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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北山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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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常常心神不宁,莫名地很想念师父。有时拿着师父给我的墨玉,一看就是好久。
这块墨玉是他本体灵玉——当年我烧死了炽焰魔君,师父大怒,要罚我去阴山受苦。幸有师兄九皋帮我求情,说云罗山迟洪道长曾去青萍山求嗣,次年他夫人怀了遗腹子,正好让我投胎戴罪立功。
师父应允,又怜我兽魂转世恐被人欺侮、忘了前缘,便赐我五通之术:一通天下,自在无碍;二通地,地裂可走;三通风,风中无影;四通水,水中不溺;五通火,火里长生。又赐我这块墨玉,可穿三界、照破妖邪,在人间能号召天下能人。
不料师兄送我投胎途中,被司命请到下界收妖。事成之后,我便被天庭封作麒麟神君,留在下界菇山做了镇脉神兽。
如今算来,我在人间已有一十七载。人间一年,天界一日,中元界与天界时序相同。
下元界如今甚不太平。这东雾国如今已改叫大启,听说大启与南边的邱云国打仗,把人家整个吞并了。
大启元兴初年,江宁府大江边来了个女巫。
姓季,没人晓得她从哪来的,穿一身葛布衣裳,也不怎么跟人寒暄。
她在城郊赁了间破屋子住下,门上挂一道黄纸符,风一吹哗啦啦响。来找她的人倒多,求符的、问卦的、看病的,她拿朱砂在黄纸上画几笔,烧了灰兑水给人喝,十有八九能好。
有次我也假装路过,去瞧了下热闹。
发现她竟还拜佛。小屋里供着一尊木雕观音,漆都掉了,她每日清晨要上一炷香,念一卷经。
我觉着把天尊墨离和观音大士搁一块儿挺好。一个曾是双首应龙,断袖断得惊天动地;一个是千手观音,送子送得普度众生。一个管罚,一个管赦,凑一块儿正好——求啥有啥,谁也不耽误谁。
这年秋天,她忽然在街上跟人说:“明年天下要大疫,江宁这地方最厉害。过二十四年,地界才得安宁。西北那些大郡——到时候街上横的都是尸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早吃了碗面。
旁人听了半信半疑,也有啐一口骂她胡说的。她不恼,笑一笑就走了。
我也不信,天上的神仙都掐不出来的事,她能掐出才有鬼。
当时蓟州人陈叔函刚卸了上元县知县的任,还没走,暂住在城里。
上元县挨着栖霞山,他在任三年,百姓爱戴。可惜任期满了就得走。走的时候百姓送到城门口,他拱拱手,说了句“都回吧”,就上了车。
他暂住在东市后面的一处宅子里,等着选官的结果。
那日季巫打他门前过,忽然停住脚,盯着门看了片刻,然后走进去。
陈叔函正坐在廊下看书。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一件月白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季巫站在院子当中,指着他说:“陈知县现在走,往南去,入江必会暴死。”
陈叔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但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薄薄一层霜。
“多谢告知。”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季巫也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指着栖霞北边那座山说:“过十余天,这山下该有桩怪事。”
这次没人应她。陈叔函翻了一页书,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一点。
过了十来天。
那夜没有月亮,天黑得浓稠。半夜里忽然一声巨响,像天塌了一角。
陈叔函从床上坐起来,床板微微发颤。他披衣走到院子里,看见北边天际隐隐有尘埃腾起。邻居们也纷纷出来,有人在街上喊:“山塌了!北山塌了!”
