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73、第七十三章 离铢 刚

　　刚奔出庙门，一柄铜剑直刺而来。我猛地将陆衡、卫灵之往后一拽，反手劈出一掌。

　　那人瞬间倒飞出去，落地时喷出一口鲜血，铜剑也脱手而出。待我看清他的面容，不由愣住：“沈垣？”

　　沈垣勉强撑起身子，抬头见是我，也怔了怔：“道长？怎会是你？咱们好些年没见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语气喃喃，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正要说话，卫灵之冲过去怒骂：“好你个鸟乌龟，竟敢偷袭你卫爷爷！”说着飞起一脚，差点踹到沈垣，被我一把拽开。

　　“灵之，休要冲动！”

　　“灵之！”陆衡也快步上前扯住他胳膊。

　　卫灵之还在骂骂咧咧，陆衡转头问我：“道长，这位是……”

　　“他叫沈垣，是个捉妖师，也是我一位故人僧友的弟子。”说罢我过去扶起沈垣，方才那一掌，我用了几分灵力，沈垣此时应伤得不轻。

　　虽是如此，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客客气气地与陆衡、卫灵之两人拱手见礼，陆衡也报了名姓，拱手还礼。

　　卫灵之却双手抱胸，嗤道：“这鸟乌龟是个和尚？为什么跟道长平日一般打扮？”

　　我也懒得跟他解释，捉妖师本就不拘僧道，穿着打扮随心，哪有什么定规？

　　此时我心有余悸地看向庙门，里面黑漆漆的，大殿里似乎所有动静都消失了，几个亲兵也不知被吹到何处。

　　我环视庙外，空地上也没有见到他们几个身影，只有六匹马拴在庙外的柏树上，在那儿喷着白气。

　　我问沈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垣抹了下嘴角的血，道：“我是来降妖的，前几日我便来过一回，被那妖怪打败了。想起师父曾留下一柄法剑，我便回去取了，再次来降它。”

　　“是什么妖怪？”我与陆衡相视一眼，同时问道。

　　沈垣摇头道：“不知，我也是被山民请过来的，只听说此山有妖怪，我便来了。那晚我过来时天色太黑，并未看清楚，便被那妖怪困在山阶上。”

　　“它未伤你？”我问。

　　沈垣道：“当时我发现不对，便用降魔杵划了个法圈，盘腿坐下，念起师父曾教给我的降魔咒，我念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我才脱身。”

　　我默然点头，又问他有没有看到几个随从？沈垣说，方才他上山是从小径过来的，刚到庙外，便发现突然从大殿飞出几个人来，就摔在下面不远的山道旁，是死是活他也不知。

　　听见庙里有怪声乒乒乓乓，他便拿着法剑冲到门口，然后就遇到我们三个奔出来，他以为是妖怪，所以挺剑便刺。

　　陆衡闻言连忙问沈垣，几个随从摔在哪个地方，沈垣指着下面说就在不远处，然后便打算带我们去找。

　　就在这时，庙外上空突然涌起一阵黑雾，浓得像陈年的墨，化也化不开。

　　方才视线本来还算开阔，眨眼的功夫，连几米开外的马儿也被浓雾笼罩。

　　“不好！”陆衡心知不妙，连忙跑到马匹旁，从箱笼里翻出离恨剑，与此同时，卫灵之也跑了过去，从马背上的布袋里迅速拿出双锤防身。

　　“靖渊、灵之，起雾了，都快过来。”我唤他二人，待两人跑过来与我站在一起，沈垣也警惕地捡起法剑横在身前，我们四人背靠背，警惕地打量周围。

　　四周的雾越来越浓，四下寂静得不正常，所有声音仿佛都突然消失，只有我们四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忽然，我们听到雾里一阵轻笑。

　　那声音极细、极尖，像是有人用指甲划着瓷碗的边缘，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钻进耳朵里，又顺着脊背往下爬。我猛地转身，望向声音的来处，浓雾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只飞鸟的影子。不止一个。

　　我们四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方壶庙的飞檐下，密密麻麻倒挂着无数黑影，它们挤在一起，像一串串硕大的黑色果实。那些影子忽然动了，一只接一只地张开膜翼，在浓雾弥漫的日光下薄如蝉翼，隐约能看清那些蜿蜒的血管
　　——竟是蝙蝠。

　　那些蝙蝠很大，每一只翅翼都有两三尺长，密密匝匝看得人头皮发麻。它们没有扑下来，只是静静地倒挂着张开翅膀，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一双双眼睛黑而亮。

　　“一群爬虫，躲在暗处磨磨蹭蹭，有种便出来与你卫爷爷正大光明地对阵，看俺不把你们这些妖怪的脑髓屎屁，全砸出来！”

　　“灵之！”我朝他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切莫轻敌，更别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风忽然停了，整个庙外包括庙里，全是黑雾弥漫。

　　我隐约闻到一股浓烈的腥香，像是铁锈混合着熟透的野果，那味道从头顶压下来，让人一阵阵发晕。这时我才看清，那些倒挂的黑影中间，有几只……格外大。

　　“它来了！”沈垣呼吸一窒突然说，他把铜剑横在身前，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话音刚落，山间、庙檐忽然扑棱棱惊起一片蝠翼振翅之声，漫天黑影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一个亲兵突然从庙顶摔下来，‘咚’地一声，仰面砸在我们面前的青石板上。离我们只有几步远，脸色灰败呈青灰色，瞳孔早已散开，一滩黑血从那脑后渗出，又慢慢渗进旁边的砖石缝隙里。

　　陆衡与我相视一眼，卫灵之想上前查看，被陆衡扯住：“别过去，他已经死了。”

　　而此时那亲兵的胸口上正趴着一团黑雾样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飞起弥散开，又飘落在我们面前不远处。

　　落地的瞬间，黑影如烟尘般收拢，凝聚成一个人形。那是个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身量极高，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瞳孔却红得妖异，像是两滴凝固的血，滴进黑黑的眼眶，幽幽地泛着赤光。

　　“蝙妖……离铢？！”我惊呼。

　　他微微偏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露出两侧尖尖的虎牙。

　　“施主认识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柔滑，像是裹着蜜糖的刀。

　　“在下又不是赶夜路，更不瞎。”蝙妖离铢是妖帝孔璘的部下妖将，当年我历归元劫时重又变回小麒麟，在中元界被这厮欺负了好久。直到后来我拜司禄为师，师父教我法术，我法力也慢慢恢复如初，他才不敢再去惹我。如今我在下元界行走，与中元界时的面容有所改变，谅他也猜不到我是谁。

　　“可是这人间，很少有人会知道我的名字。”离铢笑意加深，狐疑地打量着我。

　　“道长，你在和谁说话？”陆衡问。我突然想到蝙妖并未完全显形，便如我平日半隐身状态，我之所以能看到他的妖身，是用灵识慧眼看穿了那雾影。

　　“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我说，“你先和灵之到一边歇歇，我来收拾它。”

　　闻听这话，离铢桀桀怪笑起来。
　　沈垣闻声辨位一剑刺去，离铢身形骤散，又化为一片黑雾，它往哪儿飘，沈垣的法剑就往哪刺。

　　他奋勇直追，要不是刚才受我那一掌，此时他身法也不会稍显凝滞。

　　我没想到，数十年不见，沈垣的修为道法已有几分根基，想来与乌檀给他服下的那粒丹药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