做一个旁观者。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深处,那枚水晶芍药正散发着淡淡的凉意。
      夜渊说,“熟地将离,莫忘当归”。
      他是在提醒她什么?
      还是说,他早已预见到了今日的危机?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乱。
      她是执棋人,若是她乱了,这整盘棋,就都输了。
      她睁开眼,眸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桀骜。
      “谢珩,你一定要撑住。”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三千里外,淮水。
      数十艘巨大的漕船,首尾相连,在江面上缓缓行驶。
      船帆上绣着谢家的徽记,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珩站在主船的船头,一身素白长衫被江风吹得翻飞。他手中拿着一卷漕运账目,眉头微蹙,望着两岸郁郁葱葱的山林。
      “公子,前面就是清江口了。”谢家的老管家谢福走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这里地势险要,历来是匪患猖獗之地。属下已经派人去前面探路了,但至今未归。”
      谢珩放下账目,眸色沉了下来。
      “我知道。”他轻声道,“从扬州出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京中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粮草送到北境的。”
      谢福急道:“那我们要不要改道?虽然会多走几日,但至少安全一些。”
      “不能改道。”谢珩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北境的将士们,只够撑五日了。我们多耽误一日,就有更多的人会死。”
      “清江口虽险,但也是最快的航道。我们必须从这里走。”
      他抬手,指向两岸的山林:“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结阵而行。弓箭手准备,一旦有异动,立刻放箭。”
      “告诉兄弟们,只要过了清江口,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等把粮草送到北境,我谢珩,亲自给每个人敬酒!”
      “是!”谢福躬身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谢珩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平静的江面,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想起了沈清辞。
      想起了逐风轩里,她蹲在棋盘旁,拈着白子对他说:“谢珩,你去守你的河道,我在京洛,守我的逐风轩。”
      想起了她随口吟出的那句诗:“一舟漕运通边塞,千里心期共月明。”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里,那封沈清辞写给他的信。
      信上只有那首《天下为棋》,没有多余的话。
      但他知道,她在京中,一直牵挂着他。
      “清辞,你放心。”他轻声道,“我答应过你,必不失一粮,不误一日。”
      “我一定会把粮草送到北境,然后,平安回去见你。”
      话音未落,江面忽然刮起了一阵诡异的黑风。
      风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
      “不好!有埋伏!”谢福的惊叫声,从船尾传来。
      紧接着,便是箭矢破空的声音,还有士兵们的惨叫声。
      无数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两岸的山林中冲了出来。他们乘着小船,快速地向漕船队靠近,手中的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更诡异的是,其中有几个黑衣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他们抬手一挥,便有无数黑色的藤蔓从江水中钻出,缠住了漕船的船桨,让船只无法动弹。
      还有人指尖弹出黑色的火焰,落在船帆上,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是幻术!”谢珩心头一震。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也不是世家培养的死士。
      他们的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邪恶气息。
      是魔界的人!
      谢珩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剑,纵身跃到船舷边,挥剑斩断了缠住船桨的黑色藤蔓。
      “所有人,死守船只!保护粮草!”他厉声喝道。
      谢家的护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虽然猝不及防,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一时间,江面上喊杀震天,火光冲天。
      鲜血染红了碧绿的淮水,尸体不断地从船上落入江中,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谢珩手持长剑,挡在主船的粮仓前。他的剑法温润飘逸,却又暗藏杀机,每一剑刺出,都有一个黑衣人倒在他的剑下。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那些会幻术的魔界中人,更是难以对付。
      他们的身影飘忽不定,时而化作黑雾,时而凝聚成人形,普通的刀剑,根本伤不到他们。
      一个魔界修士,指尖凝聚出一团黑色的火球,猛地向粮仓砸去。
      谢珩瞳孔骤缩,纵身扑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火球。
      “噗——”
      火球在他背上炸开,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素白长衫,瞬间被烧得焦黑,鲜血从嘴角溢出。
      “公子!”谢福见谢珩受伤,目眦欲裂,拼命地向他这边冲来。
      但他被几个黑衣人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那个魔界修士,缓缓地走向谢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谢珩公子,没想到你这么不经打。”
      “交出所有粮草,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谢珩扶着粮仓的门,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想要粮草?”他冷笑一声,“除非我死。”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魔界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便向谢珩的天灵盖拍去。
      这一掌,凝聚了他全身的魔力,若是被击中,谢珩必死无疑。
      谢珩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沈清辞的笑脸。
      清辞,对不起。
      我食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闪电般划破黑暗,精准地刺向了魔界修士的手腕。
      “啊!”
      魔界修士惨叫一声,手腕被剑光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谁敢伤我兄弟!”
