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71、第七十一章 跟踪

　　陆衡把马绳递给我，自己纵身一跃，攀上路旁一棵大树的枝杈上。虽是寒冬，叶已落尽，但树干粗壮，枝条密密匝匝，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形。从下面看，绝看不出那里藏着人。

　　我与几个亲兵策马翻过前面山坡，让他们牵着马在下坡背面等着。

　　我又折返回来，绕到山坡侧面一块大石后坐下。那石头正好挡住来路的视线，我只需微微探出头，便能看见陆衡藏身的那棵树，以及后面蜿蜒的官道。

　　过了一会儿，那人果然远远跟了上来。斗笠压得很低，他见官道上空无一人，顿时慌了神，勒住马四下张望，嘴里“咦”了一声，随即拍马急追。刚奔到树下，陆衡猛地从树上跃下，一脚将那人踹下马去。

　　那人“哎呦”一声，还未站起，陆衡已劈胸揪住他衣襟，顺势一掼，将那人再次狠狠摔在地上，斗笠飞出去老远，露出一张惊慌的脸——正是卫灵之。

　　“你这厮！”陆衡拎住他衣领，气得握起拳头，眼见要落在那脸颊上，终是没落下去，“谁让你偷偷跟来的？你想做什么？”

　　“哎，哥哥、哥哥……别打，别打！放开俺！先放开俺，好说话。”卫灵之被摔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火，嬉皮笑脸地告饶。

　　这时瞥见我走下山坡，忙又朝我乱挥手嚷嚷：“道长，快来救俺，哥哥要揍俺！”

　　“你这厮！哼！还不给我滚回去！”陆衡气得把他往地上一掼，卫灵之又摔了两滚，爬起来便作揖道：“哥哥，便让俺跟着去吧，俺在寂城太闷了，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灵之兄弟，你这身衣裳哪来的？”我走过去，笑着打量他。只见卫灵之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袍子，肩线勒得紧，袖口卡在小臂中间，就像一个胖子，强撑了件瘦小孩儿的衣裳，袍子下摆勉强盖住膝盖，裤腿更是高高吊起，露出两截脚脖子，脚上蹬着一双皂靴，腰间竟然还挂着一个绣花荷包，说不出的古怪局促。

　　“俺可没抢！”此话一出口，卫灵之忙把嘴一捂，嘿嘿笑了两声，支支吾吾地对我道：“俺…俺买的。”

　　“哪儿买的？”陆衡眉头一皱，也注意到他衣裳和腰间那个荷包，这种绣花荷包原本很平常，普通书生或商人惯用来当钱袋或腰饰，一般都是自家女人或相好所送。

　　“庄……庄户人家买的，对！俺就在寂城郊外一家庄户人家买的。”

　　“花了多少？”我似笑非笑地问，此时陆衡已沉了脸。

　　“二……二十两。”卫灵之心虚地朝我竖起两根手指。陆衡一巴掌拍去，把那两根手指拍得缩了回去。

　　“什么庄户人家，连自家娘子绣的荷包也卖给你？我记得去纪山的时候，你便说身上银钱落在了蓟州萧府，你哪来的银子？”

　　“俺找小沅子借的。”

　　“胡扯！”陆衡气极怒斥：“你这厮满口胡言！定是抢来的吧？现在便带我去对质，若有半句谎话，我定饶不了你！你纵是我兄弟，擅离军营，祸害百姓，若两条都属实，我定亲手砍了你脑袋！”说着搡着卫灵之的衣领就走。

　　“哥哥，哎，放开，俺真没抢，哥哥。道长，你快救救我啊！”

　　“靖渊！”我连忙分开他俩，对陆衡道：“先听灵之把话说完。若只是擅离军营，那八十大棍可暂且记下，若真抢了当地百姓，你再罚他、砍他也不迟。”

　　“就是！”卫灵之躲在我身后，气呼呼地呶着嘴道：“哥哥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你把俺杀了，以后谁替你上阵杀敌去？哥哥去哪儿，从来只想着小沅子，或只带道长。道长现在是军师，跟你去哪儿俺也说不着。”

　　“可你让俺留在军营，又不让俺吃酒，还让俺立军令状，俺还傻咚咚地待在城里做什么？俺怎地就不能出来逛逛了？俺怎么就不能吃酒？”

