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7、第七章 无幽（一） 昨

　　昨日，我悄悄回了趟中元界。青萍山上一切安好，但师父看起来似乎很不对劲。

　　他就像个失了魂魄的躯壳，言行举止与往时很是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呆滞。

　　我对师兄说了心中疑惑，师兄却说，他也早已发现师父异样。

　　这些年我并未在师父身边侍奉，师父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师兄说，仔细想来，师父出现异常，应是从那次遇到司命后开始的。

　　所以，我决定离开菇山，暗暗调查此事。

　　那日，我去了趟云罗山，发现那云罗山早已荒无人烟，残垣断壁上早已长满了野草。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便拘了那土地老儿来问。

　　土地老儿说，十几年前东海龙王敖广带兵杀到云罗山，自己当时吓得躲在地底三丈下的洞府里，没敢出来。

　　至于迟洪夫人，他后来在海边发现了她的尸体，我问迟洪之子呢，他说不知道。

　　见他一问三不知，气得我把他踹了几脚。谁知这老儿竟跑到曲容真君那去告状，曲容去找我理论时，我已经离开了菇山，他没找到我，便一状告到了天庭，把我的神君仙位给褫夺了。

　　罢了，这下界的镇脉神兽，谁愿意做便去做，天庭想怎么罚我，随便。

　　只是那曲容真君虽贵为山川神祇，却不是个好鸟，论起来，他还是赤瑕御极时的遗老。

　　提起赤瑕，倒让我想起数万年前的一桩旧事。那会儿凤帝还在位，曲容虽是个不起眼的地仙，却有几分傲骨——谁能想到，数万年后的今天，这老曲儿竟也学会了告状，还一状告到天庭，褫夺了我的仙君神位。可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那时凡间生灵初兴，赤瑕执掌天庭御极九天，玄凤炎瑀与青鸾重明皆封天王，坐镇一方。

　　且说那一日，凤帝闲来无事，在宸天宫摆宴，请了一众羽族部下与仙君吃酒。各府仙君与两位天王，一个没落，都得了旨意，陆续到了。

　　朝见山呼已毕，凤帝忽搁那儿叹气：“孤执掌天庭五百劫，起早贪黑，无一日闲暇。就说那龙族部落，一个个狂暴孤傲，从不肯真心归附——”

　　他顿了顿，似乎连提这些都觉得乏味，“与龙族打交道，软不得硬不得，战又不能战，抚又不从，真真是耗尽心神。日日处理那些桀骜不驯的奏本，比当年与相柳厮杀还累。细想来，孤这上元界的天尊，还不如那凡间皇帝逍遥。”

　　众仙闻言，皆是一愣，不知天尊何以突发此叹。

　　凤帝又道：“人家还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知疼知热。孤呢？坐拥九天，却觉着形单影只，四海仙君满殿仙娥，竟无一知心人。”说着，不觉瞥了眼玄凤炎瑀，满脸怅然。

　　众仙并不察他心思，皆面面相觑，心下暗道：这凤帝才纳了孔雀仙子孔祯，那梧桐苑里还住着十二仙妃，怎的还说这话？

　　凤帝又道：“昨儿个孤偶临南天门外观景，忽见下界东方巽位，瑞气千条，毫光闪闪。定睛一看，原是一处府邸之中，有棵奇树，花开满枝，色如紫棠，暗香浮动，直透九重。孤当时便觉心神一荡，竟挪不开眼。那也不知是谁家的宝树，恁地招人稀罕？”

　　朱雀神君常在三界行走，见多识广，出班奏道：“回陛下，臣若猜得不错，陛下所见之处，应是东方水德灵君辖下，地仙曲容府上。那树唤作‘情思海棠’，又叫情念树。受月华而叶生辉，因情念而花不谢。乃是天地灵根，能聚世间情缘。但凡花开之时，有缘人于树下相见，便会情根深种，结下宿世情缘，生死相许。”

　　凤帝一听，当即传旨宣东方水德灵君上殿，命其前往曲容府讨要此树。

　　单说后土真君曲容正坐着喝茶，见天使来了，忙请入座。曲容问：“灵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水德灵君道：“凤帝昨儿个在宸天宫摆宴，瞧见贵府宝树毫光闪闪，甚是喜爱，命我来府上讨要此树，移栽天宫。”

　　曲容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甚客气：“既是凤帝要，小仙哪敢不从？只是这树乃我家世代传下的灵根，里头住着三只异香灵虫，乃是情丝所化，须得有缘人方能得见其妙。尊上若要，恐怕一动，灵虫惊走，妙缘散尽，光也没了，花也败了，反倒糟践了好东西。烦请灵君回奏天尊，免了这树罢。”

　　水德灵君听了，回去如实奏报。

　　凤帝一听，勃然大怒：“我是一天之主，反不如曲容？他家有宝树能招良缘，孤倒没有！”

　　次日早朝，又问众臣：“这树得什么人才能享用？”

