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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江耀在《登 ...

  •   江耀在《登临意》剧组的戏份推进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皇宫部分的几场戏拍完,陈芝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捡到宝了”变成了“这怕不是个天才”。江耀的台词功底和镜头感在一场又一场的拍摄中不断刷新着剧组对他的认知,那些本以为需要反复打磨的戏份,他往往两三条就能过,而且每一条都能给出不同的层次和细节。
      “你跟舒宇那场书房告别的戏,”陈芝导演在收工后跟江耀复盘时说,“最后那个回头的眼神,给得很有意味,值得人细细琢磨,很不错。”
      江耀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我想的是:他要离开兄长去边疆了,心里也怕,但他不想让兄长担心,所以他把所有的怕都压在那个回头的笑容底下。”
      陈芝导演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皇宫的戏份杀青那天,江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通知边疆的戏份马上就要开拍。剧组的转场安排得紧锣密鼓,留给他的准备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周。
      而边疆的戏份里有大量的武打动作和马背上的镜头。
      “你得跟武术指导练几天,”陈芝导演在转场前的会议上对江耀说,“萧昀在边疆是少年将军,武打动作要有力度,不能太花哨,但要干净利落。马术也是,有几场骑马的戏,不能全用替身,至少得有正面骑马的镜头。”
      江耀点了点头,心里虽然有些紧张,但没有退缩的意思。
      武术指导姓方,四十出头,干瘦精悍,据说带过不少一线动作明星。他第一次见江耀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那种“让我看看你这身板能扛得住什么程度的动作”的眼神。
      “之前练过什么?”方指导问。
      “大学的时候学过街舞。”江耀老实回答。
      方指导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江耀带到训练区,开始教他第一组动作。
      边疆的武打风格跟宫里的完全不同。萧昀在宫中的时候,偶尔也练武,但那更像是公子哥儿的消遣,动作舒展飘逸,好看多于实用。而边疆的打法不一样——干净、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在战场上活下来。
      方指导先给他演示了一遍整套动作。虽然只是示范,但他的每一个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带着风声,看得江耀眼睛都直了。
      “你先试试这组,”方指导说,“三个动作:格挡、侧身、反手出刀。”
      江耀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比划起来。
      第一遍,动作生硬,衔接卡顿,看起来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第二遍,流畅了一些,但方指导摇了摇头:“太软了,萧昀是在边疆风沙里磨了三年的将军,不是跳舞的。你的力度要再狠一点,出刀的时候要带着杀气。”
      江耀咬了咬牙,又练了第三遍。这一遍他刻意加大了力度,动作比前两遍快了不少,但收刀的时候重心没稳住,踉跄了一下。
      方指导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个转身,用的是腰的力量,不是肩膀。街舞练过wave吧?把那个感觉带到动作的衔接里,会更顺。”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按照方指导说的试了一次。果然,当他用跳街舞时那种对身体的精细控制去处理每一个动作的衔接点时,整套动作的流畅度提升了一大截。格挡、侧身、反手出刀,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做一组编排好的舞蹈动作,但每一个发力点都带着力量感。
      方指导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来一遍,加快速度。”
      江耀又做了一遍,这次更快,更干净。他的身体像是有记忆似的,那些动作在他的肌肉里找到了某种天然的节奏——街舞训练出来的肢体协调能力和柔韧性,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武打动作的底子。
      方指导看着他做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这孩子身体条件不错。”
      从那天起,江耀每天的训练量都排得满满当当。上午跟方指导练武打动作,下午去马场学骑马,晚上回到酒店还要自己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当天的内容。
      马术教练是个三十来岁的女骑手,姓孙,扎着马尾,晒得黝黑,说话干脆利落。
      她牵着马带江耀在场地里走了两圈,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坐姿,说道:“你的核心力量还行,骑马最重要的是重心,你的重心稳,马就稳。”
      江耀不知道这跟他练街舞有没有关系,但他确实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找到平衡。第一天上马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但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跟着马的节奏自然地起伏了。
      “你学得真快。”孙教练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一般人至少要一周才能达到这个程度。”
      江耀笑了笑,没说什么。但他自己知道,除了身体条件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想把这个角色演好。
      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他不想辜负萧昀。

      边疆的戏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后终于开拍了。
      拍摄地点在深城郊区的一个影视基地,那里有一片人工搭建的边塞场景——黄土夯筑的城墙,破旧的军营,随风翻卷的旗帜,远处是连绵的山丘轮廓。虽然是人工布景,但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苍茫的天际线和荒凉的大地还是让人生出一种置身边塞的错觉。
      边疆的戏份比皇宫部分辛苦得多。
      首先是环境。虽然是春天,但今天雨水不多,郊区的风沙又比市区大得多,拍摄的时候常常一阵风刮过来,漫天黄沙,睁眼都困难。江耀每天收工回酒店,衣服口袋里都能倒出一小撮沙子,头发里、耳朵里、甚至鼻孔里都是土。
      其次是体力消耗。边疆的戏份里有大量的动作场面——骑马冲锋、近身搏斗、战场厮杀,每一场拍下来都像是打了一架。江耀每天回到酒店的时候,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肩膀和后背尤其严重,有时候连抬手都费劲。
      但每天他回到房间,许子言都会帮他按一按。
      许子言的手掌大而有力,指腹上的薄茧在按压肌肉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粗糙感。他从江耀的肩膀开始,沿着脊椎两侧慢慢往下推,掌心贴着肌肉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把那些僵硬的地方揉开。
      “你今天那场骑马冲锋的戏,”许子言一边按一边说,声音低低的,“方指导说你拍得不错。”
      “还行吧,”江耀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腿磨得有点疼。”
      许子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到他大腿内侧,隔着裤子轻轻按了按:“这里?”
