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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侵蚀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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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戚景开始有系统地、一步步地侵入顾川音的生活。
一开始是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顾川音接的活开始变少——不是没人找他,而是每次他到现场的时候,事情已经被处理好了。有时候是鬼已经被收了,有时候是阵法已经被破了,有时候是委托人突然说不处理了、问题解决了。
他问委托人是怎么办的,得到的描述大同小异:“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黑衣服,他说是你同事,来帮忙的。”
顾川音咬了咬牙。
他换了策略,开始接一些偏远地区的活,远离城市,远离戚景可能出现的范围。
第一次,他去了川西的一个村子,处理一只附身的狐仙。到了之后发现,狐仙已经被封了,封印上的气息——纯阳、霸道、不留余地——是戚景的。
第二次,他去了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处理一桩蛊术害人的案子。到了之后发现,养蛊的人已经被废了,蛊虫被烧得一干二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戚景都比他快一步。
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而猫并不急着抓住老鼠,只是不断地切断老鼠的退路,让老鼠知道——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只能回到我面前。
顾川音不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他的师傅从小就教育他,做道士最重要的是心平气和,心乱了,术就乱了。
但这一次,他的心里确实生出了一丝——不是愤怒,是恐惧。
不是因为戚景有多强大,而是因为戚景的方式。
他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威胁任何人,甚至没有对顾川音说过一句重话。他只是……存在。无处不在的存在。
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笼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顾川音开始失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师傅,想过去,想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了的事情。
他想起师傅去世的那个晚上。
师傅是在走阴的时候出事的——阴间的路突然塌了,师傅为了把两个同行的人送回来,自己留在了塌陷的那一端。等顾川音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师傅留在阳间的最后一缕魂魄。
“川音,”师傅的魂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声音却还是那么平稳,“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
“师傅,你——”
“别来找我。阴间的路不是你该走的。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然后师傅就散了。
像晨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顾川音在师傅的灵位前坐了一整夜,没有哭。第二天早上,他洗了脸,吃了早饭,出门接了一个活。回来的路上,他在路边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师傅常坐的那个位置,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掉进了豆浆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顾川音终于接了一个大活——市中心的商业大厦闹鬼,整栋楼三十层,从地下室到天台,到处都是灵异现象。委托人是大厦的物业公司,开价很高,高到顾川音没办法拒绝。
他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闹鬼。
这是一只修炼了上百年的厉鬼,生前是一个被活活烧死的女人,怨气深重到可以在白天现身。她占据了整栋大厦,把所有在里面过夜的人都困住了——包括当晚值班的十二个保安和保洁。
顾川音从一楼往上清理,一层一层地布阵、封门、驱鬼。等他清理到二十层的时候,已经耗尽了三分之一的法力,身上的符纸也用掉了大半。
第二十五层,他遇到了厉鬼的本体。
那个女人站在走廊尽头,浑身焦黑,五官已经烧得看不清了,只有一双眼睛是完好的——血红色的,充满了恨意。
“小道士,”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也要来烧我吗?”
顾川音深吸一口气,拔出桃木剑,咬破舌尖,将血涂在剑身上。
“我不想烧你,”他说,“我想送你走。”
“我不走!”厉鬼尖叫,“我要让所有人尝尝被烧的滋味!我要这栋楼里的人都死!”
她冲了过来。
顾川音和她缠斗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他用了七张五雷符、三张定魂符、一张祖师爷留下的镇魔符,最后连师傅留下的香灰都用上了。
厉鬼终于被制服了,被封印在了一张符纸里。
但顾川音也受了伤。
厉鬼的指甲划过了他的左臂,留下了一道从肩膀到手肘的伤口。伤口不深,但上面附着了浓重的阴气和怨毒,普通的金创药根本没用。他的左臂从伤口开始发黑,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开了。
戚景走了出来。
他穿着惯常的黑色风衣,手里什么也没拿,步伐从容不迫。看到靠在墙上的顾川音,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顾川音面前,蹲下身。
“受伤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川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疼得只挤出一个扭曲的表情,“真是火眼金睛。”
戚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顾川音受伤的左臂。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把顾川音的整个上臂包住。顾川音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掌心涌出,顺着伤口渗入,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流淌。
阴气和怨毒遇到这股热流,像是雪遇到了火,瞬间蒸发。
黑色的纹路迅速消退,伤口开始愈合。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顾川音的左臂就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顾川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然后抬头看着戚景。
“纯阳紫气圣体,”他说,“果然名不虚传。”
戚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顾川音靠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万中无一的体质,天生的人形法器。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戚景。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阳气过盛,体内阴阳失衡。如果不定期用阴气中和,就会阳气暴走,焚毁经脉,最后——”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
戚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顾川音收好桃木剑,背上帆布包,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戚景,”他没有回头,“谢谢你帮我治伤。但是,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不能。”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顾川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到底想要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没有开口。
顾川音按下电梯按钮,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门缝看到戚景站在原地,黑色的风衣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口棺材。
——
顾川音身边不是完全没有人。
他有几个在论坛上认识的同行朋友,偶尔会一起喝酒聊天。其中关系最好的叫林屿,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茅山派的俗家弟子,擅长符箓和阵法。性格开朗,话多,笑起来很大声,和顾川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但他们很合得来。
可能是因为林屿从来不追问顾川音的笑容背后是什么。他只是在顾川音需要的时候出现,陪他喝酒,陪他聊天,帮他处理一些一个人搞不定的案子。
在林屿面前,顾川音不用装得太辛苦。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顾川音和林屿约在一家烧烤店吃饭。林屿喝了两瓶啤酒,脸红了,话更多了,从茅山派的内部八卦聊到最近圈子里的大新闻。
“对了,”林屿咬了一口烤茄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听说过一个叫戚景的人吗?”
