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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陈三郎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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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合回了菇山后,这几天我没再出去算卦。原因是数年前附近山民在什刹洞上建了个道观,如今香火渐旺,我总得守着点儿。
观里塑着我的麒麟真身像,其实不大像我。我隐身半空,左瞧右瞧,怎么瞧那神像都像一尊大黑牛。
想当年和师兄九皋还有文曲詹明在此山收伏风火二妖时,我可是显过真身的,好些乡民都见过。罢了,人家还供着鲜果子,嘴里念叨着“麒麟神保佑”,日日香火不绝,那我便将就着享用吧。
今日且听听这些人求些什么。若是举手之劳,便显个灵,也好叫他们晓得这庙里供的黑牛——不,麒麟神君,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第一个进观里的,是个瘦巴巴的老头。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一脸虔诚,嘴里念叨:“麒麟仙君在上,信民章有为。求您刮阵神风,把隔壁郑老三家的猪圈吹垮吧,让他家的猪全跑光。他家的猪,叫得欢吃得少,又吵又气人。长得却比我家的猪还要肥,凭什么?!仙君,信民不服啊。”
我蹲在半空听完,差点从梁上栽下去。这老头只怕是猪油蒙了眼,求神害人,怎么不去求瘟神?
怎么不干脆让我把郑老三也吹跑算了,一了百了。
我叹了口气,对这些凡人无奈得很——这庙里的香火,怕是指望不上了。
果然,一上午都没几个人来。来的不是求子便是求财,好生难为人,我一上古墨麒麟,又不是观音和善财童子……
半下午,我正要变作人身去市集逛逛,这时,观里又急匆匆来了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戴着布兜帽,一到观里,就跪在我的泥塑前虔诚地磕头,拜完就开始神神叨叨地念,我竖着耳朵听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此人叫陈三郎,在江宁北城驿站当差,管马料。
那晚轮到值夜,他守着库房,实在撑不住,靠着草料堆睡了。迷迷糊糊间,觉得头皮发紧,像有只手在头顶慢慢捋过去。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畔有窸窣声,细碎,密,像蚕吃桑叶。
心里知道不对,身子却动不了。
第二日醒来,觉得头顶发凉。伸手一摸,心猛地沉下去——从前额到后脑勺,中间一道,头发齐根没了,露出白花花的头皮,摸上去光溜冰凉,像被人仔细剃过。两旁还留着发茬,滑稽地支棱着。
旁人看了,有的笑,有的变了脸色。
管事的说,怕是撞了剃发鬼。这驿站早年闹过一回,一个剃头匠死在这屋里,之后时不时有值夜的人被剃掉头发,都是睡死了醒不过来,只觉头顶一阵凉。
陈三郎没当回事,头发嘛,慢慢长就是了。
谁知从那晚起,他夜夜做梦。梦里总有个矮个子站在床头,低头看他,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陈三郎在梦里拼命想喊,喊不出,四肢像被钉在床上。
这样过了七八天,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精神也恍惚了。白天点料的时候,数着数着就愣住,手里攥着一把马草,半天不动。
有个老驿卒看不过去,说南街口有个算卦的道士,姓覃,可能有点本事,你去瞧瞧。
陈三郎去了。
覃道长竟不在。
当然不在,本道长近几日都在菇山守护地脉与道观,你能遇到我才怪。
陈三郎又低声念叨,说幸好遇到他徒弟在,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磨剪子。
这下我就好奇了,我何时收过徒弟?莫不是常在我卦摊边磨剪刀的李大窑的儿子?
那小子平日里常蹲在我卦摊边,看我给人掐指画符,偷学了几句“天灵灵地灵灵”,又讨过几张我随手瞎画的符纸。我当他是小孩闹着玩,没理会。谁知他胆子比冬瓜还大,真敢去捉妖,还歪打正着。
听陈三郎说了来由,少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说,我去看看。
陈三郎看他年纪小,心里不大信,但也没别的法子。
那天夜里,少年让他照常睡在库房里,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墙角,怀里抱着那把磨好的剪子,也不点灯。
陈三郎躺下,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然觉得屋里起了一阵风,凉飕飕的,从脚底往上漫。
然后他听见了——窸窣声,细碎,密,像蚕吃桑叶。
他想动,动不了。头皮发紧,那股凉意从头顶蔓延下来,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走。他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气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剪子合口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人“啊”地叫了一声,不是人的声音,尖细,像耗子被踩了尾巴。
然后一切都静了。
陈三郎发现自己能动了,猛地坐起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少年站在床前,手里握着剪子,剪子口夹着一小撮毛发,黑的,但又不是人的头发,细看像鬃毛,硬,发亮。
少年脚边,有个东西在扭。
灰扑扑的,巴掌大小,仔细看像个老头儿,弓着背,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却极亮,亮得发绿。它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撑着地要跑,被少年一脚踩住了。
少年低头看它,说:“还剃不剃了?”