      江耀“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轻点轻点……”
      许子言放轻了力道,拇指打着圈地揉着那块被马鞍磨得发红的肌肉。他的手法很专业——在部队的时候学过基本的战地救护,后来拍动作戏又跟剧组的理疗师学过几手,按起肌肉来有模有样的。
      “明天那场戏是在城墙上,”许子言说,“风大,你记得多穿点。”
      “嗯。”
      “还有,你跟敌方将领对打那场,方指导说动作难度不小,你要不要提前去跟他再过一遍?”
      “明天早上再说吧,”江耀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许子言,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但嘴角是翘着的,“现在只想躺着。”
      许子言低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江耀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
      “辛苦了。”他说。
      江耀闭上眼睛,感觉到许子言的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滑到发际线,又慢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累坏了的小动物。
      “不辛苦,”江耀含糊地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挺开心的……”
      许子言看着他慢慢合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江耀身上,然后关掉了头顶的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他坐到床的另一边,拿起剧本继续看,但目光时不时地会从纸页上移开,落到旁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江耀平稳的呼吸声。许子言靠在床头,看着那盏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的暖黄色的光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边疆的戏份一天天推进,很快就到了最后几场重场戏。
      其中一场,就是江耀试戏时演过的那段——萧昀在夜袭敌营之前,独自坐在营帐外,给兄长萧衍写信。
      这场戏在剧本上的篇幅不长,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分量。陈芝导演在开拍之前特意把江耀叫到一边,跟他聊了好一会。
      “这场戏是萧昀这个角色的核心,”陈芝导演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你试戏的时候演过这一段,但那是在办公室里,没有对手,没有环境,没有镜头。现在不一样了,你穿着戏服,坐在边塞的风沙里,对面就是你要守护的疆土。我要的不仅仅是你在试戏时的那种情绪——我要的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陈导,你觉得萧昀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陈芝导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是‘怕’,”江耀自己回答了,“但不是怕死。他怕的是,他死了之后,兄长会变成什么样。他怕如果他没了,萧衍心里的那盏灯就灭了。所以他写信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说‘兄长你要好好的’,但他不敢直接说,因为他怕说出来就真的回不去了。”
      陈芝导演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江耀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去吧。”
      这场戏在傍晚开拍,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远处的山丘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营帐外的篝火被点燃,火光跳动在江耀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兄长,见信如晤。”
      ……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袍和发带。火光在他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然后那层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他整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江耀演完后,片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陈芝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只有两个字,但声音是哑的:
      “过了。”
      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角。旁边的副导演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摆了摆手,没接,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这段戏,”她说,声音还有些不稳,“比试戏那天好了十倍。”
      监视器上的回放还在循环播放着。画面定格在江耀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他的背影在火光和夜色之间,孤独而坚定,像是一个人在走向一个他明知道不会回来的地方,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要护住该护的人。

      边疆的最后一场戏,是萧昀的杀青戏。
      也是整部剧里最难的一场。
      敌营监狱。萧昀被俘之后,在牢中受尽折磨,最终惨死。
      这场戏的难度不在于动作或台词——事实上,萧昀在这场戏里几乎没有完整的台词,只有破碎的呻吟和喘息。难度在于,江耀需要在没有台词的情况下,用表情、用眼神、用身体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去呈现一个少年将军从受刑到死亡的全部过程。
      开拍之前,江耀跟许子言和陈芝导演在片场旁边的小房间里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觉得他不应该喊疼,”江耀说,手里拿着剧本,眉头微微皱着,“萧昀在战场上受了那么多伤,他对疼痛的忍耐力是很高的。他受刑的时候,不会叫,不会求饶,他只会咬着牙扛。”
      陈芝导演点了点头:“有道理,但不叫的话,你怎么呈现他的痛苦?”