第二天清早有人去看,原来是北山南麓崩了一大片,乱石堆了百来丈长,原先那条小路彻底没了。有人在山石底下刨出几具骸骨,不知是多少年前埋在那里的,骨头都发黑了。
陈叔函也去看了。他站在乱石堆前,想起季巫说的“怪事”,没作声。
又过了几日,上头派了新的江宁太守来。
姓卫,名字叫卫明远。赴任途中船泊在江上渡口,听说陈叔函还在城中,便差人送了帖子来。
陈叔函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收拾行装。他打算往南去——他有个故交在南边高郡做官,写信来邀他过去。
帖子措辞客气得很,末尾写了“久仰风采”四个字。
陈叔函把帖子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卫明远,但这人名气不小,出身淄川卫氏大族,文章写得好,人也长得——据说——也很好看。
那日傍晚,卫明远的船泊在渡口。陈叔函备了一桌酒菜,请了几个伶人唱曲助兴。他到渡口去迎,暮色里看见一个人从船上走下来。
那人穿一身玄色长衣,身形高挑,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惯有的从容气度。看见陈叔函,便微微一笑,拱手道:“陈兄。”
陈叔函还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拨了一下,像风吹过琴弦,极轻极短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酒席摆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照着桌上的杯盏。伶人抱着琵琶坐在廊下,唱一支南边的曲子,调子软绵绵的,听不太清词。
卫明远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他问陈叔函今后有何打算,陈叔函说想去高郡,上边也有意让他去那边做太守。
卫明远点了点头,说:“高郡那边比江宁湿热,陈兄身子单薄,要多保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陈叔函一眼。
那一眼很寻常,却又好像不寻常。陈叔函端起酒杯,遮住了自己的脸。
酒过三巡,夜深了。伶人唱完最后一支曲子,收了琵琶退下去。卫明远起身告辞,说:“明日一早还要去江宁城那边,就不叨扰了。”
陈叔函送他到渡口。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盐。
卫明远上了船,在船头站定,回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他看着陈叔函,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拱了拱手。
“陈兄,后会有期。”
船离了岸,缓缓向黑暗中驶去。
陈叔函站在渡口,直到那条船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那天夜里,卫明远回船之后并没有睡。
他靠在舱壁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随从在外面低声问要不要铺床,他说不用,再坐一会儿。
他在想陈叔函。
他从前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过他。听过他在江南一带任上的事,看过他写的一些文章,听过旁人说他“风姿特秀”。今日一见,才知道那些话都说得太轻了。
陈叔函坐在月光下举杯的样子,像一幅画。
他原本打算在渡口多待两日的。
忽然又觉得,多待两日也无益。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卫明远出身名门,二十岁入仕,步步顺遂,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但陈叔函不是东西。他是个人。
而且是个男子。
卫明远把凉了的酒喝了,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躺下去,合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天亮,卫明远醒来时,晨光透过竹帘照进来。他转头,看见对面那张榻上,陈叔函还睡着。
原来,昨晚陈叔函送他回船后,不知怎么又折返回来,说夜里渡口不安全,卫太守若不嫌弃,自己在船上凑合一夜也无妨。卫明远自然没有嫌弃。随从在舱中又铺了一张榻,陈叔函便和衣躺下了。
…
此刻陈叔函静静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榻沿外面。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卫明远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俯下身,掀开屏风的一角,轻声说:“叔函兄,怎么赖床?”
没有回应。
卫明远以为他睡得太沉,又唤了一声:“叔函?”
还是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叔函的肩膀。
凉的。
那种凉不是晨起的微凉,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底失去温度的凉。
卫明远的手僵在那里。他慢慢把手指探到陈叔函的鼻下。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他的手腕。脉搏不动,肌肤冰凉,指尖已经微微发僵。
随从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卫明远跪在榻前,一只手握着陈叔函的手腕,一动不动。
“大人?”
卫明远没有抬头。
“去请大夫。”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大夫来了,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像是——就这么没了。睡觉的时候走的,脸上没什么痛苦。”
卫明远站在舱外,看着大夫把白布盖上陈叔函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席间,陈叔函曾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前些日子有个女巫说,我往南去,渡江必会暴死。”
当时卫明远只当是玩笑话,还笑了笑,说:“巫卜之言,不足为信。”
陈叔函也笑了笑,没有再说。
卫明远站在船头,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陈叔函本来是要往南去的。如果自己不来赴这一趟宴,他此刻已经往南走了。
或者,如果自己昨夜没有离开,留在他身边——
没有如果。
卫明远闭上眼,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陈叔函站在渡口送他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月白衫子,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渡口风大,卫明远没有听清。
现在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说了什么了。
季巫后来不知去了哪里。
有人说她离开了江宁,有人说她还在,只是不再见人。但这都是别人乱传。季巫去了哪里,只有我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以后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季巫根本就不是个凡人。她是地府的孟婆。为什么会来凡间,说来也复杂,听说都是天界一只四耳猫惹出来的祸事。具体因为什么,我还得回趟青萍山,向九皋师兄打听。
在凡人眼里,那个关于瘟疫的预言后来应验了。转过年来,江宁府一带病死的果然有好几千人,棺材铺的木板都卖空了,街上到处是烧纸钱的烟。
卫明远没有离开江宁。
他在江宁待了很久。久到随从都换了三拨,久到我回了趟青萍山,后来发现师父司禄被摄了魂魄,再后来我离开菇山,在凡间到处寻找师父的转世迟玉,一找就是十几年,卫明远还在当江宁知府。
我猜,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他每天处理公务,偶尔去北山下走走。那堆乱石还在,上面长出了青苔和野草,春天开了些细碎的白花。
他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有人问他,他笑了笑,不回答。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卫明远染了风寒,病了很久。随从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药吃了一剂又一剂,总不见好。
病中有一夜,他烧得迷迷糊糊,忽然看见陈叔函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件月白衫子,头发用木簪束着,眉眼清冷,像一幅画。
卫明远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叔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薄薄一层霜,在晨光里慢慢化开。
然后他就消失了。
卫明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他一向不是会哭的人。
第二年春天,他的病好了。
后来他在栖霞附近遇到我——那时我已化名苍崖子,世人只知我道法通玄,于画之一道亦颇有心得,很多文人雅士见了我都要执弟子礼。他向我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又去了一趟北山下。乱石堆上的野花开得更盛了,白的黄的紫的,乱糟糟地铺了一地。有一只鸟停在石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卫明远在石堆前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看见他在渡口烧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看见那页纸被风吹起来,在江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沉下去了。
再后来,有人问起卫明远,为什么不离开江宁。
卫明远想了想,说:“我等人。”
“等谁?”
