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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色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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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音的师父——那个已经死去五年的老人——留下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戚景的秘密。
沈夜在整理师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被封印的日记。日记里记载了一个惊天的真相:
戚景的纯阳紫气圣体,不是天生的。
是被制造出来的。
二十五年前,有一个疯狂的玄门天才——戚景的父亲戚渊,为了打造一个完美的“武器”,在他儿子身上进行了一场禁忌的实验。他把一种上古凶兽——烛龙的精魄,注入了当时只有一岁的戚景体内。
烛龙,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气为夏,吸气为冬。其精魄蕴含的阳气,足以焚天煮海。
一个一岁的婴儿,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力量。
戚景活了下来。但他的灵魂被烛龙的精魄侵蚀、扭曲,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没有感情、只有占有欲的怪物。
而那场实验的代价是——戚景的母亲在实验中被烛龙的阳火反噬,当场化为灰烬。
戚渊则在实验成功之后,被烛龙精魄的反噬力量吞噬,下落不明。
戚景从小就知道母亲死了,父亲失踪了。但他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这股力量让他厌恶所有人的触碰,让他饥饿,让他杀人。
他以为自己是怪物。
他不知道,他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
而这个秘密,和顾川音的师父有关——
因为当年,顾川音的师父,是戚渊的师兄。
他是唯一知道这场实验全部细节的人。
他也是唯一知道——如何解除烛龙精魄的人。
沈夜拿到这本日记之后,疯了一样地联系顾川音。
但他联系不上。顾川音的手机早就被戚景收走了,所有的通讯方式都被切断了。
沈夜只能通过玄门中特殊的方式——传音符——给顾川音传递消息。
传音符需要双方都有修为才能使用,而且距离越远,效果越差。沈夜和顾川音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传音符到达顾川音手里的时候,能量已经损耗了大半,声音断断续续的。
但顾川音还是听清了关键的信息。
“师父的日记……烛龙精魄……解除的方法……在师父的墓里……”
顾川音听完传音符之后,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想了整整一夜。
解除烛龙精魄的方法。
如果这个方法存在,那么——
他就可以摆脱戚景了。
不是逃跑。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没有了烛龙精魄的戚景,就不再是纯阳紫气圣体。他体内的阳气会骤降,变成一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不如——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烛龙精魄改造了二十五年,一旦失去精魄,他的身体会因为无法适应而崩溃。
他会死。
顾川音想到这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戚景会死。
那个把他关在笼子里、剥夺了他一切的人,会死。
他应该高兴的。应该的。
但他没有。
他发现自己坐在窗台上,想的不是“他终于要死了”,而是——
“他死了之后,我会怎样?”
自由。彻底的、完完全全的自由。
回到那个破旧的铺子,吃五块钱的馄饨,抱着橘猫看夕阳。
那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那不就是他做梦都在想的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脏在听到“他会死”这三个字的时候,会缩紧?
不。不是心疼。不是。
是——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拒绝去定义它。
他决定去师父的墓里找到那个方法。
不是为了救戚景。
是为了救自己。
对。是为了自己。
他需要离开庄园。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找到了戚景。
“我想去给师父扫墓。”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戚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为什么突然想去?”
“后天是师父的忌日。”顾川音说。这倒是真的——他没有撒谎。后天确实是师父的忌日。
戚景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顾川音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已经是戚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让他离开庄园,哪怕是在监视之下,也是这三个月来的第一次。
忌日那天,戚景开车带顾川音去了师父的墓地。
墓地在一片偏僻的山坡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松柏,风吹过的时候,松涛阵阵,像是在低语。
顾川音跪在师父的墓前,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师父,我来看您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对不起,这么久才来。”
戚景站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松树下,靠着树干,安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靠近。因为他知道,这是顾川音和他师父之间的时刻,他无权参与。
他只是在远处看着。
看着顾川音跪在墓前的背影,看着他的长发被风吹起,看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衣服下微微凸起。
他忽然觉得,顾川音离他很远。
明明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顾川音在墓前待了很久。
久到戚景开始不安。
但他没有过去。他克制住了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顾川音在跪下的那一刻,已经把一道真气探入了墓中。他在寻找那本日记——不,是日记里记载的解除方法的线索。
他找到了。
在墓室的最深处,有一个被封印的铁匣子。铁匣子里装着师父的手稿,详细记载了烛龙精魄的植入过程,以及——解除的方法。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个:
需要纯阴之体的人,以自身全部修为为引,用特殊的方式将烛龙精魄从戚景体内“吸”出来。但精魄离体的瞬间,会释放出足以毁灭方圆百里一切生灵的阳火。唯一的办法是——吸出精魄的人,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将阳火全部承受下来。
而承受阳火的人,必死无疑。
顾川音看完了这个方法,沉默了很长时间。
必死无疑。
用自己的命,换戚景的命。
不——不是换戚景的命。是换自己的自由。
不对。是换所有人的安全。因为一旦戚景失控,他会杀死更多的人。
他可以这样说服自己。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
他不想让戚景死。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爱戚景。他不可能会爱上这个剥夺了他一切的人。
但他不想让他死。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漫长而黑暗的日子里,戚景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虽然那种“好”是扭曲的、病态的、令人窒息的。但它是真实的。戚景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真实的。他没有伪装,没有欺骗,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是我的容器,我要占有你。
这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比虚伪的温柔更让人——
不。
他在想什么?
