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劫》一个刀子饲养员

7、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半年后。

　　顾川音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师傅三年前的那场走阴事故，不是意外。

　　是人为的。

　　有人在阴间的路上动了手脚，故意让路塌陷，故意让顾怀安留在那一边。而动手脚的人，用的是纯阳紫气圣体的阳气——至刚至阳的气息，可以轻易地破坏阴间的结构。

　　纯阳紫气圣体。

　　戚景。

　　顾川音找到这个信息的来源是一个已经半疯的老道士。老道士是当年和顾怀安一起走阴的两个人之一，回来后没多久就疯了，被关在深山里的一个道观里。

　　顾川音花了三天三夜，用了各种术法，才从老道士断断续续的疯话里拼凑出了真相——

　　三年前，有人找到顾怀安，说要用他的徒弟顾川音做一笔交易。顾怀安拒绝了。不久后，顾怀安在一次走阴中遭遇了“意外”。而那个人的特征——高大、黑衣、纯阳之气——和戚景一模一样。

　　顾川音坐在道观的地上，手里攥着老道士的衣角，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积压了二十年、从未释放过的、毁灭性的愤怒。

　　他的师傅。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他的人。把他养大、教他本事、教他做人、在他面前消散得像晨雾一样的师傅。

　　是戚景杀的。

　　为了得到他。

　　顾川音站起来，走出道观，坐上了回城的车。六个小时的车程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杀了他。

　　——

　　顾川音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戚景的住处。

　　戚景住在一栋高层公寓的顶楼，整层都是他的。门口没有保安，没有门禁，甚至连门锁都没有——门是开着的，好像一直在等他来。

　　顾川音推门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极简，黑白色的基调，冷得像一个展厅。戚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热的，一杯凉的。

　　热的那杯，是给顾川音的。

　　“你知道了。”戚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川音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戚景。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红血丝，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是你杀了我师傅。”他说。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把你给我。”

　　顾川音的手指攥紧了。

　　“你为了得到我，杀了我唯一亲人。”

　　“是。”

　　“你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

　　顾川音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之后、再也压不住的、像火山一样的愤怒。

　　“你知道他是我师傅！你知道他把我养大！你知道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你知道这些，你还是杀了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为什么？！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

　　戚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川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你哭了。”戚景说。

　　“我没有！”顾川音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真的有泪。

　　他愣住了。

　　他已经三年没有哭过了。从师傅去世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但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像是被戚景从身体深处挖出来的。

　　“你没有权利哭，”戚景说，声音很轻，“你不该为他哭。”

　　顾川音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他不配。”戚景的语调依然平静，但顾川音听出了某种……嫉妒。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嫉妒。

　　“他不配让你哭。他不配让你记挂。他不配占据你心里的任何一个位置。你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你的笑，你的泪，你的愤怒，你的恐惧——全部都是我的。”

　　顾川音看着戚景，看着那双燃烧着毁灭性温度的眼睛，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这个人不是疯子。

　　疯子是失去了理智的人，你还可以跟他讲道理。

　　戚景不是。

　　他是一个有着完整逻辑体系的人，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有他自己的理由，他的每一个选择都符合他自己的价值观。只不过，他的价值观和正常人的价值观，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在他的价值观里，占有就是爱，清除就是保护，独占就是忠诚。

　　你没办法跟这样的人讲道理，因为你的道理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戚景，”顾川音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恨你。”

　　戚景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你会习惯的。”

　　“我不会习惯的。”

　　“你会。”戚景伸出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因为除了我，你已经没有别人了。”

　　顾川音闭上眼睛。

　　他知道戚景说的是对的。

　　早餐店的老板娘走了，保安大叔被调走了，论坛上的女孩消失了，林屿被他亲手疏远了，师傅死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戚景了。

　　只剩下这个杀了他师傅、毁了他生活、把他身边所有人一个一个清除干净的疯子。

　　而他甚至不能杀戚景——不是因为杀不了，而是因为——如果他杀了戚景，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这是比斯德哥尔摩更可怕的东西——

　　习惯

　　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送，习惯了每天晚上有人留东西，习惯了在任何时候有人伸出手。习惯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习惯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在身后跟随着他。

　　习惯了被占有。

　　这种习惯，比任何锁链都牢固。

　　因为锁链锁的是身体，而习惯锁的是灵魂。

　　顾川音隐忍的闭了闭眼睛，睁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戚景，”他没有回头，“你会下地狱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戚景的声音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地狱太冷了。我宁愿待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