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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希望还是枯萎? ...

  •   那天,庄园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顾川音的师兄——沈夜。

      沈夜比顾川音大八岁,是师父早年收的弟子,后来因为理念不合离开了师门,独自在外闯荡。他天赋极高,修为远在顾川音之上,在玄门中颇有名气。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顾川音被困的消息,独自一人闯进了庄园。

      他很强。

      他破了戚景设下的前三道结界,打伤了庄园里六个保镖,一路杀到了主楼门口。

      顾川音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瞳孔微微颤抖。

      “师兄……”

      沈夜抬起头,看到了窗户里的顾川音。他的脸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但他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磐石。

      “小音!”他大喊,“我来带你走!”

      戚景从主楼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闯进花园的野猫。

      “你是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

      “他的师兄。”沈夜握紧了手中的剑,“放了他。”

      “不放。”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夜出手了。

      他的修为确实很高——剑光凌厉,真气浑厚,一招一式都带着多年苦修的功底。如果是面对普通的对手,他足以碾压。

      但他面对的是戚景。

      纯阳紫气圣体。

      沈夜的剑刺向戚景的胸口,剑尖上附着足以劈开山石的凌厉真气。

      戚景没有躲。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剑——停了。

      像是被嵌进了石头里,纹丝不动。

      沈夜的瞳孔剧烈收缩。

      戚景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剑断了。

      断成两截的剑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的修为不错。”戚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可惜,选错了对手。”

      他抬起手,一掌拍在沈夜的胸口。

      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但沈夜的身体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上一样,倒飞出去十几米,重重地撞在庄园的围墙上。围墙被撞出一个凹坑,砖石碎裂,灰尘弥漫。

      沈夜从墙上滑落,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兄!”顾川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转身冲向门口,想下楼去救沈夜。

      门打不开。

      被锁了。

      他开始拍门,用拳头砸,用脚踹,甚至用真气轰——但门纹丝不动。门上附着一层纯阳真气,他的攻击全部被化解了。

      “戚景!”他隔着门大喊,“你放了他!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楼下,戚景站在沈夜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已经站不起来的男人。

      “你是他的师兄。”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是……”沈夜捂着胸口,嘴角淌着血,但他的眼神依然倔强,“你把他关在这里,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吗?你知道他——”

      “我不知道。”戚景打断了他,“也不在乎。”

      他蹲下来,和沈夜平视。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是我的。谁想带走他,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把他扔出去。”他对保镖说,“别弄死了。弄死了他会伤心。”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告诉他,如果再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楼上,顾川音已经不拍门了。

      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听到了楼下的一切。听到了沈夜的惨叫声,听到了戚景冷漠的声音,听到了师兄被打倒时那声沉闷的撞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

      但他哭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不是为了自己哭。是为了师兄。为了那个从小护着他、在他被师父责骂时偷偷给他塞糖吃的师兄。

      戚景上楼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顾川音蜷缩在门后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

      戚景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只知道,在看到顾川音哭的那一刻,他体内的纯阳真气暴走了一瞬——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想伸手去碰他。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走吧。”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顾川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映着疑惑。

      “去送送你师兄。”戚景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十分钟。”

      他把门锁打开,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端,背对着顾川音。

      他不想看到顾川音离开的背影。

      哪怕只是十分钟。

      顾川音跌跌撞撞地跑下楼,跑出主楼,跑到庄园的大门口。

      沈夜被保镖扔在了门外。他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师兄!”顾川音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

      沈夜的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对于一个修为高深的玄门中人来说,这些伤不至于致命。

      “小音……”沈夜伸出满是血的手,握住了顾川音的手腕,“跟我走……现在……趁他不在……”

      顾川音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他在我体内种了纯阳真气。我离开他就会触发。就算我跑了,也活不过三天。”

      沈夜的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

      “而且——”顾川音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如果我再跑,他会伤害你们。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的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表情——

      认命。

      不是放弃。

      是清醒的、理智的、经过计算的——认命。

      “师兄,你走吧。别再来了。”

      “小音——”

      “走!”顾川音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尖锐,“你打不过他!谁都打不过他!我不想……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受伤了……”

      沈夜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自己“师兄”的孩子。

      看着他被关在金丝笼里,翅膀折断了,还在笑着——不,已经笑不出来了。

      沈夜的眼睛红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他攥紧了顾川音的手,声音沙哑,“你等着我。”

      顾川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沈夜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那个后退的动作,像是在说——

      别靠近我了。

      会受伤的。

      他转身走回了庄园。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下,他的长发被风吹起,奶白色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黑珍珠,湿润的、沉甸甸的。

      “师兄,对不起。”

      他说完,加快脚步走进了庄园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沈夜跪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面。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戚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一定。”

      戚景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一切。

      他看着顾川音跑向沈夜,看着他跪在沈夜面前,看着他们握手,看着顾川音站起来,后退,转身,回来。

      他看着顾川音的背影消失在门廊下。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顾川音上楼了。走过走廊,经过他的房间门口,没有停留,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戚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窗框的手在微微用力——大理石质的窗框在他掌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在嫉妒。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几乎失控的嫉妒。

      那个男人——沈夜——顾川音为他哭了。

      为他跪下了。

      为他用那种破碎的、尖锐的声音喊“走”。

      而对他戚景,顾川音只有沉默、冷漠、和那句“让我恶心”。

      差距在哪里?

