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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方壶庙    ...

  •   下午时,忽然遇上一场大雨,彼时离岱阳城尚有十余里。如今冬末春初,雨水如冰,陆衡道:“道长,前面山上似有屋舍,我们且进去避避雨罢。”

      “也好。”我欣然点头,众人便策马离开官道,往那山上走去。

      过了一会儿,经过一条溪涧,上面还修了几座木桥。陆衡细细四下一看,对我道:“道长,此处真是一座宝地——环山抱水,藏风聚气,明堂开阔,路也通达。”

      我还未答话,卫灵之插嘴道:“哥哥要买它做风水么?”

      陆衡道:“灵之兄弟你说什么浑话!愚兄看此山奇峻曲折,进退可守,若驻扎在此,便是一时攻不下岱阳城,也可从长计议。”

      卫灵之恍然道:“原来如此。”

      可是过了桥后行了没多久,就好比突然坠入云雾里一般,眼前视物只有数丈远,山上树木隐约可见。

      为保证安全,几个亲兵都下了马,在前探路。我与陆衡、卫灵之骑在马上,前方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但听得到溪涧呼呼水响。

      又走了一刻钟,视线才清晰起来,原来有一座古庙在此。

      我们拾级而上,抬头一看,那庙门上有个旧匾额,虽然剥落,上面的字仍看得出,却是三个古篆金字,上写“方壶庙”。

      我行走三界数万年,只听说过方壶岛,那岛究竟在何处无人知晓。

      有人说方壶岛是处仙界秘境,就像蓬莱小周天一般,有人说此岛藏在下界东海,是个万丈魔渊。还有人说在九幽寒域最深处,乃冥帝九纾的修炼之所,总之众说纷纭,谁也没见过。

      只是不曾想,在人间岱阳城数十里外,竟然还有座方壶庙?

      提到方壶二字,不由让我想起上古经卷里的一段典故:本初佛普贤王如来笑裂无明城。

      典故上写:无始劫前,轮回尚未震动,三界尚未区分,众生尚未迷乱。羽族有丹凤,龙族有相柳,一切皆安住于本初之形——法身普贤王如来的大平等性海中。

      然而,在法身的光明觉性中,忽然涌入一丝微细的自性迷执,这迷执如幻化般凝聚成一座巨大无匹的无明城。

      城中住着魔主方壶,实为天地初始的一念无明。

      方壶自恃已吞尽法界光明,于城中发出最恐怖的咆哮:
      “我出自东海,是万物的开端,也是万物的终结!凤族也好,龙族也罢,无不由我魔渊孕育,天地众灵皆归我管——顺我者存,逆我者亡!普贤王如来,你也在我幻化的黑暗之中!”

      诸佛菩萨的报身化身见此,纷纷施以神通,放光、持咒、掷杵,却如石投深渊,无声无息。

      方壶狂笑:“你们的智慧光,只是我魔渊梦境里的一簇萤火!”

      这时,一直默然安坐的普贤王如来,法身不动,裸然无饰的周身忽然显现一道极细极明的光环。他没有愤怒,没有慈悲,甚至没有降伏的念头——只是微微一笑。

      这一笑,并非神色牵动,而是整个法界本体对方壶的确认:确认它的确来自深渊,但魔心从未真实生起,确认它只是本觉的自我愚弄。

      笑声无声,却比雷电天鼓更为震撼。无明城中那座由坚固我执铸成的城墙,竟如冰遇阳,层层消融。

      方壶惊恐地低头——自己的魔身正化作透明光体,其内里赫然显现本初普贤王如来的坛城。

      原来,无明城中每一块砖瓦,都是普贤王如来智慧的误认;魔主方壶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法身自光的波动。

      “方壶,你是万灵孕育之地,我从未与你为敌,是你忘了自己是谁。”——普贤王如来用神识传音,法身依然微笑含摄密意。

      方壶瞬间崩溃,又瞬间觉悟,喃喃道:“魔渊在东海。”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世尊。”他褪去魔相,化为一颗宝珠,落入普贤王如来的掌中。

      从此,这宝珠被称为“无明遮天菩提珠”——迷时是遮天无明城,悟时是方壶本相珠,即见无明,一念清明。我在你中,你在我中。

      而普贤王如来为万佛之尊,是为本初佛。他的那一笑,被过去佛称为“笑降魔”,现在佛称为“遮天幛”,未来佛称为“本觉自显”。

      此乃最高之降伏:不战、不净、不转。何以故?