      “用呼吸。”江耀说,“人在剧痛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急促,很浅,像这样——”他做了一个示范,急促地、浅浅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薄汗。
      许子言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也拿着剧本,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耀身上,眼神里有心疼,还有担忧。
      “还有一件事,”许子言开口了,声音很低,“萧昀临死之前,会不会想到萧衍和沈执?”
      江耀想了想,说:“会。但他不会叫他们的名字,他会在心里想。他最后看的方向,应该是京城的方向。”
      陈芝导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就这么演。”
      正式开拍的时候,片场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敌营监狱的布景搭在摄影棚里——阴暗潮湿的牢房,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感。
      江耀被化妆成伤痕累累的样子。他的脸上有几道血痕,嘴唇干裂发白,眼角有一块青紫,嘴角破了皮,渗出一点暗红色的假血。他的戏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伤口”——那些伤口的化妆非常逼真,青紫色的淤痕和翻卷的皮肉边缘看得人心里发紧。
      他被锁链吊着,双脚勉强着地,手腕被粗粝的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微弱,但还没有灭。
      “全组注意,第八十七场第一镜第一次——”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action!”

      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敌军的将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带倒刺的皮鞭。他走到萧昀面前,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台词在后期会被配音成敌方的语言,现场只做口型——然后扬起了鞭子。
      第一鞭抽下来的时候,江耀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没有喊叫。
      他只是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的肌肉鼓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是无声的闷哼。他的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下痉挛了一下,手指死死地攥着铁链,指节白得像骨头。
      第二鞭。第三鞭。
      每一次鞭子落下,他的身体都会猛地绷紧,然后慢慢地、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松弛下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种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
      萧昀不会哭。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不能在敌人面前流泪,那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尊严。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如果不是镜头推得够近根本看不出来的变化——瞳孔微微涣散,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眼眶泛着潮湿的光,但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审讯的将领走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被锁链吊在那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肺里的空气。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是京城。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如果有懂唇语的人在旁边,也许能辨认出他在说——
      “兄长。”
      不是“兄长,救我”。也不是“兄长,我好疼”。
      只是“兄长”。
      像是在叫一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叫他兄长。那个人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给了他一个家。
      他叫萧衍。
      他的兄长。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了。瞳孔慢慢地放大,焦距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有人在把他的灵魂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走。但他的嘴角,在最后一刻,微微翘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想起了一个让他觉得温暖的人时,脸上自然而然会出现的表情。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头慢慢地垂下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是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睡着了。
      牢房里安静极了。锁链没有晃动,稻草没有声响,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片场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喊“卡”。没有人在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得太大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芝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在萧昀望向京城时的特写镜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她又看了一遍回放。然后第三遍。第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她终于摘下眼镜,用双手捂住了脸。
      旁边的副导演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接过来,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镜头,”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萧昀这个角色的顶级高光。不是之一,是唯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我做了二十年导演,第一次看到一个演员,用一张脸,演出了一个人的一生。”
      旁边的摄影师悄悄地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灯光师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场务大姐站在道具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团揉皱了的纸巾,鼻子红红的。

      “咔!”
