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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的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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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景的本宅在临城郊外的一座山上。
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一座庄园。占地极广,背靠青山,面朝一片人工湖,周围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阵法和结界。普通人根本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也进不来。
顾川音被“请”来之后,被安排在了二楼朝南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很大,装修简洁但处处透着昂贵——意大利进口的家具,日本手工制作的茶具,法国定制的床品。衣柜里挂满了按照他尺寸定制的衣服,从休闲装到正装,应有尽有。
他甚至有一个单独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玄学相关的古籍,有些是孤本,有些是顾川音只在师父口中听说过、从未见过的失传典籍。
——
某天晚上顾川音醒来,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极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红绳上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材质不明。
他试图扯断它。
红绳纹丝不动。
他试图用真气震碎它。
真气触碰到红绳的瞬间,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角落一处异响,顾川音的脸色变了变,只见戚景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喉结。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这是什么?”顾川音抬起手腕,语气平静,但眼底已经有了戒备。
“护身符。”
“护身符?”
戚景没在回应,门关上了。
顾川音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感受了一下盘踞在丹田中的那道灼热的气息。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了血。
顾川音很清楚——
这是笼子。
一个用丝绸和黄金编织的、精美绝伦的笼子。
他试过逃跑。
第一次是在被关进来的第三天夜里。
他趁着夜深人静,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滑到地面。他用了所有的本事来避开庄园周围的阵法——甚至用了一张师父传下来的“破障符”,据说可以破解世间大多数的禁制。
破障符确实有用。
它帮他穿过了前三道结界。
但第四道结界不一样。
那是一道纯阳真气构成的屏障,炽热得像一道岩浆河流。顾川音刚一靠近,体内的那道纯阳真气就开始躁动,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在他的经脉中疯狂游走,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整件衣服。
那种痛不是□□上的痛。是灵魂被灼烧的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灵魂上一下一下地按下去。
他在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衣服被换过了,身体被擦洗过了,手腕上的红绳还在。
戚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他醒来。
“第一次。”戚景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还有两次机会。”
“……什么?”顾川音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允许你逃跑三次。”戚景终于抬起眼看他,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三次之后,如果你还在试图离开——”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顾川音脑袋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距离近到顾川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很密,像是两把黑色的扇子。
“那我就不会再客气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顾川音的脑子里。
“到那时候,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上。哪都不许去。”
顾川音瞪着他,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股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冰冷的、灼热的愤怒。
“你凭什么?”
这三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力量。
戚景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顾川音额角残留的冷汗。那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凭我比你强。”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顾川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造型简洁的LED吸顶灯,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芒。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逃跑是在第十天。
这一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他用了一周的时间研究庄园周围的阵法布局,找到了一个理论上存在的薄弱点——东北角,纯阳结界的边缘,那里有一小片区域因为地形的原因,结界的强度比其他地方弱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够了。
他用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张“遁地符”,试图从地下穿过去。
遁地符生效的瞬间,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银光,钻入地下,以极快的速度向结界外冲去。
他几乎成功了。
他穿过了结界的边缘,感受到了外面自由的空气——
然后体内的纯阳真气炸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那道真气像一条被彻底激怒的火龙,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灼烧得扭曲变形。他感觉自己像被活活丢进了一座火山口,四周都是滚烫的岩浆,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他在地下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又是那张床。又是那间房间。
又是戚景坐在床边。
但这一次,戚景的表情不一样了。
他不再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顾川音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危险的、像是被触犯了底线的——
占有欲被挑战后的阴鸷。
“第二次。”戚景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川音。窗外是黄昏的天空,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你知道我在地下找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吗?”他问。
顾川音没有回答。
“你的经脉断了七根。丹田出现了裂纹。如果再晚五分钟,你这辈子的修为就废了。”
他转过身,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
“你在用自己的命跟我赌。”
“我不在乎。”顾川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在乎。”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戚景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了顾川音的手腕——就是戴着红绳的那只。
他的手很烫。但这一次,顾川音没有缩回去。不是不想,是没力气。
“我不希望你受伤。”戚景低着头,拇指在顾川音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感受着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你坏了,我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发疯。”
顾川音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讽刺涌上心头。
“戚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发疯。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需要我。我只想离开这里。回到我自己的家,过我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戚景抬起头,看着他,“在那个破旧的铺子里,吃着五块钱的馄饨,替人看风水赚三千块钱——那也叫生活?”
“那是我的生活。”
“现在不是了。”
“你——”
“你是我的。”戚景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强硬,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从今以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修为,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顾川音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
“你的每一个表情。”
他松开顾川音的手腕,站起来。
“好好养伤。下次再跑,我不会只是把你捡回来这么简单。”
他走了。
顾川音一个人躺在床上,感受着体内断裂的经脉传来的阵阵刺痛。
窗外,晚霞渐渐消散,夜幕降临。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不会爱人,只会占有。他们把占有当成爱,把控制当成保护,把囚禁当成陪伴。
“遇到这种人,一定要跑。”师父说。
“能跑多远跑多远。”
顾川音闭上眼。
他已经跑了两次了。
还有一次机会。
第三次逃跑的机会,顾川音没有急着用。
他知道,前两次的失败已经让戚景加强了戒备。庄园周围的结界被加固了至少三倍,那个东北角的薄弱点也被修补得严严实实。他体内那道纯阳真气也被调整过了——变得更加敏感,只要他离开戚景超过一定的距离,就会自动触发剧烈的疼痛。
他在等。
等一个完美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开始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反抗。
他不说话了。
不是完全不说,而是把所有的交流压缩到了最低限度。戚景问他什么,他用最短的词语回答。能用一个字就不用两个字,能用点头摇头就绝不开口。
他不再笑了。
那个温润的、浅浅的笑容,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脸上擦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像是一扇关上了的门,门后面是空的——什么都不会让你看到。
他开始拒绝进食。
不是绝食抗议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那样太幼稚了,而且以戚景的性格,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吃下去。
他是——真的吃不下。
当一个人被剥夺了自由,被当作一件物品来占有,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恶心感,会杀死所有的食欲。
每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他都觉得是在咽下自己的尊严。
戚景注意到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顾川音的一举一动。
“你瘦了。”有一天晚上,他在走廊上拦住了顾川音。
顾川音没有说话,只是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戚景伸手拦住了他。手臂横在走廊中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栏杆。
“你在用这种方式反抗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在反抗你。”顾川音看着他的手臂,声音平淡,“我只是没有胃口。”
“你在撒谎。”
“你想听实话?”
“说。”
顾川音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
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已经忘记了怎么飞,甚至忘记了为什么要飞。
“我吃不下你施舍给我的任何东西。”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口饭,每一口水,穿在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让我恶心。”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戚景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川音从自己身边走过,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刚才拦住了顾川音的手。
“恶心……”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难以理解的概念。
他不明白。
他给了顾川音最好的食物、最舒适的衣服、最安全的住所。他给了他一切他能想到的、一个人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他会觉得恶心?
他不明白。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爱过。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只知道——占有。保护。控制。
这些,就是他认知中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