      战则有敌,净则有垢,转则有迁。唯以本觉自认其本无生,犹如虚空手捉虚空,梦中醒梦。

      彼时,即便凡尘蝼蚁,若得此密意,亦能令一切迷乱当下自解脱——无明城本无城,方壶本非魔,一笑之间,法界从未曾动,你中有我,我中有众。

      听说自普贤王如来几万年前涅槃归真,遮天幛便一直下落不明。

      后来不知为何落入了散仙迟洪手中。前些年东华帝君在天庭召开炫宝宴,迟洪带着此宝珠在宴会上大出风头,却因此招来东海龙王的妒恨,给云罗山埋下灭门之祸。

      而那颗遮天宝珠再次下落不明。
      思量到此,我突然想到——方才迷雾重重,我们却能听声辨位,马儿也能行走,可见并非法宝所致,而是有人故弄玄虚,用的是障眼法。

      方壶庙空无一人。亲兵将马拴在庙前,我们走入大殿刚要坐下,抬头一看,卫灵之乐了,嚷道:“道长,这供的是什么神仙?三尊神像都蒙着黑布,莫不是见不得人?”说着扬手就要去扯下。

      陆衡一把拦住他道:“你这厮休要胡闹。说不定是有香客怕弄脏神像,故意盖上的,你别没事找事。”

      “哦。”卫灵之瘪瘪嘴,倒也没乱动。他却闲不住,又踱到大殿一角,嘿嘿笑起来:“哥哥、道长,快来看看这尊!这尊佛像更好笑,衣裳也不穿一件,俺看这雕工师傅是故意的,还是太敷衍?头发雕这么长,莫不是位女菩萨?”

      我闻言走过去一看,却是愣住——
      只见佛像静立于殿角,不是端坐莲台,而是以立姿显现。

      整尊像由整块青玉石料雕成,栩栩如生,粗粝中见细腻雕工。他双手当胸结说法印,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殿中并无烛火,但佛雕发纹如水,飘逸灵动,顺着腰际流下一直雕到脚踝处,化作未完成的山石模样。

      这不是新雕刻的佛像,起码有上万年,岁月的苔痕爬上基座,与佛身的冷硬灵动形成奇异对比——仿佛这尊佛像本就该如此,一半凿自人间,一半隐入虚空。

      我转头看向陆衡,陆衡也静静地望着这尊佛像。

      我心里竟涌起一股奇异的时光错位感,暗暗吞了下口水,故作淡然道:“灵之休要胡说八道。此佛乃是万佛之尊——本初佛普贤王如来。”

      “普贤王如来?”卫灵之嘿嘿一笑,挠头道:“俺不懂什么是本初佛。俺只觉得这尊佛像雕得还怪好看的,还以为是尊女菩萨哩。”

      说着又“咦”地一声,望着我道:“道长,不对啊。方才俺看那庙外牌匾上,写的不是方壶庙么?那方壶又是谁?”

      “方壶是个魔。”我说,“普贤王如来在法界中,曾降伏的一只自能觉悟的幻心魔。”

      “魔?”
      “嗯。”我见他越听越迷糊,便没有再讲下去。

      陆衡问:“道长,世间真有魔么?”

      “有没有,我不知。但人心向晦,自生魔障,心若坦荡,魔障自消——魔亦是道。”

      “嘿呀,道长,俺看你应该去做和尚,多念阿弥陀佛,尽打些俺听不懂的机锋。俺娘以前便说过,说话绕三圈,尽骗肚儿圆,阎王小鬼,也怕唬人的嘴!哥哥,你再听道长叨叨两句,这破庙的梁,也会让他给绕歪喽。”卫灵之笑着打趣道。

      陆衡正要轻斥他几句,就在这时,大殿正中那三个神像竟在动,自己打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乒乒乓乓,转眼间,黑布全滑了下去。

      陆衡大惊,正要招呼我和卫灵之退出殿门,忽然天色一暗,殿内似狂风大作,浓雾迷漫,雷电交加,地动山摇。

      “真他娘的邪性!”卫灵之惊骇道:“道长,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妖怪作乱,那神像怎么都在晃?是不是要走地龙了?”

      “我看不是地震,许还真是有妖人作乱!”

      殿内狂风突然袭来!

      “道长,灵之!”陆衡被风刮得身形摇晃,半步也挪不动,他逆风一把扯住卫灵之的胳膊。

      卫灵之被狂风刮得头疼眼花,差点吹倒在地,幸亏陆衡眼疾手快,但几个亲兵就没那么幸运了,霎时被狂风刮出门,生死不明。

      我心下大惊,看向那庙外的马儿,拴在树上并未惊骇嘶鸣。我心知这殿内幻术厉害,连忙将陆衡和卫灵之一把拽出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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