　　卫灵之似是越说越气，瞪眼看着陆衡又道：“哥哥偏心小沅子，可不是一两日，他能在军营吃酒，俺怎么就不能吃？”

　　“阿沅什么时候吃过酒？”陆衡气问。

　　“昨晚！”卫灵之道：“哥哥昨晚跑去跟道长睡觉，被小沅子看见了！你怕不知道吧，你们在厅堂里灭了灯，他便像丢了魂儿一样，跑去城中酒铺买了一壶酒回来，俺看他心情不好，还陪他吃了半壶。哥哥为何不罚他？为何不说他？同样是留在军营，为何不让他也立军令状？”

　　陆衡耳根一红，怒道：“你这厮莫要转移话题！我什么时候跟道长睡觉了？你先交代清楚，衣裳哪来的？还有荷包哪来的？是不是抢的人家百姓，如实说！吃酒的事，待我探城后回去，自会查清此事。若真有其事，无论是谁一样罚他，阿沅也不例外！”

　　“道长！”见陆衡真动了气，卫灵之悄悄扯我衣袖。

　　“灵之你快说罢。”我说。

　　卫灵之嘟囔道：“早上，俺瞅着你和哥哥往西门走，俺就知道哥哥说什么去沥川是哄人的。哥哥不让俺跟着，俺就想悄悄地跟出来耍耍。可出了城门，才想到俺还未换下盔甲，而你们都是便装出行，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身份。俺怕折回去换衣裳追不上你们，便在路上随便扯了个人——”

　　“随便扯个人？”陆衡眉头一拧。

　　“对，一个赶脚的货郎，戴着斗笠，挑着担子似要入城赶集。”卫灵之理直气壮地道，“俺把他逮到偏僻处，就跟他说，你将身上行头借俺穿穿。他不乐意，俺就掏出锤子朝他比划了两下——可没真砸他，就是吓唬吓唬。那货郎便乖乖把衣裳脱了，还哭着说自己做小本买卖，家有老小奉养，求俺莫抢他担子里的货物。”

　　“俺看他竟敢把俺当贼人，气不过便踹了他一脚，告诉他俺是朝廷的将军，有紧急要务要办需要乔装打扮，衣裳是找他买，不白要他的，衣裳钱暂且先欠着。俺想起哥哥出门前把剑藏在箱笼里，都没明着带兵器，俺就把他担子里一个空布袋也赊了过来装锤子。”

　　“然后呢？”我忍住笑。

　　“然后俺就把自己的衣甲塞给他，让他穿俺衣裳去大营要账啊。”

　　“找谁要账？”陆衡咬牙问。

　　“找小沅子啊！”卫灵之嘿嘿一笑，挠着脑门道：“俺偷跑出来，还没跟他打过招呼，这一去不就一举两得么。反正小沅子也不缺那三瓜两枣。俺想着，那小贩去了，他也认得俺衣裳，不会赖账。他也不会跟俺计较这点银子。再说了，俺平日替他挨了哥哥多少骂，让他出点血怎么啦？”

　　“你——”陆衡气得说不出话。

　　“哥哥，俺这可不算抢！是买的！俺那套衣裳和盔甲，也值几个钱罢！俺又没白要人家，只不过银子让小沅子先垫着罢了。”

　　卫灵之两只眼睛骨碌碌瞪着陆衡，一脸无辜道：“俺现在说明白了，哥哥也该消气了吧！至于那荷包，是那货郎顺手送我的，本来就在那腰带上拴着，他说军爷既然要买，只是衣裳不值二十两，便把荷包顺手送了俺，全当添头。哥哥要是觉得不好看，俺扔了便是。”说着就要去扯腰间的荷包。

　　“行了行了。”我连忙摆手，对陆衡道，“将军，既然不是抢的，便不算祸害百姓。只是擅离军营，回去再罚他便是。眼下先赶路要紧，莫要耽误了正事。”

　　陆衡瞪了卫灵之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只吩咐道：“你这厮硬要跟着也行，只能扮成行商伙计，你这身行头也不合适，待会儿让亲兵从行李中再拿一套换上。记住，亲兵唤我俩什么，你也唤什么，还有只能跟在我和道长后面，不许惹事，不许吃酒，更不许乱说话。”

　　“省得，省得，俺都听哥哥的。”卫灵之连声答应，乖乖上马跟在我们身后，往岱阳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