      陈芝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
      片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客套的掌声,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情绪的掌声——有人一边鼓掌一边吸鼻子,有人鼓着鼓着就转过头去抹眼泪,有人站在那里,手都拍红了还在拍。
      江耀从锁链上被放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化妆师冲上来帮他拆身上的假伤道具,一边拆一边小声说:“演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江耀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戏服,脸上的假血还没擦干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萧昀的眼睛,是江耀的——那个从深城来的、误打误撞进了剧组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种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满足感。
      陈芝导演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白色的雏菊和淡蓝色的绣球花扎在一起,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一根米白色的丝带。她把花递到江耀手里,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恭喜杀青。”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
      江耀接过花,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雏菊的香气淡淡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清新气息。
      “谢谢陈导。”他说。
      陈芝导演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要是不演戏了,我会很难过的。”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萧昀不一样——不是少年人的天真,也不是将军的坚毅,而是一个普通的、被人夸奖了的年轻人,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开心的笑。
      “我会考虑的。”他说。
      周围的工作人员围上来,有人要合影,有人要签名——虽然江耀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一个只拍了十几天戏的素人要什么签名——但每个人都笑着说“你以后肯定会红的,先签一个存着”。
      江耀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张一张地签着自己的名字,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抬起头,在人群中找到了许子言的身影。
      许子言站在人群外面,靠在走廊的墙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挤进来说话的意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江耀,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懂的东西。
      江耀对上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签名。
      人群终于散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耀换下了戏服,卸掉了脸上的妆,简单冲洗了下,洗掉了身上那些假血和伤口的涂料。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镜子里的自己是江耀,不是萧昀了。
      没有铠甲,没有伤口,没有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命运。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穿着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有点湿,脸上带着一点拍戏留下来的疲惫。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辛苦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回到酒店房间的后,江耀把花放在书桌上,脱了外套,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大字型地摊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了吧?”许子言侧过身看着他。
      “还行。”江耀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江耀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他是另一个人,过着另一种人生,有兄长,有沈先生,有边疆的风沙和战场上的厮杀。然后梦醒了,他还是江耀,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是一束花和一只快枯了的绿萝。
      “萧昀死了,”江耀说,声音很轻,“但我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许子言听懂了。
      他不是在说角色和演员的区别,他是在说——他还没有完全从萧昀的身体里走出来。那个少年的命运、他的痛苦、他的坚忍、他临死前望向京城方向的那个眼神,还留在江耀的身体里,像是一根刺,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许子言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床上站起来,走到江耀床边,在他身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同一盏吊灯,沉默了一会儿。
      “我拍完第一部戏的时候,”许子言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也有这种感觉。不是出不了戏,而是不想出戏。那个角色在我身体里住了好几个月,忽然走了,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空落落的。”
      江耀转过头看着他。许子言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后来呢?”江耀问。
      “后来,”许子言也转过头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光点,“后来我慢慢发现,角色不会真的走。他会留在你身体里,成为你的一部分。你演过的每一个人,都会在你身上留下一点什么。萧昀也会的。”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江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事情——萧昀的眼神、边疆的风沙、杀青时的掌声、陈芝导演说的那句“你要是不演戏了我会很难过的”。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让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许子言。
      “许子言,”他说,“你公司是不是还没给你安排助理?”
      许子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什么?”
      “助理,”江耀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肘撑在床上,手掌托着下巴,“你上次说过的,你现在还没有助理,公司也没给你配。”
      许子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好奇:“是还没有,怎么了?”
      江耀的眼睛更亮了。
      “那我来给你当助理吧。”
      许子言:“……”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还躺在床上的江耀。江耀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的兴奋劲儿。
      “你认真的?”许子言问。
      “认真的啊。”江耀也坐起来,盘着腿面对着许子言,“你看,你的戏还要拍多久?至少还得两三个月吧?我那边的新书刚写完一个大情节,后面可以慢慢写了。我留在剧组也没什么事做,给你当助理多好。”
      “你会做什么?”许子言问,嘴角已经开始翘了。
      “什么都会啊,”江耀掰着手指头数,“帮你拿东西、跑腿、对剧本、提醒你时间、给你打饭、帮你洗衣服——哦不对,衣服有剧组的洗衣房——反正就是助理该做的事我都会。而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耳根也红了一点:
      “而且我不要工资。有个名头就行。”
      他说“有个名头就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眼神是认真的。
      许子言看着他,目光慢慢变得柔软下来。
      他听懂了江耀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我不想走”和“我不想跟你分开”。
      他们确定关系还不到一个月,正是热恋期里最黏糊的时候。每一天的清晨和夜晚,每一次在片场的对视,每一个收工后回到房间的拥抱和亲吻,都在一点一点地把他们往彼此的生命里拽。现在忽然说要分开各忙各的,可能好几天都见不了一面——光是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江耀也是。
      所以他才会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只是一个在热恋期里的人,本能地不想跟喜欢的人分开。
      许子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但眼底的东西很深。他没有说“好”或者“不好”,而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翻到经纪人的对话框。
      “我先跟他说一声。”许子言说,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江耀凑过去看,只见许子言打了一行字:
      “周哥,我这边需要一个助理,有个朋友正好有空,让他来帮忙行不行?不用开工资,就当帮个忙。”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就有了回复。经纪人周哥显然是个手机不离手的人。
      “行啊,你朋友?靠谱吗?”