　　右神君赤焰鸠出班奏道：“回陛下，听说这树须得曲家血脉，方能使灵虫认主，享用旷世情缘。”

　　凤帝听完，忽然失声叹气，眼中竟隐有泪光：“哎——我要能做他家子孙，得那树上一缕情丝，换一个知心人，纵是舍弃这天尊之位，心里也知足了！”说着，黯然看向御座左下首。
　　那玄凤炎瑀如芝兰玉树般静立，眼观鼻鼻观心，并无半分回应之意。

　　众臣一听这话，个个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出班奏道：“尊上不可乱言！陛下若做曲容后人，便是入了轮回，改了位份，得投胎下凡了！”

　　凤帝心里头还惦记那情思树，也顾不上投胎吃苦，只道：“依你们说，孤去了，天庭让谁做主？”

　　众臣又奏：“陛下有三魂化身，指一魂去投胎便是，真身仍在天庭，无碍大局。”

　　凤帝听说要指一魂去历那人间生老病死，眼泪唰就下来了——那一魂离了本尊，经了轮回，染了红尘，归来时还是原来那颗心么？真到了这一步，竟有些后悔生出此念。

　　这时那青鸾重明天王越众而出，躬身道：“陛下莫忧。若陛下信得过，臣弟愿代陛下化魂，走一遭人间，想法子把那宝树给移来。”

　　“三弟，当真？”凤帝又惊又喜，泪痕未干，忙问重明道：“你这一去投胎，什么时候能回来？”

　　重明笑道：“陛下放心，人间百岁一世，时序也与天界不同，想来不会超过三月。但等臣弟化去魂元，托生曲家，以血脉之身令灵虫认主，那时移得宝树，便功德圆满，臣弟自然归位。”

　　凤帝欣喜散朝。重明化去魂元时，天尊命众仙君各起一道金光，护着那魂儿，直往曲容府中送去投胎不提。

　　却说曲容虽是地仙，但夫人却是凡间女子，乃东海夷氏部族首领之女，人称琼丹公主。

　　那日他正跟琼丹公主在后花园赏花，忽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呈扇形排开。

　　里头有五府仙君、七大羽族大将，还有不少仙翁仙娥，为首的是朱雀神君，捧一个玉盘，盘里飘着一缕金光，直落到花园上空却不下来。

　　公主不解问曲容：“他们…这是做甚？”

　　曲容说：“必是有贵人要投胎托生，咱俩得拜一拜。”

　　公主听了，赶紧焚香，俩人虔诚礼拜。只见金光越来越近，嗖一下投进公主身上。

　　曲容大喜，望空拜谢。过了一个月，公主果然有孕。曲容高兴坏了：“这胎必是贵人！”

　　光阴似箭，转眼十月过去。此时是凡间太元三年八月初八，琼丹公主临盆，异香满室，疼得死去活来，生下一子。

　　当时整个府邸云遮雾罩，百鸟齐鸣，满庭异香。

　　侍女报给后土真君曲容，曲容大喜，取名曲无幽。

　　一转眼，无幽已七岁了。那天问父母：“咱家有啥好宝贝没？”

　　父母说：“咱家有棵情念树，毫光闪闪，紫气腾腾，暗香浮动，能觅七世良人。前几年凤帝想要，咱没给。”

　　无幽说：“有这好宝贝，得去看看。”

　　曲容也没拦着，让无幽去后园里看。无幽进园，果见那树，枝繁叶茂，毫光闪闪，暗香缭绕，只是未曾开花。

　　但他心里还是喜欢得不行，天天在树下烧香供养不提。

　　却说那树里头，原来并非住着什么灵虫，而是西方小周天的三位菩萨，妙缘菩萨、妙色菩萨、妙香菩萨，三位菩萨化了灵虫之形常存此树，才有这般好处。

　　三位菩萨识得凤族元神，见是天界的青鸾重明天王转世在此，天天殷勤供养，心里过意不去，商量着要离开。

　　无幽那日又去供养，一看那树，虬枝枯黄，叶子一点光都没了。无幽大惊，看了半天，自言自语：“怪哉，昨日还有暗香萦鼻，今天咋没了？必有缘故，明儿再来看看。”说完顾自出园不提。

　　三位菩萨不知重明来意，见他天天殷勤供奉，便暂离海棠树，去上元界司天殿，打探天王来意。

　　到了司天殿，执律星君不在，三人刚出殿门，却遇到炎瑀驾下金鹏，又称金翅明王。

　　双方礼毕，妙缘菩萨说：“敢问金翅大帅，我们三人在曲家住了几百劫，不知重明天王为何来此投生，天天供养我们。我们不敢当，离了情念树，特来请教，青鸾来意究竟为何？”