那东西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求饶。
少年弯腰,用剪子尖挑了它一下,说:“走吧,别再来了。”
抬脚一松,那东西嗖地蹿进墙角的裂缝里,不见了。
陈三郎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头发湿了一片。
少年转过身来,把那撮鬃毛往地上一丢,说:“没事了。就是个老耗子成了精,拿你头发练手呢。”
“耗子?”
“嗯。成了精的耗子爱学人,它看剃头匠看得多了,就想学剃头。人站着它不敢动,就拿睡着的练。”少年把剪子别回腰间,“不过你这头发怕是保不住了,它下手重。”
陈三郎伸手一摸,头顶那道从前额到后脑勺,光溜溜的,一根不剩。
这事本来以为完结了,陈三郎把驿站的活计辞了,收拾行李回了乡下,打算以后种地过营生。
谁知,他刚回到乡下,就碰到了一件更邪性的事。
原来,到了陈三郎这一辈,家道虽不如前,乡下宅院倒也宽敞,家里还有几个兄弟,都住一块和和乐乐。
他家院里长着一棵皂角树,没人说得清是哪年种的,只知陈三的爷爷小时候,树就在了。
那树长得疯。
几丈高,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出去,遮了自家半个院子不说,连隔壁李家的屋顶都盖住了。春天落一地的皂角花,细碎碎的,踩上去无声无息;秋天皂角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瓦片上,半夜听着一惊一乍的。鸟也爱往这树上落,乌泱泱的一片,天刚亮就开始叫,吵得陈三郎睡不安稳。
昨日,他站在廊下仰头看,脖子都酸了。他叫来大哥二哥,指了指上头:“哥,咱把那几根高的叉子砍了吧。”
他大哥说,我去砍,你才回家歇歇。然后抱着斧子往上爬,皂角树浑身是刺,树干上密密麻麻的棘针,扎得陈大龇牙咧嘴。
爬到一半的时候,陈三郎在底下喊:“大哥,小心些。”话音还没落,陈大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枝上栽了下来。
陈三郎亲眼看着他摔下来——先是被一根横枝挂了一下,卸了些力道,但还是重重地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了一声。
陈三郎吓得脚直抖,以为他大哥死了,跑过去一看,还有口气,眼睛半睁着,嘴一张一合的,像鱼被扔在岸上。
“大哥?大哥!”他哭着喊。
陈大没应他,眼神涣散着,忽然直直地盯住半空中一个方向,瞳孔猛地缩紧了。陈三郎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什么都没瞧见,只看见皂角树的枝叶密得像一蓬墨绿的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树冠深处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有人坐在枝桠间说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陈三郎,你凭什么砍我家?”
陈三郎愣在原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块瓦片飞下来,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碎成四五片。接着是石头——不知从哪儿来的石头,鸡蛋大小的,拳头大小的,噼里啪啦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雹子。
陈三郎被砸中了肩膀,疼得蹲下去,忙把他大哥抱到一边,又一块石头砸在他脊背上,他整个人趴倒在地。
屋里头的女眷尖叫着往外跑,也被砸了,一家子八九口人,全被打得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石头砸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停。
陈三郎慢慢爬起来,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左眼。
陈三郎当时便立即进城去请那个磨剪子的少年,谁知那少年去了后,围着他家院子走一圈,抬头看那棵皂角树。树安安静静的,风吹过去,叶子沙沙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年便掐指,装模作样地踏了个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走开——”
念到第三个字,头顶上“啪嗒”一声,一坨鸟粪不偏不倚,正糊在他嘴唇上。
少年“啊呸”了一口,脸绿了半截,但还硬撑着,又念:“天灵灵,地灵灵——”
话音未落,一根皂角刺从树上飞下来,正扎中他屁股。少年“哎哟”一声蹦起三尺高,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被门槛一绊,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逃出村子,回去就发起了高烧,满嘴胡话,他爹还来找陈家算账,说陈三郎害了他儿子。
这下好了,少年也降不了妖,陈三郎觉得自己是被妖怪盯上了。
他大哥受了重伤,幸好请了大夫,保住性命。这下家里人却都怪他,说他把外面的妖怪带回家,要把他赶到城里去。
他现在无路可走,跪在神像前磕头如捣蒜,求麒麟仙君去把他家院子的妖怪收拾掉。
陈三郎跪在神像前哭诉完,我蹲在梁上,心里盘算开了。
皂角树精?听这做派,倒不像什么大妖。能说话、会扔石头,多半是年头到了,通了灵性。这种精怪一般不会主动害人,除非有人惹它。
陈三郎要砍它家,它自然不干。
我叹了口气,隐身出了道观,在山下一个路口现了人身,等陈三郎。
半个时辰后,陈三郎看见我在路上走,他愣了一下,忙跑过来:“道长…等等!”