      一个不羁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云疏尘一身青衫,手持长剑,如同一只雄鹰般,从岸边的悬崖上跃下,稳稳地落在了主船的甲板上。
      他身后,跟着数百名江湖高手,都是他召集来的义士。
      “云疏尘!”谢珩睁开眼,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我来晚了。”云疏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还好,赶上了。”
      他转身,看向那个断了手腕的魔界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魔界的杂碎,也敢来人间撒野。”
      “今天,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云疏尘的剑法,与谢珩截然不同。他的剑法,凌厉霸道,充满了江湖人的野性与不羁。
      只见他剑光一闪,便有几个魔界修士身首异处。
      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魔界中人,在云疏尘的剑下,如同砍瓜切菜般,纷纷倒地。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跑。
      但云疏尘带来的江湖高手,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场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被斩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江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残骸,还有漂浮的尸体。
      谢家的护卫,死伤过半。
      云疏尘身上也挂了彩,青衫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走到谢珩面前,见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谢珩,你怎么样?”
      “我没事。”谢珩摇了摇头,看向粮仓,“粮草……粮草怎么样了?”
      “放心,大部分粮草都保住了。”云疏尘道,“只有两艘船被烧了,损失不大。”
      谢珩松了口气,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谢珩!谢珩!”云疏尘连忙抱住他,急声喊道,“快!找大夫!”
      三日后,京洛,逐风轩。
      沈清辞坐在石桌旁,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水晶芍药。
      水晶芍药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力量,正在慢慢流失。
      就好像,有人在远方,用它做了什么事情。
      “姑娘!姑娘!”青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好消息!谢公子没事了!”
      “云疏尘及时赶到,救了谢公子,粮草也保住了!只是谢公子受了点伤,需要休养几日。”
      沈清辞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指尖的水晶芍药,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情,重新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没事就好。”她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传信给云疏尘,让他好好照顾谢珩。告诉谢珩,不必急于赶路,先把伤养好。北境那边,我会想办法,再拖延几日。”
      “是。”青禾领命,正要离去,却又被沈清辞叫住了。
      “等等。”沈清辞道,“再传信给苏慕言,让他把那些暗中勾结魔界,袭击漕运的世家,一一揪出来。”
      “敢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青禾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是,姑娘。”
      青禾走后,逐风轩又恢复了宁静。
      沈清辞拿起那枚水晶芍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她能感觉到,水晶芍药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魔气。
      这丝魔气,与袭击谢珩的那些魔界修士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夜渊。
      一定是他。
      他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那些魔界修士,一定是他派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试探她?
      还是为了搅乱这盘人间棋局?
      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水晶芍药,眸色深沉。
      “夜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我拉入你的棋局,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片杏花花瓣。
      花瓣落在棋盘上,正好落在代表魔界的那枚棋子上。
      沈清辞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天边,有一缕淡淡的黑雾,正在缓缓散去。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云端之上,静静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盘人间与魔界交织的棋局。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
      “不管你想干什么。”
      “这盘棋,我陪你下到底。”
      她抬手,拈起一枚白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上。
      这枚白子,正好落在了那枚代表魔界的黑子旁边。
      针尖对麦芒。
      淮水,临时停靠的渡口。
      谢珩躺在船舱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醒了过来。
      云疏尘坐在他的床边,正在给他换药。
      “我说你啊,也太拼命了。”云疏尘一边包扎,一边抱怨道,“那个火球,你躲一下不就行了?非要用身体去挡。要是我晚来一步,你就变成烤乳猪了。”
      谢珩轻笑一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粮草是北境十万将士的命,我不能让它有事。”
      “再说了,我答应过清辞,必不失一粮,不误一日。”
      云疏尘撇了撇嘴:“就知道清辞清辞。你啊,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真的太诡异了。那些黑衣人里,竟然有魔界的人。”
      “你说,魔界怎么会突然插手人间的事情?”
      谢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道,“但我总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
      “魔界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以后,我们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北狄和朝中的那些奸佞,还有来自魔界的威胁。”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里,那封沈清辞写给他的信。
      信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清辞一个人在京中,一定很危险。”谢珩担忧地说,“那些世家,这次没有得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说不定会对清辞下手。”
      “放心吧。”云疏尘道,“我已经留下了几个最得力的手下,暗中保护沈姑娘。而且,还有裴昭在京中坐镇,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再说了,沈姑娘那么聪明,谁能算计得了她啊。”
      谢珩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知道,沈清辞虽然聪明,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
      京中的那些阴谋诡计,防不胜防。
      他恨不得立刻伤好,赶回京洛,守在她的身边。
      但他不能。
      北境的将士们,还在等着他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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