　　金鹏叹道：“我要不说，你们也不知道。凤帝陛下前些日子，见下界东方巽位毫光灿灿，不知是你们三人妙光。一问朱雀，说是曲容家有棵宝树。陛下起了贪心，派人去要不来，又问什么人能得此树，赤焰鸠却说只有曲家子孙。陛下贪心不止，失声说若能做他家子孙得此树就知足了。唉……”

　　他一叹道：“我那些仙僚大惊，劝陛下莫去投胎。陛下没法又舍不得宝树，重明天王便自愿请缨，化了魂魄投生曲家。如今见你们，是天王为了贪功悦上，才厚礼供养。他因陛下贪心混入尘劳，殊不知凤族元魂投人胎，是大险，恐难复原。你们三人，得着一人去劝他修行，再着一人变道人在树下等他。他若见树枯了发怒，以为你们盗了宝，要计较时，你们就显出神通点化他。”

　　三位菩萨听了，拜辞金鹏，变作一道人，故意到曲家树下坐定不提。

　　却说无幽头天见树枯了，心里闷闷不乐。第二天又去，那树越发枯了，一点光没有。

　　无幽大怒，忽见树后坐个道人，上前一把扯住：“我只道树为啥枯了，宝贝没了，原来是你这野道盗走了！”

　　那道人半句话不答，只微微冷笑。

　　无幽更恼火，把他扭到厅堂审问。道人只是微笑，一言不发。

　　无幽命人取棍来打，棍子断成两截，道人神色如常；又取刀来砍，刀刃卷了口，道人仍不吭声。无幽正自惊疑，忽见道人周身金光乍现，腾身而起，一化为三，各坐莲台，宝相庄严。左边一位手持净瓶，右边一位捧定明珠，中间那位正是方才的道人，此刻周身祥光缭绕，面目慈和。

　　无幽大惊，慌忙望空拜道：“小子有眼不识仙长，求三位恕罪！”此时他全无前世记忆，只觉眼前三人神光赫赫，不敢仰视。

　　那中间仙人在空中答话：“我不是别人，就是你树中妙缘之身，在你家出七世情根的。”

　　无幽问：“为啥要倚树发光？”

　　左边仙人说：“我们三个，因天机所系，才倚灵树化身，显耀三十三天。”

　　无幽问：“如今为啥要走？”

　　右边仙人说：“天宫宝贝多如繁星，我们显耀并无不妥；如今天界遣人来求，所以，我们要走了。”

　　无幽说：“天宫若多宝，求众位带我去。”

　　妙缘菩萨说：“想去天宫，得别了恩爱。若存贪爱，难行。”

　　无幽说：“众仙长若不嫌弃，我这便拜别父母，随你们去。”

　　妙色菩萨答：“行。”

　　无幽进后堂拜辞父母，说要去三十三天。曲容和琼丹公主苦留不住。

　　忽见九重天上，一道黑云渐近，一阵狂风，把无幽卷走。黑云散了，曲容夫妇不见了孩儿，大哭一场不提。

　　把无幽卷走的正是玄凤炎瑀，直引到飞天殿里。见玄凤威严赫赫气宇轩昂，无幽下拜，炎瑀请他起来坐下。

　　炎瑀问：“你认得我们是谁不？”

　　无幽说：“素未谋面，不认得。”

　　玄凤天王座下金鹏笑问：“你可知你自己前身是谁？”

　　无幽说：“小子实在不知，求众仙长明示，若有仙缘，没齿不忘。”

　　炎瑀说：“你去后堂照天镜里照照，看你是何人。”

　　无幽到后堂镜前一照，见里头是一只重瞳的青鸾，心里大惊，出来说：“小子镜里照见是只重瞳大鸟，莫非前身是只妖怪？”

　　炎瑀听了哈哈大笑说：“对。你是只蠢妖怪。”

　　无幽问：“我前身若是妖怪，咋又出来投胎？”

　　炎瑀逗他说：“你为了巴结凤帝，便化魂投胎。”

　　“我为什么要巴结凤帝？”

　　“那要问你自己。”炎瑀冷笑道：“赤瑕见地仙曲容家海棠宝树放光，起了贪心，你便甘愿脱了生死，才堕出九重天外，为这厮了此贪心。”

　　无幽问：“怎么能复原身？”

　　炎瑀说：“不难。要想复原，须修行学道，全真返本涅槃。”

　　“……”无幽问：“如今在天上，往哪修行？”

　　炎瑀说：“天界无忧，若想恢复前身，须得入凡修行。”

　　无幽问：“妖胎怎能入凡？”

　　炎瑀又笑了笑，说：“逗你玩的。你前身是青鸾，乃我羽族天王，并非妖怪。你若肯苦心修行，下元界有处宝地叫松华山。我只需作法，将你打下凡界便是。”

　　无幽问：“茶饭谁伺候？”

　　炎瑀说：“饥食松子，渴饮山泉。”

　　无幽说：“若能复原身，情愿听教。”

　　炎瑀吩咐无幽闭眼，化风一扇，立时把无幽打入下元界松华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