我单手负后,一边走一边掐指道:“这位公子,你有大灾啊。”
“道长救我!”陈三郎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我缓缓转身,又闭眼掐了掐,“你家有妖怪。”
“正是!”
我掸了掸袖子,“走吧,去你家看看。”
到了陈家院子,我仰头看那棵皂角树。好家伙,确实大,枝枝叉叉的,遮天蔽日。屋下还躺着陈大,头上缠着布,脸色蜡黄。
我围着树转了三圈,掐了掐指,开口说话。不是对陈三郎说的,是对着树冠说的:
“树上的,下来吧。我是江宁府覃道长,来给你评评理。”
安静了一会儿。
树冠深处传来那个声音,比之前小了些,但还是硬邦邦的:“道长?什么道长?我在这住了几百年,没见过你。”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我说,“你先下来。”
又安静了一会儿。枝叶沙沙响了一阵,从树干后面慢慢探出一个东西来。
灰扑扑的,毛茸茸的,比猫大一圈,两只耳朵尖尖的,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倒是亮,滴溜溜地转。它蹲在一根横枝上,歪着头看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它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
然后它的态度忽然变了,声音也低了三分:“你……你——”
“我什么我。”我打断它,“下来说话。”
那东西麻利地顺着树干溜下来,蹲在我脚边,仰头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不敢吭声了。
陈三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道长,它……它怎么忽然这么听话?”
“贫道在此,它怎敢造次。”我说。
其实我知道它闻出来了。麒麟的气味,凡人闻不到,这些成了精的东西一闻一个准。
但我不会跟陈三郎说这个。
我指着它,“你叫什么?在这住了多久了?”
那东西挠了挠肚子,慢吞吞地说:“没名字。住了……记不清了,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树上。这陈家的老宅,还是我爷爷的爷爷看着盖的呢。”
陈三郎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你……你是妖?”
“你才是妖。”那东西翻了个白眼,“我是这棵树的主人,你们才是后来的。”
我回头看了陈三郎一眼:“听见没?人家先来的。”
陈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东西又说:“他要砍我的树,我能不生气吗?他大哥爬到一半,我使了个绊子,让他摔下去——没想摔死他,就是给他个教训。后来他们还要砍,我就扔了几块石头。”
“几块?”陈三郎急了,“你砸了我们一家子!”
“你们八九口人打我一口,还嫌我手重?”
眼看要吵起来,我抬手一压:“行了行了。”
我走到树下,低头看着那东西:“这样吧。树不砍了,你也不许再砸人。往后陈家给你供果子,逢年过节烧柱香,你保他们宅院平安。两清。”
那东西想了想,伸出一只爪子:“得写个字据。”
“你还信不过我?”
“你们说话算话,但凡人不行。万一哪天我不在,他又砍呢?”
我转头看陈三郎:“你写不写?”
陈三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字据写完,按了手印,一式两份,一份埋在树根底下,一份塞进陈三郎怀里。那东西看了看字据,满意地点点头,缩回树冠里去了。
陈三郎拉着我问:“道长,这……这就完了?”
“完了。”
“它以后不会再砸人了?”
“不会。”
“那我大哥的伤……”
“那是他自己摔的,关人家什么事?你给请个好大夫就是了。”
陈三郎千恩万谢,掏了二两银子塞给我。我没推辞,揣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背后传来那东西的声音,从树冠深处飘出来,带着点笑意:“麒麟,有空来玩啊。”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玩什么玩,下回再来,怕是又要断什么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