      他不明白。

      他给了顾川音一切。沈夜给了什么?几句空话?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为什么顾川音对着沈夜会哭,对着他只有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顾川音的房间。

      他要问清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

      门没有锁——是他自己刚才打开的。但他没有推门进去。

      因为他听到了门后面的声音。

      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哭声传出来。

      戚景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了”?太虚伪。是他让顾川音哭的。

      “我会对你好的”?他已经说过了,但顾川音不信。

      “我喜欢你”?——他甚至不确定“喜欢”是什么意思。他对顾川音的感情,是喜欢吗?还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原始的、像是饥饿一样的需求?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放手。

      放手了,他就完了。他会失控,会杀人,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而顾川音——

      顾川音会回到那个破旧的铺子里,继续吃五块钱的馄饨,继续过着那种平凡但自由的生活。

      自由。

      这个词在戚景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狠狠地掐灭了。

      “你不配拥有自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顾川音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最终没有敲门。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黑暗中。

      一夜未眠。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川音不再逃跑了。

      不是放弃了,而是——他在等。等一个真正合适的机会。等一个能让他一次性成功、永远摆脱戚景的机会。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活下去。

      他开始吃东西了。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一个长期不吃不喝的人,别说逃跑,连站都站不稳。

      他开始和戚景说话。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沉默也是一种消耗。它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精神,而不是戚景的。

      他开始——笑不出来了。

      那个曾经温润的、爱笑的顾川音,像是被关进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戚景给他请了最好的厨师,做各种各样的美食。

      顾川音机械地吃,尝不出任何味道。

      戚景给他买了很多衣服,各种品牌各种风格。

      顾川音随便拿一件穿上,大小合适,但像是穿在别人身上的皮。

      戚景试图和他交流,问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顾川音的回答永远是两个字:“随便。”

      他不是在赌气。

      他是真的——无所谓了。

      当一个被剥夺了一切选择权的人,面对任何选择都只能说“随便”的时候,那不是妥协,那是灵魂的死亡。

      戚景开始感到不安。

      他宁愿顾川音对他吼、对他骂、甚至对他动手——至少那说明顾川音还有情绪,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现在,顾川音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走路,他吃饭,他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两颗被打磨得极其完美的黑色玻璃珠,漂亮,但没有光。

      “你恨我吗?”有一天,戚景突然问。

      顾川音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湖面,听到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不恨。”他说。

      “为什么?”

      “恨是一种情绪。需要力气。”他转过头,看着戚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你了。”

      戚景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宁愿顾川音恨他。

      恨至少说明还在乎。

      不在乎——

      那是比恨更可怕的。

      他开始尝试一些新的方式。

      他带顾川音去庄园的花园里散步。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花草,还有一个玻璃暖房,里面养着顾川音曾经提过一次的兰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顾川音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在暗中听到顾川音对别人说“我喜欢兰花,但太贵了,买不起”。

      顾川音看到那些兰花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恢复如常。

      “你喜欢吗?”戚景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

      一个字的回答。没有笑容,没有惊喜,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收到礼物时应该有的反应。

      戚景站在花园里,看着满室的兰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从世界各地空运来这些珍稀品种的兰花,请了专业的园艺师来照料,建了这个造价不菲的玻璃暖房——

      就为了换来一个“嗯”。

      他不甘心。

      他开始研究顾川音的过去。

      他翻遍了顾川音所有的社交账号、聊天记录、消费记录。他找到了顾川音喜欢吃的食物、喜欢听的音乐、喜欢看的电影。他甚至找到了顾川音小时候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玄学工作室,不用很大,够用就行。然后养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那种。每天收工回来,可以抱着猫坐在门口看夕阳。师父说我没有出息,但我觉得,能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就是最大的出息了。”

      戚景看完这篇作文,沉默了很久。

      平平淡淡的一辈子。

      抱着猫看夕阳。

      这就是顾川音想要的全部。

      而他——

      他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不觉得愧疚。

      他只是觉得——不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会比他能提供的一切更重要?

      一只猫?他可以把全世界最贵的猫买来给他。

      看夕阳?他的庄园就是看夕阳最好的位置。

      平平淡淡的一辈子?他可以给他最安稳、最富足的生活。

      为什么不够?

      为什么永远不够?

      他不明白。

      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因为他不理解“自由”这两个字对一个人的意义。

      就像一条生活在深海里的鱼,不理解鸟儿为什么需要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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