      “靠谱。”许子言打字,看了江耀一眼,嘴角带着笑,“你见过的,上次来探班那个。”
      “江耀?写小说的那个?”
      “对。”
      “行,那你让他来吧,反正你现在的确也没助理,有个熟人跟着也好。不用开工资的话,公司这边就更没意见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把身份证信息发给我,我给他办个剧组的工作证。”
      许子言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抬起头看江耀,正要说话,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又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江耀没看清他打了什么,但下一秒,周哥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许子言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哥”两个字。他看了江耀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喂,周哥。”
      “许子言你给我解释一下,”周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什么叫‘我谈恋爱了’?”
      江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许子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说:“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你跟谁谈?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不知道?”周哥的语气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职业经纪人本能的警觉,“等等,你先别告诉我,让我猜,不会是……江耀吧?”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子言,”周哥的声音变得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什么时候……变成弯的了?”
      许子言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喜欢他,这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久的酝酿才说出口的。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哥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把所有的惊讶、困惑和职业本能都压下去。
      “行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但底子里是温和的,“你这个人吧,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谈恋爱就谈恋爱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耽误工作。”
      “不会的。”许子言说。
      “还有,”周哥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一些,“注意保护隐私。你现在虽然不算什么顶流,但《美丽世界》和《守村人》上映之后,关注度肯定会上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注意一点。”
      “我知道。”
      “行了,”周哥又叹了一口气,这回听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一些,“那个助理的事,就让他来吧。正好你一个人在剧组,有个伴也好。就这样,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耀坐在床上,看着许子言,表情有点复杂——有感动,有惊讶,还有一点“你就这么跟你经纪人出柜了”的难以置信。
      “你就这么跟他说了?”江耀问,声音有些哑。
      “嗯。”许子言放下手机,看着他,目光坦荡,“迟早要说的。”
      “你不怕他不同意?”
      “他为什么要不同意?”许子言反问,语气平淡,“我又不是偶像,我是演员,观众看的是我的戏,不是我的私生活,况且,一个演员谈个恋爱多正常的事,我是个成年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而且,我不想藏着掖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江耀心里,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自己高中那几年,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但现在许子言说“我不想藏着掖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怕,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为有人站在他身边,用最坦荡的方式,告诉全世界:我喜欢他。
      江耀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许子言笑了笑。
      “那明天开始,”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笑容是亮的,“许老师,请多关照了。”
      许子言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他伸手揉了揉江耀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头顶,轻轻地、缓慢地摩挲着。
      “江助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明天早上七点,帮我拿咖啡。”
      江耀笑着拍开他的手:“你自己不会拿啊?”
      “我是你老板。”许子言一本正经地说。
      “你再说一遍?”
      “老板。”
      江耀扑过去掐他的脖子,许子言笑着往后躲,两个人闹成一团,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头飞到了地上。最后许子言一把攥住江耀的手腕,把他压在床上,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都在喘气,都在笑。
      “别闹了,”许子言说,声音带着笑意,眼底的东西却很温柔,“明天还要早起。”
      江耀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好仰面朝上看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
      “那你松开我。”
      “不松。”
      “许子言——”
      “叫老板。”
      “……你够了啊。”
      许子言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翻身躺到他旁边。江耀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满满的都是笑意。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江耀侧过身,把脸埋在许子言的肩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
      许子言伸手环住了江耀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江耀闭上眼睛,感觉到许子言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隔着胸腔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许子言的时候,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事了——主动提出跟这个人坐同桌,主动打进他的朋友圈,主动托人转告那句藏了好几年的“我喜欢你”。
      但现在他发现,最勇敢的事不是喜欢上一个人,而是在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愿意跟他一起面对所有的事。
      他往许子言怀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明天开始,”他小声说,“我就是你的助理了。”
      “嗯。”
      “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许老师?”
      “……随你。”
      “许老师,”江耀忍着笑叫了一声,“你明天早上想喝什么咖啡?美式还是拿铁?”
      许子言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无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拿铁,”他说,“美式忒苦。”
      “好的许老师。”
      “……睡觉。”
      江耀笑着闭上眼睛,在许子言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是一片沉默的、温柔的星河。酒店的房间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同步,心跳渐渐变得同频。
      明天开始,他是江助理。
      但今天晚上,他只是江耀。
      一个在喜欢的人怀里,觉得全世界都很安静的江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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