他疯了吗?
顾川音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让远处的戚景都微微侧目。
他不能这么想。
他要离开。
不惜一切代价离开。
他从墓地回来之后,变了。
他开始主动和戚景说话。开始主动提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他甚至开始——笑。
不是以前那种温润的、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戚景觉得他“变好了”。
这是他最后的计划。
让戚景放松警惕。然后——拿到解除烛龙精魄的方法所需要的材料。然后——
然后他还没有想好最后一步。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牺牲自己,解除戚景体内的烛龙精魄,让所有人都安全。
要么——
要么留下来。
这个“要么”在他脑海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到让他恐惧。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戚景的存在了。
习惯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安静地陪他吃早餐。习惯他在花园里散步时走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让他可以随时保护顾川音,又不会让顾川音感到压迫。习惯他在自己看书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习惯了那些“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的瞬间。
那些瞬间里,戚景的眼神会变得很柔——不,不是柔。是……温驯。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在主人面前露出柔软的腹部。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猛兽,只在他一个人面前收起獠牙。
这个认知让顾川音的胃部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
是——
他拒绝去想。
他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两种选择。
选择一:牺牲自己,解除烛龙精魄。戚景活,所有人活。他死。
选择二:留下来。维持现状。戚景继续占有他,他继续失去自由。但——两个人都活着。
两个人都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开始疯狂地生长。
他掐掉它。
它又长出来。
他再掐。
它再长。
它长得比他掐的速度还快。
有一天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梦到了师父。梦到师父在喊“跑”,梦到戚景站在黑暗中看着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被困在一个金子打造的笼子里,笼子的门开着,但他飞不出去——因为他的翅膀已经断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门被推开了。
戚景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听到动静从隔壁赶过来的。他的家居服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从来都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顾川音的声音沙哑,“做噩梦了。”
戚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顾川音的后背上。
那只手很烫。但这一次,顾川音没有躲。
他太累了。累到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戚景的手在他背上缓慢地、笨拙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个动作生硬、不自然,显然他从未做过这种事。
但他做了。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顾川音低着头,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度,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小时候……有没有人这样拍过你?”
戚景的手停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我妈在我一岁的时候死了。我爸……我不知道他在哪。从小就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
“一个人长大。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承受这些东西。”
他的手重新开始拍,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知道,我需要你。没有你我会死。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我就——”
他停住了,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就把你关起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自责,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坦然。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自愿留下来。没有人会自愿留在我身边。我是个怪物。”
顾川音抬起头,看着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戚景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一样的光。
那是泪光吗?
戚景在哭?
这个冷硬的、强大的、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哭?
顾川音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
然后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戚景的脸只有几厘米。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去擦戚景的眼泪。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在做什么?
他在心疼一个囚禁自己的人?
他在心疼一个剥夺了他一切的人?
他在心疼一个——怪物?
他猛地收回手,别过头去。
“你走吧。”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要睡了。”
戚景的手从他背上移开。
他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顾川音。”
“……什么?”
“不管你怎么看我。不管你恨不恨我。我都不会放手。”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坚定得像刻在石头上。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我是错的,我也不会放手。”
门关上了。
顾川音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没有哭。
但他的心脏在以一种让他害怕的方式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这个笼子。
甚至——开始对笼子的主人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荒谬的、让他恶心的——
不。
不可以。
他是顾川音。
他是那个即使被关在笼子里、依然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的顾川音。
他不能被改变。
他不能——
他不能爱上戚景。
对。
那不是爱。
那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那是被囚禁的人对囚禁者产生的病态依赖。
那不是真的。
不是。
他反复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一道驱邪的符咒。
但符咒能驱鬼。
驱不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