顾川音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怎么了?”
“这个人最近在圈子里很火啊,”林屿压低声音,“听说他一个人挑了北边的那个养鬼窝子,把里面三百多只鬼全部清理干净了。一个人!三百多只!这是什么概念?”
“嗯,挺厉害的。”
“而且听说他还在找什么东西,”林屿说,“到处打听,问了很多门派,好像在找一个……什么体质的人。具体的不清楚,反正动静很大。”
顾川音放下筷子。
“找什么体质的人?”他问。
“不知道,我没打听太细。”林屿又喝了一口酒,“不过你说这人也是奇怪,明明有这么强的实力,为什么不加入一个门派?自己一个人混,多累啊。”
“可能他不喜欢被人管。”
“也是,”林屿点点头,“不过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好。实力强到这种程度的人,多少都有点……不正常。”
顾川音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他在想——戚景在找“某种体质的人”,是在找他吗?
这顿饭吃完,两人在烧烤店门口告别。林屿打车走了,顾川音站在路边等红灯。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戚景的脸。
“上车。”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上车。”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顾川音听出了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他犹豫了三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一丝气味。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座椅加热开着,车里放着很低很低的古典音乐。
“你刚才跟谁吃饭?”戚景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顾川音的语气冷淡了一些,“戚景,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我的社交关系。”
戚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他说,“茅山派的,姓林。”
顾川音猛地转头看向他。
“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戚景的语调依然平静,“我只是知道你在哪里。”
“这有什么区别?”
“跟踪是你不知道我在看。我知道你在哪里,是我让你知道我知道。”
顾川音被这句话绕得有点懵,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戚景不在乎他知道,甚至希望他知道。这不是偷偷摸摸的窥视,这是光明正大的围猎。
“戚景,”顾川音的声音冷下来,“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强,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朋友。你没有权利干涉。”
戚景没有回答。
他把车停在顾川音住的小区门口,侧头看着他。
车内的灯光很暗,戚景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你的朋友,”他说,“太多了。”
顾川音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想——戚景说“太多了”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抱怨,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三天后,林屿出事了。
他在处理一个普通的驱鬼案子时,遇到了一只远超他能力范围的厉鬼。等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昏倒在地上,浑身是伤,左腿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右手的经脉被阴气侵蚀,以后可能再也画不了符了。
顾川音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屿刚从手术室出来,还在昏迷中。
他站在病床前,看着林屿缠满绷带的脸,手指攥紧了床边的栏杆。
“这个案子不对,”他对林屿的师兄说,“林屿的功力我清楚,普通的厉鬼不可能伤他这么重。你们查过那只鬼的来历吗?”
林屿的师兄摇头:“查了,但查不出来。那只鬼好像是被……放进去的。”
“放进去的?”
“对,那个地方之前我们排查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林屿去的当天,突然就多了一只百年以上的厉鬼。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他的。”
顾川音的手指在栏杆上攥得更紧了。
“有人故意……”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他离开医院,在走廊的尽头站了很久。走廊的窗户对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个陌生号码,瞬间身体冰凉,犹豫片刻,电话响了兩声就接了。
“林屿的事,”顾川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是不是你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戚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允许。”
顾川音闭上眼睛。
“他没有想把我带走,”他说,声音开始发抖,“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普通的朋友。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在笑。”
顾川音愣住了。
“你在他面前笑的时候,”戚景说,“是真的。”
电话挂断了。
顾川音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终于明白了
戚景要的不是他的服从,不是他的恐惧,甚至不是他的爱。
戚景要的是
独占
为了独占,他不惜毁掉任何能让顾川音真心发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