他没有回答。
那堆乱石还在北山下。二十四年后,江宁果然安宁了。瘟疫不再来,日子太平了。年轻人不知道当年的事,老人偶尔提起来,叹一口气,也就过去了。
卫明远没有活到那一年。
他死在任上,也是夜里走的,脸上没什么痛苦。随从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他枕下发现一幅小像,纸都黄了,画上一个人,穿月白衫子,站在渡口。
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仔细辨认,还能看清:
“元兴初年秋,遇于上江渡口。其夜月明如水,其人温润如玉。惜乎一语未竟,遂成永诀。”
没有落款。
那幅小像后来随他一起葬了。
葬在栖霞北山下。就在那堆乱石旁,年年春天,野花开得无声无息。
我站在那堆乱石旁,看着那些野花,忽然想起这栖霞山的来历——
说起来,这地方在上古时期,可是凤族的老巢。
此事在三界中如今已罕有人知晓。菇山与栖霞同属一脉,司命让我在此镇守,说是压住妖氛,其实另有深意。
相传天地初开、三界未分之时,东海以西的宁镇山脉,尚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泽国。就在这片水天相接之处,矗立着一座通体赤红的山崖,名为丹霞岭——即今下元界栖霞山的前身。
那时,天地间有一只秉承东方木德之精而生的始祖神鸟——丹凤。它衔来昆仑之巅的息壤与建木之枝,在此岭筑下第一座凤巢。
这座巢穴并非寻常鸟巢。丹凤引动地火,将整个山体内部熔炼成一座巨大的空心熔洞。洞中堆满璀璨的灵石与玛瑙,凤凰每千年一次的涅槃之火在山腹中燃烧不息,将那炽热的光芒透过山壁映射到天空。每当日出或日落,整座山便笼罩在一片流动的丹霞之中,如同天火坠地——这便是“栖霞”二字的远古由来。
丹凤守护羽族万灵,双翼一展可遮百里乌云,引颈长鸣能平息四海风暴。山中百兽皆视其为守护神,称其为羽族始祖。
丹凤陨落时,从身上拔下三根最璀璨的尾羽,涅槃为三子:
一子赤凤赤瑕,掌焚天之火,攻伐无双;
二子玄凤炎瑀,通幽冥之力,掌生死玄火,可焚神魂、断轮回;
三子青鸾重明,口吐南明离火,可净浊气、愈万物。
彼时天下板荡,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一股积郁千年的地煞之气从东海裂缝中溢出,化为一条浑身金鳞的双首应龙——相柳。它觊觎凤凰巢穴中那团经历了无数次涅槃的“混沌真火”,意欲吞下此火,化身为龙祖,吞没九州。
龙凤两部大战多年,互有胜负,相持不下。
后来,赤瑕以焚天之火为基,御极九天,将天下分为上元、中元、下元三界。六道轮回归于冥府,但冥府自成一派,不受三界管辖。
赤瑕御极多年,终究应劫身死。他陨落之时,天道随之更易。相柳彼时已历经劫波,褪去凶相,剥离七情,最终证得太上无情广无真法,承继天尊之位,便是后来的天尊墨离。
罢了,这些都是上古旧话,与眼下的事倒也不相干。我又扯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