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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物与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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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川音像往常一样,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然后去镇上的早餐店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将不愉快的插曲抛之脑后。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圆脸,爱笑,看到他就招呼:“小顾啊,今天脸色怎么这么白?昨晚又熬夜了?”
“没,”顾川音笑着接过豆浆,“昨天出去做了个法事。”
“哎哟,你们这行也不容易,”老板娘摇摇头,“年纪轻轻的,整天跟那些东西打交道,也不怕……”
“习惯了,”顾川音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我师傅教的就是这个,不做这个我也不知道做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好看的年轻人。没有人会把他和“道士”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是临城一带最厉害的收鬼人——至少是之一。
吃完早餐,他回到住处,打开电脑,接了一个单子。
说是单子,其实就是论坛上的求助帖。这个论坛是他师傅那一辈的老人建的,专门给玄学界的人接活用的。顾川音的账号等级很高,好评率百分之百,找他的人很多,但他挑活——只接那种真正有问题的,不接骗钱的,也不接太简单的。
今天的活南城一个小区里闹鬼,描述是:半夜有婴儿哭声,从墙壁里传出来,住户已经有三个搬走了。
顾川音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就出了门。包里装着他吃饭的家伙——罗盘、符纸、朱砂、铜钱、桃木剑(折叠款,方便携带),还有一包师傅留下的特制香灰。
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地铁,到了南城已经是中午。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明明是大中午,却连一个遛弯的老人都没有。
顾川音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先绕着整栋楼走了一圈。
走到楼背面的时候,他停下了。
楼背面的墙上,从二楼到五楼,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纸。符纸已经褪色了,但纹路还在——是镇魂符,而且是正宗的茅山派镇魂符。
“有意思,”顾川音自言自语,“已经有人来处理过了。”
他蹲下身,从包里掏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地转了几圈,然后指向了——地下。
不是楼里,是地下。
顾川音皱了皱眉。婴儿哭声、镇魂符、指针指向地下……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让他想到了一个不太好的可能。
怨婴阵。
如果有人把夭折的婴儿埋在建筑物的地基里,再用特定的方式布阵,就能让这栋楼的阳气被不断吸走,变成一个天然的聚阴地。住在这里的人会越来越倒霉,身体越来越差,最后要么搬走,要么出事。
而布这种阵的人,通常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养东西。
用整栋楼的阳气,养地下的某个东西。
顾川音站起身,正要往楼里走,余光瞥见了一个人。一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他摇摇头,想着看来自己得注意休息了。
——
这次的单子确实棘手,顾川音咬着牙,半蹲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盘算自己还有多少胜算时,身旁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非常高的男人。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皮鞋一尘不染。面容冷峻如刀削,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黑色的瞳孔在路灯的反光下像是两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这栋房子里的脏东西会弄脏他的鞋底。
顾川音看着那个人,心脏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本能的警报。像是被天敌盯上的猎物,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太累了,累到站都站不稳。
“是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拨动。
顾川音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顾川音想说什么,但一阵眩晕袭来,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前倒去。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一双手接住了他。
那双手的温度极高,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铁。
但在接触的瞬间,那股灼热突然变得温驯了,像是找到了归宿的野兽,安静地、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的阴气。
顾川音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终于……碰到了。”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颤抖的满足。
——
顾川音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家里,有些愣神,自己不是在处理单子的时候晕倒了?怎么会,现场!对,现场如何了,顾川音连忙翻出手机想联系却发现单子已完成结束,顾川音紧盯着屏幕,久久无法回神,这算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一周,顾川音的生活恢复平静。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奇怪的遇见,工作场合的一次碰面,仅此而已。
他错了。
第八天,他又接了一个活——城郊的一座老宅子闹鬼,房东说半夜能听到女人在哭,墙上会渗出血水。
顾川音到了之后,发现宅子的大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他走进去,看到戚景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正在测量什么。
“又是你?”顾川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戚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上回那个,你善后的?”顾川音问。
“嗯。”
“那这次是?” “嗯”
“能不能商量一下,以后你接了的活能不能在论坛上标注一下?省得我白跑一趟。”
“我没有在论坛上接活。”戚景把尺子收起来,“我不需要”
顾川音沉默了一下。“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活?”
“我知道的事很多。”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顾川音听出了某种……不对。
他盯着戚景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戚景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表现出被拆穿的尴尬,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川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了解你。”他说。
“了解我?”顾川音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了解我什么?”
“一切。”
这个回答让顾川音后背一凉。
他是道士,他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厉鬼、怨灵、邪祟、甚至是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狐妖。但他从来没有在面对那些东西的时候,感受到此刻这种……被盯上的感觉。
戚景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在看一件藏品。
一件他势在必得的藏品。
“戚景,”顾川音收起笑容,声音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谁的猎物,也不是谁的收藏品。我是道士,我有我的生活,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戚景的声音:
“你的师傅三年前去世,你从十六岁开始独立接活,靠玄学维生。你没有一个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你每天的生活轨迹是:早上六点起床,练拳,吃早餐,接活,处理活,回家,看书,睡觉。你的社交关系几乎为零,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你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
顾川音的脚步停住,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头
“你说这些,”他的声音很轻,“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很了解我?证明你比所有人都聪明?”
“不,”戚景
他停顿了一下。
“我讨厌所有人。所有人的身上都有让我作呕的气味——虚伪、贪婪、嫉妒、算计。但你身上没有,你很干净。”
顾川音转过身,看着戚景,看着那双燃烧着某种毁灭性温度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灵魂深处的、漫长的、积累了二十年的疲惫。
“戚景,”他说,“你说我是干净的。但你知道吗?干净的东西,最容易脏。”
他走了,戚景没有跟上来。
但顾川音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